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夫死了,妹妹也跟着去了。
我夫君李墨从此一病不起,缠绵病榻。
我不明白,我妹妹死了,他伤什么心?
直到他临终前直叹:「错了,错了,你不是她……」
我这才知道——他爱的是我妹妹,想娶的也是我妹妹。
我不过是个被他认错了的「恩人」,白白占了他正妻之位一辈子。
重活一世,他再来提亲那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世子,你确定要娶的是我?」
他愣住了,答不上来,屏风后的妹妹也愣住了,我爹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满堂寂静里,我看着李墨茫然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谁爱嫁谁嫁,反正我不嫁。
提亲草草收场。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几天后,李墨又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脸色白得像纸,看我的眼神跟上辈子临死前一模一样——那种挣扎的、无奈的、有话说不出口的样子。
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清清,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娶了你。」
01
我重生了,重生在李墨来提亲那天。
父母高坐堂上,李墨在下首坐着。我和妹妹躲在屏风后,悄悄往外看。
前世我就是在这儿点了头,见他生得好,又是靖安侯世子,觉得满京城没有比他更好的女婿人选,欢欢喜喜让爹娘应了。
然后我用一辈子换了一个答案——他到死都在喊「错了,你不是她!」
这一世,我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在堂中问他:「世子,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来提亲?」
上辈子我躲在这扇屏风后面,满心欢喜地等他来娶。
这辈子我站在他面前,只想知道他到底认没认清人。
满堂寂静,我爹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我娘瞪圆了眼,李墨抬头看我,像看一个不该开口的人。
我不恨他,前世他没苛待过我,锦衣玉食,说一不二。
我只想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当众把话说清楚——他要报的恩,到底是谁的。
02
他说,缘分起于三年前。
我和妹妹去青州探望外祖,马车行至半路,车夫林全忽然勒马:「大小姐,二小姐稍待,路上躺着个浑身是血的,怕是死了,我去挪开。」
帘子掀开,我和妹妹探头看。
林全探了探鼻息,惊呼:「还活着!」
说实话,我不想救。
话本里捡男人的主角没一个有好下场——下跪、挨巴掌、最后落个给人洗衣做饭的「美满结局」。
这男子生得颇俊,我更不敢救了。
只想给他留点吃食,看他自己的造化。
可妹妹年岁小,心软,眼巴巴看着我。
我自小教她做人要善良,身为长姐,总得以身作则。
「林全,把人扶上后面的马车,留个人照看。到驿站请个大夫,留些钱财。」
我与妹妹全程没露面,出行都戴着幂篱,没报府上姓名,更没图他报恩。
那时的我不知道,随手一个善举,会在日后变成李墨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因为他后来查清楚了——那天车上,有两位小姐。
李墨讲完,又向我道了一次谢。
我开口:「世子认错了人,当日是我妹妹出言相救,是家中仆人一路照看。真要说恩人,该是我妹妹。」
李墨错愕,随即起身对父亲母亲行礼:「晚辈失礼。可否请二位小姐出来,让晚辈认一认?」
我在心里嗤笑。当日我和妹妹全程戴着幂篱,压根没露过脸,他就算见了人,也绝认不出谁是救命恩人。如今这一出,不过是想看看谁更合心意罢了。
我与妹妹移步出来。一个淡雅,一个娇俏,亭亭立在那儿。
李墨的目光落在妹妹身上,眼里闪过惊艳:「是晚辈认错了。晚辈想求娶的,是二小姐。」
瞧瞧。上辈子他到死才明白认错了人,这辈子看一眼就「认」出来了。原来认不认得,全看脸。
说完,他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几乎注意不到。可我看见了——他自己也糊涂。他根本分不清救他的是谁,只是凭着「妹妹更合眼缘」做了选择。
母亲没应。
只说李墨可以先和妹妹来往着,不必急着定亲。
我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当日在车上有两位小姐,他凭什么认定是妹妹?今日能认错,改日娶进门,万一又说娶错了,这让人家姑娘如何自处?
