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会所里的领班。
今晚,我替眼前的女孩递上VVIP的房卡,把最后一句规矩,甩给她听。
「记住,进了包间,别只盯手机,别躲他的手。」
她是我带的最后一个新人。
我在这场子里端了十年酒杯,带出来的姑娘,有的加上老总微信住进大平层,有的借了网贷被堵在巷口。
今晚交接完她,我就该上岸了。
我本名叫什么,自己都快忘了。
这圈里的人,只叫我红姐。
1
新人接过房卡,手指一直在抖。
我没多话,转过身点了一根烟,看着她往走廊深处走的背影,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还不是红姐,连个代号都没有。
我只是个端盘子的服务员,欠着一屁股高利贷。
那晚,经理为了讨好一个煤老板,硬把我从走廊里拽过去,推到包间最前面去挡酒。
煤老板满脸横肉,一双大手直接往我身上摸。
我没忍住,往后躲了一下,撞翻了桌上的酒杯。
经理走过来,一脚踢在我肚子上。
「装什么贞洁烈女?欠着钱还敢甩脸子?」
我捂着肚子,硬憋着没哭出来。
我抓起桌上的一瓶洋酒,直接倒了满满一大杯。
我双手端着酒杯,走到煤老板面前,弯下腰。
「老板,我新来的不懂事,这杯算我给您赔罪。」
我仰起头,一口干了。
眼泪逼了出来,我全咽了回去。
煤老板大笑,甩手扔给我几张钞票。
从那天起,我收起了所有的脾气。
我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时间切回三年前。
晚上下了一场大雨。
我站在会所后巷的垃圾桶旁边。
后门突然被人猛地撞开。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扑出来,一头扎进垃圾堆里。
他双手撑着地,疯狂干呕,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我借着微光,认出了他手腕上的那块表,还有那张脸。
京圈太子爷,裴洵。
圈里早有传言,今晚有人给他做局,在他酒里加了料。
我不想惹麻烦,踩灭烟头,转身准备离开。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死死抓住我。
裴洵抬起头,满脸是汗,声音全哑了。
「水。」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这身西装起步六位数,现在全是泥水和泔水。
我从帆布包里翻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
他抢过瓶子大口灌下去。
他的手机掉在积水里,震动了两下,屏幕暗了。
我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充电宝。
插上数据线,拍在他的胸口。
「租金一千,明早结算。」
裴洵没接。
他猛地抬手,反向攥住我的手腕。
他手上全是雨水和泥水,用力一拽,我重心不稳,直接跌了过去。
他顺势翻身,把我按在墙上。
两个人贴得很近。
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汗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再捏,得加钱。」
我用空着的手抵住他的肩膀,用力推了推。
裴洵低着头,死死盯着我。
突然,他低下头。
他的嘴唇重重擦过我的侧脸,留下一点湿润的印记。
「行。」
「我买你。」
2
裴洵说买,就真的是拿钱铺路。
从那天起,他成了会所里最大的金主。
每天晚上十点,顶层最豪华的包间准时清场。
他不叫领班,不叫别的姑娘。
只点我一个人。
我推开门,以为他要玩什么花样,结果他直接丢给我一部新手机。
「上号,双排。」
我走到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拿过手机,熟练地登录游戏。
包间里放着轻音乐,我们在峡谷里杀得眼红。
裴洵打野,我玩辅助。
「跟上我,放技能!你手速怎么比我奶奶还慢!」
他一边疯狂敲击屏幕,一边转头骂我。
我操作着英雄给他加血,随口回嘴。
「裴总,你冲那么快赶去投胎吗?我一双小短腿怎么跑得过你。」
游戏打输了,他把手机一扔,靠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
开始把豪门里那些烂事往外倒。
「老头子今天又停了我的卡,说我不务正业,要把项目交给那帮私生子。」
我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拉菲,给他倒了一杯。
「裴总,别光顾着抱怨,资本家也得看业绩不是?」
他接过酒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操作了几下。
游戏里弹出一个提示。
【裴洵赠送您一款限定皮肤。】
我立刻截图,当着他的面设置成手机壁纸。
「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凌晨三点,场子散了。
裴洵没坐他那辆迈巴赫。
他拉着我,钻进路边一个破旧的麻辣烫摊子。
他穿着定制衣服,大喇喇地坐在红色塑料马扎上。
桌子有些油腻,他扯了两张纸巾随便擦了擦。
点了一大碗变态辣的麻辣烫。
他一边吃一边抽气,还要拿筷子抢我碗里不辣的鱼丸。
「你这碗好吃,换换。」
我把碗护住。
「裴总,讲点道理,这是我花钱加的。」
他直接甩了一张百元大钞在桌上。
「买断了。」
后来有一次,他发了三天高烧,窝在自己的单身公寓里死活不去医院。
我下班后去药店买了一堆退烧药和消炎药。
直接叫了个闪送,丢在公寓楼下。
