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序
越岭,大雪连绵,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天与山岭上下一白。山中有处平洼,隐约可见几户人家,却唯有一家炊烟袅袅,可屋子的主人并不在屋内。
屋下有田,积雪没过膝盖。有一人头戴草帽,身穿一件厚重大衣,盘膝坐在纷飞大雪之中。看草帽上堆积的雪花,便知他已经坐了好一会儿。
正常人瞧见这副模样,多半会以为他精神失常,毕竟哪有正常人,大雪天跑到雪地里当一尊雕像。有意思的是,在这场大雪之中,像这样的“怪人”似乎还不止一个。
田野的尽头,风雪帷幕里隐约冒出一个黑点,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他身着单衣,浑身落满雪花,极低的气温却仿佛对他毫无影响。
单衣男子径直走到草帽男身旁坐下,全然无视草帽男诧异的目光,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大一场雪。”
“难得一场好雪。”草帽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对方的来历,重新转头望向那片连接天地的雪幕,眼底满是错愕与惊疑,仿佛刚刚发生了某件令他难以置信的事。
单衣男盯着草帽男看了许久,这才笑道:“你就不好奇我是谁吗?按道理来说,你应该并不认识我。”
草帽男依旧凝望着漫天大雪,神色疑惑,语气却不急不缓:“起初确实不认识,但我太了解我自己了。这世间,能给我这般熟悉感觉的人,只可能是我自己。”
单衣男满脸惊愕,草帽男转过头,直视着他的双眼,半开玩笑地说道:“你好啊,来自未来、平行时空,或是这个世界里的另一个我。”
单衣男脸上的惊愕久久才缓缓散去,轻声开口:“最初的我,有这么聪明吗?”
“或许算不上聪明,只是你已经忘了最初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草帽男随口一语,单衣男的身体骤然僵住——他确实已经记不清最初的自己了。
也就在这一瞬,他骤然明白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时间点。
草帽男看着失神发愣的单衣男,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旁人若是看见他见到另一个自己还这般淡然,多半会觉得他心性极强,是个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狠角色。
可实际上,草帽男只是太久太久没有与人交谈,再加上自己那大胆到近乎荒诞的猜测仿佛得到了印证,此刻正陷在“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状态里,懵得一塌糊涂。
不是,大哥!我就随口猜一猜,你告诉我这居然是真的啊!
2 无限重生困局开启
四月,嫩叶青翠,艳阳和煦,微风拂过绿叶,沙沙作响,恰好和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相映成趣。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李白这句诗……”
透过扩音小蜜蜂传出来的声音,总夹杂着滋滋的电流杂音。我心头一阵茫然:这里是哪里?
细细回想,混沌昏沉的脑子慢慢清醒过来。语文老师失真的讲课声渐渐淡去,八十多年的记忆如同沉在河床的朽木,被流水冲刷,重新浮上水面。
“这就是人死前的走马灯吗?”
我抬眼环顾四周,一张张满是青春朝气的脸庞看着陌生,细辨之下又带着几分熟悉。我扭头看向同桌,心底的熟悉感越发浓烈,一个名字在嘴边打了几个转,终于低声吐了出来:
“古……秀?”