母亲这是觉得他糊涂。
我也觉得。
我私下跟母亲说:「李墨连恩人都能认错,可见是个糊涂的。妹妹嫁他,我不放心。」
母亲看了我一眼:「你倒是替婉婉操心。」
「我是她姐姐。」
母亲叹了口气:「行,我多留个心眼。见面归见面,定亲的事不急。」
后来李墨送了几回礼来,妹妹一次都没出去见。
我问她为什么,她撇撇嘴:「他连救他的是谁都没弄清就来提亲,我不想搭理他。」
我笑了。这妹妹,比我以为的清醒。
03
晚饭时,母亲对父亲说:「清清和婉婉也大了,今天世子求娶婉婉,也该给清清相看了。你在朝堂上仔细替她看看,不求家世好,只要人品好,有能力就行。」
父亲自得:「哼,还用你说,我早就替清清看好了个夫婿,家世人品能力一样不缺。」
「是哪家的公子,得你如此称赞?」母亲疑惑。父亲一向眼光颇高,连李墨也不过得了个「不错」的评价。
「吏部尚书嫡子——方云川。」
方云川长相俊美,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当年他中状元游街时,无数女子朝他丢荷包,我在街边的酒楼上也看到了,当真是鲜衣怒马少年时,对我们这一家子颜控极其友好。
哥哥与方云川关系极好,少年时我也见过他几次。
今日他又来府中找哥哥,却迷了路,我恰好路过。
「在下方云川,来寻府上长公子,却不慎迷了路,可否请小姐为我带路?」他微红着脸,不敢看我,甚是知礼。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他生得实在好,眉眼温润如春风,耳根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明明是个朝堂上口若悬河的人物,现在却拘谨得像个毛头小子。
「方公子有请。」来者是客,我当然是答应啦。
不过他都来多少次了,怎么会迷路?
我为方云川带路,他走在我身侧半步之后,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我余光瞥见他垂眸看路的样子,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总觉得他在看我,看回去时却总抓不到他的目光,想来是错觉。
那次之后,我总忍不住想起他低头时睫毛投下的阴影,想起他耳根那抹不自然的红。
自那以后,方云川好像总是来找我哥哥。以前也没见他们关系这么好。
我总会碰见几次。他手上经常拿着东西,有时是聚云楼我最爱吃的糕点,有时是有趣的小玩意。遇上我就说是买多了,请我尝尝味道可不可口,适不适合送客。
我拆开那盒桂花糕,指尖触到温热的余温,不知是他一路攥着的,还是特意让人温着的。咬一口,甜糯入心。
我抬眼看了看他,他正装模作样地看旁边的花架,耳朵却悄悄红了。
「好吃吗?」他问得小心翼翼,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好吃。」我忍不住笑了,「你下次不用特意买,我自己去买就行。」
「那不一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自己买的,和你一起吃的,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没碰上时,他送来的糕点也总是我吃了,因为哥哥不爱吃。
就这样,我与他的交集多了起来。在外面遇上时,他也会和我打招呼,我们勉强称得上是朋友。
可我怎么觉得,这朋友当得有些太贴心了?
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怕黑,记得我雨天会膝盖疼。
这些细碎的小事,像一张温柔的网,悄无声息地将我笼罩其中。
这日午后,方云川又来府中。
我在花园里迎他,他递过来一盒刚买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今日怎么又买?」我接过来。
「路过,顺手。」他耳根微红,眼神却亮亮的。
我们站在花架旁说话,他低头看我拆糕点的样子,我抬头看他,他慌忙移开目光。
正说着,我余光瞥见月洞门外站了个人。
李墨。
他没进来,也没走,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我手里那盒桂花糕上。
方云川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容不变,率先招呼:「世子也来赏花?」
李墨没应,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方云川一眼,半晌,开口:「苏大小姐喜欢吃桂花糕?我府上的厨子做得也不错,改日送些来。」
方云川手不动声色地搭上我的手腕,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不劳世子。清清的吃食,我记着就行。」
他说「清清的吃食」时,把「清清」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像在宣示主权。
李墨听懂了,我也听懂了。
方云川自己大概没意识到,他笑得多好看,眼神就有多冷。
李墨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方云川搭在我腕上的手,他这才像被烫了一样松开,耳根红透了:「抱歉,我一时……」
「没事。」我把桂花糕往他面前递了递,「吃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弯起来:「吃。」
04
阳春三月,京城贵夫人办了一场马球赛。
方云川、我哥哥、李墨都参加了。
哥哥想与方云川比一比,所以他和李墨一队,方云川在另一队。
有比赛,自然有赌局。妹妹押了哥哥赢,我也想押哥哥,可又想起来赛前方云川来找我的情形。
他微微低头,头发毛绒绒的,眼睛圆溜溜的,眼巴巴看着我:「苏小姐,等会儿可以押我赢吗?」
「你会赢吗?我只会押赢面大的一方哦,我可不想输了我的簪子。」我调侃。
「会赢的,我一定不会让你输了簪子的。」他语气笃定,可耳尖却悄悄红了。
我思考了一下,不过一支簪子而已,朋友都出言请求了,不押不够意思。
更何况,在我沉默的时间里,方云川愈渐低落,如露珠般水润的眼睛好像更加水润了,看起来像要哭一样。
在今天这样的场合,还是不要让人哭了。
不过他哭起来一定很好看。
这个念头一出,我自己先红了脸。
我同意了。
方云川请求的眼神里瞬间盈满喜悦,那笑容灿烂得让我心头一跳。
我失笑,呆子,这么高兴?