两个小时后,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来一张照片。
药盒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杯温水。
【算你有点良心,等老子病好了带你上大分。】
我以为这种日子能一直混下去。
直到那晚,隔壁包间一个暴发户喝多了。
他在走廊里撞见我,硬拽着我的胳膊往包厢里拖。
「装什么清高?老子有的是钱,今晚跟我走!」
我被拖了一路,头皮被扯着,生疼。
走廊里来来回回的人,全低着头装没看见。
包厢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裴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空酒瓶。
他二话没说,大步走过来。
直接扬起酒瓶,重重抡在暴发户的脑袋上。
玻璃碎了一地。
暴发户捂着头惨叫,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
裴洵把我拉到身后,指着地上的人。
「我的女人你也敢碰?」
这事闹得极大。
暴发户报了警,裴洵被家里彻底停了卡。
那天深夜,他坐在会所后巷的台阶上。
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瓶廉价矿泉水。
他接过水,没拧开。
突然转过头,拉起我的手,死死按在他的胸口。
他心跳得很快。
「乔桑,等老子拿回实权,就把这间会所买下来。」
「以后你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我让你当老板娘。」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收紧了手指。
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
我刚醒,就看到了一条全网推送的热搜。
【裴氏集团继承人裴洵涉嫌权色交易,已被董事会除名。】
3
我被几个人强行拖进地下车库。
死对头宋凛站在一辆黑色超跑旁边。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把一沓打印好的照片扔在我脸上。
照片散落在地上。
全是我这几个月收裴洵转账的记录。
几万,十几万。
其实那全是他打游戏代充、买装备的流水。
宋凛走过来,用皮鞋踩住其中一张照片,用力碾了碾。
「裴洵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只要你对外发个声明,承认这些钱是他挪用公款包养你的赃款。」
「这个,就是你的。」
他偏了偏头。
手下拎过来一个黑色皮箱,直接打开。
里面全是成捆的钞票。
宋凛吐出一口烟圈。
「你要是不认,他包庇诈骗犯的罪名坐实,明天就会被带走调查。」
「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我盯着那一箱钱,没动。
车库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洵冲进来的时候,眼睛全是红的。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手机屏幕死死怼到我脸上。
「网上那些事,是不是你干的?」
他手背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裴洵助理。
助理正拼命冲我摆手,指了指外面的警车。
我懂了。
如果不坐实我捞女的身份,裴洵今天绝对走不掉。
他那些底牌对付不了宋凛。
我慢慢抬起手,拨开裴洵的手。
往后退了一步,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我从包里拿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冲着他的脸,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
我咧开嘴,笑得风尘又市侩。
「裴总,别这么天真行不行?」
「从递第一瓶水开始,我就是为了钓你。」
「你以为我图你什么?图你脾气大?图你爱吃路边摊?」
「我只认钱。」
裴洵停住动作。
他死死盯着我,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
「你说什么?」
我踢了踢地上的皮箱,弯腰拎在手里。
皮箱很沉,我提得有些吃力。
「现在你卡被停了,一分钱都没有。」
「我总得给自己找个新金主。」
裴洵突然笑了。
先是低声笑,越笑声音越大,眼泪都飙了出来。
「行。」
「乔桑,你真行。」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重重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散落一地。
他指着我的鼻子大吼。
「你他妈就是个贱人!」
我没回头。
直接走到超跑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宋凛上车,踩下油门。
车子轰鸣着开出车库。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裴洵跪在地上。
他双手握拳,用力捶打着水泥地面。
一下又一下。
我收回视线,拿出手机。
把那张限定皮肤的壁纸删掉,换成了出厂默认。
4
两年后。
裴洵重新杀回裴氏。
他弄垮了宋凛,拿到了集团的绝对控制权。