依稀记得这个圆脸姑娘是我初中时代的同桌。初中毕业之后,我在车站和她见过一面,自那以后,直到我离世,我们再也没有遇见过。
再看向周遭,一张张面孔愈发清晰熟悉,一个个名字在心底浮现出来。
“都说人临死前会走马灯,可走马灯不该清晰到这种地步才对。”
我伸手按向心口,胸腔里传来清晰有力的心跳。
“莫非,是重生……”
念头在脑海中飞速翻涌。一旁被我莫名叫了一声的古秀正满脸疑惑地望着我,见我没有别的反应,便转过头继续听课,只当我这个同桌上课睡糊涂了。
我慢慢消化掉自己重生这桩荒诞的事实,脸色骤然沉下,垂着眼眸,一字一顿地轻声说道:
“既然上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世我重生了,我一定要……一定要……”
戏精附体,想要扮演重生复仇的男主角,却苦于想不出复仇的缘由,当场破功,严肃的神情瞬间垮掉,转而嬉皮笑脸。
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让椅子只有两条腿着地,借着身体的重心维持微妙的平衡,椅子跟着晃晃悠悠,像一把摇椅。
我坐的是一把旧椅子,眼下应当是初二。这个时期学校里的桌椅新旧参半,还没有全部更换。这种带靠背的旧椅子很抢手,坐起来比那些无靠背的板凳舒服不少。
望着周围尚且意气风发的同学,我不由得想起他们往后的人生。坐在我左后方倒数第二排的,名叫马作。
初三毕业那年,他骑摩托车摔了,脑袋磕在护栏上,半个头颅当场受损,人直接没了。
再往前看,第一排左数第一位的女孩叫张小香。我大一的时候刷朋友圈,看见为她发起的募捐求助,她突发脑溢血,急需手术。
第一排右数第二个女孩是徐兰,临近中考时得了重症肺炎,无奈退学。此后病情反反复复,没能读上高中,后来我见过她在快递驿站打工,再往后便杳无音信。
这种预知他人未来的感觉,让我隐隐有些沉溺,我不断从记忆深处翻找出这些同学往后的际遇。
细细想来,这个班里绝大多数同学,毕业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
视线转动,一张高马尾的清冷侧脸落入眼中,我的心底泛起一阵愉悦,如同朝阳暖意拂面。那是我年少时暗恋过的女孩。
我当年的眼光确实不差,姑娘生得貌美。历经八十余年岁月,我已经记不清当初为何会喜欢她。
那份喜欢谈不上刻骨铭心,我也从没想过去追求她,更没有幻想过白头偕老,仅仅是一份纯粹的好感。
和大部分同学一样,初中毕业后我们便断了往来。大学放假回家的路上我偶遇过她一次,她说自己去了乐山,看了乐山大佛,那便是我们最后一次交谈。在此之后的四十年,我们再无半点交集。
人们常说,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悟。但重生这种近乎bug的际遇,显然不在这句话的范畴之内。
就在我万般感慨之际,一整根粉笔自讲台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重重砸在我的桌面上,脆响过后碎裂成好几截,碎屑四处飞溅。
“李应!再吊儿郎当的,就给我出去站着!”
语文老师咬牙切齿的呵斥将我从万千思绪里拽回现实。我立刻坐得端端正正,摆出一副知错悔改、认真听讲的模样。
没想到哪怕灵魂已经八十多岁,被老师厉声训斥,我依旧如同小鹿见猛虎、羔羊遇饿狼一般心生怯意。
坐姿虽然端正,思绪却依旧飘在天外,只是从同学的命运转到了亲人与旧友身上。
这个时候,我的父母尚且健在,外公外婆也都还在人世,唯有爷爷去年已经过世,奶奶身体依旧硬朗,后来更是活到了九十多岁。
既然重活一回,总该做点什么。可我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自己该做些什么。
父母开着一间小卖部,收入尚可,温饱无忧,两个人又容易知足,日子过得安稳快活。这辈子他们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我这个打定主意不结婚的逆子。
他们一个活到七十岁,一个活到六十八岁,相隔四年先后离世,都算是寿终正寝。对此,我并没有什么非要改写的遗憾。
几位长辈之中,只有外公死于尿毒症,其余也都是无疾而终。
算上我自己,竟大半都是寿终离世。
至于朋友,大学毕业两三年后,我就窝在家里做起了咸鱼,再也没有交到新的朋友,从前的旧相识也渐渐断了联系。
“奇怪,别人重生,要么是有遗憾未曾弥补,要么是有过错想要修正。可我呢?没有什么重大的遗憾,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八十多年的人生,前二十年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往后就一直当个摆烂的咸鱼。我的人生信条就是:得不到的就不要,太难得到的也不要。”
“搞什么啊,那我重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接受重生这件事的程度高得离谱。想来也正常,我本就算是个异类,看得通透想得开,只要不扰乱自己的心境,世间便没有什么天大的事。
