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守夜人守则
大晟三年,云京西城。
我接手这份差事那天,吴伯把一本破册子拍在桌上,说:“沈砚,你爹的班,你接得了就接,接不了就滚蛋。”
册子封皮上没有字,边角卷得像老树皮。翻开第一页,写着七个字:
《守夜人守则》。
我爹是更夫,打了二十年的更,上个月病死了。他死之前,连话都说不清,只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念一句:“打更……别回头。”
我以为他是糊涂了。
我爹死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干裂,眼睛却一直睁着。吴伯坐在炕边,给他喂水,他喝一口,吐一口。
我守在门口,听见他一遍一遍地念叨:“打更……别回头……别回头……”
我以为他是在说胡话。
现在想来,他大概是在把他二十年没敢说的话,一遍一遍地嚼碎了咽下去。
我爹死后,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把房子卖了,搬到更房住。更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更鼓、梆子、铜锣,还有我爹留下的那件旧棉袄。
棉袄袖口磨破了,里面塞着一张纸条,是我爹的字:
“夜里冷,多穿点。”
吴伯是我爹的搭档,也是更夫。他比我爹大十岁,右腿有点跛,走路一瘸一拐。那天他给我倒了碗茶,说:“你爹的差事,每月二两银子,管一顿夜饭。你要是接了,我给你念一遍守则。”
我说:“念吧。”
吴伯就着油灯,一条一条念:
“第一条,打更前,先在更房门口敲三下梆子。敲完,数巷子里的人。若今日的人比昨日多出一个,不可回头,只往前走。”
“第二条,夜巡若遇见红衣女子,不可应声,不可与她同行。她若叫你,你只当没听见。”
“第三条,子时三刻以后,若有人喊你的名字,莫应。应了,天亮前得去城隍庙上三炷香。”
“第四条,夜巡不走枯井巷。若听见井边有人哭,就当没听见。”
“第五条,三更鼓响后,梆子若断了,换铜锣,不可停更。”
“第六条,五更打完,回更房,天亮之前不得出更房。”
“第七条——”吴伯顿了顿,“若有一夜,守则外头多出一条你不认得的规矩,你就当没见过,天亮再说。”
我听完,觉得后背发凉。
我说:“吴伯,这是打更,还是送死?”
吴伯把册子推给我,说:“云京的夜,不是你看的那么干净。你爹守了二十年,靠的就是这本册子。他要是没守规矩,早死了。”
我说:“他守了规矩,不也死了?”
吴伯没接话。
他站起来,拿起墙角的梆子,递给我:“今夜就开始。记住,打更的时候,别东张西望。”
第二章 第一夜·多出的人
第一夜,我提着灯笼,背上梆子和锣,站在更房门口。
我按守则第一条,敲了三下梆子。
梆子声在空巷子里荡开,惊起墙头一只野猫。
我数巷子里的人。
更鼓巷不长,一共三十七户人家,入夜后开门的没几家。巷口老王家的汤饼摊还亮着灯,老王在收摊;巷尾的衙役老赵靠在墙上打盹;巷子中间,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我,穿着一身白衣服,看不清楚是男是女。
我数了三遍。
老王、老赵、白衣人。
三个人。
可我昨天踩点的时候,这个时辰,巷子里只有老王和老赵。
多出一个。
我攥紧了梆子,想起守则第一条:不可回头,只往前走。
巷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老王收摊的声音,此刻显得特别响:碗磕在担子上,一下,又一下。巷尾老赵打着呼噜,一声长,一声短。
只有白衣人,安安静静地站着。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吹得我灯笼里的火苗一歪一歪。白衣人的衣角也动了一下,又垂下去。
我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大概有三息。
然后我低下头,按守则,往前走。
我攥紧了梆子,想起守则第一条:不可回头,只往前走。
我没回头。
我低着头,从白衣人身边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敲梆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白衣人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我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地面的声音。
我停了一下。
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一夜,我巡完四条巷子,打完五更,回到更房,把门插上,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我什么也没跟吴伯说。
第三天,吴伯问我:“昨夜,巷子里几个人?”
我说:“三个。”
吴伯问:“有没有多出来的?”
