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顾逸养晚秋红叶我不等了了两年的金丝雀,性子淡,不索求。
他许诺带我去看晚秋漫山红叶,我静静等着,从不催促。
他赠予珍宝首饰,我收下放好,从无雀跃。
旁人都说我寡情寡欲,不懂讨他欢心。
他却很满意,认定我会长久安分守在他身边。
直到一个鲜活明媚的女孩闯入他视野。
“顾逸哥,能遇见您,我真的好幸运。”
一点关照便能换来她满眼星光。
她的滚烫热烈,刚好填补他渴求被仰望的空缺。
说好的秋行一再推迟,我压下心底落空的难过,被他视作太过冷淡。
所有人都说,我对这份情,始终漫不经心。
只有我清楚,从前我也曾掏心掏肺地爱过。
以为隐忍等候,终会等来独属于我的偏爱。
他慢慢厌烦这份安静,笃定我永远不会离开。
我不吵不闹。
只是一点点擦掉心里残留的喜欢。
当爱意耗尽那天,我便悄然离开。
后来听闻,素来高傲自持的男人终于幡然醒悟。
他抛下所有体面,踏遍一城又一城,疯狂寻找那个再也不会回头的我。
1
“温小姐,本周末飞栖霞山的航线取消了,顾总要留下来给许棠小姐办项目落地的庆功宴。”
电话里,周特助措辞谨慎。
车窗外掠过成排的枯树。
“航线出问题了?”
“许小姐初次独立负责的项目刚通过验收,顾总决定亲自替她庆功。”
“顾总吩咐过,枫叶每年都会红,晚半个月去也一样。”
我看着窗外。
“好,我知道了。”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两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许棠发来一张照片,配了一排欢呼的表情符号。
画面里,顾逸正低头替她开香槟。
她的消息跳了出来。
“温知姐姐,谢谢你把顾逸哥借给我!他帮我挑的场地超级棒,忙完请你喝奶茶!”
电话那头传出打火机合盖的响声。
顾逸接过了周特助的手机。
“温知,小棠刚出社会,做成头单生意,底下人起哄要热闹,我做老板的得捧个场。”
他顿了一下。
“我已经让周特助把拍卖行那条粉钻项链送去兰亭苑了,配你那件米色毛衣正好。”
“等忙完这阵,下个月初我空出几天,专门陪你去看红叶。”
“好,破费了。”
电话挂断。
“掉头,回兰亭苑吧。”
车子驶回别墅区,细雨敲打着挡风玻璃。
两年前我随口提过喜欢听雨声,顾逸便让人把南侧的阳光房改成了私人茶室。
他说那是独属于我的清净地,平日里佣人打扫都要先经过我同意。
这半年来,我常待在茶室里查栖霞山的天气,在本子上画满赏枫路线。
推开别墅大门,客厅传来阵阵哄笑。
茶室的门大敞着。
原本摆在正中的茶桌被推到了墙角,她们正往落地窗上贴气球。
顾逸站在茶室中央,手里端着水杯。
许棠正指挥佣人搬动我养了许久的文竹。
“顾逸哥,这间阳光房好有氛围,比酒店宴会厅舒服多了!”
“你喜欢就随便用,缺什么直接找管家。”
我停在玄关处换下高跟鞋。
顾逸转头看见我,眉梢挑了一下。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刚上高架,掉头很快。”
我走过去,视线落在墙角空荡荡的茶桌上。
“桌上的本子呢?”
“什么本子?刚才桌面太乱,小棠他们要摆冷餐盘,我让人把杂物清走了。”
“那是我的旅行地图。”
“几张画着路线的纸而已,回头让周特助再给你打印份详细的攻略。”
许棠端着果盘跑过来,脸颊泛红。
“温知姐姐你回来啦!刚才是我嫌桌子太挤,让保洁阿姨收起来的,在门外灰桶里!”
