第一章 魂落侯门
沈昭睁开眼的时候,檐下的铜漏正滴着三更的水。她本是江南城里一个寻常女子,前夜还在灯下赶一份繁冗的账目,再醒来,人已躺在侯府东厢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云纹软缎,鼻尖是沉水香淡淡的苦。
原主的记忆像浸了水的宣纸,一笔一笔洇进她脑中。这身子也唤沈昭,是已故帝师沈阁老的幼女。沈阁老生前做过安平侯顾辞的启蒙恩师,管教极严,据说顾辞少年时背错一句书,便要立着抄满十遍。如今沈阁老去了,沈家势微,老太君念着旧情,将沈昭以侧妃之礼纳进侯府。
沈昭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读过话本,知道这般境遇多半是坑。一个没了娘家靠山的孤女,入侯门为侧,上有正室,下有群妾,婆婆还是个说一不二的老人家,这棋局怎么看都像是死路。
可她偏不是认命的性子。前世她能在人情世故里周旋得体,这一世不过换了个园子,道理总是相通的。
次日清晨,老太君在榕荫堂召见她。老人家端坐檀木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伽南香珠,眯眼打量她许久,方道:“哀家瞧你眉眼沉静,是个有主张的。你父亲当年教过侯爷,侯爷记着那份情,你进了这门,便安心住着。”
沈昭垂首应下,心里却门儿清。老太君这番话,听着是体恤,实则也是警诫。她入府不是因为顾辞喜欢,而是因为沈阁老的面子。这面子能撑多久,全看她自己。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少年顾辞的模样。眉眼凌厉,性子冷峭,被沈阁老罚过跪、责过掌,心里未必没有怨气。如今他掌了侯府,权柄在握,她这沈阁老之女,倒像是送上门的旧日债主。
沈昭不愿做债主,也不愿做猎物。她只想安稳地活,活得明白,活得自在。
东厢的窗对着一庭芭蕉,风过时沙沙作响。她站在窗前,望见回廊尽头有轿辇缓缓抬过,帘幕低垂,不知是哪房的主子。侯府的日子,就这么在她眼前,徐徐铺开。
原主的贴身丫鬟名唤青柚,是个嘴快心软的姑娘。她端来铜盆请沈昭梳洗,又絮絮说起府里的人情。正室柳氏温婉少言,大房的二奶奶精明干练,还有一位柳姨娘,最是能言善媚。沈昭一一记在心里,只觉这侯府比她前世的写字楼还要波诡云谲。
到了午后,老太君打发人送来一匣头面,又亲口吩咐,日后中馈之事,沈昭也帮着柳氏料理。沈昭明白,这是给了她一个立足的由头。她谢了恩,将那匣子轻轻搁在案上,心里已盘算起往后该如何行事。
她从前世带来的,是一副通透的脑筋。她知道在这深宅里,最要紧的从来不是争宠,而是分寸。分寸到了,便人人挑不出错处。分寸到了,便连那记仇的侯爷,也寻不到发作的由头。
晚风掠过檐角铜铃,叮的一声。沈昭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缓缓闭了眼。明日,那位记仇的侯爷,大约就要来寻她的不是了。
第二日天未大亮,沈昭便起了身。她命青柚打来温水,细细梳妆。原主生得清秀,眉目间自带一股书卷气,不施浓妆也耐看。她挑了支素银簪,穿一身月白衫子,既不张扬,也不寒伧。
她想,这侯府里人人都拿着秤在称她。她若是怯了,旁人便要轻看。她若是过了,旁人便要忌惮。唯有这般清清静静的模样,最叫人挑不出毛病。
阿砚早起,揉着眼睛来寻她。这孩子自入府便闷闷的,沈昭知他念着亡父,便每日抽空陪他说说话。她牵着阿砚的手,在院里走了两圈,教他念了一句“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阿砚虽不懂深意,却乖乖跟着念,声音小小的,像檐下刚学舌的雀。
沈昭摸了摸他的头,心里软成一团。她在这侯府孤身一人,阿砚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牵连。护着他,便是护着从前的自己。
早膳过后,外头传来消息,说侯爷今儿得空,要来各房走走。沈昭便知,那一位,终是要来了。
她不慌不忙,将东厢的桌椅擦得一尘不染,又沏了一壶君山银针温着。青柚问她慌不慌,她笑了笑,道:“慌什么。他既是记仇来的,我便拿道理堵他的嘴。道理这种东西,最不怕人记恨。”
窗外的日影一点点挪过来,沈昭坐在案前,随手翻着一本闲书,神色安然。她想,无论是哪一世,女人要立得住,靠的从来不是旁人施舍的荫凉,而是自己手里那杆秤。
秤平了,心便定了。
第二章 以礼相拒
顾辞初临东厢,是在入府的第三日晌午。他踩着日影跨进院门,身后跟着两个默不作声的小厮,眉间笼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冷淡。
沈昭早已得了信,端端坐在正屋的八仙桌旁,手边搁着一盏温着的茶。她起身迎了,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口里道:“侯爷安。”
顾辞没急着答话,先在堂中站定,视线慢悠悠扫过这间屋子,最后落在她脸上,淡淡道:“沈阁老的女儿,如今倒成了我侯府的人。这世道,当真有趣。”
沈昭听出他话里的刺,不慌不忙斟了一杯茶推过去,温声道:“侯爷说的是旧日恩师之情。家父若还在,见侯爷如今这般成器,定然欣慰。茶要趁温喝,凉了便涩了。”
顾辞挑了挑眉,竟真的接了茶盏。他抿了一口,眉头微动,似是意外这茶泡得妥当。可嘴上仍不肯饶人,道:“你倒是会拿规矩压人。既知是恩师之情,当年我背不出书,被你父亲罚跪在廊下,你又在哪里。”
沈昭微微一笑,答得从容:“家父管教侯爷,是尽师责。侯爷今日的能耐,恰是那时一跪一抄磨出来的。若侯爷记恨的是那份严苛,那便该记恨得更深些,毕竟严苛里头的,原是一片期许。”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认了旧账,又把这账翻成了恩情。顾辞一时竟接不住,只盯着她看了半晌,冷哼一声道:“你这利嘴,倒像极了你父亲当年辩经的样子。”