讲台上的语文老师看着李应坐得笔直,睁大眼睛,微张嘴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可那神态明摆着,魂魄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
她心中万般无奈。做老师的,最头疼的从来不是学不会的学生,而是李应这种明明有能力学好,却偏偏不肯用功的人。
教了十余年书,能用的法子都试过,依旧撼动不了这个我行我素的咸鱼学生。一想到这里,这位兼任班主任的语文老师就倍感挫败。
不过只要想到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位被李应折磨得苦不堪言的英语老师,她心里就平衡不少。她和那位英语老师本就素来不和。
李应是班里的“三大睡神”之一,和英语更是天生犯冲,总把英语老师气得够呛。
另外两大睡神:宋海天天熬夜打游戏,上课就睡觉;陈树是个憨憨,体育能力出众,别的方面却一塌糊涂,身为初中生,不少字都认不全。
至于李应,智商没问题,作息还格外规律:寝室熄灯就睡,天亮就醒;到了教室,上课铃一响就睡,下课铃一响就醒……
话音未落,下课铃声骤然响起,语文老师的讲课声戛然而止。无论什么情况,只要下课铃响,她绝不拖堂,这事简直像一则规则怪谈。
听学长学姐说,从前这位语文老师也是拖堂的一把好手。直到有一回,一个身体不好的学生被拖堂憋得难受,实在没能忍住当众出了状况。
自那以后,她便再也不拖堂了。
老师刚离开,整个教室瞬间像炸开的马蜂窝,嗡嗡声此起彼伏。我的思绪也被打断,单手撑住脸颊,望着教室里活蹦乱跳的少年少女。
眼神渐渐迷离,我不由自主地轻声感慨:“青春啊,真是个久远的词。”
重生究竟要做什么?我到底是重生,还是穿越到了平行世界?这些问题我依旧没有想明白。
但眼下风清日朗,韶华正好,不好好感受体会,实在是暴殄天物。
想到这里,灵魂已经八十多岁的十六岁少年猛地站起身,桌椅被撞得叮当作响。我双手高高举起,再缓缓摊开,动静不小,仅仅是舒了个酣畅的懒腰。
同桌古秀稳稳按住自己的水杯,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自打和我做同桌,她就知道,我这同桌脑子时不时就会“短路”,哪天不闹出点怪动静,才叫反常。
时光转瞬来到毕业季,校园里吵吵嚷嚷。这群正值年少的少年少女还不知道,很多人,一别之后,便是此生不复相见。
我站在台阶上,和身旁几人嬉笑打闹。重活一世,我和班里绝大多数同学都相处得十分融洽。
同行的人里,便有我年少暗恋过的女孩,洛珠。据说她的名字取自《琵琶行》里“大珠小珠落玉盘”,不过我总怀疑,这是她读完这首诗之后,给自己编出来的说法。
为了方便和大家说话,我倒着走下楼梯。洛珠担心我摔倒,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我故意装作没有看见,继续倒走。她的眼睛很好看,尤其当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
隔了五十多年,我又一次心动,这算旧情复燃吗?我有些想不通。更重要的是,心底那道坎跨不过去——我的真实年纪,都足够当她的爷爷了。
可没想到,因为重生,我读书比从前用功许多,考上了一所更好的学校,还和洛珠去到同一个地方,分到同一个班,甚至成了同桌。
三年朝夕相伴,高考前夕,我终于向她表白,她答应了。后来她才告诉我,如果我再不开口,就要换她主动来跟我告白。
我们一同考上大学,形影不离,十分恩爱。后来同学聚会,听高中同学闲聊才知道,早在高一,班里所有人就已经默认我们是一对。
再往后,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日子一天天流淌,孩子慢慢长大,身边的亲人和旧友却在陆续离去。
等到孩子们都拥有了自己的生活,退休之后,我便带着洛珠回到老家,修缮了老屋。
年少时种下的桃树、梨树早已枝繁叶茂。我把洛珠的骨灰埋在了桃树下,想着等我离世,就把我的骨灰埋在梨树下。
我们两个人都不喜欢冰冷的墓穴。
我躺在桃树下的摇椅上,阳光穿过枝叶洒落,蝉鸣阵阵,过往的记忆一遍遍在脑海中翻涌。
重生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如今回想,一切如同一场无比真实的幻梦,我甚至都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否真的经历过重活。
老人总爱追忆往昔,我也不例外。不知道度过多少个日出日落,儿子的朋友圈发布了我的讣告,我寿终正寝。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李白这句诗讲述了……”
我骤然惊醒,依旧是熟悉的教室,熟悉的一张张面孔。我已经第二次见到这番场景。我不敢置信,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尖锐的痛感刺激着神经。
“我……又重生了?”
