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叫陆知行。长得清秀,清秀到什么程度——他穿男装的时候,女生说他帅但没有攻击性;他穿女装的时候,没人看得出来。大学在话剧社表演时穿女装,底下男生都兴奋地喊"老婆"。
有一年汇演他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假发及腰,妆化得比女生还精致。散场以后他没卸妆,穿着裙子从礼堂出来,三个学长跟了他半条街。
他停下来跟人家说兄弟我是男的,人家说你别闹了。他把假发摘了,人家走了。他站在路边笑,说他这辈子被追过四次,三次是穿女装的时候。
我表哥二十五了不谈恋爱,家里急。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相亲排到了下个月。表哥不胜其烦,但他其实跟我说过一句醉话——他不喜欢女生。
这话我只当听过,谁也没讲。
最后他跟我说:你陪我去一趟,就一顿饭,帮我挡了。
我说我怎么挡。
"你就坐旁边,我给你介绍这是我表弟,然后就冷场,对方觉得我不上心,自己就走了。"
"我坐在那,人家怎么看你?"
"看我带了个不说话的表弟,没诚意,回去就把我毙了。正合适。"
"行。"
相亲地点在商场四楼一家粤菜馆。表哥订了靠窗的位子。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打了点东西,看着干净。我穿了件卫衣,没洗头。
到了以后对方还没来。表哥已经点好了菜。我倒了一杯水,没喝。他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等会她问什么你就点头,别说话。"
"你让我来挡还是来当哑巴。"
"都行。你坐在那不用说话,比我开口管用。"
"……"
"你能不能换副表情。你坐那跟人欠你钱似的。"
"我不想来。"
"我知道你不想来。你什么都不想来。你妈让你相亲你不来。公司团建你不来。我让你陪吃个饭你也不来。你就想去哪?"
"哪也不去。"
"所以你一个人住两年了。"
我没接话。他说的是事实——一间房,一张床,一台电脑,下班回来打游戏,周末打游戏,打完睡觉,睡醒上班,循环。这条曲线我从毕业那年就开始跑了。
我拿起菜单又放下了。白切鸡、烧鹅、虾饺。虾饺。有个人以前每次来都点两笼。两年了我还记得。
门口进来一个人。
我手里的水差点洒了。
林晚。我前女友。分手两年,一条消息没发过的那种前女友。
浅蓝色针织衫,头发短了——以前到背,现在到肩膀,没化妆。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的。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看到表哥,走过来。
然后她看到我了。
她的脚步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坐下来。
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走。站起来,说公司有事先走,随便编一个理由。第二个念头才是——她怎么在这。
我没说话。她坐下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换了洗发水。跟以前不一样。
表哥不知道我们认识。
表哥站起来,手伸过去:"你好,我是陆知行。"
林晚握了手。"你好。"然后看了我一眼,很快收回去。
"你们认识?"表哥问。
"不认识。"我说。
"不认识。"林晚跟着说。
表哥看看我,又看看她。我这才发现我们俩说"不认识"的语气一模一样,都是抢着说的。
他没再问了。坐下了。
饭局很尴尬。表哥在努力冷场,这是他的计划——故意不接话,问一句答一句,筷子夹菜都夹得敷衍,但林晚在配合。表哥问她工作,她说在一家设计公司。表哥问她平时做什么,她说跑步、看电影。表哥说你喜欢看什么电影。她说文艺片。
"我不看文艺片。"
"那你看什么。"
"恐怖片。"
"……我也不看恐怖片。"
我在旁边听着。他们在聊电影。表哥说恐怖片,她说文艺片。两个人都不是在认真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虾饺还剩三个。我数着。
饭吃了一半。表哥去了洗手间。桌上就剩我和林晚。
她看着我。
我拿起杯子喝水。放下。
"别看我。"
她把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你瘦了。"
"你也是。"
她摇头。"我没有。"
"你以前脸上有点肉的。现在没了。脸颊这里——我指了一下自己的脸——凹进去了。"
"你观察挺仔细。"
我把杯子转了半圈。"我认不出你了我能不仔细吗。"
"你认得出。你刚才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没说话。她把筷子在桌上摆齐。桌上的虾饺来了一笼。她伸手拿了一个。蘸醋。跟以前一样的动作。
"你表哥不知道我们认识。"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他让我陪他相亲。"
她低头搅了一下杯子里的水。"你不知道相亲对象是我。"
"不知道。"
她抬起头。"你走吧。"
"为什么。"
"你在这我没办法演。"
她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演什么。"
"演相亲。"
"你跟我表哥相什么亲。"
"我不知道他是你表哥。"她顿了一下,"我也是被逼来的。我姐安排的。"
"你姐逼你相亲?"
