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证件上写着:市文遗杂志社记者,林七月。
这是我入行第三年,跑过十七个村子,拍过三百多场仪式。我以为我什么怪事都见过。直到主编把那张车票拍在我桌上,说,白石村,"请骨",你去看一眼,拍组照片回来。
我问请骨是什么。
主编想了想,说,祖坟山上的老人骸骨,冬至前请回祠堂供一年,来年全村顺遂。末了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边新村长特别热情,点名要你去。
我翻白眼。热情个鬼,谁不知道请过骨的村子,那几年总出怪事,县志上都压着。可我更怕主编那副"你不去就滚"的眼神。我揣上相机,买了第二天一早的长途车票。
临出门,主编又叫住我:七月,你听过一个说法没有?说白石村那个祠堂底下,埋的不是祖坟,是活人。
我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主编盯着窗外,慢悠悠说:前些年有同行去过,回来就说,那村子的人啊,眼神都不对,看人像看一块肉。后来那同行辞职了,再没人提过这茬。你到了,多留个心眼。
我说,知道了,心里却狠狠咯噔了一下。车票在口袋里,热得烫手。
我不知道的是,这一趟,主编是当真知道些什么,才把这个差事,递到我手里。
车进山,路就断了。从县里到白石村,要换三趟车,最后一趟是辆突突响的柴油三轮,颠得我五脏六腑挪了位。司机是个黑瘦老头,一路上用方言嘟囔,我听不太懂,只辨出几个词:请骨,进祠堂,别回头。
我当他是吓唬外乡人,掏出一包烟塞过去,笑嘻嘻问,大爷,你们村那个请骨,到底图啥?
老头没接烟,侧过头,一双浑浊的眼睛从后视镜里盯着我,半晌才说:图命长。
我愣了愣。三轮碾过一个坑,他补了一句:年轻女娃,到了村里,人家问你生辰八字,别给。
话没头没尾。车很快停在村口,土路尽头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上挂满了红布条,风一吹,沙沙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招。我背着相机下了车,身后那辆三轮没有调头,轰着油门,一路退着开远了。
我站在村口,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么大一个村子,太阳还挂在天上,田间地头却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只有那棵槐树上的红布条,在风里哗哗地翻。我问自己,一个要办"请骨"大典的村子,怎么会冷清成这个样子?
我留意到,村口那块被青苔啃噬大半的石碑上,隐约刻着几行字,我蹲下去辨认,认出来的是"林氏""同宗""骨脉相传"几个字,再往下,是被凿掉了的一行。凿痕很新,像是不久前刚有人动手抹掉的。
我心里一凛,没有出声。我等了五分钟,才有一个穿藏青对襟褂的老头从巷子里转出来,远远朝我招手,嗓门洪亮:是林记者吧!快进村,快进村,屋里坐!
他自称是村长,姓陈,叫我喊他陈伯。陈伯五十上下,眉眼和善,一笑皱纹全堆到眼角,像个地道的老好人。他一路引我进村,边走边说,说白石村是座百年老村,祖上出过举人,祠堂里供着祖宗,香火没断过,就是这几年年轻人走得差不多了,村里冷清,听说有记者要来记录老民俗,那是给村子长脸的事,全村都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路边一间间土屋的门缝里,悄悄探出几双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
我装作没看见,随口问:陈伯,你们这个请骨,是什么讲究?
陈伯搓着手,笑着说,就是冬至前,从祖坟山上请回一位老先人的遗骨,供进祠堂,来年风调雨顺,人畜平安。先人护佑子孙,天经地义。
我问:那今年请的是哪位先人?