赛前,我在看台上等他。
他骑马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勒住马缰,俯身凑近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畔,他压低声音说:「苏小姐,等我赢了,你便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好奇地抬头看他:「什么事?」
他却笑得神秘兮兮的,策马去了,留我在原地满心好奇。
一场精彩绝伦的马球赛过去,方云川那队果然赢了。他在马上朝我的方向微微一揖,眉目含笑,意气风发,阳光落在他肩头,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我觉得心跳得有点快,快得不像话。
我还没从方云川的笑容里回过神来,就瞥见不远处的李墨,手里的酒杯「咔嚓」一声,碎了。
他看着我,眼神阴得吓人。
我心头一跳——上辈子他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淡淡的,什么时候有过这种神色?
我端起自己的酒杯,朝他遥遥一举,笑了一下。
他愣住了。
我当着他的面,把杯里的酒慢慢饮尽,然后转头跟方云川说话,再没看他一眼。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你看不看、碎不碎杯、阴不阴脸,跟我没关系。
05
方云川向我表白了。
猝不及防。
「苏小姐,我赢了!」方云川笑容灿烂。
「我没选你。」我逗他。
「苏小姐想骗我?簪子还在你头上呢。」他不信,「我不会输。即使输了,你也不要不开心,我……我……我以后会送你,赔你更多簪子的。」他脸红透了,在白皙如玉的脸上,格外好看。
「?」说什么呢?
「苏小姐,我……倾心你很久了,想和你共度一生,你可以喜欢我一下吗?」
我沉默。
「不喜欢也没关系,我会努力的。」他急忙说,怕我拒绝似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我看着他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当然也喜欢他。不过有些话得说明白。
「你不用努力了……」
「怎……怎么了?」他快急哭了,眼里水汪汪的,快溢出泪珠,以为我要拒绝他。
我翻了个白眼:「听我说完!」
「我是有些喜欢你。但有些话我要提前说——我父亲母亲一辈子只有彼此,我希望我和未来夫婿也能如此。你思考一下,如果不能接受,我就当你今天没说过这话。」
他怔住了,随即眼底亮起的光,比春日阳光还亮。
「在喜欢你之前,我从未看过旁的女子一眼。在你之后,更不会有旁人。我会一直爱你。」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们说这些话的不远处,李墨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脸色苍白得可怕。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们,一言不发。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他,他却像感觉不到温度,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两情相悦,我和方云川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很快定亲。
定亲之后,方云川来看我的次数更多了。
有时候只是坐在院子里陪我喝茶看书,有时候会笨拙地帮我梳头。他手指修长,动作却不太灵活,好几次把我头发扯疼了,惹得我直皱眉。他便会歉疚地放轻力道,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对待我的每一缕发丝。
我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心中满是柔软。
如今父母和蔼,兄长友爱,妹妹可爱,未婚夫爱重,心中充盈着温暖。
只是这温暖里,总有个影子挥之不去。
一日,我在家中花园里赏花。
李墨来了。
我看着花,未错眼看他。
等我欲走时,忽然发现他在不远处看着我,神情恍然,仿佛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他忽然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登徒子?!松手!」我立马抽回手,后退几步,「世子可是醉糊涂了?认错了人?」
听到呵斥,他立马清醒,只看着我欲言又止。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让我莫名心慌。
我看他没话说,转身要走。不爱猜谜语人的意思,想说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大小姐,我总是做梦,梦里的人不像是二小姐,倒像你……我们举案齐眉,夫妻恩爱……」他语气低迷,失落低语,说到最后竟有些哽咽。
我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盯着他看了片刻,我忽然问:「世子梦里的我,穿的是什么衣裳?」
李墨一怔,脱口而出:「大红嫁衣,凤冠霞帔,你坐在拔步床上,我挑的盖头。」
我心头剧震。
他说的,和我上辈子成亲那天的情形,一模一样。