我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灰桶里堆着剪碎的彩纸和果皮。
本子被埋在最底下,封皮沾了半块奶油。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
顾逸跟了出来,把绒布长盒递到我面前。
“别为了个本子挂脸,看看这个。”
我避开那只盒子。
“茶室借你们用,我上楼休息了。”
“温知,小棠难得高兴,你做姐姐的,待会儿下来露个面,别让人觉得你小气。”
“我头疼,想睡会儿。”
我拿着本子转身上楼,坐到书桌前翻开首页。
上面写着十月二十日,晴,宜看红叶。
我拿起笔,在这行字上划下黑线。
距离深秋结束还有半个月。
2
“天哪,顾逸哥,这块绝版腕表我找了大半年,你居然帮我买到了,你简直是神仙老板!”
楼下茶室里,许棠的欢呼声穿透楼板,传进二楼卧室。
周围响起起哄的掌声。
我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画册。
卧室门被推开,顾逸走了进来,身上带着酒气。
他解开领口扣子,扫了一眼床头柜。
那只装着粉钻项链的绒布长盒原封未动地摆在台灯旁。
“怎么还没拆?”
“刚洗完手,还没来得及。”
“宴会结束了?”
“还在切蛋糕,我上来透口气。”
顾逸走到床头打开盒子,粉钻在灯光下闪着碎光。
“三千万拍下来的,连句好听话都换不来?”
“很漂亮,谢谢。”
我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
顾逸盯着我看了片刻。
“你真是半点惊喜感都给不了人。”
“刚才在楼下,我不过送了小棠块几十万的旧表,那丫头高兴得眼眶都红了。”
“温知,你跟了我两年,怎么总是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我摸着画册边缘。
“你从前说,最喜欢我安静,不吵人。”
顾逸伸手捏了捏我的后颈。
“我是喜欢你懂事,但偶尔活泼点,家里也热闹。”
半掩的房门被敲响。
许棠探进半个脑袋,手里举着唱片封套。
“顾逸哥,我们在储物柜里发现了好东西!“
“这台复古黑胶唱片机太酷了,能借我们放会儿爵士舞曲吗?”
我站起身。
“那台机器年头久了,唱针很脆,放不了快节奏的曲子。”
“啊,这样啊。”
“那好吧,我就是觉得摆在餐桌旁特别出片。”
许棠垮下肩膀。
顾逸越过我,冲门口示意。
“让佣人搬下去吧,小心点用就行。”
我转头看向顾逸。
“那是你刚认识我那年,熬了两个通宵亲手帮我修好的。”
当年我在旧货市场淘到这台坏掉的留声机,随口提了句可惜。
顾逸便挽着袖子,在灯下对照图纸替我组装调试,唱片里还录着他那晚念的短诗。
顾逸拍了拍我的手背。
“台旧机器而已,坏了我再让人去欧洲给你淘几台更好的。”
“大家都在兴头上,别因为这点小事扫兴。”
两名佣人进屋,把角落里的胡桃木唱片机抬了出去。
我走到二楼栏杆处往下看。
机器刚摆上长桌,她们便围了上去。
许棠拿着唱片往转盘上放,手腕上的新表磕在金属唱臂上。
刺耳的刮擦声响起,紧接着是清脆的断裂声。
大厅安静下来。
许棠慌忙缩回手,仰头看向二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温知姐姐,真的对不起,我手滑了一下,唱针好像断了,我赔给你好不好?”
顾逸快步走下楼梯,抽了张纸巾递给许棠。
“行了,多大点事,值当你掉眼泪?”
“可是温知姐姐刚才说了这机器很金贵。”
“我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有什么赔不赔的。”
顾逸抬头看向栏杆边的我,眉间带着警告。
“温知,老物件本来就快淘汰了,你别板着脸吓着她。”
“明天我让周特助送十几台最新款的音响过来,行了吧?”