午膳摆上来,原是老太君吩咐小厨房特意备的。顾辞本意是来给新入府的侧妃一个下马威,叫她知晓侯府的规矩森严,没成想落座之后,沈昭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布菜添汤皆合礼数,连他随口提了一句偏爱清淡,她便将那碗火腿煨笋轻轻换到了他手边。
顾辞夹了一筷子,味道竟正合心意。他抬眼看她,见她安静坐着,只偶尔用膳,并不多话,更不似旁人那般殷勤讨好。这般沉得住气,倒叫他一时失了刁难的词。
席间他故意将话题引向沈阁老旧事,话里话外暗示她入府是仗着父荫。沈昭只当没听出机锋,慢声道:“侯爷说得是。家父留下的荫凉,昭儿自然惜着。只是荫凉再厚,也挡不住日头,往后的路,总还得自己一步步走。”
顾辞被她这话说得一怔。他本以为这孤女会哭诉委屈,或攀附着沈家旧名头讨好处,未曾想她竟把话头轻轻一转,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放下筷子,似笑非笑道:“你倒是识趣。”
沈昭抬眼与他对视,目光清亮,回道:“昭儿不是识趣,是明白。侯府门第森严,昭儿既来了,便守着本分,不越矩,不攀附,不惹事。侯爷若觉得哪里不妥,尽管吩咐,昭儿改便是。”
这话说得周全,又留了退路。顾辞找不出错处,那点中二的心思便像被棉絮裹了,软绵绵使不上力。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丢下一句“用膳尚可,规矩也算周全”,便转身去了。
沈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温凉的茶盏。她知道,这一局她算是稳住了。可那侯爷记仇的性子,断不会就此罢休。日后的日子,只怕还有一场场暗涌。
青柚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声道:“姑娘方才可真镇定,奴婢在一旁替您捏着汗呢。”
沈昭笑了笑,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道:“怕什么。他既是记仇来的,我便拿道理堵他的嘴。道理这种东西,最不怕人记恨。”
窗外日影偏西,庭院里那株老桂悄然落了几瓣花。沈昭望向回廊,仿佛又见那顶轿辇的影子一晃而过。她忽然觉得,这侯府的日子,未必如话本里那般只有刀光剑影。
过了两日,顾辞竟又来了一趟,这次却不是为寻错。他立在院门处,远远瞧见沈昭正教阿砚描红,神色安然,便没进去,只将随身带着的一匣子旧书遣人送了进来,说是府里藏书,随意看。
沈昭接了,翻开一看,竟有几本是沈阁老当年批注过的。她指尖抚过那熟悉的字迹,心头一酸,又慢慢平了。她知顾辞此举,未必是全然释怀,却也算一种试探后的松动。
她命人回话,只道“替侯爷谢过”,不热络,不疏冷,恰恰好。
青柚不解,问她为何不趁机亲近。沈昭摇头道:“他记着旧怨,又生着性子,我越是贴上去,他越要防。不如淡淡的,让他自己瞧。日子久了,是真冷是真暖,瞒不过人。”
这般不紧不慢的章法,倒叫顾辞隔三差五总忍不住往东厢绕。他嘴上从不认,脚下却诚实地很。
第三章 献艺出丑
入府半月,恰逢老太君寿辰将近,侯府里里外外忙作一团。老太君素爱热闹,便在榕荫堂设了小宴,唤了阖府女眷同聚,说是提前庆生,实则是给新入府的沈昭一个见礼的场合。
席间气氛看似和乐,底下却暗流涌动。正室柳氏含笑端坐,二奶奶周氏言笑晏晏,柳姨娘则一袭桃红裙衫,眉眼间尽是跃跃欲试。沈昭坐于末位,安安静静吃茶,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酒过三巡,柳姨娘起身道:“妾身近日学了一支剑舞,笨拙得很,今日斗胆献丑,给老太君助个兴。”说罢便有丫鬟捧了把鞘裹锦缎的短剑上来。
老太君含笑点头,众人便都瞧着柳姨娘。沈昭也抬了眼,只见柳姨娘拔剑出鞘,身形一转便要起舞。可她大约平日练得不多,才转了两圈,步子便乱了,剑锋一偏,堪堪削落了案上一只琉璃盏。
“哐当”一声,琉璃盏碎作几片,柳姨娘也慌了神,脚下一绊,险些跌在席间。满堂瞬间静了下来,几道目光里藏着忍笑,几道目光则明晃晃是看笑话的意味。
沈昭在旁瞧着,心下叹了声不易。她前世见过太多当众出乖露丑的人,知道这时候落井下石最容易,也最招人嫌。她既不屑为之,也不愿看一个女子在众人前失了体面。
柳姨娘红着脸要跪下告罪,老太君眉头微蹙,尚未开口,沈昭已起身道:“柳姨娘这一转,原是想取个剑气如虹的意头,只是这琉璃盏实在放得近了些。姨娘莫慌,碎了的不过是只盏,人好好的便好。”
她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柄素白团扇,轻轻递到柳姨娘手里,温言道:“姨娘且拿这扇遮一遮羞,缓缓神。今日是老太君的好日子,咱们都图个欢喜,谁还没个手生的时候。”
柳姨娘接过团扇,指尖微微发颤,望向沈昭的眼神里满是意外与感激。她原以为这新来的侧妃会借机踩她一脚,没想到竟是这般体面下台。
老太君见状,脸色缓了,笑嗔道:“昭儿倒是会说话。罢了,碎只盏算什么,明儿再挑只好的来便是。”
二奶奶周氏在旁抿唇一笑,道:“沈妹妹这把团扇赠得巧,既全了柳姨娘的脸面,又应了这夏日的景。可见新人进门,带来的不只是人,还有这般周到的心思。”
沈昭浅浅一笑,只道:“二奶奶谬赞,昭儿不过是怕这好日子平白添了尴尬。”
这一场风波,便在她三两句轻言软语里化去了。柳姨娘归座后,悄悄朝她点了点头。沈昭回以平和一笑,心下却清楚,今日这一手,固然显了格局,却也难免招来几道暗暗的打量。
果然,宴散之后,二奶奶身边的嬷嬷特意绕到她跟前,堆着笑道:“侧妃今日可真给咱们府上长脸。”沈昭客气应了,转身便想,这侯府的群像,远比她想的更复杂些。
回东厢的路上,青柚捧着那方空了的团扇套子,小声道:“姑娘,那团扇可是您平日最爱的那把。”
沈昭淡淡道:“一把扇子罢了,换个人记着我的好,值当的。”