我说:“多了一个,穿白衣服的。”
吴伯看着我,看了很久,说:“那是西街绸缎庄的掌柜,前两日刚没了。他家里人说,他每夜都回来看看。”
我说:“吴伯,你别吓我。”
吴伯笑了一下,说:“吓你的话,你以后不敢打了。可你记着,他看他的,你打你的。天一亮,他就得回去。”
我没说话。
吴伯又说:“你爹当年也遇见过。他守规矩,所以二十年没事。”
那天下午,我去老王摊上吃汤饼。
老王一边下面,一边压低声音问我:“昨夜,看见白衣人了?”
我说:“看见了。”
老王叹了口气:“我就说嘛,他舍不得走。”
我问:“他是谁?”
老王说:“绸缎庄的周掌柜,前两日没了,他家里人说他夜里总往外跑。你爹在的时候,也遇见过一回,你爹没回头,那掌柜的站了一宿,天亮才没了。”
我说:“老王,你怕不怕?”
老王把面端给我,说:“怕什么?我又不打更。打更的人才怕。”
他擦了擦手,又说:“你爹后来就不怕了。你爹说,鬼不害守规矩的人,害人的,都是活人。”
我吃面的手停了一下。
老王没看见,转身去收摊了。
我点了点头。
可我心里,一直记着那本破册子最后一页的那行小字。
那是昨夜之后才出现的,墨迹还很新:
“第八条:莫向县衙方向看。”
守则上,原本只有七条。
第三章 红衣女子
第二夜,我照旧敲三下梆子,数人。
这一夜,巷子里只有老王一个人。
我松了口气,往南巷走。走到拐角,灯笼底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一身红,红得像旧年的喜服,头发湿漉漉地披着,低着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守则第二条。
红衣女子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隔着十几步远,开口叫我:“沈相公。”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像贴着我耳朵说的。
我没应声。
她往前走了两步:“沈相公,你不认得我了?”
我攥紧梆子,从她身边绕过去,目不斜视。
她忽然快走几步,伸手要抓我的袖子,嘴里急促地说:“你爹欠我的——”
我猛地一躲,灯笼晃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地缩了回去。
“你走吧。”她说,声音低下去,“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没回头,一口气走到巷子尽头。
第二天早上,我去更房交更,在门槛上捡到一块帕子。
帕子很旧,边角磨毛了,上面绣着一朵白梅,梅旁边绣了一个字:
“秀”。
我把帕子揣进怀里。
帕子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旧药铺的味道,混着井水的腥。
回到更房,我把帕子摊在油灯底下看。
帕子的边角缝过一针,针脚很密,不是绣花的那种针脚,是补衣裳的针脚。补丁底下,透出一个字的痕迹,被线缝住了半截。
我找出一把小剪子,把线挑开。
补丁下面,是一行暗褐色的字,笔画平直,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划出来的:
“井巷尽头,第三块砖。”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云京西城三年前有桩大案,我爹生前跟我提过一次,说完就喝了半壶酒,再不肯提。
三年前,城西知县顾怀远一家七口,一夜之间被灭门,挂在县衙门口的告示说是“鬼祟作乱,满门暴毙”。顾家有个女儿,那夜不在家,说是回外祖家了,可外祖家的人说,没有见过她。
那女儿,闺名就叫顾秀儿。
我拿着帕子去当铺问了问。
当铺掌柜戴上老花镜,捏着帕子看了半天,说:“这绣工,是顾家小姐的手艺。她家当年出的绣样,云京独一份。”
我说:“那她的人呢?”