楼下十几双眼睛全部盯着我,许棠不停地鞠躬道歉。
我看向桌上断成两截的铜制唱针。
“没关系,坏了就坏了吧。”
顾逸神色缓和下来,满意地点点头。
“我就说温知大量,继续玩吧。”
我转身回房,关上门。
走到书桌前,我拿起钢笔翻过书页,又划掉几行日期。
距离深秋结束还有七天。
3
“顾逸哥说家里东西随便用,温知姐姐,我们拿盒子里的纸折飞机玩掷镖游戏,你不介意吧?”
周六傍晚,许棠举着掉漆的檀木盒,站在客厅地毯中央冲我笑。
茶室不够他们折腾,这群人今天把聚会场地挪到了主客厅。
茶几上散落着十几架折好的纸飞机,有几架飞到了沙发底下,沾满灰尘。
那只檀木盒是我放在书房最顶层暗格里的。
里面装着我和顾逸这两年看过的三十六张电影票根,和他每次出差前给我留的便签。
我走过去捡起地毯上的纸飞机,展开折痕。
纸上是顾逸的字迹。
“胃药在二楼左边抽屉,按时吃,等我回来。”
纸张正中间被折出深印,边缘沾着红酒渍。
“盒子在书房最顶上,谁拿下来的?”
“我们找草稿纸写惩罚游戏,书房门没锁,陈哥个子高,顺手从柜顶摸下来的。”
“我看里面都是过期的电影票和废纸条,就分给大家折飞机了。”
坐在主位沙发上看财报的顾逸抬起头,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
“怎么了?”
“这是你前年送我的木盒。”
我把展开的便签递到顾逸面前。
两年前的冬夜,我高烧不退,顾逸守在床边喂我喝粥。
次日他去外地谈生意,临走前找了这只木盒,把写好的叮嘱塞进盒子里。
他当时摸着我的头发说,以后每次出门都留张字条,攒满整盒就带我去环游世界。
这两年,我每天睡前都要把木盒拿出来擦拭。
顾逸扫了一眼泛黄的纸条,神色有些恍惚,早已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写的了。
“几张旧纸条,留着也是占地方。”
他随手接过纸条揉成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里。
“小棠他们年轻爱闹,折了就折了,你犯得着为这点废纸兴师动众?”
客厅里的年轻人们面面相觑,气氛冷了下来。
许棠眼圈泛红,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纸飞机。
“对不起温知姐姐,都是我不好,我现在就把它们全熨平还给你!”
“不用捡了。”
顾逸伸手拉起许棠,转头看向我时满脸不耐。
“温知,家里有客人在,小女孩不懂事,你别在这摆脸色。”
我看着废纸篓里那个纸团。
原来我视若珍宝的两年光阴,在他眼里,连给旁人助兴的道具都不如。
“你说得对,确实是废纸。”
我弯腰把茶几上剩下的半盒票根拢起来,连同旧木盒一起,直接丢进了废纸篓。
顾逸怔了一下,起身走到我身边,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好了,别闹脾气。”
“我知道这阵子冷落你了,等小棠的项目交接完,下个月我包专机,带你去国外清清静静地看红叶,嗯?”
我往旁边侧了半步,避开他的手。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
我转身上楼,从衣柜最底层拖出自己两年前带来的旧帆布箱。
拉开书桌抽屉,我拿出那本旅行地图。
深秋的最后三天,不用等了。
我翻到末页,用笔将剩下的日期全部涂黑。
我打开手机购票软件,订了后天飞往魁北克的单程机票。
4
“林伯,二楼衣帽间里的礼服和首饰我都清点好了,钥匙在床头柜上。”
深秋的最后一天,上午九点,我提着旧帆布箱走下楼梯。
箱子很轻,只装了三套换洗的棉质衣裤,还有我的速写本和画笔。
老管家林伯站在玄关处,看着我脚上的平底帆布鞋,眼眶泛红。
“温小姐,您这是要出远门?”