夜风里,她想起白日里柳姨娘那句“新人进门带来的不只是人”。她想,她带来的,原是另一世的清明。这清明在这侯府里,或许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次日柳姨娘特意来东厢道谢,手里捧着一盒自制的桂花糖。两人对坐着说了会儿话,沈昭才知柳姨娘原也是小户出身,入府这些年,总被秋姨娘那些人暗里挤兑。她便温言劝了几句,道:“姨娘既有一技,便好好练着,真到了台上,旁人的嘴自然就闭了。”
柳姨娘眼圈微红,重重点头。沈昭看着她离去,心里明白,这府里的同盟,往往是从一碗糖、一把扇这样的小事上,一点点结下的。
第四章 护短之争
夏日渐深,侯府里几个孩童也放了学,成日在园中追逐戏耍。沈昭院里,原主之侄阿砚随她入府。阿砚是沈昭兄长遗孤,年方七岁,性子怯懦,话也少,整日黏在姑母身边,像只受惊的小雀。
这一日午后,大房的少爷阿翊领着几个孩子来东厢讨冰碗吃。小厨房刚送来几盏冰碗,里头是剖得精巧的甜瓜与李子,浸在碎冰里,凉意沁人。阿砚正捧着一盏小口小口地吃,阿翊瞧见了,伸手便要去夺。
“这盏看着比我的大,给我。”阿翊蛮横惯了的,话音未落,已将阿砚手里的冰碗抢了去。阿砚愣了一瞬,眼圈红了,却不敢吭声,只将手缩回袖中,低了头。
沈昭在廊下瞧着,眉头微蹙。她前世最见不得孩童被这般欺压,如今这受欺的又是自己护着的人,岂能装作没看见。
她缓步上前,先不呵斥阿翊,只温声问:“阿翊,你方才说这盏比你的大,可曾拿尺子量过。”
阿翊一怔,道:“没量,可我瞧着就是大些。”
沈昭便将阿砚那盏与阿翊自个儿那盏并排放了,笑道:“你瞧,两盏一般深浅,一般大小,原是出自一个模子。你抢去的,不过是与你相同的一盏,倒叫阿砚没了吃食,白白委屈一场。”
阿翊被她这般道理说得讪讪的,手里的冰碗一时捧也不是,放也不是。沈昭又道:“你是哥哥,哥哥的体面,原该是让着弟弟些。今日你抢了阿砚的,明日旁人便说大房的少爷不懂礼数。这体面掉了,可比一盏冰碗金贵得多。”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了他的不是,又给他留了台阶。阿翊到底还是个孩子,脸上一红,便将冰碗塞回阿砚手里,别扭道:“谁稀罕你的,给你便给你。”
沈昭趁势道:“既还了,便该赔个礼。男子汉大丈夫,做错了事道一句歉,不丢人。”
阿翊磨蹭半晌,到底嘟囔了句“对不住”,转身跑开了。阿砚捧着失而复得的冰碗,抬眼望姑母,眼里有了点光。
沈昭蹲下身,替他拭了拭额角的汗,轻声道:“砚儿,往后有人欺负你,你先同姑母说,莫要只管低头。你越低头,旁人越当你好欺。可你也记着,咱们不主动惹事,却也不怕事。道理在手,便谁也压不垮你。”
阿砚似懂非懂,却重重点了点头。沈昭牵着他回廊下坐了,另取了一盏冰碗递给他,自己又拿团扇替他缓缓扇着风。
青柚在旁瞧着,低声道:“姑娘待小少爷,真比亲生的还上心。”
沈昭望着阿砚小口吃冰碗的模样,心里软了一软。她在这侯府里孤身一人,阿砚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护着他,便是护着从前的自己。
傍晚顾辞路过东厢,正撞见这一幕。他立在廊柱后头,看着沈昭低头替孩童扇风的侧影,神色里那点惯常的冷意,不知何时淡了些。他本想进去寻她的错处,此刻却只觉喉头微哽,终是转身走了。
沈昭未察觉他来过。她只想着,这侯府里的孩子尚且要学规矩,那掌权的侯爷,又几时真正学过,如何去体谅一个没有靠山的女子。
夜里阿砚睡下,沈昭独自坐在灯下,想起前世自己也是个在规矩里长大的孩子。她那时被同事排挤,也是这般咬着牙不吭声,等到有了底气,才慢慢把腰直起来。她不愿阿砚走她老路,便下定主意,往后定要教这孩子,既懂得退让,也懂得挺胸。
窗外月色如水,团扇搁在案头,扇面上题着一句“心清自然凉”。沈昭望着那字,轻轻笑了。她想,这侯府的夏,大约会因这几盏冰碗、这柄团扇,慢慢变得不那么难熬。
第五章 中馈生波
老太君既将中馈分了一桩给沈昭,她便少不得要与柳氏、周氏一同理账。这日三人聚在账房,翻检上月的出入。柳氏温吞,周氏精明,沈昭则静观其变,只在关键处开口。
账上有一笔数目对不上,少了二十两银子,管事媳妇支支吾吾,说是某处采买漏记了。周氏柳眉微竖,便要发作。沈昭却拦了,温声道:“二奶奶莫急,咱们先顺着采买的单子查一查,许是挪了项也未可知。”
她拿过单子,将几笔相近的支出一一比对,果然发现是将一桩赏下人的开销错记到了别处。她指给二人看,又道:“往后咱们立个规矩,每月初三对账,单子分类归置,便不至于这般混了。”
柳氏赞道:“妹妹这法子清爽,我竟未曾想过来。”周氏也收了怒意,淡淡道:“倒是周全。”
沈昭知她二人一个是面软,一个是心硬,自己夹在中间,最要紧的是不偏不倚。她将那笔账重新誊清,又顺手把账房的旧簿子按月份理了序,不过半日,便让这桩糊涂事清清爽爽。
可风波却不止于账面。晚间周氏身边的丫鬟来传话,说大房的两位妯娌为着下月的花园宴谁主事,暗中较上了劲。沈昭听了,只当不知,转头却寻了个由头,向老太君提议,花园宴索性由三房轮着办,今年归柳氏,明年归周氏,后年再议。
老太君一听,觉得妥当,当即应了。那两位妯娌的龃龉,便被这轻巧一句,化在了轮值的规矩里。
沈昭渐渐摸出了门道。这侯府里的争端,十有八九不是争对错,而是争个高低先后。她从前世的职场里学来一招,便是把含糊的人事,变成明白的规矩。规矩一定,人人有章可循,便少了攀扯。
只是她这般利落,难免招人侧目。柳姨娘那日得了团扇的人情,倒常与她走动。可二房里有个脾气躁的妾室,名唤秋姨娘,素来看不上新来的侧妃,背地里嘀咕她“仗着父名头,又爱出风头”。
这话传到沈昭耳里,她只一笑置之。她知这府里人人都拿着显微镜瞧她,她越急越错,越稳越明。
这日她去给老太君请安,老人家拉着她的手,叹道:“你这孩子,比哀家想的还要妥帖。你父亲若看见,该放心了。”
沈昭垂眼,心里却浮起前世那个在灯下加班的自己。她忽然觉得,无论哪一世,女人要立得住,靠的从来不是旁人施舍的荫凉,而是自己手里那杆秤。