我抬眼看他,他也正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刚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茫然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惊恐的清明。
面上却只淡淡一笑:「世子这梦做得倒细致,可惜梦就是梦,当不得真。」
我转身就走,留他一个人在花园里。
他像是被我的话刺了一下,在身后喃喃:「方云川……是啊,他那么好……」
我没回头。
走出月洞门时,我脚步轻快。
上辈子我围着他转了一辈子,他视若无睹。
这辈子他追在我身后念叨「方云川」,我连头都懒得回。
原来不把一个人放在心上的感觉,这么痛快。
06
婚前那几日,方云川来得愈发频繁。
有时候白天来,有时候夜里也来,美其名曰「看望未婚妻」,实则就是赖在我院子里不肯走。
惹得母亲和妹妹成日里笑我。
很快,到了我与方云川成亲的日子。
迎亲的队伍锣鼓喧天,我凤冠霞帔端坐在做工精细的拔步床上。
在喜娘的一声「请新郎挑起新娘子的红盖头」里,喜秤慢慢抬起,随之露出来的是方云川含笑的脸。
红衣如火,穿在他身上,映着白皙的肤色,愈发夺目。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俱是红了脸。
那眼神里的珍视与爱意,浓烈得让我几乎窒息。
喝罢交杯酒,仆婢皆退去。
方云川这个愣头青,只知痴痴地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身上,又慌忙移开,耳根红透了。
我无奈:「别看了,过来为我取下头饰,重死了。」
他这才回过神,手指微微颤抖着解开我的发饰。一根又一根钗卸下,他的指尖偶尔擦过我的头皮,带来一阵酥麻。
方云川开始亲我的额头,细密的吻落下,从额头直到唇。每一个吻都轻得像羽毛,却在我心上燎起一片火。
一件又一件衣裳褪下,方云川反而开始慢条斯理。
我有些难耐,轻喘,催促:「快些,呆子!」
方云川轻笑,俯身在我耳边低语:「遵命,夫人。」
那一夜,红烛摇曳,帐暖香浓。他极尽温柔,却又带着几分生涩的急切,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而那一夜,靖安侯府也灯火通明。
李墨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块绣着「清」字的手帕,一杯一杯地喝酒。
他喝到后来,抱着那方手帕,哭得像个孩子。
「清清……」他喃喃着,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我真的……好想你……」
07
婆母宽和,在方家的日子就像在苏家一样幸福美好。
方云川是个十足的粘人精。
白日里上值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不是搂着腰撒娇就是抱着亲。
有次我正在看书,他从我身后环过来,下巴搁在我肩上,温热的呼吸扫过我颈侧,惹得我直笑。
「在看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合上书,转头看他。
他顺势低头吻了我。这个吻从轻柔逐渐加深,我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袖。
「夫人今日……格外勾人。」他在我唇边呢喃。
「谁勾你了?明明是你自己凑过来的。」我嘴硬。
他笑而不语,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
方云川有个习惯,每次出门前总要在我额头亲一下,说是要「留个记号」,让别人知道他是有人要的。
我嫌他幼稚,他却笑得一脸得意。
有一次我故意不让他亲,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活像被抛弃的小狗。
我实在受不了他那副样子,最终还是让他亲了。
有时候他上值回来,会带一束我刚巧提到好看的鲜花,有时候是街边小孩手里拿的糖画,有时候只是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却写着「给清清」的糕点。
我问他:「你每日上值那么忙,怎么还有时间到处逛?」
他眨眨眼:「因为想着夫人可能会喜欢。」
我心噗通噗通跳,面上却装作不在意:「无聊。」
他却笑得一脸满足,凑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
08
三日回门,婆婆早就准备了回门礼,礼数周备,件件皆是用心置办。
马车停下,方云川扶我下马。
「姐姐,姐姐,你回来啦!我好想你啊!」
三日未见,我也很想妹妹。
妹妹见我很是高兴,语气雀跃,不断诉说着对我的思念与三日来府里发生的有趣的事。
只是说着说着,她高兴的语气低落下来。
「怎么了?怎么不高兴了?谁惹我们婉婉了?」
「姐姐,我……我不想嫁给李墨了。我们同他退亲好不好?」妹妹红着眼。
「他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没有,我不喜欢他,不想嫁给他。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喜欢的是谁?不嫁就不嫁,本来就没定亲,只说让你与李墨相处着,相处不来就算了。」
「是张家的公子。」妹妹羞涩不已。
竟然是他——张瑾。
09
他是妹妹上辈子的夫婿。只是他身体不好,早早死了,害得妹妹也积郁成疾,成婚不过几年便跟着去了。
我本来不打算让妹妹跟张瑾认识,京中宴会也尽量带着妹妹避开他。就连妹妹上辈子说跟张瑾认识的寺庙,我也没让妹妹去。
谁知张瑾和方云川竟是远房表亲。妹妹在婚宴上见到了他,居然一见钟情,然后两情相悦了。
千防万防。
该死的方云川!