"嗯。"她没多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姐带大的我。她一说这个,我就没辙。"
表哥回来了。看了我们一眼。"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电影。"林晚说。
"哦。"他坐下,慢悠悠夹了个虾饺。
我没说话。她姐逼她来的。表哥他妈逼他来的。我又是被表哥逼来的。这桌人,一个主动的都没有。
吃完出了餐厅。表哥走在前面。林晚走在旁边。我走在后面。林晚的帆布袋背在左肩。她以前背右肩。换了。
表哥送到楼下。跟林晚说再见。林晚说再见。表哥说下周见。林晚没接。
回去的路上表哥一直在哼歌。跑调的。
"哼什么呢。"
"高兴。"他说,"这局稳了。"
"什么局。"
"相亲啊。人不错。"他哼得更欢了,"就是饭桌上有个人从头到尾盯着虾饺,跟虾饺有仇似的。"
"我饿了不行吗。"
"行。"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第二天表哥给我发微信:我觉得她不错,下周再见一次。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合适——这三个字在我嘴里滚了一整天。只要发出去,事情就简单了:他知道是我前女友,这场相亲到此为止。
但发出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承认我认识她。承认我在意。承认两年了,我看到他的相亲对象,游戏都打不下去了。
我打了三个字,删了。打了一句话,删了。最后回了个"哦"。
表哥秒回:"哦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行吧。"隔了一会他又发来一条,"下周我再去见她一次。感觉可以试着处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这么一想更不能说了——我说了,他会怎么想?他的相亲对象是我前女友,他知道了还怎么跟人家处?这饭我还搅和什么劲。不说。烂在肚子里。
第二周我没去。
有天晚上我点了粤菜外卖。虾饺。吃了一个,不是那个味。剩下的倒了。
那几天我老想起一件事。
刚在一起的时候,她问我:"你为什么喜欢我?"
"不知道。"
"总得有个原因吧。"
"你笑起来好看。"
"就这样?"
"你笑起来好看我就想看,想看你就是喜欢。"
"那你不看我的时候呢?"
"也喜欢。"
"那你不看我的时候在干什么?"
"想你笑的样子。"
"……你绕回来了。"
"嗯,绕回来了。"
那时候我觉得这对话挺傻。现在我想起来,她那时候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我给的那些答案像交作业。她要的可能不是答案——是我看着她说。
两年了,我没忘,但我没说。我以为不说就是不想,后来发现不是——不说是因为想得太厉害。
那之后表哥来我家楼下接我,说请我吃饭。他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直接上楼来敲门——我开门的时候手忙脚乱,床上摊着两件衣服,一件衬衫一件卫衣,衣领都撑开了,像刚被人挑过又放回去过。
表哥扫了一眼床。什么也没说。
到了饭馆他也不点菜,先来一句:你猜怎么着,她问我你了。
"问我什么。"
"问你怎么没来。我说你出差了。她说哦。就没了。"
她问了我。我盯着桌上的茶壶想——她问了。两年了,她一个字没主动跟我说过,倒是把我没去的事,问了一个陌生人。
"你倒是多问一句啊。"表哥拿筷子点着我,"你看她都问了我,你连问都没问。"
"她问你是她的安排,我问算什么。"
"问我是不是过得还行,能算什么。"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我跟你说正经的。我觉得她行。慢热,但有底。我想认真处处。"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说什么?说别去?凭什么。
说"你不是不喜欢女生吗"——我张了张嘴,还是咽回去了。但转念一想,也许表哥真的遇到了那个让他破例的人呢。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有这种可能,可人是会变的。林晚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谁见了不迷糊。
林晚你魅力真大啊,不愧是你。
最后说出来的是:"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吧。"
"下周她还去。她姐也来——她姐要相看我。"表哥说得眉飞色舞,"到时候你帮我个忙,把她姐支开。我需要点跟她单独待的时间。"
"我支人家姐姐干嘛。"
"你不去,谁去?"表哥给我倒酒,"我总不能自己开口把我大姨子请走吧。就你了。你不去,我这场就黄了。"
我说不出话。他说得好像我不去,他就真的要黄了。可是我要是去了——帮她姐挡着,给她们腾独处的空间,我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他们处。这算什么?