秤平了,心便定了。
有一回,库房里两房为着一匹云锦争了起来,都说自家早先定下了。沈昭去看了旧账,发现原是管事登记时笔误,将“二房”写成了“大房”。她当众把那行字圈了出来,笑道:“这本是笔头滑了,倒叫两位奶奶白争一场。往后登记,咱们添个画押,谁定的,谁按个指印,便再无这般糊涂账。”
两房的人都讪讪的,此事便也了了。沈昭回院,青柚佩服得不行,说姑娘这脑子怎的这般清楚。沈昭摇头道:“不是清楚,是肯把事往根上想。许多人争,争的其实不是那匹锦,是口气。你把气口给了,事自然平。”
她渐渐在府里立住了脚。下人们背后说,这位新侧妃,不刁不横,办事却滴水不漏。连向来挑剔的周氏,也对柳氏说过一句“沈妹妹倒是个可共事的人”。
沈昭听见这话,只淡淡一笑。她要的,原也就是这一句“可共事”。在这侯府,能共事,便有了立足的余地。
第六章 巧解流言
入夏之后,府里忽地起了桩流言。说新来的侧妃沈昭,夜里常对着铜镜自言自语,定是魂儿不稳,怕要冲撞了府里的安宁。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几个年长的嬷嬷都半信半疑。
起因不过是沈昭前世养成的习惯,睡前爱对着镜子理一理明日要说的话,有时不免念念有声。丫鬟们瞧了稀奇,传着传着,便变了味。
老太君听闻,虽不信,却也吩咐人留意。顾辞那边得了信,竟破天荒来了一趟东厢,立在门外,冷声道:“我侯府不养神神鬼鬼的人。你若有什么不妥,趁早说了。”
沈昭正对着镜子抿唇,闻声转身,见他一脸肃色,倒先笑了。她不慌不忙道:“侯爷是怕我冲撞了府里安宁,还是怕我冲撞了您的清净。”
顾辞被她反将一军,面色微沉,道:“你莫要油嘴。”
沈昭便将镜前那点习惯原原本本说了,又道:“我不过是把明日要应对的事,先对着镜子说一遍,免得白日里应对差了。这法子,原是家父教我磨炼口齿的。侯爷若不信,往后夜夜来查,我句句都念得出口。”
她说着,当真对着铜镜念了两句明日要回老太君的话,字正腔圆,全无半分鬼气。顾辞盯着她那副坦然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他冷哼道:“你倒会给自己圆话。”
沈昭收了笑,正色道:“侯爷,流言之祸,在于人云亦云。今日说我魂儿不稳,明日便有人说侯府不宁,后日便传到外头,成了侯府治家无方。这般东西,堵不如疏。不如我明日当着几位管事媳妇的面,把这习惯说个明白,再请她们日后夜里听见,只当我在温书,岂不干净。”
顾辞眯了眯眼,竟觉她说的在理。他本是要来拿她错的,结果反被她将了一军,还顺带替府里想了善后的法子。
第二日,沈昭果真在治事时,将这“对镜温言”的由头淡淡提了一提,又笑道:“往后哪位姐妹夜里听见我念叨,只当我在背诗,莫要慌。”众人都笑起来,那流言便不攻自破。
事后顾辞回想,只觉这女子棘手得很。旁人遇着流言,要么哭诉,要么慌乱,偏她能把一团乱麻理成规矩,还顺手替他顾全了侯府的体面。
他头一回觉得,沈阁老当年那般严苛教出来的,竟是个如此通透的人。
这日黄昏,他又不自觉踱到了东厢外。见廊下沈昭正教阿砚认字,声音温和,光影里她的侧脸格外沉静。他站了许久,终是没进去,只将袖中那柄本要归还的茶盏,又揣了回去。
青柚偶然抬头,瞧见回廊尽头一抹身影一闪而过,低声道:“姑娘,侯爷方才又来过了。”
沈昭笔尖未停,只轻轻道:“让他瞧着便是。他瞧得越多,越寻不到我的错处。”
流言既平,沈昭在府里的名声反倒好了些。连平日里不搭理她的秋姨娘,有一回遇见,也皮笑肉不笑地客套了一句。沈昭全不放在心上,只当风吹过耳。
她跟青柚说:“这府里的人,今日说你好,明日说你坏,都不必当真。你只管把日子过稳,把事办妥,时日久了,嘴自然就闭了。”
青柚似懂非懂,却也记下了。沈昭望着镜中自己的影子,轻轻吐了口气。她知流言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一次澄清就绝迹。可她有耐心,也有法子。她从前世学来最要紧的一课,便是:你若站得直,影子便歪不到哪里去。
第七章 太君设局
老太君的寿辰将至,府里上下愈发忙碌。这日老人家把顾辞并沈昭都唤了去,笑吟吟道:“哀家这两日身子有些乏,夜里总睡不踏实。辞儿,你明日夜里便在东厢外书房歇着,近着些,哀家也安心。”
顾辞一愣,还未开口,老太君又瞥了沈昭一眼,道:“昭儿,你那边厢房空着,收拾出一间来给侯爷歇脚。一家子,莫讲究那些虚礼。”
沈昭垂首应了,心里却雪亮。老太君这番安排,明着是体恤,暗里分明是要在她与顾辞之间,牵一根线。她入府这些时日,老人家瞧在眼里,只怕是存了叫二人就近相处的意思。
顾辞那边,面色几度变幻,显然也听出了门道。他素来记恨沈阁老旧事,又嫌沈昭利嘴,本不愿与她近处周旋。可老太君发了话,他做孙儿的,断没有当面驳了的道理。
他只冷冷瞥了沈昭一眼,道:“既祖母吩咐了,便依着办。”
沈昭只作不知,回东厢便唤青柚将西稍间收拾出来,铺了干净的席褥,又备下茶汤与团扇,一应俱全。她心里盘算得清楚,老太君要的是二人相近,她只需把本分做到,不迎合,不推拒,顺其自然。
当夜,顾辞果然来了。他一身墨色常服,眉眼在烛火里显得愈发冷峭。沈昭已备好茶,起身迎了,道:“侯爷请坐,茶是方才温着的。”
顾辞坐下,端了茶却不喝,只拿眼角扫这屋子。见收拾得齐整妥当,连他平素爱用的那款青瓷杯都摆上了,倒一时无话可说。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窗外虫声唧唧,檐下风铃偶尔轻响。沈昭取了本账册,倚在灯下慢慢看,并不刻意找话。顾辞见她这般淡然,倒先忍不住开了口,道:“你白日里对付流言那套,倒使得顺手。”
沈昭抬眼,微微笑道:“不过是就事论事。侯爷若觉得不妥,昭儿改便是。”
顾辞“嗯”了一声,竟难得没呛回去。他望着灯下她安静的侧影,忽然想起少年时,沈阁老书房里那盏长明的灯。那时他觉得那灯刺眼,如今却觉得,眼前这盏,竟有几分相似的温度。