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全资买下这间会所。
并且指名道姓,让我当大堂领班。
包间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裴洵坐在主位上。
旁边围着几个衣着暴露的名媛,正拿着酒杯给他倒酒。
他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往桌上扔了一沓百元大钞。
「红姐,过来。」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指了指桌上的几个空杯子。
「给我这几个朋友倒酒。」
「倒满一杯,拿走一万。」
我挂上职业假笑,拿起桌上的洋酒瓶。
开酒,倒满,拿钱。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连倒五杯,我拿走五万。
旁边的名媛们掩着嘴嗤笑。
裴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突然站起来,抓起桌上剩下的几万块钱。
直接塞进我的衣领里。
钱的边缘刮过皮肤,有些疼。
他凑到我耳边。
「怎么不笑?嫌少?」
我伸手,把钱从领口掏出来。
当着他的面,一张张整理好,揣进我的皮包里。
拉上拉链。
「谢谢裴总赏。」
半个月后。
新来的女孩被一个老总堵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
那老总出了名的爱折磨人。
我路过时,听见里面传出闷闷的哭声和求饶声。
我没犹豫,转身走进监控室。
调出走廊监控,直接发给了老总的老婆。
十分钟后,母老虎带人杀到,一巴掌扇在老总脸上,把人领走了。
新女孩躲在角落里发抖。
我走过去,从她包里抽出几张钞票。
「这是我的提成。」
加上这些,网贷还清了。
回到休息室,我跟一个男模核对上个月的账单。
男模讲了个没品笑话,我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裴洵大步走进来。
二话没说,一拳重重抡在男模脸上。
男模连滚带爬地逃出休息室。
门被反手摔上。
裴洵走过来,一把扯住我的头发。
将我死死按在沙发上。
他凑得很近。
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
他突然低下头,一口咬在我的嘴唇上。
铁锈味瞬间在嘴里蔓延。
他死死掐住我的腰。
「你这辈子只能是我花钱买的狗,对着别人笑什么?」
我没挣扎。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收款码。
举到他面前。
「裴总,刚才的举动属于越界。」
「情绪价值费,十万,扫码还是转账?」
裴洵猛地夺过手机。
用力狠狠摔在墙上。
屏幕碎成一堆残渣。
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不断发抖。
「你真让我恶心。」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拉开门,丢下一句话。
「明晚我包场,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门重重关上。
我靠在沙发上,用大拇指擦掉嘴角的血迹。
走到墙角,捡起碎屏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
我打开银行APP。
看着卡里刚凑齐的七位数余额。
点开设置,选择了注销微信。
清空所有聊天记录。
拉黑了全网所有的联系人。
5
新人接过房卡,手一直在抖。
走廊里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死死咬着下唇。
我没理会她的求助信号,转过身,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
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水。
走回去,直接塞进她手里。
「喝了。」
她双手捧着杯子,牙齿磕在纸杯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温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制服上。
我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拽近。
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进去了,挑个离门最近的角落坐下。手机调成静音,每隔半小时发一次定位给你的紧急联系人。」
「如果有人强行灌酒,你就端着杯子去洗手间。进去之后,把门反锁,用手指抠喉咙催吐。吐完用冷水洗脸,装死。记不住这些,你今晚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来。」
她猛地点头,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松开手,退后一步。
「去吧。」
她转过身,拖着步子往走廊深处的VVIP包间走。
我抬起头,视线越过二楼的雕花栏杆。
顶层包厢的单向玻璃后,立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虽然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是裴洵。
他指间夹着烟,烟头的一点红光在暗处明明灭灭。
他在这场子里砸了重金,买断了我今晚的时间。