"我考虑考虑。"
"好兄弟。"他给我倒满酒,笑得像占了便宜。
那顿饭我没怎么吃。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说要认真处。认真处。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绕了一晚上,绕到后来变成另一个问题——她坐在我对面,我说不认识;他现在说要认真处,我还是不说话。我到底打算让这事走到哪一步?
第三周我没打算去。穿好睡衣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表哥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商场四楼的定位,配文:出发。底下七大姑八大姨点了满排的赞。
我盯着那条看了两分钟。
他是认真处。真处。上周是试探,这周是确认,下周呢?下个月呢?我要一直坐在旁边看他们处,看他们从"还行"处到"挺好",处到两家吃饭,处到我表哥的婚礼上,林晚坐在主桌?!
我盯着那条看了两分钟。本来打算刷完就睡——结果鬼使神差点开了那个号。
林晚的朋友圈,我早看不到了。哪天屏蔽我的,我不知道——发现是一个月后:想看看她最近过得怎么样,点进去,一条横线。就一条横线。屏蔽还是删了?我不敢发消息试。试了就有答案,我怕那个答案。
当天晚上我注册了个小号,微信名就叫"晚风",头像一片海。她没设验证,一加就加上了。两年了,我就用那个号,远远看着。她不知道"晚风"是谁。我不敢常看——隔一阵点开一次,看完就退,退了删记录。就怕她起疑。
点进去。最新一条:一张粤菜馆虾饺的照片。配文:还是这个味。仅三天可见。
表哥的"认真处",她的"还是这个味"。我坐在床上看了两分钟,起来换了衣服。
出门之前我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卫衣,没洗头。跟第一次去的时候一样。我打开衣柜找了一件干净衬衫。穿上以后觉得太正式了。又换了回来。出门。
林晚以前总说我不会穿衣服。
"你长得不难看,就是不会穿。"
"那我穿什么。"
"你穿什么都行,能不能别穿卫衣。"
"卫衣舒服。"
"舒服跟好看不矛盾。"
"对我来说矛盾。"
"你试试。"
我试了一次。穿了一件衬衫出门。她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今天穿的不错。"
"你帮我挑的。"
"我知道。"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我记了很久。她知道我为了她试了。
两年了。我没再穿过衬衫。
林晚带了她姐。
她姐叫林昭。高,比我高半头。瘦。短发。穿了一件黑色皮衣。坐下来的时候跷二郎腿,手里转车钥匙。她看了我一眼——不像第一次见人,是打量完确认了什么的眼神。
她对我笑了一下。
我说你好。
"你好。表弟是吧。"
"嗯。"
"你表哥不错。"
"还行。"
"你呢。"
"什么。"
"你也不错吧。"
"还行。"
她笑了一下。不说话了。开始吃菜。
吃饭中途表哥跟林晚聊。林昭不怎么插话。她吃菜、喝酒、偶尔看手机。可她的眼睛一直在表哥身上——不是感兴趣的那种看法,是核对的那种。像在对照什么。她看表哥的时候,表哥也在看她。两个人偶尔对视,不说话,点一下头,继续各自吃饭。
林昭吃东西的样子不像林晚。林晚吃东西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林昭吃东西快,筷子夹起来往嘴里送嚼两下就咽,喝酒也是一杯一口闷。林晚喝酒是小口抿。两姐妹长得不像。林晚是圆脸,林昭是长脸。林晚眼睛大,林昭眼睛窄。但笑的时候像——两个人笑起来都只翘左边嘴角。
林昭说话声音偏低,林晚偏高。林昭坐姿放松,腿跷着,胳膊搭在椅背上。林晚收紧,腿并着,手放膝盖上。两个人坐在一起不像姐妹——一个在放松,一个在拘着。林晚拘着,因为我在。以前她在我面前不是这样的。
表哥在跟林晚聊电影,你来我往的。
"最近看了个意大利的。《完美陌生人》。"
"好看吗。"
"还行。"
"什么情节。"
"几个人吃饭,把手机全放桌上,所有消息公开。"
"那不就是我们这桌吗。"
林昭笑了一声。林晚没笑。
我在旁边扒饭。这部电影我看过。去年一个人看的。看到中间我就退了——几个藏秘密的人坐在一张桌上,每句话都是雷。我当时想的是:这有什么好看的,我不用看电影,我坐的就是这桌。
吃到一半我就开始走神。表哥老在跟我使眼色——先看我,再瞟林昭,下巴朝门口的方向抬一下。我看懂了。他说过的:把她姐支开,我需要单独时间。
我端着杯子没动。凭什么。我坐在那想:我要是开了口,就是我亲手把这桌四个人拆成两桌,一桌是她们俩聊天,一桌是我和她姐大眼瞪小眼。我在旁边看着他们处。
表哥又抬了一次下巴。林昭正问到他工作,他答得心不在焉,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行。我来。
"姐。"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干,"这层楼是不是有家书店?我记得看到过。"
"你去买书?"