这一夜,他破天荒未在沈昭面前寻错。两人一个看账,一个出神,竟安安静静到了更漏将残。
老太君第二日问起,只笑得意味深长,道:“哀家这法子,原是灵的。”
沈昭只装糊涂,回说侯爷昨夜安歇得妥帖。顾辞站在一旁,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红,却强作镇定,只道:“祖母莫操心这些,孙儿自有分寸。”
沈昭回院,青柚压低声音问:“姑娘,侯爷昨夜可曾为难您。”沈昭摇头,笑了笑,道:“他难为的,原是自己。老人家这局,下得巧,可落不落子,还得看对局的人。”
她知老太君用意,却不点破。她与顾辞之间,本就是一根旧怨牵着的线,线头在老人家手里,可打结与否,终归要两个人自己来。
夜里她独自想了许久。她入府这些时日,从初见时的针锋相对,到如今的灯下相对无言,顾辞身上的冷,似乎一点点化开了。她不敢说这是情,却也不得不承认,那人的影子,已不知不觉落在了她日日的念头里。
第八章 花园宴客
入夏后的第一场花园宴,依着轮值的规矩,落到了柳氏头上。老太君题了清欢二字,叫在府中西南的荷花池畔摆席。柳氏性子温,遇事易乱,便来寻沈昭帮衬。沈昭应了,提前两日便带着青柚去园子里踩点,将席位、菜品、戏文一一排妥。
她从前世办活动的经验里学来,但凡人多事杂的场合,最怕临时抓瞎。于是她拟了张单子,谁管摆桌,谁管传菜,谁管照应长辈,写得明明白白。柳氏看了,惊叹道:“妹妹这心思,怎的这般细。”
沈昭笑答:“不过是把要紧事先想一遍,免得临场出岔。”
宴那日,天公作美,荷风送香。宾客多是府里自家人并几位至交,席间倒也欢洽。沈昭坐于柳氏身侧,目光却不停,将各处的动静都拢在眼里。
酒至半酣,老太君忽然摸向腰间,脸色一变,低声道:“哀家那枚随身的老坑玉佩,怎的不见了。”
满座顿时静了。那玉佩是沈阁老当年贺老太君寿时所赠,意义非同小可。老太君素不离身,此刻竟没了踪影。
柳氏慌了神,连声唤人去寻。几个管事媳妇面面相觑,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沈昭院里的丫鬟身上飘。青柚那日原在席旁照应,难免引人多想。更有秋姨娘,眼珠一转,慢悠悠道:“这玉佩价值不菲,丢在哪儿都难说,可别是哪位手脚不干净的,趁乱拿了去。”
这话明着没指谁,暗里却往青柚身上引。沈昭将一切看在眼里,并不慌,只起身道:“老太君莫急,昭儿斗胆替您寻一寻。方才入席前,您老人家还在池畔立了许久,可曾记得最后在哪处解下歇过。”
老太君想了想,道:“哀家在东侧石凳上坐过一阵,后来起了风,便由着嬷嬷收了披风,许是那时落的。”
沈昭便领着人去东侧石凳细看,又在草丛里拨了拨,果然在石凳缝下寻见那枚玉佩,原是被风吹落的披风角一带,滑进了缝里,并非人拿。
她双手捧了,恭敬奉还,温言道:“老太君您瞧,这佩子好端端在这儿,许是风调皮,与咱们开了个玩笑。青柚这几日老实得很,断不会做那等事。”
老太君接了玉佩,脸色缓了,嗔道:“哀家老糊涂了,倒惊动一桌子人。”
秋姨娘讨了个没趣,讪讪闭了嘴。沈昭却不等闲,转头朝她微微一笑,道:“秋姨娘方才那句提醒,也是为府里着想。往后咱们都在意些,物事便不易丢。只是查事之前,先别急着疑人,疑错了,寒的是自家人的心。”
这话不软不硬,既堵了秋姨娘的嘴,又显得大度。秋姨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得好生应了。
顾辞在席上端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原是存了心看沈昭如何应对,没成想她三言两语,便将一场疑案化于无形,还顺手敲打了挑事的人。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赞许。
宴散后,他破例在回廊等她,见她扶着柳氏慢慢走来,便淡声道:“你今日,倒比那玉佩还周全。”
沈昭抬眼,见他眉眼间那点冷意又淡了些,便笑道:“侯爷谬赞。昭儿不过是怕老太君忧心,又怕冤了好人。”
顾辞嗯了一声,竟没接她的话头,只将袖中那柄青瓷杯的杯托轻轻搁在栏上,转身去了。沈昭望那杯托一眼,心里微动。她知那杯托,原是他平日离不得的物件。
第九章 同游轿辇
花园宴后不出三日,老太君又生出一桩主张。她道城外庄子上新修了座小佛堂,要沈昭随顾辞同去还个愿,既全了孝心,也当散心。顾辞明知祖母用意,却拗不过,只冷着脸应了。
沈昭领命,也不推辞。她知这趟同游,避无可避,不如从从容容去。
翌日清晨,一乘青帷轿辇停在府门前。沈昭登辇,见顾辞已端坐里头,眉眼清冷,正望着窗外。两人相对,一时无言。轿辇起行,车轮碾过青石,辇中微微晃动,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静谧。
行了半程,顾辞忽然开口,道:“你那日查玉佩,倒沉得住气。”
沈昭抿唇一笑,答:“侯爷那日也在席上,可曾见我慌过。”
顾辞侧目看她,道:“你这人,惯会拿话堵人。看来沈阁老教的,不止是书,还有这般伶牙。”
沈昭听出他话里已无刺,便也放软了声调,道:“家父教的是明理。明理的人,遇事便先想因由,不急着慌。侯爷少年时被他逼着抄书,如今办起事来,不也是这般沉稳。”
顾辞被她这话说得怔了一怔,竟低低笑了一声,道:“你倒是会顺杆爬,将我的沉稳,也归到你父亲名下。”
沈昭也笑了,道:“原不是归到名下,是谢他当年严些。若非他严,侯爷如今未必这般成器,昭儿入府,也未必有个肯讲理的主家。”
这话半真半趣,顾辞听罢,竟一时无话可对。他望着辇窗外掠过的垂柳,心头那点积年的怨,不知何时已淡得几乎寻不见。
轿辇行至庄上,佛堂清静。二人上了香,老太君的心愿便算还了。回程时天色渐暝,晚风吹得帷帘轻扬。顾辞忽地将自己身上那件外袍解下,递到她手边,淡淡道:“风凉,披着。”
沈昭微讶,却没推拒,只轻声道了谢。她知这般举动的份量,在这侯府里,侯爷的袍子,不是谁都披得的。