我久久不语,妹妹有些彷徨,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不同意呢?」
「姐姐!」妹妹惊疑,不可置信,「我喜欢他,我要嫁给他!难道姐姐就可以嫁给喜欢的人,我就不可以吗?姐姐幸福了,就不管我了吗?姐姐说了要管我一辈子的呀!」
我也难过。如果幸福的代价是生命,不如不要那么幸福。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说难听的话。我只是很喜欢他,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嫁给他?」妹妹抽噎,止不住地流泪。
「如果,你会死呢?婉婉,嫁给他,你会死。」
「那我也要嫁给他!」
我知道妹妹没信,她只以为这是我找的借口。
也是,谁会信呢?如果上一世有人在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告诉我「你会回到十七岁」,我也不信。
既然上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既然无论如何妹妹都会爱上张瑾——那么这一世,我要护住所有人。
回方家的路上,方云川一路牵着我的手,一会儿捏捏,一会儿揉揉,一会儿又要拿起来亲亲。
我被他弄得脸颊发烫,拍开他的手:「你记得张瑾吗?他身体可好?」
张瑾目前似乎还没病发,体态强健。
「问他干嘛?清清~」方云川委屈巴巴地看着我,「你从上马车已经十分钟没看我,没跟我说话了,一说话还是问不相干的陌生人。」
「好好说话,他不是你表兄吗?」
「一表八千里了,跟他不太熟。不过我知道他壮得跟牛似的,一顿能吃四五碗。」
我伸手捏了捏他委屈极了的脸:「你这样,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夫人欺负我不碍事,只要别把注意力分给别人就行。」
我被他这话弄得心跳加速,赶紧转移话题:「云川,你找个机会跟他切磋切磋,看看他这人身体怎么样。」
一要看看他是否虚弱,二要找个名医防患于未然。
幸好,外祖与杏林圣手丁先生为至交好友。
我送信去青州,希望丁先生可以为张瑾诊治。
方云川与张瑾切磋,发现他身体确实很好。
丁先生也看在外祖的面子上为张瑾把脉,张瑾除了些练武时的旧伤,并无其他病症。
既不是生来体虚,那就是后来生的病了。
只要让张瑾不要讳疾忌医,想来不是问题。
不过,以防万一,我与妹妹约定,一年后再考虑与张瑾的婚嫁之事。
一年后,正是张瑾病发的时候。
只有这一劫过了,我才能安心。
10
这一年,我让方云川时时与张瑾联络,不时带着大夫为张瑾把脉。
可该来的病还是来了。
起初只是咳疾,张瑾以为是小病,让大夫开了药,却怎么也不见好。
丁先生一年前为张瑾把脉后就离开了京城——毕竟不能为了个没病的张瑾耽误丁先生为千千万万个有病的百姓看病。
幸好一年前丁先生离开时,我求他每到一个地方就把位置告诉我。
我赶紧去信,希望还来得及。
妹妹以泪洗面,不见往日活泼:「姐姐,他一定会好的,对吗?」
「一定会的。」我只能这么宽慰她。
丁先生快马赶来,诊了半日,出来时脸色却不大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丁先生,可是有什么不妥?」
丁先生捋了捋胡子:「病是能治,但这药方里有一味药引,极是难寻——须是长在阴崖背光处的红茎六叶参,寻常药铺没有,便是宫里也未必存着。」
妹妹的脸刷地白了:「那怎么办?丁先生,求您想想办法!」
丁先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妹妹:「老朽倒是知道一个地方有,只是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怕是要耽误些时日。张公子的病,最多等一个月。」
一个月,去阴崖找药,再赶回来,几乎不可能。
我转头去看方云川。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我去。」
「你认得那药?」
「不认识。」他脚步没停,「但丁先生画个样子给我,我带人去。」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夫人别担心,你妹妹的夫君,我负责救。」
方云川走了二十三天。
回来时马背上载着一只布袋子,袋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八株红茎六叶参。他人瘦了一圈,胡茬冒出来,眼底乌青,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清清,我赶上了。」
我鼻子一酸,当着满院子的人扑上去抱住他。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我:「别别别,我身上脏……」
我不管,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方云川,你以后不许一个人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他低头在我耳边笑:「好,下次带你去。」
我气得踩了他一脚。
张瑾的药有了着落,张瑾喝下第一副药后,咳疾当晚就轻了。
丁先生再诊时脸色松下来:「有救了。」
妹妹红着眼睛抱住我:「姐姐,谢谢你……谢谢姐夫。」
她说着,忽然趴在我肩上哭了:「我是不是特别傻?为了一个人,连命都不要了,还让你担惊受怕。」
我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傻不傻的,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我们俩都好好的,就够了。
11
好久没出门了,方云川上值去了,我只能自己带着丫鬟侍卫出去。
街上人多,摩肩接踵。
「春雪,买串糖葫芦来。」
「春雪……」久不听人应,打开车帘——怎么一个丫鬟侍卫都不见?