"想看看有没有一本——"我卡住了。书名。我一个书名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全是白,最后蹦出来一个,"《海边的卡夫卡》。"
"村上春树?"林昭眉毛抬了一下,"你看这个?"
"看。"
"我没看出来。"她把筷子放下了,"走,我陪你去。正好吃完饭消消食,我看看是什么书能让一个不说话的人开口。"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我起身之前回头看了表哥一眼。
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心里骂了一句。
书店就在同层另一头。到了我才想起来——我根本不看书。书架上那本《海边的卡夫卡》我大学翻过两页,是林晚的。她那阵子看村上,我不看,她看完跟我讲,我听着听着睡着过两次。
林昭跟在我后面进来,手插兜里,也不看书,就看我。
"你跟你表哥感情好?"
"还行。"
"他跟林晚聊天的时候,你在干嘛。"
"吃饭。"
"我看到了。你筷子都没动。"
我没接话。
"两年前你谈过一个?"她随手抽出一本书又插回去,"分了。"
这不像问句。像核对。我后背有点发麻,不知道她知道多少,也不知道该承认多少。
"……谁告诉你的。"
"我妹从来不跟人吵架。"她没接我的问题,"两年前她跟我提了一次分手,声音平得跟报天气似的。第二天该吃吃该睡睡。然后就成了刚才那副样子——问什么都'还行'。"
"哪样。"
"你不知道?"她笑了一下,"你真不知道啊。"
我说不出话。
"我妹手机相册里存着一张截图。她删不掉——删了怕自己后悔,留着怕自己难受。就这么一直存着。"她靠上书架,抱起胳膊,"我不告诉你是哪条。我就问你一句——你心里现在有没有人。"
我看着她。她眼神不凶,但也不躲,就那么等着。我嘴里的话滚了好几圈,行,没有,关你什么事,你猜——最后说出来的是:
"有。"
"分了的那种?"
"嗯。"
"还想吗。"
我没回答。她就点头了,像收到了她要的答案。
"行了,"她拍拍我肩膀,力气大得像拍死了只蚊子,"书呢?不买了?"
"……回头网上买。"
"嗯。"她转身往回走,"你知道你刚才回答我的时候,眼睛一直往餐厅那边瞟吗。"
我僵在原地。她没回头,背对着我挥了下手:"魂都留饭桌上了,还装。"
上楼的时候我在想,她到底是什么人。她像是要把我拆开看,看完还给我装回去,扣子都不给我留一颗歪的。
回到包间,菜撤了一半,新上了一壶茶。表哥和林晚坐得比饭前近——桌子还是那张桌子,但他俩那边热闹得像换了桌人。表哥正讲到什么话剧社的旧事,林晚在笑。
她笑起来眼睛弯的。我在门口站了一秒才走过去。
我坐下来,抬头正对上林晚的眼睛。她很快移开了。桌上虾饺撤了。我就不能数虾饺了。
我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看到了——表哥和林昭站在走廊上说话。声音很低。
表哥说"问了?书店那趟。"
林昭说"问了。他说心里有人。"
表哥说"那就是差临门一脚了。"
她们认识。
我退回去。站在拐角另一边。
林昭说"不过他在跟我装陌生人。我看他那个眼神,八成猜到点什么了。"
表哥说"猜到才好。憋了三周了,再憋下去要内伤。"
林昭说"我妹那边呢。嘴上说不想谈,每次问起来都说还行。还行就是有意思。"
表哥笑了。林昭也笑了。
我站在拐角,脑子很乱。书店那十分钟——她问我两年前的事,问得那么准。原来不是相看相亲对象,也不是陪我去买书。她跟我表哥是一伙的。这顿饭从头到尾,桌上四个人,两个在做戏,两个在装傻。我吃虾饺的时候她们在看我们,我数虾饺的时候她们在数我们。连买书那本书,都是她顺口陪我的戏。
回去以后我没说。吃完饭。散了。表哥跟我一起走。
走到楼下我说表哥。
他点头。"嗯。"
"你认识林昭。"
他脚步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
"我看到了。你们在走廊上说话。"我停住,"还有书店那趟。也是你安排的——那本书我根本不看书,她陪着我演了一路。"
他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她问了什么。"
"问我心里有没有人。"我说,"你们串好的。"
表哥靠着路边一棵树,叹了口气,像终于等到这一天。
"她本来就要找机会跟你单独聊。你提买书,正好。"他看着地面,"她要看看你。看看让我妹两年成那样的人,长什么样。"
书店里她那句"两年前你谈过一个?分了"——她连声调都没抬。那不是相看,是验货。当时我就背脊发凉,现在全对上了。
表哥接着说,一个月前林昭找到他。她妹妹分手两年了,不肯谈恋爱不肯相亲,问什么都说不想。她没办法了,翻了她的手机——
"翻她妹手机?"