陈伯脚步顿了一下,又笑道:定了,定了,请的是村东头阿婆家的老太爷,光绪年间的人,德高望重。
我"哦"了一声,跟着他进了祠堂。
祠堂是村里最气派的房子,青砖黛瓦,门口两盏白灯笼,大白天亮着,烛火在风里晃。陈伯说,这灯不能灭,灭了就不吉利。我跨过门槛,一股潮气和陈旧的香火味扑面而来,正堂供着一排牌位,香案上摆着三牲、果品,正中一具朱漆木匣,约莫半臂长,漆得发亮,上头缠着一圈一圈的红绳。
不知道为什么,我站在那具木匣前,忽然觉得一阵说不清的熟悉。这祠堂,这香火味,这被红绳缠死的匣子,好像在哪见过。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记忆深处晃了一下——一个很高大的男人,背着光,站在一扇门框里,低头看着我。
我晃了晃头,把那个影子甩开。大概是太累了,或者这祠堂的香火味熏得人发晕。
我知道,那就是装"骨"的匣子。现在里面还是空的,等冬至夜,上山请回来,才把骨放进去。
我举起相机,正要拍那具木匣,忽然发现香案底下,蜷着一个小孩。
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脱了相,一双眼睛又黑又大,直勾勾盯着我,嘴里含含糊糊,像在说什么。我蹲下去,听见他反复念:骨,骨,骨……
陈伯脸色一变,快步上前,一把将小孩拽起来,堆着笑说,这是村里阿香的娃,脑子有点不好使,成天胡言乱语,吓着林记者了,见谅见谅。说着就要把小孩往外拖。
那小孩被拖到门槛边,忽然回头,直直地看我,清清楚楚说了一句:
"你也是来当骨的。"
我头皮一麻。陈伯用力拍了小孩一巴掌,小孩哇地哭了,被一个闻声赶来的妇人抱走。那妇人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时,我用余光看见,她嘴唇翕动,极轻极轻地说了四个字,我没敢确认是不是——"快,离开。"
我心跳得厉害。相机在手里发沉,我忽然觉得,这趟差事,没那么简单。
我趁陈伯去张罗仪式的工夫,一个人出了祠堂,沿着土路往村里走。午后的阳光白惨惨的,晒得人骨头都发软。我挨家挨户门口看过去,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系着一根红绳,有的还坠着小小的布包。我凑近一家的门缝,想问问路,门里却半天没人应声,只有一阵窸窸窣窣,像有人在屋里贴着墙,悄悄挪开。
我顺着巷子走到村尾,看见一堵老宅的院墙,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泥里嵌着些白花花的东西。我蹲下去,拨开浮土,猛地缩回手——那黄泥里,嵌着一截截细小的、发白的东西,排成一线,像被人埋进去的,又像从墙里自己长出来的。我胸口发紧,没敢再看,快步回了祠堂。
傍晚,陈伯安排我住在祠堂偏厢的一间客房,说是村里最好的屋。屋里陈设朴素,一张老床,一扇纸窗,窗外正对着祖坟山的方向。入夜,山风呜呜地灌进来,像有人在哭。
我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把白天拍的相片导进电脑,一张张翻。翻到香案那几张时,我愣住了。
木匣上那圈红绳,白天明明是系死的。可照片里,红绳的结口松开了,露出木匣一角,里面……空空荡荡。
我明明记得,匣子里当时好像有个什么东西的影子。可照片上,那匣子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我盯着屏幕,背后一阵发凉。就在这时候,窗户"啪"地被风拍开,我看见,院子对面的祠堂正堂,那两盏白灯笼,灭了。
我一激灵,抓起手电就往祠堂跑。
祠堂门虚掩着,我推开门,一股更浓的香火气扑面。烛火全熄了,正堂黑黢黢一片,只有月光从瓦缝漏下来,照在香案上那具朱漆木匣上。
木匣的盖子,开着。
我一步步走过去,手电光落进匣子里——里面躺着一截东西,白得发亮,像是一段……骨头。可那骨头是活的,我能看见它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在微微地搏动,一下,一下,像血管。
不是一段。是很多段。它们纠缠在一起,像一具被打散又重新拼起来的脊椎,有的地方光滑,有的地方布满细小的棘刺,缓缓地,蠕动。那东西没有头,没有五官,却让我觉得,它在"看"我。
我胃里一阵翻涌,本能地举起相机,想拍下来。取景框里,那截"骨"忽然动了。
它朝我这边,转了过来。
不,它没有骨头那么多关节,它只是……从匣子里,慢慢地、慢慢地,探出一截来,像一根手指,朝我指来。