掌柜摇头:“死了。顾家那案子,谁沾谁晦气。”
从当铺出来,天已经擦黑。
我又去了一趟西城的茶楼,找了个说书先生,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问他三年前顾家的事。
说书先生本来不肯讲,我说我爹是更夫沈老六。
他愣了一下,收了茶钱,压低声音说:“你爹是个好人。顾家那案子,满城的人都闭嘴,只有你爹夜里还在查。”
他告诉我:顾家出事那夜,打更的正是我爹。他那夜走的就是枯井巷,第二天起,我爹病了一个月,病好以后,话就少了。
“从那以后,他打更就再没走过枯井巷。”说书先生说,“我们都以为是吓着了。现在想想,那不是吓着,是看见了什么。”
我在巷口又看见了那个红衣女人。
她站在县衙方向的路口,背对着我。我没敢往前走,转身回了更房。
那夜打更,我脑子里全是那块帕子。
第四章 枯井巷
第三夜,出事了。
按守则第四条,夜巡不走枯井巷。枯井巷是西城最短的一条巷子,走到底,就是县衙的后门。巷子里有一口枯井,据说前朝埋过死人。
我向来绕路。
可这一夜,我刚走到岔口,就听见枯井巷里有人哭。
那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是一个女声,哭一阵,停一阵,像是在等谁。
“沈相公……”
她叫我的名字。
我站在岔口,灯笼照出去一小片光,风一吹,光就晃。
守则第四条说,听见井边有人哭,就当没听见。
我该走的。
可那声音太像那天在巷子里遇到的红衣女人。她说过,我爹欠她的。
我爹欠她什么?
我咬了咬牙,提着灯笼走了进去。
枯井巷比记忆里窄,两边的墙很高,墙上没有窗,走进去,像走进一条缝。那口枯井在巷子中段,井口盖着一块破木板。
哭声是从井里传出来的。
我蹲下去,把木板掀开一条缝。
一股阴冷的气从井底涌上来,混着土腥味和一点点药味。
井里没有水,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我举着灯笼往里照,照见井底东侧有一个黑洞洞的侧口,侧口上挂着一道铁栅栏。
“顾秀?”我压低声音。
铁栅栏后面,有一双眼睛。
那是个女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头发乱得像枯草,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她抬起手,抓住铁栅栏,说:“你是……沈更夫的儿子?”
我说:“你是谁?”
“顾秀。”
我手一抖,木板差点掉下去。
“我还活着。”她的声音很弱,“别信吴伯。守则……是吴伯写的。他每天夜里,看着你走哪条巷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吴伯。
那个跛脚的老更夫,我爹的搭档,把守则交到我手里的人。
“他为什么……”
我话没说完,后脑勺挨了一下。
眼前一黑,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在更房里。
吴伯坐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见我睁眼,说:“醒了。”
我撑起身,后脑勺疼得厉害。
“你不该去枯井巷。”吴伯说,“我写过,不要走。”
我盯着他:“井下有人。”
“井下什么都没有。”吴伯说,“你被鬼迷了。”
“顾秀还活着。”
吴伯端药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微,可我看见了。
“吴伯,”我说,“守则,是你写的?”
吴伯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他把药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铜锁牌,放到桌上。
那锁牌上刻着一个“顾”字。
“顾家的东西。”他说,“当年我从火场里捡出来的。我留着它,是想着有一天,能还给顾家一个活人。”
“顾秀儿还活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救?”
“我去了。”吴伯说,“第一年去了三次,第二年去了两次。井口白天有人,夜里有人,我一个跛子,靠近不了。”
他抬头看着我:“直到你来了。”
“你早就算计我?”
“你爹是我兄弟。”吴伯说,“他死了,我不能让他儿子再死。可我也知道,你比他犟。规矩挡不住你,我只能让你自己去看。”
第五章 守则的破绽
我把守则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读完,我在纸上把七条抄了一遍,又把“禁止”的事情圈出来:不回头、不应声、不走枯井巷、不看向县衙方向、不夜出更房。
五条禁止,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县衙后门。
枯井巷走到底,就是县衙后门;县衙方向,就是枯井巷的方向;回头,就是往后门那条路看。
我爹打了二十年更,吴伯打得更久,他们守的哪里是鬼,分明是活人。
第二天白天,我去了城隍庙。
守则第三条说:若应了喊你名字的人,天亮前去城隍庙上三炷香。
我昨晚没应声。
可我想去。
城隍庙在城北,香火不算旺。庙里只有一个老庙祝,姓周,头发都白了,见了我,先是一愣,然后说:“你是……沈更夫的儿子?”
我说:“周伯,你认得我爹?”