"她说她没办法了。她妹这两年相了几次亲全黄了,问她为什么,她妹说没为什么。她就想翻翻她到底在想什么——翻到相册里一张截图。你发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
"上个月。凌晨四点。你发了一条,几分钟就删了。林晚截了图。"
她看到了。那她没删我。
我盯着表哥。他看着地面,念了出来:
"两年了还是忘不掉。"
我没说话。路灯下面有虫子在飞。我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发过。喝多了,凌晨四点,发的时候没想给谁看——就发出来了,也没设分组,也没屏蔽谁。发完没睡着。酒醒了一半,越躺越清醒,摸过手机看了眼那条,心跳得像做贼。前后撑了两分钟,删了。我当时想:这个点没人刷,删得够快。
删了。她看到了。截了图。存了一个月。她姐翻相册翻到了。
"林昭看到那张截图以后就来找我了。她说,我妹也忘不掉,你弟也忘不掉,两个人都不肯先开口——那就我们帮他们开口。"
"所以相亲是你安排的。"
"我和林昭一起。她推林晚去,我拉你去。"表哥靠在树上,"我们以为你们一坐下,看到对方,当场就会说清楚。"
"你说以为。"
"对。以为。"他笑了一下,不好看,"结果你们一个比一个能忍。三周了,你不说她不说。你们俩是同一种人,宁可难受也不肯先开口。"
"第一周她让我走,我没走。第二周我没去。第三周——"我停了一下,"我在旁边数她吃了几个虾饺。"
"几个。"
"七个。以前她每次吃两笼。那天一笼没吃完。"
"你还数。"
"我不数虾饺,我就得看她。"
表哥没接这茬。我问:"你跟林昭呢。"
"闺蜜。大学话剧社的。我大一进社的时候负责外联,请她回来指导过,就这么认识的。就闺蜜。你别想歪了。"
"你们算计我们。"
表哥说不算计你们来不了。
"那'认真处'呢。"我盯着他,"你让我把她姐支开,给你腾独处时间——也是剧本?"
"半真半假。"表哥没躲,"'认真处'这三个字是真的,对象是假的。我得给你一个不怀疑的理由,你才会一次一次跟来。你想想,我要是表现得不冷不热,你第二周就缩回去了,谁管我死活。"
"所以你在我面前演了三周的深情。"
"我演的是你。"
我没听懂。
"你怎么对一个'表哥要追的人',就会怎么对'你还惦记的人'。我只是把这两个重合了,你看你自己的反应——饭桌上数虾饺,衣服换了又换。还有那条朋友圈,凌晨四点,你喝了酒都能说出真心话,白天呢?白天你连问一句都不肯。"
"衣服我没换。"
"接你吃饭那次,你床上摊着两件衣服。"他说,"衬衫的领子都撑开了,试过又脱的。第三周你到餐厅,还是卫衣。你当我看不出来?"
"你什么都知道。"我盯着他,"第一周就全知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因为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你会准备——想好说什么、做什么、什么表情。那不是你。我要的是你毫无防备地坐下来,看到她,什么都装不住。你第一次坐在那的时候你的脸——我活了二十五年没见过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表哥说你自己不知道。我知道。林晚也知道。林昭也看到了。就你不知道。
"林晚知道相亲是我?"