他在等我。
等我像过去两年里无数次那样,交接完新人,然后像条狗一样爬上楼,推开他的门,跪在地上捡他扔出来的钱,低头认错,祈求他的施舍。
我收回视线,转过身,背对着顶楼的玻璃。
走向相反的方向。
推开员工通道的防火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严。
走廊里没有监控。
我脱下身上的高跟鞋,拎在手里。
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快步走到更衣室。
打开储物柜,扯下身上的制服,换上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从包里翻出手机。
点开微信,进入设置。
点击「账号与安全」。
点击「注销账号」。
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
【注销后,所有聊天记录、好友关系将永久清除,是否继续?】
我按下「确定」。
退回桌面,打开手机后盖,拔出SIM卡。
用力折成两半,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我从背包最底层,翻出那个旧手机壳。
剥开夹层,里面藏着一张早就办好的新电话卡。
插进手机,开机。
信号格跳满。
我背上包,推开更衣室的窗户,翻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无人的后巷,空气里全是发酵的泔水味。
我顺着墙根往前走,走到巷口。
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里。
我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
「走。」
司机没废话,踩下油门。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很快驶出市区,上了高速。
收费站的栏杆抬起。
车窗外,天边开始泛起灰白色。
我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连上流量,随手点开一个短视频软件。
屏幕上放着滑稽的搞笑段子。
我从兜里摸出那块刻着「红姐」两个字的金属工牌。
摇下车窗,顺着缝隙,用力扔了出去。
金属牌砸在高速公路的护栏上,弹进荒草丛里,再也没了声息。
与此同时。
砰。
一声巨响。
裴洵一脚踹开我出租屋的防盗门。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反弹回来,震落了一地灰尘。
他大步跨进去,皮鞋踩在劣质的地板上。
屋里空荡荡的。
没有衣服,没有水杯,没有生活过的痕迹。
他冲进卧室,一把拉开衣柜的门。
里面连个衣架都没剩下。
转身冲进卫生间,洗漱台上干干净净,那把红色的牙刷不见了。
裴洵站在客厅中央。
掏出手机,拨打我的号码。
扬声器里传来机械的提示音。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他举起手机,狠狠砸在对面的墙上。
手机四分五裂,零件溅了一地。
门外,几个保镖大气都不敢喘。
裴洵转过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查!」
「高铁、飞机、大巴,查她所有的购票记录!」
「就算翻遍全国,也得把她给我挖出来!」
6
南方,海滨城市。
晚风顺着街道吹过来,带着浓重的咸腥味。
我穿着一双十几块钱的人字拖,套着一件印着大花的沙滩裤。
站在烤炉前,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铁夹子,翻动着铁丝网上的生蚝。
滋啦。
一勺蒜蓉浇上去,在炭火的烘烤下瞬间爆开,香味顺着烟雾往上窜。
旁边支着十几张红色的塑料矮桌,坐满了光着膀子的大汉和穿着吊带的女孩。
「小乔!这边加两把肉筋,再来一打冰啤!」
隔壁桌的街坊大爷扯着嗓子喊。
「来了!」
我拿抹布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从冰柜里提出一打啤酒。
走到桌边,大拇指顶着起子。
砰砰几声,瓶盖弹开。
把酒顿在桌上。
围裙兜里的手机接连震动。
【微信收款,六十八元。】
【微信收款,一百三十元。】
我咧开嘴,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
走回烤炉前,摸出手机。
找了个支架立在调料罐旁边,点开拍摄键。
拍了一段我单手翻面筋的短视频,配上一首震耳欲聋的土味BGM,点击发送。
这是我来这儿之后养成的习惯。
靠着发这种带有烟火气的搞笑视频,我这个名叫「乔老板」的账号,在本地也攒了几万粉丝。
视频刚发出去,评论区就蹦出几条留言。
「乔老板这翻面的手速,单身二十年练出来的吧?」
我低头回了个狗头表情包。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抓起一把羊肉串往火上架。
在这里,没有人叫我红姐。
没有人往我衣领里塞钱。
也没有人逼着我跪在玻璃碴子上磕头。
我靠着自己翻出来的每一把肉串,挣着干净的钱。
凌晨三点。
夜市的人散干净了。
我把最后几张桌子折叠起来,靠在墙角。
拎着两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扔进街角的垃圾车里。
提着半瓶没卖完的剩啤酒,走到几百米外的海滩上。
沙子很凉。
我直接坐下来,曲起一条腿。
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远处的礁石,发出巨大的轰鸣。