老庙祝把我让进后殿,关上门,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说:“你爹死前一个月,把这个寄放在我这里。他说,若是他没了,等你来上香,就交给你。”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旧巡更图,一支断了的梆子,还有半张验尸格目。
巡更图上,我爹用红笔圈了三个地方:枯井巷、县衙后门、城北的盐仓。
断了的梆子,断口发黑,像是被人砸断的。
验尸格目只写了半张,是顾家灭门案里的三具尸体:“头有钝器伤,胸有刀伤,非鬼祟致死。”
我爹的字,在格目角落写了四个小字:
“有人结案。”
格目上的三具尸体,有两个是顾家的家仆,一个是顾家的老嬷嬷。老嬷嬷的手指甲全断了,是抓挠地面留下的。家仆的后颈上有绳勒的痕迹,是先被控制,再被杀的。
“鬼祟作乱”四个字,写在结案的批文上,落款是:云京府同知陆崇。
我把格目翻过来,背面还有两行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记下的:
“陆崇运盐,逢五逢十,子时后,枯井巷后门。梆子藏账,勿动。”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
我爹不是病死的。
他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被人下了药。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看完,坐在城隍庙的门槛上,坐了很久。
老庙祝蹲在旁边,说:“你爹那年查这个案子,查得夜里不敢回家。他跟吴伯两个人,一个打更,一个望风。后来你爹病了,病得蹊跷,三天就下不了床。”
我说:“我爹是怎么死的?”
老庙祝摇头:“没人知道。大夫说是心疾,可你爹身体一向好。”
他顿了顿,又说:“你爹死前三天,来庙里上过香。他在城隍像前跪了很久,嘴里念叨着‘再等我一个月’。我问他等什么,他没说。”
我说:“一个月后,他就死了。”
老庙祝点了点头。
“你爹查案子,是拿命在垫。”他说,“那本巡更图上圈出来的地方,他都去过。枯井巷他去了三次,每次回来脸色都不一样。最后一次,他坐在我这里喝了半壶酒,说‘庙祝,我大概要出事了’。”
“我说,你报官去。”
“他说,报给谁?满城的官,一半姓陆。”
他顿了顿,说了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你爹死前那晚,吴伯来找过他。两人关着门,吵得很凶。”
那天晚上,我打更之前,先去了吴伯家。
吴伯正在磨刀。看见我,他没停手,说:“想明白了?”
我说:“守则是你写的,枯井巷是你封的,我爹是你看着病的。”
吴伯把刀放下,说:“守则是我写的。可你爹,不是我害的。”
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三年前,顾知县查盐税,查到云京府同知陆崇的头上。陆崇在枯井巷的私盐仓里藏了三万斤盐,账册在顾秀儿手里。顾知县还没来得及上奏,一家七口就没了。案子报到府里,陆崇亲自批了“鬼祟作乱”,草草结案。
“当年画押的衙役里,有我。”吴伯说,“他们逼我按手印,我不按,他们就把我这条腿打断了。”
他卷起裤腿,小腿上有一道旧疤,骨头是歪的。
“顾大人当年替我娘出过殡。”吴伯说,“我这条命,是顾家给的。”
他抬头看我:“我写守则,不是为鬼。枯井巷里,入夜以后,陆崇的人要从后门运盐、运东西。我若让更夫走进那条巷子,一个个都得死。”
“你爹不信。”他说,“他偏要查。他偷偷录了陆崇的人运货的日子,藏在梆子里。那支梆子被人砸了,是他被陆崇的人找上门那夜。”
我站起来,说:“顾秀儿还活着,就在井底下。你知道吗?”
吴伯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说,“我救不出来。我一个跛子,能做的只有拖。”
第六章 子时,莫回头
陆崇要的是那本账册。
顾秀儿把账册缝在自己的衣裳里。陆崇不知道,就把她关在枯井巷尽头的地窖里,逼问。她装疯,装傻了三年。
吴伯说,巡按御史林大人半个月前就到了云京,微服暗访盐税案,落脚在城隍庙。老庙祝是暗桩,我爹当年留下的东西,就是给林大人的证物。
我把巡更图、验尸格目和吴伯的证词都送到了城隍庙。
林大人说:“证据够了,人证不够。顾秀儿必须活着出来,此案才能翻。”
我说:“我去救。”
林大人看了我一眼:“你一个更夫,怎么救?”