「世子请苏小姐上楼喝茶。」有人在车外说话。
「哪个世子?」
「靖安侯世子。」
「看来世子的诚意不太足。」我嘲讽,「请人喝茶却把我的人都拦住了。放开他们,我跟你去。」
上了楼,看到李墨,吓了我一大跳。
昔日翩翩公子,如今形容枯槁,两眼青黑,胡茬凌乱,整个人瘦脱了形。
「世子今日非要请我喝茶,所为何事?」
「清清,我……」李墨眼中满是痛苦。
「世子叫我清清实为不妥,请叫我方夫人。」
「苏小姐……」他不愿,又改为苏小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
他吞吞吐吐,什么也不说,只摆出一副痛苦的样子。
我不耐:「昔日我妹妹救了世子,也不求世子报恩。是世子非要以身相许,我家才说让妹妹与你往来,如今议亲不成,也是我妹妹深思熟虑过的。世子不必如此痛苦,还是要注意身体的好。」
「我想娶的明明是你!」他突然激动起来,眼眶通红,「我娶的明明是你,你应该嫁给我,我们才是一对,恩爱的一对,而不是方云川!方云川是个小人,偷走了你,还让你怀上了他的……孩子!!!」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突然哽咽住了,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了心脏。
他忽然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再抬起头时,脸上满是泪痕:「清清,我知道我不配说这些……可是我真的好想你。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在想你,我心里装的全是你。」
「我试过忘记你,可每次看到你笑的样子,我就想起你以前……」
他忽然站起来,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眼里满是癫狂与绝望:「你看看我清清,你看看我……我才是那个应该站在你身边的人才对……」
我看他有些癫狂,担心他伤了我的孩子,赶紧后退。
「开门!春雪,你在外面吗?」我欲离去。
外面有人步履匆匆:「清清,你让开些,我要开门了。」
是方云川,侍卫去找了他。
我几步上前,搂住他劲瘦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开口抱怨:「我以后再也不出门了,出来就遇上疯子。」
方云川随即双臂紧紧环住我,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揉进他身体里。
「不是你的错。」方云川双手捧住我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眼神温柔,「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方云川搂着我要走,李墨在我们身后红了眼,声音破碎:「方云川……你把她给我……求你……」
方云川眼眸中透出寒意,如利剑向李墨射去。
他冷冷地看着李墨,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世子最好搞清楚,夫人是我的妻,她腹中是我的骨肉。你再敢靠近她一步,我不介意让你永远闭嘴。」
李墨浑身一震,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看着方云川护着我的样子,看着我被方云川搂在怀里时那安心的表情,终于明白——他失去的,是真的失去了。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彻底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缓缓后退一步,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他轻声说,「……我不争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12
「你不问我?」方云川怎么一点都不奇怪?
「去年春日,在苏家花园,李墨对你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其实我也在,我听到了。什么梦里,什么夫妻,应该是他痴恋你,做白日梦呢。」
其实方云川怎么可能没察觉到异样呢?李墨笃定的话,并不像白日做梦。妻子一年前就知道张瑾会久病难愈……如此种种,其实处处透露着妻子的不同。但是她不想说,方云川也就不问。
如果没有李墨这一出,我一辈子都不会坦白自己重生的事。但是到了如今,方云川心中肯定有疑惑——疑惑难解,未来就有可能成为炸弹的引线。我不能为未来埋雷,也希望我们之间足够坦诚。
「方云川,接下来我说的都是真的,不是什么胡话。你相信我吗?」我正色。
「我相信你说的所有。」方云川亲亲我的头,然后将我搂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发顶,「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信你。」
他的怀抱温暖而安心。我靠在他怀里,把重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其实这是我活的第二世。上一世,张瑾在与妹妹成婚半年后开始缠绵病榻,三年后离世。妹妹思念他,久郁成疾,于两年后病逝。接着李墨不知道听谁说,当年救他的是妹妹,不是我,郁结于心,一年后病逝。」
「当年他求娶时,并没有说是为报恩而来。我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娶我,我以为只是因为合适。谁知道是因为这。早知如此,便不嫁他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来晚了。我只想着两情相悦后再求娶,没想到有小人捷足先登。」方云川十分后悔,手臂收紧,将我抱得更紧,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哇,你的意思是,早就喜欢我了?」
「我与你哥哥年纪相仿,幼时时常到你家。你那时还小,像个瓷娃娃,甚是可爱。见了我叫『云川哥哥』,还把最喜欢的玩具给我、最喜欢的糕点给我,说什么长大后要嫁给我。可你没良心,长大后却忘了我。」