我举起酒瓶,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我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晚上。
裴洵坐在会所包间的沙发上,举着手机屏幕,指着游戏里那个海岛地图。
他当时被家里停了卡,浑身上下掏不出五百块钱。
却死死抓着我的手。
「乔桑,等老子翻了盘,拿回钱,我买艘游艇,带你去看真正的海。」
我打了个酒嗝。
把空酒瓶远远地扔在沙滩上。
现在,我自己买得起啤酒,也买得起去海边的车票。
至于裴洵,连同那个乌烟瘴气的北京,早就被我打包扔进了记忆的垃圾桶。
我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同城热搜。
大拇指在屏幕上往下滑。
突然,一条全网置顶的短视频弹了出来。
没有音乐,没有文案。
只有一张照片。
是我刚进会所那年,穿着廉价衬衫拍的证件照。
照片下方,用加粗的红字写着:
【寻人启事。】
【提供确切线索者,赏金一百万。】
右下角的发布人:裴氏集团。
我盯着那张照片。
大拇指一滑,准备直接关掉软件。
手指刚碰到屏幕。
不小心按到了右侧的小红心图标。
红心瞬间变成实心。
点赞成功。
我骂了一句,迅速点了一下,取消点赞。
退出的瞬间,屏幕顶端弹出一行灰色的提示。
【您的IP属地已更新。】
7
键盘的敲击声在空荡的出租屋里响了一整夜。
裴洵靠在沙发上,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几个顶级的技术人员正疯狂敲击代码。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裴总。」
技术主管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数据恢复了。」
裴洵猛地坐直身体,一把推开技术主管,自己坐到电脑前。
他点开那个被注销后重新抓取回来的微信小号。
他本以为,这里面装满了我和那些暴发户、金主的聊天记录。
装满了我如何靠着那副捞女的嘴脸,去骗取钱财的证据。
但屏幕上弹出来的,没有聊天对话框。
只有一个个仅对自己可见的备忘录。
裴洵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点开第一条。
时间是两年前。
配图是我在洗手间里拍的照片。
水池里全是呕吐物,里面夹杂着明显的血丝。
下方配着一行字:
【今天帮裴洵挡了三杯五十度的白酒,胃疼得像刀绞。不知道他那个建材项目最后谈下来没有,他脾气那么臭,要是搞砸了,又要被老头子骂。】
裴洵盯着那张照片。
他想起来了。
那天他因为私生子的事和家里吵翻,在包厢里被人灌酒,是我端起杯子替他全喝了。
他以为我是为了钱。
他点开第二条。
配图是一堆散乱在水泥地上的钞票。
那是宋凛甩在我脸上的那一箱钱。
【宋凛拿这笔钱买我认下捞女的罪名。如果不认,裴洵挪用公款包庇我的事就会被捅到董事会,他会被彻底踢出局。】
【钱我收了。等会儿去找个黑户,以裴洵的名义全捐给城南的福利院。他要是知道我认了罪帮他挡枪,肯定得气疯。管他呢,保住他继承人的位置就行。】
裴洵僵坐在椅子上。
鼠标从他手里滑落,砸在桌面上。
他一把抓住显示器,用力往下一按。
啪。
屏幕合上。
他猛地站起来,转过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凌晨四点。
北京,会所后巷。
裴洵一个人下了车,大步走进巷子。
走到那个曾经堆满泔水的垃圾桶旁边。
他没有穿外套,西装裤腿蹭到了地上的油污。
他直接靠着肮脏的墙根坐下。
两年前,他就是在这里,被对头下药,狼狈地趴在地上干呕。
是我递给他一瓶水。
他抬起手。
看着自己的手掌。
当年,他就是用这双手,攥着我的手腕,说要让我当老板娘。
也是这双手,在夺权之后,把百元大钞塞进我的衣领,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按在沙发上。
他猛地扬起手。
朝着自己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巷子里回荡。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十几巴掌下去,他的嘴角裂开,血丝流下来。
助理站在巷口,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终于明白。
他把那个连命都不要、替他扛下所有脏水的救命恩人,当成狗一样践踏了整整两年。
傍晚。
炭火上的生蚝滋滋冒油。
我拿着刷子,均匀地抹上一层辣椒酱。
放在操作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某音平台全网推送了一条新闻直播。
标题极大:【裴氏集团雷霆手段,宋氏企业面临破产清算。】
直播画面里。
裴氏连夜封杀了当年参与造谣的所有营销号和宋氏旗下账号。
裴洵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西装,站在媒体的闪光灯前。
他脸色煞白,眼眶深陷。
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两年前关于乔桑女士的所有负面传闻,均系宋凛伪造。那些资金,已全部以我的名义捐赠。我在此,向乔桑女士致以最深的歉意。」
我把烤好的生蚝装进塑料盘里,端给前面的客人。
走回来,扫了一眼屏幕里那个低着头的男人。
伸手在屏幕上一划。
关掉直播间。
「占用公共资源。」
我拿起抹布擦了擦操作台上的油污。
刚转过身。