表哥说不知道。林昭只跟她说给她介绍一个人,让她去。到了看到是你。她的反应跟你一样。
"她什么反应。"
表哥说你自己问她。
我没接话。晚风吹过来,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饭桌上他冲我使眼色、让我开口支人。他什么都知道。第一周那个"不认识",他没戳穿。第二周我没去,他一个字没问。第三周他把我推到林昭面前。他不是在帮我挡。
他从头到尾都在等我先开口。可是今天,是他先开的口。
第四周。我没跟表哥去。摊牌那晚他问我:下一步你自己知道该干嘛吗。我说知道。他说地址发你了。
林昭给她妹租的房子。我按了门铃。她开了门。看到我,没说话。
我说我能进去吗。
她让开了。
她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沙发上有一条毯子。茶几上有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凉的。窗帘拉着半边。墙上挂了一张照片——她跟林昭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海边。林昭搂着她肩膀。她们笑得很像。
还有一张,在茶几旁边,相框——我跟林晚的合照,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应该是大一。我们坐在操场上。她在啃一根烤肠。我在旁边看着她。照片里的我在笑。她没看到我在笑。
这个相框她没收。两年了。她没收。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对面。
以前我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她喜欢把脚搭在我腿上。冬天的时候她的脚冷。她说你帮我捂一下。我说你穿厚一点。她说穿厚了不好看。我说好看不如不冷。她说你到底是嫌我冷还是嫌我不好看。我说都嫌。她踢我一脚。然后脚留在我腿上。
现在她坐对面。中间隔了一个茶几。
我说你知道相亲是安排的吗。
"什么。"
"你姐和我表哥是大学话剧社的。她们认识。相亲是她们安排的。她让你去,他拉我去。"
林晚没说话。过了十秒。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紧了一下。
"那我姐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上个月发了一条朋友圈。凌晨四点,发完几分钟就删了。你截图了。你姐翻你相册看到了。她来找我表哥。"
林晚的脸变了。
她的声音轻了。"你发了什么。"
"两年了还是忘不掉。"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但她没哭。她吸了一下鼻子。嘴唇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发的。"
"上个月。凌晨四点。"
"你发完几分钟就删了。"
"没睡死。发完盯着看了两分钟,越看越慌,就删了。"我顿了一下,"我以为那个点没人刷。"
"我那天失眠。你刚发出来我就刷到了。"她说,"我盯着那条看,想回。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打了一句话又删了。最后我截了个图,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想着缓一缓再看,它还在不在。再刷,它没了。但截图在我手机里。我们俩,一个删得快,一个截得快。"
"醉了的话能信吗。"
"我不知道。但那是我唯一一次说出来了。醒着的时候我说不出口。"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了一句——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分手吗。"
"不知道。"
"你先说。"
"你先说。"
我们都停住了。她看着我,我看着她。茶几上那杯咖啡彻底凉透了。谁也没先开口,就这样耗着,耗到后来——
"那天你为什么出轨。"
"我出轨?"
"你出轨。"
"不是你出轨吗。"
"我什么时候出轨了。"
"汇演那天。你旁边那个女生。"
"那是表哥!"
"——你旁边那个男的。"
"那是我姐!"
我们俩同时闭嘴了。
她先反应过来:"你看到一个男的。"
"高,瘦,西装。在商场帮你拎包,扶你肩膀。"
"长头发,白裙子。在校门口挽着你胳膊。"
"那是表哥。"我说,"那天话剧社汇演,他穿了女装——他毕业好几年了,被社里请回来演,散场妆没卸,高跟鞋把脚磨破了,走不了路,我扶他走。他挽我胳膊是因为他疼。"
她的脸一点点白了。"我姐那天穿男装。话剧社请她回来指导——你表哥请的。散场她带我逛逛学校。她帮我拎包,是因为我脚也疼。她扶我肩膀,是怕人多把我挤丢。"
客厅里死一样静。
"所以那天,"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旁边那个女生——"
"我表哥。"
"我旁边那个男的——"
"你姐。"
"我们分手——"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因为我们俩旁边,各自站了一个自己人?"