方才死亡过后那一丝微弱的侥幸,刚刚浮上心头,便瞬间冻结。
这已经是第二次。
那会不会还有第三次、第四次,永无止境?
不祥的猜想在脑海盘旋不散。倘若重生没有尽头,我就要被困在轮回之中反复浮沉,如同被架在永不停歇的磨盘之上,被一遍遍地碾轧。消亡的不是肉体,而是记忆、执念、爱恨,连同我自身,都会在无尽循环里一点点消磨殆尽,最后什么都留不下。
我永远逃不开这场轮回。我会一次次重新活着,却慢慢不再是我自己。先是麻木,到最后,连麻木这种情绪都会消失。
一想到这样的结局,我满心恐惧……
我就在混乱与不安之中,度过了这一世,只活到二十五岁。长久思绪错乱诱发了严重的精神问题,往日的洒脱荡然无存,最终我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脖颈间奔涌而出的滚烫血液,流淌过胸膛的温度还残留在记忆里,我便再一次在课堂上苏醒,周遭一切如故。
无边的恐惧在心底轰然炸开,本就残破的精神如同玻璃器皿一般彻底碎裂。一节课漫长的时光,在恍惚的感知里,不过短短一瞬。
下课铃响起,我像一具木偶走到走廊,怔怔望着无比熟悉的校园。我倚住栏杆向下望去,楼下学生往来穿梭。我的视角忽而压低,仿佛行走在人群之间;忽而抬升,世间万物的细节都变得模糊。
一股燥热从身体里翻涌上来,直冲头顶。恐惧、愤怒、悲伤、迷茫,万般情绪交织缠绕。恍惚间望向楼下,我仿佛看见一座通往死亡的奈何桥。
它拥有蛊惑人心的魔力,引诱着我奔赴而去。神志昏沉间,我纵身一跃,耳边众人的惊呼,恍惚间竟像是喝彩。剧痛袭来,意识随之模糊。
再度苏醒,我没有回到轮回起点,而是躺在医院病床上。脖子摔断,全身瘫痪,意识却无比清醒。病床前,坐着双眼布满血丝、面容憔悴的中年夫妇,那是我的父母。
巨大的精神冲击让我忽略了一件事:这栋楼只有三四层高,跳楼没能夺走我的性命,却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躺在床上,假装沉睡,父母压抑的啜泣声不断在耳畔放大。全身瘫痪的我,成了折磨父母后半生最残忍的刑具。
我既没有办法劝他们放弃我,也没有办法了结自己。全身瘫痪是一把双向的枷锁,折磨着他们,也折磨着我。
也是这时我才明白,电视剧都是骗人的。咬舌自尽根本没那么容易死去,只会损伤舌头,让我丧失大部分吞咽能力,连进食都需要旁人照料。
痛苦是没有上限的,可以一层又一层不断堆叠。
母亲走在了我的前面,那时她已经哭瞎了双眼。只剩下年过七十的父亲,和全身瘫痪的我。后来父亲遭遇意外,无人照料的我,最终活活饿死。
不出意外,我再次重生。这一次我异常平静。瘫痪在床的漫长岁月,给了我充足的时间梳理思绪。
发现自己拥有无限重生的能力之后,对未来的种种揣测诱发了我的精神疾病,才有了后来那场跳楼,落得半生半死的下场。可恰恰是那段动弹不得的日子,我除了思考别无他事。
如果我当真能够无限重生,那我所担忧的结局终有一日会降临。但在彻底迷失自我之前,我依旧可以拥有一段足够精彩的人生。
我靠着椅背,重温上一世思考得出的结论。
“未来的苦难,留给未来去承受。先把眼前的甜,好好吃到嘴里才是正事。”