“嗯,出去走走。”
“顾总早上出门前特意交代了,让您今天在家等着,他下午五点回来接您去个地方。”
我把大门的门禁卡从钥匙扣上拆下来,放进玄关的托盘里。
“他忙,不用等他了。”
环顾四周,客厅里还残留着派对留下的香槟气味,墙角堆着十几台未拆封的顶级音响。
顾逸送我的高定礼服、拍卖行拍下的珠宝、连同那张无限额度的黑金副卡,全都留在了主卧里。
“林伯,这两年麻烦您照顾了,保重。”
我拉着箱子走出大门,坐上网约车。
去机场的路上,我顺道去营业厅办了号码销户,换上提前买好的境外流量卡。
下午两点,航班准时冲上云霄。
市中心顾氏集团顶层总裁办里,顾逸正在资产转让协议上签下名字。
周特助站在一旁,双手接过文件夹。
“顾总,南郊那座带百亩枫林的私人庄园已经办妥过户手续了,房产证下午就能送到。”
顾逸合上钢笔,靠进真皮椅背里,脸上带着几分笃定的笑意。
“她这两天在家里做什么?”
“林伯说,温小姐很安静,一直在房间里整理东西,没再提过木盒和唱片机的事。”
“我就知道她省心。”
“前两天小棠他们确实闹得太凶,把她的茶室都占了,也难怪她心里不痛快。”
“她那种闷葫芦性子,受了委屈也闷在心里,给她座庄园,让她安安心心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她自然就顺气了。”
周特助看了一眼手表。
“那我先把庄园的产权文件和钥匙送去兰亭苑?”
“去吧,顺便告诉她换件厚衣服,我五点准时回去接她去庄园吃晚饭。”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传出许棠欢快的嗓音。
“顾逸哥,庆功宴的报销单我整理好啦,现在送上来给你签字好不好?”
“拿上来吧。”
顾逸挂断,心情颇好地翻开文件。
他笃定那个永远温和顺从的女人,此刻正坐在兰亭苑的沙发上,安静地等着他回去施舍这份天大的惊喜。
下午四点半,顾逸提前结束了高管会议。
他拿起椅背上的大衣准备下楼,办公室的门被人撞开。
周特助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冷汗,手里还捏着那份庄园的过户文件。
顾逸拧起眉,整理着袖口。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文件没交到温知手里?”
周特助咽了口唾沫,胸口剧烈起伏。
“顾总,温小姐不见了,连手机号也注销了。”
5
顾逸扣袖扣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周特助看,嗤笑出声。
“不见了?她能去哪儿?”
“温知在城里无亲无故,平时连门都懒得出,八成是去附近美术馆看展了。”
周特助把托盘里的门禁卡和车钥匙递到办公桌上。
“林伯说,温小姐上午九点就提着箱子出门了。”
“衣帽间里的衣服首饰全都在,副卡也搁在梳妆台下,只带走了她两年前来时的旧衣裳。”
顾逸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拿出手机,拨通熟悉的号码。
听筒里传出系统播报。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顾逸挂断,发去消息。
红色的感叹号弹了出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响动。
顾逸抓起车钥匙大步往门外走,连大衣都顾不上穿。
黑色轿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疾驰,原本半个多小时的路程,他只花了一半时间就闯进了兰亭苑的院子。
刹车响动刺耳。
顾逸推开车门冲上二楼,推开主卧房门。
房间整洁得像样板间。
床头柜上,装着粉钻项链的绒布盒静静躺着。
他快步走进衣帽间拉开门柜,满墙的名牌包袋与高定礼服连防尘袋都挂得端正,梳妆台上的腕表胸针按购买日期排成两列,最底下搁着无限额度的黑金副卡。
她分毫未取。
“她这是什么意思?”
顾逸喘着粗气,胸膛起伏,转身踢翻了身旁的换鞋凳。
“就因为我推了次旅行?就因为小棠用了她的茶室?”
“我都把南郊整座枫林庄园买下来给她了,她还想怎样!”