她没等我答,自己接了下去:"那天散场我在校门口看到了你。你没看到我。你笑得那么开心——你低头跟'她'说话,'她'笑了,你也笑了。你笑的时候眼睛弯的。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没见你那样笑过。"
"他疼得龇牙咧嘴,我扶着他,憋着笑哄他。在你眼里成了那样。"我停了一下,"我那天在校门口等了你一个小时。"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四十分钟。"她说,"我姐拽我走,我不走。我说再等一会。我等你自己发现我。我等到你打电话——你不打。你发消息问我在哪,我一个字没敢回。我怕我一开口就哭。"
"你没来。我送表哥回酒店,换完衣服,他说想吃宵夜,我们去了学校旁边的商场。"我说,"我在二楼往下看了一眼——你在一楼。你旁边那个男的帮你拎包,扶你肩膀。"
我们互相看着。
客厅很安静。
我说林晚。
"嗯。"
"你看到我旁边那个女生——所以你提了分手。"
"你看到我旁边那个男的——你连问都没问。"
"我问不出口。你笑得那么开心,我问'那是谁'像什么话。"
"你知道我说'行'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以为你有了别人。旁边那个人帮你拎包扶肩膀——我以为你不再需要我了。你说分手,我就说行。"
"行。就一个字。"
"我想拦。但我觉得拦不住你。你已经决定了。我就没拦。"
"我不是不在乎。我是觉得你决定了的事我拦不住。"
"你为什么不拦。"
"你身边那个人比我好。我拦什么。"
"那个人是我姐。"
"我当时不知道。我表哥认识她,我从没见过——他俩是线上的交情,话剧社外联对接,我没去过。"
"你也没问。"
"你没问我,我也没问你。两个人,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旁边那个人是我姐。"
"我旁边那个人是我表哥。"
"你为什么不问我。"
"你为什么不问我。"
两个人都没问,都以为对方不要了,两年。
客厅很安静。
林昭和表哥站在门口。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门没关——我进来的时候没关。
林昭看了一眼林晚。看了一眼我。然后看了眼表哥。
表哥也看着她。
林昭说"你们在说两年前的事?"
林晚说你们在外面站了多久。
林昭说"够久了。"
表哥冲我说"你旁边那个'女生'——林晚看到了。"
林昭接"我旁边那个'男的'——你看到了。"
然后林昭反应过来了:"等一下。你看到的那个'男的',是我。我穿男装陪我妹逛学校,后来去商场吃宵夜。你看到的是我帮你弟拎包。"
表哥也反应过来了:"那林晚看到的那个'女生',是我。我穿女装陪我弟。她看到的是我挽着你。"
林昭说"对。我那天回你们学校汇演,是你请我回来的。散场你说我带她逛逛,我说好。"
表哥说"所以那天我们俩穿着戏服,各自陪自己的人出去——结果他们俩互相看到了对方旁边的'异性'。"
林昭说"等一下。你们分手——是因为看到了我们?"
没人说话。
林昭看了一眼表哥。表哥看了一眼林昭。
然后她们同时反应过来了。
表哥说"你们分手——是因为我们?"
林昭说"我们俩穿着戏服各自陪自己人出去。他们互相看到了对方旁边的'异性'。"
客厅又安静了。然后表哥笑了,林昭也笑了。
表哥蹲下来,笑得直不起来。"你们分手两年——因为我们两个穿戏服?我们什么都没干。我们就穿了身衣服。"
林昭靠着门框。"我帮我妹拎包。你帮你弟挽胳膊。然后他们分了两年。"
表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们做了两周的局。相亲、偶遇、分三周慢慢推——结果根本不需要。答案一直是咱们自己。我们做局解一个自己造成的误会。"
林昭扶着门框笑到直不起腰。"我翻她相册看到那张截图的时候还想——这人怎么这么深情。深情是真的。分手的原因是假的。"
两个人又笑了一会。笑完了,表哥蹲在地上,双手捂脸。
"两周的局。商量了两个星期——约在哪、第几周推一把、怎么让他们坐到同一桌。白干。"他顿了一下,"也不白干。"
林昭靠着门框,缓过来一点。
"但你说,"她看着表哥,"就算那天没误会——他们俩,一个不肯问,一个不肯说,是不是早晚也得分。"
"分得了。"表哥摇头,"他们分了两年,谁都没找谁。不是误会的问题,是他们的问题。误会我们替他们解了,剩下的得他们自己来。"
"那我们到底做了什么。"
"推了一把。他们这种人,缺的不是答案,是一个非开口不可的时刻。我们给了这个时刻。"
林晚看着她姐。又看着表哥。然后看着我。
我说林晚。
"嗯。"
"我不说"行"了。"
她笑了。笑得跟那个相框里不一样。相框里是大学时候的笑,咧着嘴,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这个笑小一点。但重。
我说你那个相框——
"什么相框。"
"茶几旁边那个。你跟我。大一操场。你吃烤肠。"
"你还记得。"
"我在照片里笑什么你知道吗。"
"你笑什么。"
"你吃烤肠的时候酱沾到鼻子上了。你不知道。你还在吃。我笑你。你没看到我笑。"
"我以为你在看手机。"
"我在看你。"
她没说话。低下头。又抬起来。
"你什么时候变的。"
"我没变。我只是不说。"
"你以前也少说。"
"以前少说是不会说。现在少说是不敢。"
"你以后敢。"
"嗯。"
"嗯什么。"
"我以后敢。"
"你敢什么。"
"你定。你说什么我都敢。"
"那我说分手呢。"
"你说分手我不说行。我说不行。"
她看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笑了。翘左边。
表哥在旁边擦眼泪。林昭靠着门框缓不过来。
表哥说"行了行了。走吧走吧。林昭,咱走吧。给她们腾地方。"
林昭说"我等了两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表哥说"我等了二十五年终于没人逼我相亲了。"
两个人走了。门关上了。
客厅里就剩我和林晚。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窗外有风,窗帘动了一下。
"你真的两年没忘?"