我在心底轻声告诫自己。一抬头,语文老师扔来的粉笔如约而至,砸在桌面的角度、碎裂的段数,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刻意无视未来,并不能真正消解潜藏的厄运,至少可以让当下的自己过得轻松一些。
这一世,我变得沉默疏离。往日那个开朗甚至有些跳脱的少年,一夜之间判若两人。从前那双因为心思简单而澄澈透亮的眼睛,此刻黯沉如墨。
遇上开心的事,我也只是浅浅弯眼一笑,更多时候都保持沉默。我的好友宋海还经常拿这件事打趣我:“沉默是金,你小子是打算攒大钱呢。”
我对此很难生出什么波澜。初中毕业,我和所有旧友渐渐疏远,去到一所从前从未就读过的高中。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却没有结交任何朋友,始终独来独往。
“旧人不知我近况,新人不知我过往。”这句话用来形容我都尚且不够贴切,因为我连新的相识都不曾拥有。
许多年之后,这所高中的校门口多了个卖烤红薯的老头。一具自制炭火盆、一袋木炭、一袋红薯,一沓廉价纸袋,便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每日只卖烤红薯,极少与人交谈。政府发放的补助,除去维持生存的开销,其余全部捐了出去。
至于钱款流向何处,能不能起到作用,他毫不在意。有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前来采访,也被他直接赶跑。
三月,春意盎然,繁花盛放。卖红薯的老头靠着墙壁,面前的炭火早已冷却。直到放学时分,路过的学生才发现,老人已经没了气息。
3 轮回刷遍地球体验
又一轮轮回开启。这一世我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心态甚至胜过从前。我渐渐觉得无限重生也未必是坏事,我可以体验数不尽的人生,只要愿意反复试错,总能解锁各式各样的活法。
就像一遍遍读档刷攻略的游戏,自有一番趣味。
这一世我买了彩票,上一世我便做好准备,记下了好几组中奖号码。
拿到一大笔奖金之后,我给家里留下足够生活的钱财,便离开家乡。对外我宣称环游世界,实际上我去往了东欧——再过数年,这里就会燃起战火。
战争如同记忆里那般如期爆发。我早已做好万全准备,跟着先头部队奔赴战场。可我连敌人的模样都没能看见,数枚导弹落下,我便直接殒命。
再次重生回到教室,耳畔仿佛还残留着爆炸的轰鸣,转眼就置身窗明几净的课堂。
我不甘心。再次记下彩票号码,再度奔赴东欧。这一回我准备得更加周密,却因为大量研读接触军事相关资料,被当成间谍逮捕入狱。
我在牢里关押了整整十年,刑满释放没多久,就饿死在异国的街头。
我依旧不肯认输……
一次次重来尝试,最后我竟成了敌对国家的心腹大患,引来了一场筹备周密的斩首行动,连人带居所,一并被炮火夷为平地。
当人生可以无限重来,它就变成了一场特殊的游戏:可以反复开局,不断读档,没有通关的结局,唯有死亡,才能结束这一轮存档。
起初我还能记得重生的次数,时间久了,数字便彻底模糊。我登顶过珠穆朗玛峰,下潜到马里亚纳海沟;在非洲草原近距离看过狮群,也曾坐在埃菲尔铁塔的塔顶举杯小酌。