跟上来的林伯低着头开口。
“顾总,垃圾还没倒,您去书房看看吧。”
顾逸拧着眉走进书房。
书桌干干净净,平时摆在桌角的画架已经空了。
他的视线落在书桌旁的废纸篓里。
前天被扔进去的檀木盒还在,上面盖着深棕色的硬壳本子。
顾逸弯腰,把沾了干涸奶油渍的本子捡了起来。
翻开首页。
手绘的栖霞山赏枫地图画得细致,连沿途哪家小店有热栗子都用红笔标了出来。
可在字迹上面,被人用黑水笔划满了粗重的黑线。
他往后翻看。
每一页的日期都被划掉了。
翻到末页,整张纸被涂黑了,力道大得划破了纸背。
顾逸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蹲下身,把废纸篓里的檀木盒倒了出来。
数十架折皱的纸飞机滚落在地毯上。
他随手捡起纸飞机拆开。
“今天降温,衣柜里有新买的羊绒衫,别光要风度,不要温度。”
他又拆开另一架。
“晚上应酬晚归,别给我留灯,早点睡。”
地毯上全是这两年他随手写给她的便签,字迹潦草,有些还写在撕下来的日历边角上。
而在便签背面,都有温知用铅笔小字标注的日期和天气。
“十一月四日,小雨,顾逸去海城出差,想他。”
“十二月十九日,大雪,他胃病犯了,给他熬了小米粥。”
顾逸跪坐在地毯上,手里捏着皱巴巴的纸片,后背窜起寒意。
他一直以为温知性子冷,跟在他身边不过是图个安稳依靠。
可满地的纸片,张张都写满了她从不宣之于口的喜欢。
前天晚上,他亲口在十几个外人面前,说这是占地方的废纸。
“周特助!”
顾逸站起身,眼底布满红丝。
“去查她的出入境记录!查她名下所有证件的购票信息!把航班拦下来,查出她去了哪儿!”
半小时后,周特助打来电话。
“顾总,查到了,温小姐下午两点的国际航班,飞往加拿大魁北克,单程票。”
6
魁北克的初冬来得早,小镇街道两旁的糖枫树红得像火,落叶铺满了石板路。
我在圣劳伦斯河畔租了间带阁楼的木屋。
房东太太是六十多岁的法国老妇人,叫玛丽,喜欢烤肉桂苹果派。
上午十点,阳光透过阁楼的斜顶天窗洒进来。
我穿着宽松的旧毛衣,盘腿坐在羊毛毯上,面前支着画架。
画布上,漫山遍野的红叶已经铺好了底色。
“知,尝尝刚出炉的派,配热红茶正好!”
玛丽端着木托盘推门进来,把盘子放在小木桌上。
“谢谢玛丽太太,闻起来太香了。”
我放下画笔,拿起苹果派咬了一口,酸甜温热的果肉在舌尖化开。
玛丽看着画布上的色彩,竖起大拇指。
“你刚来那天脸色白得像雪,你看今天这画,多亮堂!”
我弯起嘴角笑了笑,脸颊蹭上了橘红色的颜料。
以前在兰亭苑,顾逸喜欢素净。
他说油画颜料味道冲,松节油闻着头疼,我便收起所有画具,改用无味的彩铅。
他喜欢我穿米白浅灰的长裙,说看着温婉大气,我便把所有亮色衣服收进箱底。
我把棱角和鲜活磨平,缩进他定制的金丝笼里,到头来只换来他一句乏味无趣。
吃过午饭,我背上画板出门写生。
小镇广场上有街头艺人拉手风琴,数个小孩追着鸽子跑。
我坐在长椅上迎着微凉的风,提笔勾勒眼前的景致,耳畔清净,再也不必留意手机铃声,也不必计算谁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地球的另一端,深夜两点的兰亭苑灯火通明。
顾逸坐在主客厅的地毯上,脚边散落着十几个空烟蒂。
茶几上整齐摆着被重新抚平的电影票根,和满是折痕的便签。
他熬了整夜,把废纸篓里所有的纸飞机全部拆开,用熨斗低温熨平。
每熨平一张,他心口的闷痛就加重几分。
他拿起最后那张便签。
那是今年春天他随手写下的。
“听说栖霞山的红叶绝美,等今年深秋,空出时间带你去住半个月。”
背面是温知的铅笔字。
“三月十五日,晴。他说深秋带我去看红叶。开始存攻略,还要给他织条厚围巾。”
顾逸闭上眼,指骨捏得咔咔作响。
他想起取消行程那天,他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推掉约定时,温知只回了句好。
她当时在车里,后备厢是不是就装着那条织好的围巾?