我看着窗帘。风把它吹起来一点又放下。"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发完几分钟就删。你截了图。你也没回。"
"我回什么。你凌晨四点发的,我看到了,想了一个晚上想回,但不知道回什么,怕回了你又走了。"
"我没走。我一直在这。"
"你没找过我。"
"我怕你不让我找。"
"那你这两年怎么知道我的。"
我顿了一下。
"你微信里有个好友。叫晚风。头像是一片海。"
她愣住了。
"两年前你随便加的陌生人。"我说,"你发的朋友圈,我隔一阵就翻一次。虾饺那条,我看了两分钟。"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我就说……我就说那个号怎么从来不说话。我还想过是不是卖号僵尸粉。我给他发过一次'你是谁',你没回。"
"我不敢回。回一个字你就该起疑了。"
"你知不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发虾饺。"
"为什么。"
"因为你们约的就是那家粤菜馆。商场四楼那家。"她抹了一下眼睛,"我们以前每次去看电影都去那吃。你每次都点两笼虾饺,一笼你吃一笼我看你吃。第一周我坐下,翻开菜单,手都是抖的——旁边坐着你表哥,桌上摆着虾饺,我想的全是你。我忍着没发。第三周又去,又坐同一桌。我又看到虾饺。我实在忍不住了,拍了,发了一条仅三天可见。我以为你看不到——我屏蔽了你,两年了,我以为那道横线把咱们俩隔得死死的。结果它连你拦不住。"
"我看到了。我看了两分钟。然后我起来换了衣服。"
"换了衣服?"
"翻了半天衬衫。没敢穿。"
"我没找。但表哥帮我找了。"
"我姐也帮我找了。"
"那我们是被人推回来的。"
"那不然呢。她说你以为你自己会来?你以为我会自己回去?"
"我不会。"
"我也不会。我们都是这种人。我们宁可难受也不肯先开口。"
我转过头看她。"以后不用了。"
"以后不用什么。"
"以后不用等人推。我开口。"
她看着我。然后她走过来。坐我旁边。肩膀靠着我的肩膀。
她说你瘦了。
"你也瘦了。"
"你以后多吃点。"
"你以后也多吃点。"
她把头靠在沙发背上。头发散在肩上。
她笑了一下。翘左边嘴角。跟照片里不一样。照片里是给外人看的笑。这个是真的。
我说林晚。
"嗯。"
"你以后别再说"行"了。"
"我不说了。"
她用手指戳了一下沙发。"你以后说什么。"
"你定。"
"我定你不要又说行。"
"我说好。"
"好也不行。好也是敷衍。"
"那我说什么。"
"你说你愿意。"
"我愿意。"
她的手指停在沙发扶手上。"你愿意什么。"
"你愿意你在我旁边。"
"我不在你旁边我在哪。"
"你以后都在。"
"从今天起。"
"从今天起。"
她没说话,手从膝盖上移过来搭在我的手背上。
我翻过来握住了。
她的手是凉的,跟两年前一模一样。冬天她的手永远凉——她让我帮她捂,我嫌她不穿厚点,她说穿厚了不好看,我说那你把手放我口袋里,她就放进来,在口袋里慢慢暖了。
现在又凉了。我握着捂。十根手指,一只一只来。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她的手在我手里,从凉到暖,十根手指都在。
她说"下周。"
"什么下周。"
"粤菜馆。还是那家。"她的头还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前面,"这回我点。两笼虾饺,都归你。我看着你吃。"
"行。"
"嗯?"
"……我愿意。"
她笑了。翘左边。
窗外风停了,客厅很安静。茶几上那杯咖啡彻底凉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