头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一架印着裴氏集团标志的私人飞机,从这座海滨城市的上空掠过,缓缓降落在几公里外的机场。
8
夜市人声鼎沸,烟熏火燎。
我正低头给手里的羊肉串刷油。
一双定制的手工皮鞋停在摊子前面。
顺着笔挺的西装裤管往上看,裴洵站在那里。
他这身行头,和满地的竹签子、油污格格不入。
周围吃夜宵的人纷纷转过头盯着他。
我没抬头。
熟练地从围裙兜里抽出一张塑封菜单,递过去。
「帅哥,吃点什么?烤大腰子要不要?」
菜单悬在半空,没人接。
裴洵往前迈了一步。
他死死盯着我,眼眶全红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乔桑。」
他伸出双手,想要跨过烤炉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拿起手里的长铁夹子,敲了敲烤炉的边缘。
「菜单在桌上。不吃麻烦让让,后面还有人排队。」
裴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我脸上的不耐烦,猛地掏出手机。
点开微信,打开扫一扫。
直接对着贴在摊子前方的收款码扫了过去。
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击。
一秒钟后。
摊子上的大功率扬声器响起字正腔圆的女声。
【微信收款,一千万元。】
这声音极大,盖过了周围的喧闹。
隔壁桌啃鸡腿的大哥吓得手一抖,鸡腿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边。
我放下手里的油刷。
掏出手机,直接拨通反诈中心的电话。
「喂,我要报警。我这里有个客人疑似洗黑钱,刚才往我的商户码里转了一千万。」
「对,我不要这笔钱,我申请原路退回。」
挂断电话。
不到两分钟,扬声器再次响起。
【一千万元已原路退回。】
我拿抹布擦了擦手,看向站在原地发抖的裴洵。
「裴总,你这影响我做生意了。再捣乱,我叫城管了。」
从那天起,裴洵天天来。
每天晚上八点,他准时出现在夜市。
不穿西装了,换了件普通的衬衫,坐在摊子最角落那张破旧的塑料桌旁。
他点一堆烤串,一口不吃,就那么死死盯着我在烤炉前忙活。
直到凌晨三点收摊,他才离开。
这天晚上,夜市快散了。
我把炭火熄灭,开始收拾桌椅。
裴洵走到我面前。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包装盒,放在桌上。
里面装着一个手办。
是当年我们在游戏里双排,他送我的那个限定皮肤的人物模型。
他伸手按在盒子上,指节用力到泛白。
「乔桑,当年你拿这个做手机壁纸。你说你喜欢,我找人复刻了一个。」
「你记不记得,我们在公寓里打排位,你说……」
我走过去,一把抓起桌上的抹布。
对着他面前的桌面用力擦了两下。
打断他的话。
「裴总。」
我直起腰,看着他的眼睛。
「当年我拿那个做壁纸,是因为你给我转了钱。」
「那叫陪玩服务,我都收了费的。」
「现在我不接这单了。」
裴洵按在盒子上的手猛地收紧。
夜风吹过,把烤炉里残余的烟灰吹了他一身。
他咬着牙,死死盯着我。
「你以为一句不接单,就能把我甩干净?」
「当年你替我背黑锅,现在我有的是钱,我把整个裴氏给你都行!」
我拿起那个塑料盒。
毫不犹豫地扔进旁边的泔水桶里。
「裴洵,听不懂人话是吧?」
「老子现在只想搞钱,别来沾边。」
9
外卖小哥小陈骑着电动车停在摊子前,一脚踢下脚撑。他从后座卸下两箱啤酒,搬到冰柜旁边,放下箱子,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我从烤炉上抓起两串刚烤好的肉筋,递过去。
「刚出炉的,垫垫肚子。」
小陈接过肉串,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开口。
「乔老板手艺绝了。上回你说那个游戏,我回去练了两个新英雄,晚上收车了带你上分。」
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他面前。
「行,加个好友,晚上拉我。」
小陈掏出手机扫码。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拉得我往前踉跄了一步。
裴洵站在我旁边,死死盯着小陈,又转头看我。
「你就喜欢这种穷光蛋?」
我用力抽回手,甩开他的胳膊。
「老子现在想撩谁就撩谁,你算哪块小饼干。」
裴洵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说话,转身大步走开。
一个小时后。
小陈推着电动车走回来,眉头拧成一团。他把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
「乔老板,奇了怪了,我接单的账号突然被永久封禁了,客服也打不通。我这还要还车贷呢。」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的红色封禁提示。
我扯下腰上的围裙,用力甩在旁边的塑料椅背上。
「你在这帮我看着摊子,我去办点事。」
我转身走向街尽头的那家五星级酒店。
推开旋转门,我大步穿过大堂,直接走到休息区。
裴洵正坐在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我冲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咖啡杯,重重顿在玻璃茶几上。咖啡溅出来,洒在他的裤腿上。
我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你是不是有病?你一个堂堂裴氏总裁,动用关系去封一个外卖员的接单账号?」