我猛地退后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一声。就这一声响,正堂那两盏白灯笼,"呼"地又亮了,烛火窜起半尺高。而那截白骨,已经缩回匣子里,盖子不知何时又合上了,红绳系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瘫坐在地上,汗把后背浸透了。我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小孩说的那句话,和村口司机说的那句话。他们都在说同一件事。
"你也是来当骨的。"
我死死盯着那具木匣。红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圈——像是被人新系上去的。我数了数,一圈,两圈,三圈……一共七圈。白天陈伯说,请骨要系七圈红绳,七是"七曜",请先人魂归。可我记得,白天它明明是六圈。
现在它自己,多了一圈。
而这一圈,是方才,当着我的面,系上的。
正当我六神无主的时候,我听见祠堂地底,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翻土一样的声音。
我趴下去,耳朵贴着青砖地面。那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祠堂底下的土里,慢慢地,挪动。
一夜没睡。天亮时,陈伯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笑呵呵问我睡得好不好。我盯着他的笑脸,忽然问:陈伯,祠堂底下,是不是埋着什么?
陈伯端着碗的手,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可他脸上笑容没减,只是说:祠堂底下啊?那是祖坟,历代先人都埋在那儿,祖宗在下面,子孙在上面,守着。
我追问:那我昨晚听见,土里有动静。
陈伯把粥放在桌上,慢悠悠说:林记者,你听岔了。那是老鼠。白石村的祠堂,老鼠多得很。
他转身要走,我一把抓住他袖子:陈伯,那个木匣里的骨,你请回来,到底是给谁续命?
陈伯猛地回头,脸上的笑第一次没有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才用一种平淡得吓人的语气说:林记者,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谁都不好。
然后他挣开我的手,出了门,"吱呀"一声,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我站在屋里,听见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又听见,另一阵脚步声,正在朝这边走来。
我一把拉开房门——门口站着那天抱走小孩的妇人。她脸色蜡黄,眼下乌青,看见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压低声音,一字一字说:今晚冬至,他们要上山请骨。你今晚之前,必须走。
我问她为什么。
妇人嘴唇哆嗦,说:你姓林,对不对?生辰,是不是八月初八,寅时生?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的生辰,除了我自己和家里人,没人知道。她怎么会知道?
妇人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因为十年前,你是从白石村被抱走的。你爹娘都死在这山里。你以为你爹是出车祸没的?不是。他们是被人"请"走的。
我脑子"轰"地炸开。我记事起就只有养父母,他们说我是孤儿,在福利院被领养。我从没想过,我会跟这个山旮旯的村子有半点关系。
妇人继续抖着说:白石村的请骨,请的根本不是先人的骨。请的,是活人的命。祠堂底下那个东西,是祖上请下来的"山骨",它能给人续命、发家,可它每十年就要吃一个活人的命。每年冬至,村里挑一个人,当成"骨"请进祠堂,供它吸食。这几年村子败了,请不到外人,就……就从自己村里挑。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去年,他们挑走了我男人。今年,本来说好是轮到我。可前两天,你突然来了,陈伯说,有了外人,就不必再苦自家孩子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我千里迢迢赶来记录民俗,结果,我是被他们"请"来当那具骨的。
妇人推我一把:快走!从村后翻山,天亮前能到镇上。别管你的相机了,命要紧!