我说:“我有守则。”
那一夜,子时三刻。
我没绕枯井巷。我提着灯笼,站在巷口,忽然开口,应了一声:
“顾秀,我在。”
按守则第三条,子时三刻后应了喊名的人,天亮前要去城隍庙上香。
可陆崇不知道这一条。
他只知道,今夜有人闯进了枯井巷。
我提着灯笼,慢慢往巷子深处走,一边走一边敲梆子,声音不大不小,像平时打更。
身后,果然有人跟了上来。
我没有回头。
守则第一条说,不可回头。我从小到大,最恨的就是这一条。
可这一次,我明白了吴伯的用心:不回头,跟着你的人就会以为你没发现,就会放松,就会跟得更近,近到巷子那头埋伏的人能一网打尽。
我终于走到了井边,蹲下去,对着井里喊:“顾秀,我来接你。”
井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哭。
我蹲下去,掀开木板,看见顾秀儿缩在铁栅栏后面,仰着脸看我。她身后,是一道窄窄的砖梯,往下通着。
“往后退。”我说。
她往后退,我把灯笼递下去,照见铁栅栏上的锁。锁是旧的,锈得厉害,我抄起井台上一块青砖,砸了两下,锁开了。
“上来。”我说。
她抓着砖梯往上爬,爬到一半,手在抖。
“别怕。”我说,“我接着你。”
然后,背后有刀风。
我下意识想回头。
守则第一条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不可回头。
可这一次,我没有守。
我回头了。
我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举着刀。灯笼的光晃了一下,照出他的脸——是陆崇身边那个总跟着的师爷。
他愣住了。
他大概从没见过一个更夫,在子时三刻,回头看他的脸。
就在他愣住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巷子两头传来脚步声。
我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第一息,背后的脚步声跟得很稳。
第二息,那脚步声突然快了。
第三息,我听见抽刀的轻响。
“林大人!”我喊了一声。
巷子两边的墙上,火把同时亮起来。
火光里,我看见巷子口堵着十几个持刀的人,巷子另一头,林大人带着巡按卫队,正从县衙后门的方向压过来。
陆崇的杀手嵌在中间。
他们原本是跟着我,等我把井里的人接出来,再一网打尽。
可他们没想到,我这一整条巷子,就是给他们布的套。
一个杀手反应过来,回身就跑,被墙头跳下来的卫兵扑倒。
另一个朝我扑过来,刀锋擦着我的肩膀过去。
我往旁边一滚,滚到井台边上。
刀又落下来。
“铛”的一声,是吴伯的断梆子。
一个跛脚的老人不知从哪儿冲出来,举着那支断梆子,把落下来的刀硬生生挡开。
巷子里的厮杀只持续了片刻。陆崇的人被围在中间,跑不掉,一个个被按倒在地。
最后一个人,是被吴伯用断梆子砸晕的。
吴伯站在巷子中间,喘得厉害,对着巷子口喊:“陆崇,三年前你砸断我的腿,今天我还你!”
我撬开井底的暗门,把顾秀儿背了出来。
三年了,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趴在我背上,说:“沈更夫。”
我说:“我在。”
她笑了一下,然后晕了过去。
天亮的时候,陆崇被押进城北的巡按行辕。私盐仓被查封,三万斤盐,人证物证俱全。云京府那个“鬼祟作乱”的旧案,被重新翻开。
案子审了半个月。
陆崇在堂上认了三件事:私贩官盐,三年牟利十几万两;买通府衙书办,篡改盐税账册;三年前顾怀远查到他头上,他派人夜里动手,灭了顾家满门。
顾秀儿那本账册,是顾怀远当年一页一页誊下来的,记着陆崇每一船盐的去向。她把它缝在衣裳里,缝了三年。
林大人升堂那日,堂下围满了西城的百姓。
陆崇跪在堂中,抬着头,还在喊冤。
顾秀儿站在堂下,不哭,也不喊,只说了一句:
“陆大人,我顾家七口人,你夜里睡得安稳吗?”
堂上安静了很久。
林大人落了判:“斩监候,家产抄没,盐仓充公。”
结案那日,府衙门口贴了新告示。
告示上写:顾氏满门冤情昭雪,凶犯陆崇,斩监候。
第七章 新的守则
顾秀儿在城隍庙后殿养了半个月的伤。
她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账册在不在?”