我甚至尝试过给珠穆朗玛峰修建电梯,可惜那是个无底洞,我活着的时候没能完工,死后只会留下一堆烂摊子。
之后轮回里我又重启过这个计划,理论推演已经做到可行,可投入的资源实在太过庞大,依旧是无底洞。反复尝试数次,新鲜感耗尽,我便就此作罢。
我还复刻过武松打虎。准确来说,是投喂老虎数百次,制定周全计划之后,才成功制服猛虎。谁让我第一次尝试,就遇上那片山林里最为强壮的一头老虎。
我本以为这份新鲜感会一直延续,可经历的人生越来越多,无论选择哪一条道路,都开始感受到重复与同质化。兜兜转转,大抵都是那些事,无边的无聊席卷了我。
4 解开安全系带赴深空
玉竹馆,是一处只接待上流人物的私密餐厅,往来皆是达官显贵,普通人根本无从知晓它的存在。
这一夜夜空澄澈,繁星漫天。竹林深处本该歇业的玉竹馆灯火通明,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馆内却静悄悄的,只有若有若无的暧昧声响,如同袅袅青烟,时断时续。
云雨过后,我裹着薄毯躺在庭院之中,怔怔仰望漫天星辰。身旁躺着身份显赫、声名在外的女子。为了追到她,我耗费了巨大心力,可说到底,不过是我太过无聊,给自己定下的一道高难度挑战。
当目标达成,余下的便只有彻骨的空虚。
女人已经很难再勾起我的兴致。死在情爱欢愉之中的次数,不比葬身虎口少。我甚至试过同时和二十一个人交往,还做到不让她们互相察觉。
望着漫天星河,我忽然对宇宙生出向往,低声呢喃:“太空?”
地球上的种种体验我几乎尽数尝遍,可地球之外,我还未曾踏足。
我的眼睛慢慢亮起,我又找到了新的乐子!
真正着手之后,我才明白这件事远比想象中艰难无数倍。在我所处的时代,往后岁月载人火箭升空的机会仅有十一次。想要成为万里挑一的航天员,至少要耗费十年光阴,就要扣除五次机会。余下六次之中,还有四次发射时,我的身体年龄已经不再适合执行太空任务。
算下来,我仅有两次可行的机会。历经好几世尝试,我发现这件事的难度远超预估,于是换了一条思路。
重生之后,我直接坦白自己的身份,致电身居高位的人物,告知对方我拥有重生的能力。从事这类工作的人,只要存在一丝可能性,就愿意穷尽手段去验证。
接下来,我说出一部分只有我才知晓的未来事件,完成验证之后,我的身份基本就能得到确认,后续行事就会便利许多。
这个方案是可行的。我只用五年就拿到航天员备选资格,可往后整整五年,始终得不到升空的机会。
因为他们把我视作稀有的宝贝,一个重生者,在特定时代就等同于预言家,价值远大于一名航天员。
他们甚至打算将我软禁,物质上可以满足我的一切要求,代价是我不能踏出他们划定的保护范围。
我和高层进行过多轮谈判,依旧没能如愿。我了解他们,却还不够透彻,无法说服对方。万般无奈,我选择自我了结,开启新一轮轮回。
这一世我的目标,是踏入权力高层,知己知彼,才有谈判的筹码。
不知道经历多少轮重生,我终于谈判成功。先前谈判失败,不过是我抛出的筹码分量不足。反正他们无从考证虚实,我便大胆编造出可控核聚变的相关情报。
可惜,这一次专门为我定制的航天计划筹备仓促,飞船穿越大气层时发生故障,我的身体承受不住,就此死亡。
为此我又耗费十世轮回,不断学习、钻研、改良火箭技术,终于得偿所愿。