我拔腿就跑。可脚刚迈出一步,那个一直缩在角落、没怎么说话的小孩,忽然又开口了。他直直地看着我,说:姑姑,你别跑了。你跑不掉。陈伯在天黑前,就把祠堂四周都点了灯,你出不了村。
我一僵,回头看他。小孩指了指院墙外:你听。
我屏住呼吸,听见村子的四面八方,不知何时,都响起了那种白灯笼被风吹动的、细细的"哗啦"声。一盏,两盏,十几盏,像一圈无声的网,把整个白石村罩住了。
我仍旧不信,咬牙翻上院墙。可当我站到墙头往下一看——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不知什么时候,也点了一盏白灯笼。红布条在风里翻飞,像一只只眼睛,正朝着我这个方向,静静地看。
我腿一软,从墙上滑下来。就在这时,我撞上了陈伯。他身后,站着五六个壮实的汉子,手里提着白灯笼,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陈伯脸上又挂起那副和善的笑,说:林记者,冬至夜的规矩,外人是不能半路走的。你要是走了,我们请骨请不成了,来年村子是要出事的。
我往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院墙。我说:陈伯,你们这是要杀人。
陈伯叹了口气,说:不是杀人,是请骨。请骨是祖上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他朝身后汉子使了个眼色。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我拼命挣,可哪里挣得过。我被拖进了祠堂,拖到了正堂香案前。
那具朱漆木匣的盖子,被陈伯亲手打开。我看见了里面那截白骨,正对着我,表面的纹路,搏动得越来越快,像一只终于等到了猎物的眼。
烛火不知何时又亮了,惨白的光照在我脸上。我被两个汉子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就在这一刻,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猛地涌上来——
那个我一直以为模糊的高大影子,忽然清晰了。我"看见"他,站在那扇门框里,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啼哭的婴儿,正是我。他低头看了我很久,最后把我交给一个妇人,转身,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告别。他走到祠堂门口,顿住,回头,冲着我这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我从前听不清,这一刻,我终于听清了——
"别回来。"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疯狂地挣扎起来,指甲抠进青砖缝里,我嘶吼着:陈伯!林山是我爹!你们十年前请走了他,还要请走我吗!
陈伯站在我面前,面无表情地俯视我,说:林记者,正因为你是林山的种,这骨,才非你不可。你爹当年自愿来换你一条活路,把骨主的名头从我手里接了过去。他以为他死了,你们家就干净了。可请骨认的是血,是根,是你林家门里,第一个走进祠堂的人。
我浑身发抖:那我爹……不是死了?
陈伯慢慢摇头,说:你爹没死。他成了新的骨主,替你,替你们林家,续了这十年的命。今年十年期满,该轮到你了。你要是逃了,祠堂底下的东西,就去找你爹。你想让他,再替你受一回吗?
我瘫在香案前,浑身力气像被抽干。香案后头供着的那一排祖宗牌位,最上头那一块,黑漆木牌,金漆描字,我看清了那名字——
林……山……
原来我爹的名字,一直就供在这祠堂的正位。他把自己献给了这地方,做了十年"骨主",只为换我一条干净的命。
那妇人阿香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肩,哭喊着:别听他的!你爹已经死了,就在上个月!他临死前托人带信回村,说林家的娃,绝不能再回白石村!我本来想把信藏起来,可陈伯抢先一步,把你骗了回来!
陈伯脸色一变,厉声道:阿香!你再说一个字,我连你一起请!