「你这种只会欺压底层人的垃圾资本家,除了耍特权还会干什么?」
大堂里的人纷纷转头看过来。
裴洵站起身,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你小点声,我们换个地方说。」
我用力拍开他的手。
「少碰我。你现在立刻打电话解封他的账号,不然我马上买个大喇叭,站在你酒店门口全网直播你的丑态。我看裴氏的股票经不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裴洵看着我,咬了咬后槽牙。
他掏出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
「去查一个本地的外卖账号,马上解封。给那个账号打一笔补偿金,再刷个五星好评。」
他挂断电话,把屏幕亮给我看。
「满意了?」
我没理他,转头就走。
裴洵追上来,挡在我面前。
「乔桑,砸钱你报警,用特权你骂我,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绕开他,推开旋转门走出去。
「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别来烦我。」
裴洵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高定西服,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去给我买几套便宜的衣服送过来,越普通越好。」
10
第二天傍晚。
我刚把炭火生起来,裴洵走到了摊子前。
他没穿西服。他套着一件十几块钱的白色跨栏背心,下半身穿着一条印着大花的人字拖沙滩裤。
他走到一张刚走客人的桌前,抓起桌上的脏抹布,用力擦掉上面的油污。然后把空酒瓶拢在一起,抱起来扔进旁边的塑料筐里。
「小乔,加半打生蚝!」隔壁桌的客人喊。
裴洵走过来,端起我刚烤好的生蚝盘子,大步走过去,顿在桌上。
客人多看了他两眼。
「新招的服务员?长得挺排场,就是动作慢了点。」
裴洵没反驳,转身又去擦下一张桌子。
油烟熏在他的脸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他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沾了一脸黑灰。
凌晨三点,夜市收摊。
我把折叠椅全部摞在墙角,拉下冰柜的卷帘门,上锁。
裴洵走过来,站在我的电动车旁边。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我掏出钥匙插进车孔,跨上车。
「裴洵,体验生活结束了就回你的罗马,别在这演戏了。」
他没让开。
他从旁边的箱子里抽出一瓶剩下的啤酒,用牙咬开瓶盖,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伸手在裤兜里摸索。
他掏出一个红色的房本,还有一个丝绒首饰盒,放在我车头的仪表盘上。
「这是三环的大平层,名字是你的。里面是钻戒。」
「乔桑,跟我回北京,做裴氏的总裁夫人。」
我看着那个房本,伸手推开。
「裴洵,你看看这条街。」
我指着远处闪烁的招牌。
「我在这里卖烤串,每天晚上数着进账的零钱,我想骂谁就骂谁。我根本不稀罕当什么总裁夫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最恨的,是在会所里被你逼着跪在地上捡钱的那两年。你把钱塞进我衣服里,你扯着我的头发告诉我,我这辈子只能是你花钱买的狗。」
「你现在拿这些东西补偿我,就是在提醒我当年有多贱。」
裴洵往后退了一步,酒劲上来了,他站得有些不稳。
他把房本和戒指揣回兜里,又摸出一个东西,紧紧攥在手里。
是当年那个旧充电宝。
「乔桑,我们有过最纯粹的开始。你给我水,给我充电宝,这些我都记着。」
我下了车,一把夺过那个充电宝。
我转过身,快步走到海边的护栏旁,扬起手臂,用力把它扔进了漆黑的海水里。
噗通一声。
「别再自我感动了。手机早换最新款了,谁还用这种破烂。」
我走回电动车,拧动油门,直接开走。
第二天晚上。
裴洵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脸色烧得通红,不停地咳嗽。
他发了高烧。
我端着烤串从他身边路过,递给前面的客人。我转身去拿孜然粉,余光看到他盯着桌上的空水杯。
我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放回原处。
连一杯热水都没给他倒。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11
裴洵的病拖了三天才好。
他没再提结婚的事。
晚上收摊,他默默帮我把成箱的啤酒搬进库房,帮我清点剩下的肉串签子。
下午我来备货,他从外面走过来,把一杯红糖奶茶顿在我的操作台上。
我知道是自己生理期到了。我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没说谢谢,继续切手里的羊排。
他坐在一旁,拿着手机在我的短视频账号评论区打字,跟黑粉对骂。
我把切好的肉拨进不锈钢盆里。
远处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面包车停在摊子前面,车门拉开,跳下来四个光着膀子、纹着花臂的男人。
他们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一脚踢翻了最外面的塑料桌子。
盘子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客人吓得尖叫着跑开。