他起身冲进二楼储物间翻箱倒柜,在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到了牛皮纸袋。
打开纸袋,里面是深灰色的羊绒围巾,针脚细密柔软,收尾处还绣着小小的逸字。
顾逸把脸埋进柔软的羊绒里,呼吸滚烫急促。
两年来,温知从不向他索取任何东西。
他给什么,她就收什么。
他失约,她就安静地等。
他一直傲慢地认为,是自己的权势和金钱豢养了这只温顺的金丝雀。
看着满屋子被她弃如敝履的珠宝,和这叠被他当成废纸扔掉的字条,顾逸才明白,原来一直被偏爱包容的人,是他自己。
他掏出手机拨通周特助的电话,嗓子哑得厉害。
“立刻去申请航线,把这周所有跨国会议全部推掉。”
“顾总,城东地产项目明天要签最终协议。”
“推掉!天塌下来也等我把人找回来再说!”
7
次日上午,顾逸去公司签完紧急授权书,准备直接去机场。
刚走出电梯,许棠便端着两杯咖啡迎了上来。
她穿着亮黄色的短裙,马尾辫高高扎起,满脸灿烂笑容。
“顾逸哥,我听说你昨晚没休息好,特意去楼下排队给你买了提神的冰美式!”
顾逸脚步未停,冷冷扫了她一眼。
“让开。”
许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小跑着跟在他身侧。
“顾逸哥,你还在为温知姐姐离家出走的事烦心呀?”
“其实你真不用这么迁就她,昨天我在茶水间听周特助提了嘴,她连你送的钻石都留在屋里,分明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顾逸推开总裁办的大门,转身看向跟进来的许棠。
以前他觉得这双充满崇拜的眼睛格外顺眼。
此刻看过去,只觉得吵闹刺眼。
“谁准你议论她的?”
许棠被他阴冷的脸色吓得后退半步,手里的咖啡杯晃了晃。
“我就是替你抱不平嘛!”
她委屈地红了眼眶。
“顾逸哥你对她那么好,送她几千万的珠宝,还给她买庄园,可她整天冷着脸,像块木头!”
“前天在家里也是,大家高高兴兴玩游戏,她为了几张破纸条就给你甩脸子。我以为你早就厌倦她那么无趣的人了,所以我才想多哄你开心。”
啪的一记巨响。
顾逸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砸在许棠脚边的地板上。
玻璃碴四处飞溅,划破了许棠的丝袜。
许棠尖叫出声,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
“闭嘴!”
顾逸双手撑着办公桌边缘,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冰冷。
“她无趣?那本册子她画了整整半年,木盒里的几十张字条她存了七百多个日夜!”
“是我纵容你霸占她的茶室,是我让你弄坏她的唱片机,是我把她的心血当成垃圾扔进废纸篓!”
顾逸说着,喉头涌上腥甜。
温知从前满腔热情,全都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藏在深夜的小米粥和深灰色的羊绒围巾里。
是他自己高高在上太久,习惯了她的温和顺从,便觉得理所当然,为了贪恋许棠廉价直白的吹捧,亲手把真心爱他的女人推向了冰窖。
“滚出去。”
顾逸直起身,看都不看地上的许棠。
“去人事部办离职,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许棠哭着爬起来,狼狈地跑出了办公室。
周特助走进来,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玻璃碴。
“顾总,飞蒙特利尔转魁北克的私人航线已经协调好了,2小时后起飞。”
顾逸拉开抽屉,将那叠熨平的便签、电影票根,连同南郊枫林庄园的产权书一起装进公文包。
他又拿起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绕在自己脖子上。
“走,去机场。”
8
魁北克的枫叶季进入了尾声,秋雨过后,小镇石板路上铺满了厚厚的红叶。
下午三点,我在河畔的露天咖啡馆外支起画架,给风景画做最后的收尾。
画廊老板皮埃尔站在我身后,端着浓缩咖啡连连点头。
“温,这幅画的色彩太有感染力了,明天就能挂进我画廊的主展厅!”