阿香抬头,泪流满面,却一字一字地说:陈伯,你也是姓林的。祠堂底下那东西,认的血脉,是整个白石村的林姓人。你躲得了今年,躲不了明年。你以为你请了外人回来,就能保你平安?它认的不是谁送来,是祠堂里跪着的那个活人是谁。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那搏动的白骨,在我面前,缓缓地,静止了。所有汉子都僵住了。他们看着陈伯,看着那截白骨,又看着我。
我慢慢站起来,擦掉眼泪,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说的是"请骨续命"的真相。祠堂底下那东西,能续命,可它要的,是吃进祠堂的第一个人的命,然后认他做"骨主",往后每十年,都由这个骨主,替它挑一个命来续。
我盯着陈伯:六十一年前,你是第一个。你成了骨主。所以这六十年,请骨选谁,都是你说了算。你怕今年轮到你,就动了歪念,把林家的血脉诓回来替你挡灾。可你忘了,请骨认的是骨主——它眼里只有当年那第一个走进祠堂的人。我爹替你续了十年,那十年,你在外头躲得干净。如今我爹去了,它等的,还是它最初认下的那个骨主。
陈伯脸上的笑,一点点碎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祠堂里,那搏动的白骨,忽然"咔"地一声,静止了。
我听见地底下那翻土的声音,彻底停了。
我看着他,说:骨主一死,山骨就没了续命的人。它已经认定了你,谁也替不了。陈伯,今晚冬至,该上山的,是你自己。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那五个汉子,松开了手,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陈伯站在原地,脸上第一次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彻骨的恐惧。
他转身想跑,祠堂两扇大门,却"砰"地一声,自己合上了。
那两盏白灯笼,又灭了。
地底下,翻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是朝着陈伯脚下去的。
我抱起那个叫"姑姑"的小孩,拉着那个哭成泪人的妇人,一步步退向门口。身后,传来陈伯惊恐的喊叫,和一阵阵骨头断裂的脆响,很快,就被翻土声淹没了。
第二天,市文遗杂志社,我坐在工位上,主编拍着桌子骂:让你去拍请骨,你倒好,一个人影没拍回来,还说自己根本没到村?
我笑了笑,说:主编,那个村子,我去看了。没什么民俗,祠堂也空着,什么都没有。
主编骂骂咧咧走了。我把那张白石村的车票,锁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的树,正被风刮得沙沙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朝我招。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一圈,红绳勒过的印。
我闭了闭眼,把那道印,掩进袖子里。
我知道,十年之后,冬至,那个叫白石村的村子,会有人,翻山越岭,来找我。
因为请骨的规矩,认的不是人,是血。
而我姓林。
我林家的骨,从来就不是要续谁的命。是那东西,替我看守着这个村子,守了整整十年——守到我回来,替它,了结该了结的债。
那晚之后的事,我记得不多。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翻过那座山的,只记得天亮的时候,我浑身是土,站在镇子的车站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小孩塞给我的东西——一截用红绳系着的、白得发亮的小骨头。我本要扔了它,可那截骨头一到我手里,就安安静静地躺下,不再搏动,像终于认了主。
我知道它认得我。因为那天夜里,当陈伯的惨叫被翻土声吞没的时候,祠堂那两扇合上的大门,为我留了一条缝。那条缝里,我看见那具朱漆木匣,自己打开了盖子,朝我倾了倾。
像是在说:走吧。下一任骨主,你自己做。
我握着那截骨头,一路走回了城。我不敢把它丢掉,也不敢把它供起来。它就躺在我抽屉最深处,和那张车票锁在一起。每逢冬至,它会轻轻搏动一下,像在提醒我——林家的债,还没还完。
可我不打算还。我爹替我续了十年,换我一条干净的命。我打算,就这么拖着,拖到我老死。它若真要来取,就等我闭眼那天,自己来拿。
那不是勒痕。是我自己,在十年后那个冬至,给自己系上的。
窗外风声里,我听见一个小孩的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喊:
“姑姑。”
我应了一声,又好像,什么也没应。
那一刻我忽然分不清,到底是我请回了那截骨,还是那截骨,把我请回了家。
我只知道,2026年的这个冬天,很冷。
冷得,像一具棺。
可我兜里那截小骨头,被我焐了一路,竟有了一丝,人的温度。
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握紧它,转身,走进了风里。
身后的风声里,那个小孩的声音,又轻轻喊了一遍:
“姑姑。”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