回了府,青柚迎上来,见她披着侯爷的袍子,惊得瞪圆了眼。沈昭只将袍子叠好,命人送回,神色如常。
当夜,顾辞在书房独坐,想着辇中那一程的对话,想着她抿唇浅笑的模样,竟久久未能入定。他这才惊觉,自己记了许多年的仇,不知从哪日起,竟悄悄换了个名目。
老太君见二人回来气色都好,只抿着茶笑。她这局,下得不动声色,却步步见效。
沈昭回到东厢,望见案头那柄团扇,想着白日轿辇里的光景,也轻轻弯了唇角。她想,这侯府的夏,到底是过去了。往后的秋与冬,无论还有多少风浪,她大约,都不再是一个人去挡。
第十章 秋庭夜语
入秋后,荷池的叶子渐渐残了,侯府却因着老太君寿辰在即,愈发热闹起来。沈昭这几日帮着柳氏张罗寿辰诸事,夜里常睡得迟。这一晚她正就着灯理礼单,窗外忽地飘进一阵桂香,才知府里的金桂开了。
青柚端了碗冰糖银耳进来,道:“姑娘,外头桂花开得盛,香气都钻进屋了。”沈昭接了碗,笑了笑,道:“桂花开得再盛,也抵不过人心活络。这几日府里上下都绷着劲,只怕出半点岔子。”
话音未落,院门处便传来脚步声。青柚掀帘一看,低声道:“姑娘,侯爷来了。”
沈昭搁下礼单,起身迎了。顾辞一身秋香色常服,眉眼在灯下显得没那么冷了,手里却照例端着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淡漠。他跨进门,扫了一眼案上的礼单,道:“你倒忙得勤勉。”
沈昭浅笑道:“侯爷不也忙。昭儿不过是在柳氏手下打个下手,哪比得侯爷掌着一府的兴衰。”
顾辞嗯了一声,竟在椅中坐了,端起她手边那盏温茶抿了一口,神情坦然得仿佛本就该坐在这儿。沈昭瞧着,也不赶,只由着他。
两人这般相对,倒比前些时自在了许多。顾辞忽道:“你入府这些月,可曾觉得委屈。”
沈昭想了想,认真答:“委屈原是有的。初来时举目无亲,人人拿着秤称我。可委屈这种东西,你若总惦着,它便越来越大。你若忙着手头的事,它便小了。”
顾辞侧目看她,道:“你倒是想得开。”
沈昭笑答:“不是想得开,是没空想不开。侯爷少年时被家父逼着抄书,大约也懂这滋味,忙起来,便顾不上委屈了。”
顾辞被她拿自己比,竟低低笑了一声,道:“你这张嘴,果然半分没改。从前我恨你父亲严,如今倒觉得,他若不严,我未必撑得起这侯府。”
沈昭听他这话,知他是真松了口,便也放软声调,道:“侯爷能这般想,家父在天上,也该安心了。”
两人一时无言,只听着窗外风过桂树,沙沙轻响。顾辞望着灯下她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出一丝从前从未有过的妥帖。他想起初见时,她捧着茶盏不卑不亢的模样,想起她赠扇给柳姨娘的从容,护着阿砚时的温软,查玉佩时的沉稳,轿辇里的浅笑。桩桩件件,竟都在他心里生了根。
他忽然开口,道:“你那日说,咱俩原是一条路上的。我起初不服,如今想来,倒是真的。”
沈昭抬眼,正撞进他清深的眸子里,心头微跳,却仍稳住,只轻声道:“侯爷肯认,便是好事。”
顾辞没再接话,只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站起身,道:“夜深了,你早些歇。寿辰那两日,怕还有得忙。”
他说罢,转身去了。沈昭送到院门,见他背影融入夜色,那顶曾掠过回廊的轿辇仿佛又在心头晃了一晃。她想,这一程初嫁侯门,她大约是走对了。
青柚在旁瞧着,小声道:“姑娘,侯爷如今来咱们院,倒像回自个儿屋子似的,自在得很。”
沈昭抿唇一笑,没答。可她心里清楚,那道横在二人之间的旧怨,不知何时,已悄然化作了别的东西。
次日清早,沈昭去账房理事,却见几个粗使婆子聚在廊下嘀咕,神色怠懒。一问才知,原是月钱发放不均,大房院里多给了,二房院里却短了些,下人们心里不平,干活便也懈了劲。
柳氏为难,道:“这月钱是按旧例发的,历来如此,改起来怕惹闲话。”
沈昭却道:“旧例若不公,便该改。咱们不声不响地补上二房的短欠,再立一条规矩,往后各房月钱,由中馈统一造册,公开张贴,谁多谁少,人人看得见。这样一来,闲话便没了由头。”
周氏听了,点头道:“这法子倒是新,却实在。账目摊开了,反倒清净。”
沈昭便带着人重造了册子,将各房月钱一并列清,贴在账房门首。下人们看了,见再无偏私,那股子怠懒的劲头,竟慢慢松了。有个叫赵妈妈的老婆子,原在二房院里受了委屈,这回见月钱补齐,又见造册公开,特意来东厢道谢,眼圈红红地道:“老奴在这府里二十余年,头一回见账目摊在日头底下。”沈昭扶了她,温言道:“妈妈辛苦,往后但凡不公,只管来中馈说,咱们一处改。”赵妈妈去了,青柚在旁叹道:“姑娘这法子,倒把人心都收拢了。”沈昭道:“不是收拢,是给人家一个公道。公道给了,人自然肯用心。”
老太君得知,只叹道:“哀家这侯府,总算有个肯把事摆在明处的人。”
沈昭听了,只道:“昭儿不过是怕底下人寒心。人心这东西,你待他公,他便待你诚。”
这几日,顾辞来东厢愈发勤了。有时是来取落下的书,有时是来尝一盏新茶,更多时候,竟只是来坐一坐,听她说几句府里的新鲜事。他嘴上从不说亲近,脚下却诚实地很。
青柚私下跟沈昭道:“姑娘,侯爷这般,倒像是把咱们院当了自己的歇脚处。”
沈昭笑而不语。她知有些人,情意从不挂在嘴上,都落在脚步里。
数日后,府里因着寿辰,请了城里有名的戏班来唱堂会。秋姨娘不服沈昭日渐得脸,便在席间故技重演,笑着提及沈昭对镜自语的旧事,话里话外仍暗指她古怪。沈昭不恼,只当没听见,反倒起身给老太君敬了一杯,温声道:“昭儿旧习,原是家父教的法子,如今倒成了府里一桩笑谈。可见规矩再正,也抵不过众人一张嘴。咱们做女子的,难就难在,明明行得正,却总被人拿闲话量。”
她这话说得坦荡,又把秋姨娘那点小伎俩轻轻拂开。老太君听了,反嗔了秋姨娘一句多嘴。秋姨娘讪讪退下。顾辞在座,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端起茶盏,却破天荒朝沈昭的方向,轻轻举了一举。
那一举,极轻,却叫沈昭瞧见了。她垂下眼,唇角悄悄弯起。