我无言,只能骂他禽兽,我那样小都惦记我。
「我本来也当是戏言。第一次起心思是在你及笄后。我与你哥哥一同进门,你眼中瞬间绽出喜悦,叫着『哥哥』飞奔过来。那时阳光照着你的笑颜,我感觉心快跳出来,差点就要接过跑来的你。」
「你要是接着我,我哥哥当场能把你打出去。」
「心跳太快,我以为是心疾,当晚还去看了大夫。大夫说我身体强健。后来每每见你,我都心跳很快,我才知道——不是心疾,是心动。」
方云川一番剖白,我很是感动。他说,如果有下一次,一定要早早表明心意,免得让我错嫁贱人。他说到「错嫁」两个字时,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低头在我额上落下一吻:「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我知道的。这辈子,我也不会再让你错过了。」
他眼底涌上喜悦,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声音闷闷的:「清清,你真好。」
13
我和方云川打算给李墨添些乱,免得他净找事。
这时,边境乱了。
靖安侯府的爵位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靖安侯看李墨成日里喝得烂醉,虚度光阴,就把他带上战场,让他看看边境穷苦的百姓,看看上一秒笑着、下一秒就人头落地的士兵。
靖安侯府培养的世子是要在战场厮杀护卫百姓的,不是整日里在这想着情啊爱啊的。
李墨在临行前给了我一封信。
信里他说,对不起。当年是他听寄居侯府的表妹说,救他的不是我,是我妹妹。其实当年苏家姐妹两个,他也分不清救他的到底是谁。但是死去的人分量总是比活着的人重些。他一面怕报错了恩,一面又怕爱错了人。爱怕交织,犹豫不定,所以郁结于心,逐渐虚弱。
其实他后来才明白——爱与不爱的,从不与一个信物、一个恩情有关。如果爱的是信物、是恩情,那这还是爱吗?只是明白得太晚,来不及了。
他说,等这仗打完,他也不回来了,驻守边城是靖安侯府的宿命。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话:
「清清,如果下辈子还能遇见你,我一定不会再错了。」
我看完信,把它烧掉。
下辈子的事,留给下辈子吧。
这一世,我有方云川就够了。
14
我怀了双胎,肚子格外大些。
每每难受时,我总要怒骂:「该死的方云川!」
方云川总是说:「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然后更贴心地服侍我。
他每日饭后扶着我散步时,总要摘一朵花送我。
我有时会把花插在他鬓边,方云川变成了个娇俏的佳人,让人想亲亲。
亲着亲着,就克制不住。
「宝宝,宝宝,帮帮我吧,清清。」方云川总是黏人地叫我宝宝,一边在我身上蹭来蹭去,一边把我的手往下压。
我怀孕时胖了,方云川却瘦了——因为我夜里总是想吃东西,吃不到就睡不着,心里痒痒的,方云川只能起来找。
我总是腿抽筋、水肿,方云川总是睡一半起来为我按。
有一晚,我腿抽筋疼醒了。方云川二话不说就坐起来,把我腿搭在他肩上,低头温柔地给我按摩。月光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好看的轮廓。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辈子真好。
「云川。」
「嗯?」
「谢谢你。」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我,眼里满是疑惑:「谢什么?」
「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方云川怔了一下,随即眼眶红了。他俯身抱住我,将脸埋在我颈窝,声音闷闷的:「清清,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让我陪你。」
后来每到夜里他给我按摩的时候,我总会趁机在他耳边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他每次都会被我说得眼眶发红,然后把我抱得更紧,在我耳边说:「清清,我爱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你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暖暖的。
怀胎八月时,方云川不知从哪儿听说李墨在边城打了胜仗,靖安侯上书为他请功,圣上龙颜大悦,赏了不少东西。
当晚方云川回来,脸上就写着不高兴。
我问他怎么了,他嘴硬说没事,吃饭时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听说李墨在边城威风得很,人人都夸靖安侯世子骁勇。」
我咬着筷子看他:「所以呢?」
「所以什么所以!」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声音越说越小,「我就是不高兴……他打了胜仗,圣上夸他,回头他要是回京述职,又来找你……」
我挺着肚子靠在椅背上,看他急得团团转,忽然觉得好笑。
他见我笑,更急了:「你还笑!清清,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好?」
我朝他勾了勾手指。他愣了一下,乖乖凑过来。我伸手捏住他的脸:「方云川,你今年几岁了?」
他脸被我捏得变形,还嘴硬:「反正比你大。」
「那你跟一个这辈子都见不着我几面的人吃醋,丢不丢人?」
他瘪着嘴,眼睛湿漉漉的:「丢人我也吃。」
我松开手,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行了。他打他的仗,我怀我的孩子。你再这么吃醋,孩子生出来要是皱巴巴的,都怪你。」
他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把我抱得更紧了:「好,不吃了。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二天他就消停了,只往宫里递了道折子,申请去督修西北军械——离边城十万八千里的那种。