“谢谢皮埃尔先生,这得归功于玛丽太太每天的苹果派,让我心情很好。”
我拿着刮刀调着颜料,转头冲他明媚一笑。
几步外的街角传来急促的脚步动静。
顾逸站在漫天飘落的红枫树下。
他穿着满是褶皱的黑色风衣,脖子上围着我织的深灰色羊绒围巾,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浑身上下透着风尘仆仆的狼狈。
他死死盯着我脸上的笑容,停在原地。
皮埃尔察觉到异样,用法语低声问我。
“温,这位先生你认识吗?”
我收起笑容,用绒布擦干净手上的颜料。
用流利的法语回复他。
“皮埃尔先生,他是我的故人,你先忙吧。”
皮埃尔点点头,端着咖啡走进了店里。
顾逸走到我面前,视线从我沾着颜料的旧毛衣,移到色彩热烈的油画上。
他的嗓子沙哑。
“温知,我找了你整整五天。”
我把画笔收进笔袋,拉上拉链。
“顾先生有事吗?我离开前应该没拿兰亭苑的半点东西。”
客套疏离的称呼,让顾逸的脸色白了几分。
他急忙打开随身的公文包,把里面的文件全部掏出来,塞到小圆桌上。
“我来找你是为了这个!温知,你看,这是南郊枫林庄园的地契,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了,那里有整整百亩红枫,你想看多久都行。”
“还有这些,这是你画的地图,这是我们看过的电影票,还有我给你写的字条,我全都熨平带过来了。”
他语速极快,带着讨好的慌乱,伸手想抓我的手腕。
我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顾逸的手僵在半空,眼圈迅速红了。
“许棠我已经开除了,茶室也让人恢复了原样,那台黑胶唱片机我找了德国最好的工匠在修。”
“温知,我知道错了,前段时间是我混蛋,是我猪油蒙了心,忽略了你的感受。”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哪怕把我的股份分你一半都行!”
我看了一眼桌上价值连城的庄园地契,又抬头看了看头顶漫山遍野的红枫。
“顾逸,不用了。”
“为什么?你最想看红叶,南郊的枫林比这里还要大!”
“因为这里的红叶,我已经自己看过了。”
我弯腰背起画板,拎起地上的颜料箱。
“至于电影票和字条,扔进垃圾桶的东西,就算熨得再平,上面的脏污也洗不掉了。”
“你回去吧,别打扰我的生活。”
我绕过他,径直朝河畔的小木屋走去。
9
顾逸留在了小镇。
他在距离我木屋两百米的镇中心酒店住了下来。
从那天起,他在国内的公司事务全数搁置,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我的木屋篱笆外。
头天早上,天下着蒙蒙细雨。
我推门出去买牛奶,看见他撑着黑伞站在泥泞的路边,手里提着保温桶。
“温知,我学着熬了小米粥,你胃不好,喝点再画画吧。”
我越过他往前走。
“我吃过玛丽太太烤的吐司了,顾先生请回吧。”
次日,他买下镇上花店所有的白玫瑰,摆在我的院子门口。
我直接找来镇上的清洁车,在顾逸面前,让工人把那数十盆名贵的玫瑰全部拉去了社区公园。
第三天傍晚,魁北克迎来了暴风雪。
气温降到零下十度。
我坐在阁楼的壁炉旁整理画稿,透过窗户往下看。
路灯下,顾逸站在院门外的风雪里。
他的黑风衣上积了厚厚的白雪,脖子上围着灰围巾,整个人冻得发抖,却固执地仰头看着阁楼的灯光。
玛丽太太端着热可可走上来,叹了口气。
“知,那个东方男人从下午四点就站那儿了,这鬼天气,再冻下去会出人命的。”
我放下手里的炭笔,拿上伞走下楼,拉开了院门。
顾逸看到我出来,冻得发紫的嘴唇扯出欣喜的弧度。
“温知,你肯见我了。”
我站在屋檐下,隔着漫天风雪看着他。
“顾逸,你站在雪地里冻出肺炎,我也不会去医院看你,你演给谁看呢?”