堂会次日,秋姨娘仍不死心,竟去正院寻顾辞,软着嗓子道:“侯爷,沈侧妃如今在中馈里说一不二,只怕日子久了,越了本分。妾身也是为侯府着想。”
顾辞正批着账,头也不抬,淡淡道:“她理得清清楚楚,你倒先慌了。中馈本就有柳氏与她共理,何来的越本分。你若闲得慌,便把自个儿院里的账目理一理,莫来扰我。”
秋姨娘讨了个大没趣,红着脸退下,自此再不敢明着挑沈昭的刺。
沈昭得知,只淡淡一笑,对青柚道:“你看,有些人不必你亲自去挡,自有肯为你说话的人。”
青柚眨了眨眼,道:“姑娘说的是侯爷。”
沈昭没应,可唇角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又过两日,阿砚在老太君跟前背了新学的书,一字不差,老人家欢喜,赏了他一方砚台,又拉着沈昭的手道:“你把这孩子教得真好,沉静又有礼,将来必有出息。”
沈昭谢了恩,回头望见顾辞立在廊下,正看着阿砚笑。那笑意极淡,却真切。他见她望来,略略一顿,便别开眼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沈昭心里一动,忽觉这侯府的秋,比她想过的任何一处,都更叫人留连。
侯府的秋,因着这一盏茶、一程辇、一庭桂,慢慢酿出了别样的暖。沈昭站在东厢窗前,望着满院金桂,轻轻舒了口气。她想,无论往后的风浪还有几重,这一回,她大约,都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第十一章 暖炉夜话
寿辰前最后几日,府里为着老太君的寿礼犯了难。柳氏主张循旧例,送一座鎏金佛龛,稳妥体面。周氏却道,老人家近年信佛已足,不如添一组暖玉棋盘,陪着解闷。两房各执一词,竟在榕荫堂当面争了起来。
老太君坐在一旁,只笑不语,由着她们争。沈昭立在侧后,将二人的话都听在耳里,心里却有了计较。
待二人争得面红,她方上前,温声道:“两位奶奶都是孝心,原不必分高下。柳姐姐的佛龛,是敬老人的虔心。周姐姐的棋盘,是陪老人的闲心。这两样,本就不冲突。”
柳氏与周氏都看向她。沈昭便道:“依昭儿愚见,佛龛作正礼,棋盘作添礼,再添一桩,咱们三房合送一幅湘绣的寿屏,上头绣松鹤延年。三样齐了,既全了礼数,又显出阖府一条心。老人家见了,比单单一件,只怕更欢喜。”
老太君听了,拍手笑道:“还是昭儿想得周全。哀家正嫌她们争得头疼,这一下倒两全了。”
柳氏与周氏对视一眼,都觉此议妥当,方才那点龃龉,便也化在了绣样里。周氏低声对沈昭道:“妹妹这法子,倒叫人挑不出半分错。”
沈昭浅笑,只道:“两位姐姐的孝心,原都在礼里。昭儿不过替你们,把话说明白些。”
这一桩事毕,她愈发在府里立住了脚。连向来挑剔的周氏,也渐渐与她交心。沈昭想起前世职场里那些扯皮的会,心下暗笑。无论哪一世,调和分歧的法子,总归是让每个人都觉得自个儿被看见了。她从前在企业里见过太多为着虚名争得面红耳赤的人,如今到了侯府,不过是换了个园子,换了身衣裳,骨子里的弯弯绕,竟是一模一样。她便也拿从前那套化干戈为玉帛的章法,一一应付了去。说来好笑,前世她靠这套在例会里站稳,这一世,竟靠它在深宅里立了足。
夜里落了初霜。沈昭在院里支了个小暖炉,煮了一壶桂花酿,又摆了几盏冰碗。虽已入秋,小厨房仍备着窖里的碎冰,权当应个景。阿砚放了学,偎在炉边吃冰碗,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舍不得停嘴。
青柚笑着递了团扇给他扇风,道:“小少爷慢些,仔细激了牙。”
正说着,院门一响,顾辞披着夜色进来。他见了炉边这般光景,眉眼不由自主地松了,竟没端那副冷脸,只道:“你这院子,倒比正院还暖和些。”
沈昭起身让座,斟了杯温酿递去,道:“侯爷是嫌正院清冷,才总往这儿钻。”
顾辞接过杯子,竟没反驳,只低头抿了一口,喉间那点惯常的硬,悄悄软了。他望了望炉火,又望了望阿砚,忽道:“你待这孩子,倒比许多亲娘还上心。”
沈昭将团扇轻轻搁下,轻声道:“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连。我护着他,便是护着从前的自己。”
顾辞听了,半晌没言语。他忽然伸手,将身上那件外氅解了,轻轻搭在阿砚肩上,淡淡道:“秋夜凉,莫冻着。”阿砚仰头瞧他,怯怯唤了声侯爷叔父,顾辞竟弯了弯唇角,应了一声。
沈昭在旁看着,心头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得发烫。她想,这人嘴上从不肯服软,可那点体恤,却总在细处漏出来。
顾辞坐了片刻,便要起身。临去时,他回头看了沈昭一眼,声音低得像是怕惊了炉火,道:“寿辰之后,你若得空,陪我去趟城外的庄子。祖母上回说的小佛堂,该去看看了。”
沈昭微微一怔,随即垂眼,轻轻应了。
他转身走入夜色,袍角带起一阵浅浅的桂风。沈昭立在原地,望着那抹身影远去,良久,才低头笑了笑。
这一夜,暖炉的火,映着她含笑的眼,竟比春日的日头,还要暖上几分。侯府的秋,便在这炉火与桂风里,慢慢沉了下去。沈昭知道,寿辰一过,新的风波或许还在后头。可她不再怕了。身旁有人肯为她驻足,怀里有自己带来的清明,前路再长,也不过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第十二章 灯下细语
寿辰前一日,柳姨娘悄悄来东厢,眼圈红红地坐下,半晌才开口。原来她院里的月例,这月竟少了一截,问管事,只推说账上紧。她不敢声张,怕得罪上头,只得来寻沈昭拿主意。
沈昭听了,并不急着替她出头,只问:“姨娘可曾核对过自家的单子。”
柳姨娘摇头,道:“我向来不理这些,都是院里妈妈经手。”
沈昭便道:“既如此,咱们先查清楚,再说话。无凭无据去闹,反倒落了不是。”
她当夜便借理账为由,将各房的月例单子细细对了一遍,果然发现柳姨娘院里的那笔,被人挪去填了别处的亏空。顺着字迹一查,竟是秋姨娘院里一个管事媳妇的手笔。