我以为这事翻篇了,结果有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闷声说:「清清,我以后不跟李墨比了。」
我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他凑过来,在我耳边说:「我跟他比什么?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连根头发丝都是我的。」
我一下子就醒了。
然后把他踹下了床。
终于,我要生了。
我和方云川都很高兴,但是生产有点痛苦。
我很害怕,古往今来,难产而死的孕妇甚多。
我怕成为孤魂野鬼。
方云川也很害怕。
我看到他快要哭了,我就说他哭起来很好看吧。
他很害怕,但还是紧握我的手,安慰我说:「宝宝,我会陪你。我们是同生共死的。如果你死了,我立马下来陪你,决不让你等我……」他手上还攥着一把匕首。
虽然说死不吉利,但我很安心——没有我死他活的道理,一起死就很令人心安了。
其实我的产程很顺利,宝宝很乖,还有经验十足的稳婆和丁先生坐镇。
转眼,宝宝一月了。宝宝很可爱,不爱哭,见人就笑。宝宝是龙凤胎,兄妹两个。哥哥叫包子,妹妹叫土豆——因为我怀孕时喜欢吃包子,和土豆切成条炸的不知道叫什么的东西。
满月宴上,妹妹说她也怀孕了。
我很高兴,希望她和张瑾可以平平安安的,不要一个接一个地出事死掉。
我和方云川是包子和土豆四个月时才同房的。
他不急色,只想着让我好好养一养。
事实上,他还是急得要命的。
青天白日,天还没黑,他吻了吻我的嘴唇,又用力碾压,手又急着向下。
我说要避孕,他说他在我生了后就向丁先生求了药物,男人喝的,早就不能了。
自那以后,方云川变得更加黏人了,白天哄孩子,晚上抱着我撒娇。
有时候孩子哭了,他手忙脚乱地哄半天哄不好,最后求助地看向我:「夫人,宝宝好像不喜欢爹。」
我笑着过去接过孩子,方云川立刻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上,委屈地说:「夫人,你是不是更喜欢孩子不喜欢我?」
……
15
又一年春日,我们打算去放风筝。
放风筝的前一天,方云川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最大的风筝,说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那只风筝做得精巧,我拿着风筝笑他:「你这是提前给下一代准备礼物吗?」
他耳根微红,嘴硬道:「随便买的,你喜欢就好。」
我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绿草如茵,我放着大风筝,包子和土豆放着小风筝。
「爹,看我放的风筝好高啊!」我们在比赛。
「你放的是很高,但你娘放的最高。」方云川无情揭穿,毫无父子父女爱。
我瞪他一眼,他嘿嘿一笑,走过来搂住我,手放在我的手上,一起握着风筝线。
「清清,我来和你一起放。」
春风吹过,风筝在蓝天中翱翔。方云川从我身后环着我,下巴搁在我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畔。
「清清,我爱你。」他低声说。
我笑了,靠在他怀里:「我知道,我也爱你。」
「有多爱?」
「爱到……下辈子也要找你。」
方云川抱紧了我,在我耳边说:「那说好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
我回头看他,他眼里满是认真和深情。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好。」
他总是这样,粘人精,时时刻刻都要跟我粘在一起。
我很喜欢。
如今的日子,有我爱的人,爱我的人,我很幸福。
16
很多年后,偶尔有李墨的消息传来。
听说他在边城驻守了十年,从未娶妻。
听说他在一次边境冲突中为护百姓受了重伤,从此双腿残疾,再也不能骑马。
靖安侯叹了他的命苦,想接他回京,他却拒绝了。
只在边城,每日靠着轮椅看京城的方向。
听说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城墙上,望着京城的方向发呆,手里攥着一块绣着「清」字的手帕——那是我不慎遗失的,不知什么时候被李墨拾了去。
他还活着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老仆伺候。老仆说他常常半夜醒来,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笑,有时候哭。有一回,老仆听见他喃喃自语:「清清……对不起……这次我不会再错了……」
后来他病重,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老仆哭着去报信给靖安侯,可侯府派人去时,他已经走了。
他走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手帕。
这些事,是多年后那个老仆辗转托人告诉我的。老仆说,他临终前好像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没听清。
我听到这些时,正在和方云川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
听完老仆的话,方云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清清,我比他好。」
我笑了:「你跟他比什么?」
「比什么都行。」他认真地看着我,「比谁活得久,比谁陪你的日子长,比谁死在你后头。」
我捂住了他的嘴:「行了,别死不死的。」
他拿下我的手,握在掌心里,冲我笑了一下。
李墨等了十年,最后什么都没等到。他后悔了,那是他的事。我不回头,是我的事。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方云川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没让自己错过我。
而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没回头。
这一生,有他相伴,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