带头的男人指着我。
「宋老板说了,既然他破产了,你也别想好过。给我掀了!」
几个人冲上来,抓起椅子乱扔。
一个男人冲到操作台前,一把扯过我挂在椅背上的帆布包,倒出里面的东西。
那个旧手机壳掉了出来。
男人抬起脚,重重踩在手机壳上。
咔嚓一声,塑料壳碎成几块。
裴洵猛地冲过来,抄起一把折叠椅,用力抡在那个男人的背上。
男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上。
另一个男人抓起桌上的空啤酒瓶,从后面朝着裴洵的脑袋狠狠抡下去。
玻璃瓶碎裂。
血顺着裴洵的额头流下来,滴在他的背心上。
他没躲,转身飞起一脚,直接把那个男人踹飞。
四个男人看他不要命的打法,对视了一眼,爬起来钻进面包车跑了。
我跑过去,蹲在地上。
裴洵没管头上的血。他弯下腰,在碎裂的手机壳残骸里扒拉。
他捡起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内存卡,递给我。
我一把抓过内存卡,手在抖。
半小时后,五星级酒店房间。
裴洵扯了张纸巾按在额头上。他拿过我手里的内存卡,插进笔记本电脑侧面的卡槽里。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
他点开第一个视频。
画面里,宋凛掐着我闺蜜的脖子,把一杯白色的液体硬灌进她嘴里。
他点开第二个视频。
宋凛在会所包间里,给几个女孩的酒杯里放药片。
最后是一段录音,我闺蜜绝望的声音传出来。
「桑桑,我逃不掉了。这些东西你留着,如果有一天宋凛倒台了,你帮我交出去。」
我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大哭出声。
我留着这个手机壳,不仅是为了钱,是为了等宋凛跌落谷底的那一天。
裴洵看着屏幕,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机,拨通电话。
「联系所有媒体,把热搜买到第一。我要把宋凛彻底送进去,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第二天早上。
宋凛被捕的消息登顶全网热搜。所有罪证全部公开,我闺蜜的名字被彻底洗清。
我坐在摊子前,看着新闻。
手机震动了一下。
裴洵发来一条微信。
【我回北京了。祝你自由。】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谢谢。】
我按下发送键。
12
半年后。
我租下了隔壁的两个门面,找人砸通了墙,重新粉刷,摆上了全新的实木桌椅。
烧烤摊变成了网红大排档,分店也开业了。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一只手按着计算器核对账单,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跟供货商吵架。
「羊肉的价格再压不下来,明天我就换别家拿货!」
挂断电话,我点开游戏。
小陈发来组队邀请。
我按下同意,选了打野英雄。
小陈开着语音在频道里喊:「乔老板,今天直播间那个土豪又给你刷了十个火箭,你也不谢人家一句?」
我看着屏幕上方不断闪烁的打赏提示。打赏账号是个小号,但我知道那是谁。
我操纵英雄钻进野区。
「谢什么,他有钱没处花,赶紧来帮我打红蓝buff。」
晚上,夜市打烊。
我拿着一个破铁盆走到海滩上。
我把那个碎成几块的旧手机壳扔进铁盆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燃。
火苗窜起来,吞噬了塑料壳,冒出黑烟。
我打开一瓶啤酒,倒了一半在沙滩上。
我举起剩下的半瓶,对着大海。
「姐妹,仇报了。我以后只为自己活。」
我仰起头,一口干了。
转身走回店铺。
刚走到门口,我看到一个年轻女孩蹲在台阶上哭。她衣服有些脏,背着个破旧的双肩包。
我走过去。
「哭什么?」
女孩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借了网贷,还不上了,他们威胁要找我家里人。」
我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坐下。
从旁边的保温箱里抽出一串没卖完的烤肉,递给她。
「吃。」
女孩接过去,一边哭一边吃。
「明天去报案,找法律援助。只要是违规利息,一分都不用多还。」
我指着贴在门上的招聘启事。
「我这里招服务员,管吃管住,一个月四千。干不干?」
女孩用力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干。」
我站起身,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几天后,海滨城市下了一场罕见的小雪。
雪花落在还没熄灭的烤炉上,滋滋作响。
我站在门口,拿着手机,对着漫天的雪花录视频。
我咧开嘴,对着镜头大笑。
「南方也下雪了,今天全场啤酒免单!」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笑着的女人。
我想起多年前北京会所后巷的那个雪夜。我递出去一瓶水,换来了两年的纠缠。
我不后悔给他那瓶水。
但我清楚,现在这个拿着手机,大声笑着,账户里有钱,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自己,才是真正的活着。
我按下停止录制键,把手机揣进兜里。
转身走回烤炉前,抓起一把肉串,继续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