我说:“在,我交给林大人了。”
她说:“好。”
然后就哭了一场。
哭完,她跟我讲那三年。
陆崇把她关在地窖里,每隔几日就来问账册的下落。她不开口,他就让她饿。有一回她三天没吃东西,陆崇让人把一碗汤放在井边,说:“闻着味了吧?说了就给你。”
她把碗打翻了。
“我不怕死。”她说,“我就怕我顾家七条人命,死得不明不白。”
我问她:“你夜里在巷子里哭,是故意的?”
她点了点头:“我听见更鼓知道换人了。我想,若是换了新人,也许能喊住。”
她笑了一下:“我喊了好几夜,终于把你喊来了。”
我问她:“那帕子是你丢的?”
她说:“是我。我听见换更的脚步声,趁看守打瞌睡,从井口缝里塞出去的。帕子里缝着那行字,我想,若是碰上心细的,能看出门道。”
我说:“差一点就成了鬼故事。”
她怔了怔,然后笑出了声。
笑完,她说:“沈更夫,我顾家这三年,人人都说是鬼干的。你相信世上有鬼吗?”
我说:“以前信。”
“现在呢?”
我说:“现在我觉得,比鬼可怕的,是人。”
她看了我半晌,说:“你这话,像你爹。”
我说:“那守则里写着不许应声,我差点就没应。”
她说:“谢谢你没守规矩。”
案子结了以后,吴伯把更夫的差事辞了。
他走之前,把那本破册子要了回去,在更房的油灯底下,一页一页地烧。
火烧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拦了他一下。
我说:“吴伯,留着吧。这上面有你写的字。”
吴伯说:“这上面写的,是我三年前的怕。留着它,下一个人还得怕。”
他把最后一页扔进火盆,看着火苗把“第八条:莫向县衙方向看”几个字吞掉。
然后他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爹的那本旧巡更图,我留下了。我把图上的红圈,一个一个改成了黑字,标上了“已查明”。
更夫这差事,我还接着干。
每月二两银子,管一顿夜饭。云京的夜还是那么长,还是那么冷。
可从那年冬天开始,西城的巷子里,再没有人站在灯笼底下,背对着人。
尾声
开春的时候,顾秀儿在城西开了一家绣坊。
她手巧,绣的梅花跟活的一样。绣坊的门口挂一盏灯笼,是她自己绣的灯罩,上面绣着两个字:
“夜巡”。
我去她那里买灯罩,她说不要钱。
我说:“做买卖哪有不要钱的。”
她说:“你救了我一命,一个灯罩还你还不起?”
我说:“那行,等你绣坊做大,给我绣一面大旗。”
她被我逗笑了。
绣坊开张头一个月,生意冷清。
西城的人都知道顾家的事,也都知道“鬼祟”两个字。有人路过,往里看一眼,就走了。
顾秀儿不着急。她每天早起,把门板卸下来,坐在门口绣花,谁路过她都抬头笑一下。
有一日,巷口老王端着一碗汤饼过来,说是送她的。她说:“王叔,您这是照顾我生意。”
老王摆手:“你爹当年给我批过摊位,这碗面,早该还。”
后来,来的人慢慢多了。有人来买灯罩,有人来找她绣帕子,也有胆大的,问她当年那桩案子。
她只说一句:“案子结了,坏人抓了,多谢关心。”
多余的话,一个字不说。
我每天夜里打更路过她绣坊,都能看见门口那盏“夜巡”灯笼亮着。
那天晚上,我提着新灯笼去打更,走到更鼓巷口,敲了三下梆子。
老王在收摊,老赵在打盹。
巷子里,再也没有多出来的人。
我按新守则,一条一条走完。
后来,云京西城的更夫手册,被我改了。
新的守则,只有两页,第一页写着:
“守夜人守则:
一、夜里有冤,尽管回头。
二、遇见喊冤的人,应声。
三、路见不平,别绕道。
四、打更前,数清巷子里的人。若有一日,你数多了一个,那就是有人回来了——你要问他,有何冤情。”
底下是我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
再底下,是吴伯用炭笔留下的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
“沈砚,你爹若是在,会夸你。”
我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提起灯笼,往巷子深处走去。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云京的夜,从此有人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