顾逸脸上的笑意僵住,眼底满是受伤。
“我只是想离你近点。以前你发烧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守着你的。”
“以前的事,你用三千万的项链早就买断了。”
我打断他的话。
“顾逸,你现在这么痛苦,根本与爱无关。”
“你习惯了我对你的百依百顺,习惯了在原地等你的影子。如今影子自己走了,你的掌控欲受了挫,所以你才不甘心。”
寒风呼啸着刮过街道,吹落了树枝上的积雪。
顾逸站在雪地里,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
“温知,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许棠充满活力的仰望,确实是你最需要的东西。”
我看着他的眼睛开口。
“现在影子走了,你该回去拥抱你需要的光,别跑到这里来折磨我。”
顾逸的嘴唇剧烈颤抖,半晌吐不出半个字。
两行热泪顺着他冰冷的脸颊滑落,砸进雪地里。
“明天镇上通往机场的高速路就会解封,你走吧,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转身退回院内,关上木门,落下了铁锁。
听着门外的风雪声,那场在我心里下了两年的大雪,终于在今夜彻底停了。
10
风雪停后的清晨,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皑皑白雪和残存的红枫叶上。
门铃响了一声。
我打开门,顾逸站在台阶下。
他换上了整洁的黑色西装,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手里拉着行李箱,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颓败。
“今天下午的飞机?”
我扶着门框问。
“嗯,下午一点半飞蒙特利尔,转机回国。”
顾逸看着我,抬手把颈间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解下来,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这条围巾,你本来是为栖霞山准备的,现在物归原主。”
我接过围巾,随手搭在门边的衣架上。
“好,一路顺风。”
我作势要关门,顾逸伸手抵住了门板。
他低下头,高大的脊背弯了下去,嗓子发颤。
“温知,在我走之前,我只想问你最后的问题。”
“你问。”
他抬起眼,眼底满是绝望的祈求。
“这两年,你到底有爱过我吗?”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下。
“爱过。”
顾逸的眼睛亮了一瞬,呼吸变得急促。
“在你熬夜帮我修留声机的时候,在你发烧守在我床边的时候,在我每天擦拭旧木盒的时候,我都掏心掏肺地爱着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可是顾逸,我把你当成唯一,你却把我当成随时可以牺牲的备选。”
“你在电话里取消行程那天,我扣了你三分,
你让许棠搬走唱片机那天,扣了你三分,
你把我的字条当成废纸扔掉那天,剩下的分,就全都扣光了。”
顾逸抵在门板上的手垂了下来,整个人软了下来。
“对不起,知知。”
他喃喃地重复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爱意已经耗尽了,我们两清了。”
我退后半步,轻轻合上了木门。
半小时后,我在阁楼的画架前坐下。
窗外的街道上,顾逸拉着行李箱,走在雪地里。
阳光拉长了他孤零零的影子。
他在街角站了很久,最终转过身,消失在了小镇的尽头。
“知,皮埃尔先生来电话,说你那幅画刚挂上去就被收藏家买走啦!”
玛丽太太推开阁楼的门,兴高采烈地冲我挥了挥手里的支票。
我拿起画笔,沾上最明亮的金色颜料,在新的画布上落下首笔。
“太好了,玛丽太太,今晚我们开瓶香槟庆祝吧。”
窗外阳光正好,漫山红叶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耀眼。
属于我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