火箭点火升空的那一刻,我身处舱内,没有预想之中的激动澎湃,内心格外平静。一次次轮回训练,相似的场景我已经经历太多,说白了,情绪早就脱敏了。
火箭的推力与地球引力同时作用在身上,身体难受,内心却只觉得乏味。头盔里不断传来精准的指令,提示航行进度。
每一道流程我都精准执行,飞船顺利泊入轨道。经历无数次轮回的训练,失重的体感我早已习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
进入轨道之后依旧没有震撼,唯有舷窗外的风景让我眼前一亮:深邃漆黑的宇宙,衬着半颗朦胧的地球,地平线是一道完美的弧线,恍若利刃的锋口,泛着慑人的银白微光。
可看上一阵,新鲜感也就褪去。相关影像资料我早已看过成千上万遍。亲眼目睹,更像是给脑海里基于资料构筑的想象做一次印证,而非见证什么震撼奇观。
这和我过往无数经历如出一辙:得到倾世的美人,完成空前的壮举,达成惊世的成就,起初会带来强烈的感官刺激,可体验过后,终究归于平淡。
越来越少有事物能够撼动我的精神。我清楚,自己距离那个精神彻底孤寂麻木的结局越来越近。
而我对此束手无策。
这个结局如同恶鬼伴在身侧,我总想刻意忽略,可它时时刻刻盘踞在我的脑海。
我遵照地面指挥的命令,完成一项又一项预先规划好的实验操作。
很快就迎来我的第一次舱外作业,没有重大任务,仅仅是验证几套设备的可行性。
厚重舱门开启的瞬间,我的心脏骤然剧烈跳动。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电流穿透我早已麻木的灵魂,精神为之一振。舱门之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候我。
入目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低头便能看见裹着淡蓝色大气层薄纱的地球,山川河海清晰可辨。而比眼前风景更勾动心神的,是更遥远的深空。
能够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暗之中,万千星辰散落,好似镶嵌在华贵黑丝绒之上的璀璨宝石。
“好大……”
这是出舱之后,我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清晰念头。通讯频道里接连传来的指令,被我的大脑自动过滤成杂音。
这一刻,世间只剩下宇宙,与我。
宇宙的宏大,稀释掉轮回带给我的全部孤寂。那些我曾经觉得天崩地裂的苦痛,在无垠寰宇之中,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
就像一滴雨坠入汪洋,掀不起半分波澜。大海不会因为这一滴雨水到来而满溢,也不会因为它不曾落下而枯竭。
宏大的天地抚平了我所有伤痛,这是我无数轮回里,为数不多真正感到松弛的时刻。
通讯频道急促的呼喊将我拉回现实。我才发现自己已经飘离飞船很远,全凭一根安全系带和飞船相连。
舱门尚未闭合。望着那一方小小的舱口,我忽然联想到婴儿降生。飞船船舱就是子宫,外面便是广阔世界,而我和宇宙之间,只剩下这根安全系带,如同脐带。
这和人的降生何其相似!