沈昭没声张,只第二日借着回老太君话的由头,将各房月例造了总册,当着几位管事的面道:“往后各院月例,按月由中馈统一核发,凭册支领,谁少了一文,便查到谁头上。前头柳姨娘院里那点不清不楚的,我已替她补上了,往后断不可再犯。”
她说得平和,却把那管事媳妇点得明明白白。秋姨娘在旁听着,脸色数变,却寻不出错处,只得好生应了。柳姨娘的月例既补回,又全了脸面,拉着沈昭的手,千恩万谢。
沈昭温言道:“姨娘往后也留个心,自家的事,多少看一眼,旁人便钻不了空子。”
柳姨娘连连点头,心下愈发敬服。
这桩事传到顾辞耳里,他正与老太君说话,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眼底却浮起一丝笑意。老太君瞧见,笑着戳他:“你这孙子,如今倒惯会藏心思了。”
顾辞耳根微热,只道:“祖母又说笑话。”
夜深,他竟又踱到东厢外。见窗内沈昭正就着灯,将白日理的册子一页页收好,神情安宁。他立在桂影里,看了许久,忽觉这一院子的灯,竟比侯府任何一处都教人留连。
他终是没进去,只将袖中那柄随身的茶盏搁在窗台上,转身去了。
青柚次日清早开门,瞧见那茶盏,惊得忙去报沈昭。沈昭握着那尚有余温的瓷盏,轻轻笑了。她想,有些人从不肯把心意说出口,却把最要紧的物件,悄悄留下了。
侯府的秋意,便在这灯影与茶香里,一点点浸成了暖。沈昭将茶盏妥妥收好,望向窗外将亮的天色,心里头,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第十三章 榻畔春生
寿辰那日,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沈昭随柳氏周氏忙了一整日,待到夜里送走客人,人已乏极。偏老太君兴致好,拉着顾辞并她在榕荫堂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更鼓敲过二遍,方放他们散去。
回东厢的路上,天竟落起细雨。顾辞原要回正院,老太君却打发嬷嬷来传话,说外头雨滑,侯爷昨夜歇得妥,今夜便仍在东厢西稍间安歇,莫要折腾。
沈昭听了,只命人添了炭盆,又取了干爽的寝衣备着。顾辞踏着雨丝进来时,衣摆已湿了半幅。她递上干帕,淡淡道:“侯爷擦一擦,莫着了寒气。”
顾辞接过帕子,却未急着擦,只望着她,忽然道:“你入府这些时日,可曾后悔过。”
沈昭想了想,答得诚恳:“后悔倒不曾。只是有时想,若家父还在,这侯府于我,或许不只是寄身之处。”
顾辞沉默片刻,低声道:“你父亲当年罚我,我是恨过的。可他走后,我再无人那般逼我读书理事,反倒空落落的。”他说着,竟自失一笑,“你这性子,倒像他,句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沈昭听出他话里的松动,轻声道:“侯爷若还记恨,便记着便是。昭儿不躲,也不辩。只是有一桩,家父教侯爷的,是立身。昭儿如今想的,也不过是立住自己。咱俩,原是一条路上的。”
顾辞望进她清亮的眸子,心头那点积年的怨,竟像被春雨润了,慢慢化开。他别开眼,将帕子递还,低声道:“你这人,当真少见。”
夜深,雨声渐密。西稍间里炭盆暖融,沈昭替他掩了门,自去里间歇下。顾辞躺在榻上,听着窗外雨打芭蕉,翻来覆去竟有些睡不着。他想起初见那日,她捧着茶盏不卑不亢的模样,又想起她赠扇给柳姨娘的从容,护着阿砚时的温软,化解流言时的利落。
他忽然觉出,自己记了这许久的仇,到头来,竟记成了另一种说不清的心绪。
次日清晨,沈昭端了粥去西稍间,见顾辞已起身,正立在窗前看雨歇后的庭院。他回头见她进来,神色不复往日的冷,竟破天荒接了粥碗,道:“今日这粥,倒是合口。”
沈昭弯了弯唇角,没接话。她知有些东西,不必说破。就像那顶曾掠过回廊的轿辇,来时沉沉,去时悄悄,情意这种事,原也是在不知不觉中,落了根。
老太君见二人气色都好,只笑而不语。侯府的日子仍长,群像里的周旋也远未到头。可沈昭站在东厢的窗前,望见阿砚在院里追着蝶儿跑,望见廊下那柄团扇搁在案头,望见顾辞远去的背影比从前缓了些。
她轻轻舒了口气。这一局初嫁侯门,她大约,是走稳了。
细雨洗过的庭院,芭蕉愈发鲜润。沈昭望着那抹远去的身影,心底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她想,往后的日子,无论还有多少风波,她大约,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顾辞回到正院,却久久未能成眠。他命人取来那本沈阁老批注的旧书,就着灯翻了几页,见页眉那熟悉的字迹,忽然低声道:“先生,您教的那个道理,学生如今,算是明白了。”语罢,他自己也觉好笑,却笑得极轻,极软。
窗外雨歇,月色悄悄漫过檐角。他想,明日该寻个由头,再去东厢走一遭。不是为了查错,只是为了,看一眼那盏灯。
老太君那边,亦得了信。她倚在榻上,听嬷嬷回说侯爷连着几夜都在东厢歇着,只淡淡一笑,道:“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沈昭不知老太君这般心思,只每日照常理账、教子、应酬各房。可她眉眼间的从容,却一日比一日真切。青柚私下调侃她,说姑娘如今笑的时候,比刚来时多了许多。沈昭也不否认,只道:“日子是过给自己的,舒心了,自然就笑了。”
侯府的秋,便在这一盏茶、一柄扇、一程辇、一场雨里,缓缓落了幕。而幕后的故事,才刚刚要开场。
沈昭将那柄团扇轻轻合上,搁在案头。她想,这一局初嫁侯门,她走得不慌不忙,也走得不卑不亢。往后的路,无论多长,她都预备好了。夜风拂过,烛火轻摇,映着她沉静的眉眼,也映着这侯府里,一段才刚萌芽的情意。
青柚在廊下收了最后一盏灯,见姑娘仍立在窗前,便轻声道:“姑娘,夜深了,歇着罢。”沈昭回过神,微微一笑,道:“也好,明日的日头,总要人迎的。”她吹熄了案头烛火,院中桂影婆娑,仿佛也在应着她此刻的安宁与欢喜。
这一年的秋,终究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