“这是我的新生。”
这句话传回地面的同时,我解开了安全系带,向着无边黑暗的宇宙飘去。
5 捕捉到时间的踪迹
再度苏醒,我已经木然地在课堂上坐了很久。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死亡的,只记得那段时光,是我灵魂难得的安眠。
教室让我倍感逼仄,仿佛周身缠绕着无形蛛网,每抬一下手臂,都要耗费数倍气力,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我强迫自己转移思绪,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个词语:宇宙、星际旅行、黑洞、银河系、仙女星系……
万千思绪翻涌不息。人类起源于古猿,丛林资源匮乏,于是告别树梢,走向大地;族群不断繁衍,求索的本能驱使人类驶向海洋,就此开启大航海时代。
百年之前,人类挣脱地表的束缚,直冲云霄。
往后,人类的征途,便是浩瀚星海。文明想要延续、成长,迈向深空是必然的方向。
……
宇宙飞船、人体冬眠、月球、火星、木星、太阳系、银河系。
一重又一重难关,借着我轮回重生的能力,被逐一攻克。在我的推动之下,人类向着宇宙深处不断远行。
辽阔宇宙之中,星辰不再如同细碎钻石般零散分布,而是凝聚成数千团星云。星云彼此相隔遥远,还会如同心脏搏动一般,有序收缩、扩张。
这些星云,便是意识体,由无数人类的意识汇聚而成。当物质世界足够富足,普通的探索再也满足不了人类的好奇心,这些庞大的意识集合体便应运而生。每一颗星辰,相当于意识体的一个细胞,经过特定方式整理组合,便构筑出星云意识体。
唯有这般宏大的集体意识进行思考,才能够承接人类已经被无限放大的求知欲。
在所有星云意识体的环绕中心,便是人类最伟大的先驱所在之地,代号0,寓意循环往复。
一道幽蓝色人形轮廓在此处缓缓凝聚成型,望着面前一团悬浮于空旷宇宙中的乳白色菌丝。
“意识体613,见过先驱者0。”
“何事?”
回答直接烙印在613的意识之中。乳白色巨大菌丝聚合体飘散出无数孢子,汇聚成一道人形。它向着613靠近,周遭菌丝向两边分开,人形的样貌一点点变得完整。
行至613身前,化作一位身着繁复长裙、面容清冷的高大女子。
我望着不请自来的613。在我的印象里,它一直安分守己,既不搞出格的研究,也不会滋生反叛,只是安安静静待在角落做自己的事。
我已经脱离肉身很久了。如今在这片宇宙之中,我反倒处于被观测研究的状态。人类遍历宇宙,见过无数光怪陆离的奇景,最后发现最玄妙的存在,便是我这位先驱。
时至今日,我无限重生的秘密已经人尽皆知。星云意识体之中,至少半数意识单元,都在对我展开研究。
我如今这副宇宙菌丝形态,便是研究得出的成果。用意很简单,怕我觉得无聊直接死亡重开。这种宇宙菌丝没有什么特殊奥秘,核心特质就是怠惰。
“先驱,我似乎捕捉到了时间。”
613的话音落下,我的神色骤然剧变。无论多少次轮回,人类对时间的研究始终一无所获。既无法证实时间真实存在,也无法窥见它的痕迹,甚至连成型的理论都难以构建。
“李白这首诗讲述了……”
6 轮回闭环终落幕
我又一次回到这个无比熟悉的课堂。明明已经阔别许久,一切却恍如昨日。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摊开手掌。
一枚标准的银灰色正四面体悬浮在我的掌心。我的心情难以言喻——无数次轮回,这是第一次出现完全不一样的事物。
613偶然的发现,是真的……
轮回,终于要落幕了。
我挣脱轮回,踏入了时间长河。我是第一个闯入时间的存在,也会是最后一个。往后无论何等智慧生命踏入这里,最终都会变成我。
过往每一轮轮回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每一世都真切存在。就像向平静水面扔出大把石子,溅起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而我,会回到石子坠落水面的原点,重新化作那枚石子,再次激荡出新的波纹,跟随波纹向外远行,直至迎来死亡。
身处时间长河,我可以去往那些早已荡开远去的波纹。在我死亡之后,各个时间线的世界依旧照常运转,有的文明愈发昌盛,有的世界已经彻底毁灭。
最让我意外的,是我第一次奔赴太空的那一条时间线。那里的人们付出巨大代价,从宇宙之中寻回我的遗体,将我安葬回地球。
遨游于时间之中,我回到最初的那一世,挑选了一个落雪纷飞的冬日,打算去见一见曾经的自己。这是我全部过往之中唯一的例外。完成这件事之后,衔尾蛇将彻底咬住自己的尾巴,轮回闭环就此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