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林晚,二十九岁,母胎单身,职业是动物园爬行馆饲养员。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喂蛇、铲屎、给蜥蜴喷水,以及回答游客“小姐姐你们这儿招不招人”这种问题。
我们爬行馆有十一条蟒蛇、六只鬣蜥、三只陆龟,外加一缸子蝎子。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岗,第一件事是给蟒蛇老大“二饼”换水。二饼是一条四米长的缅甸蟒,性格温顺,最大的爱好是盘在暖气片上假装自己是一坨大便。我伺候它比伺候前男友上心多了——至少二饼不会嫌我工资低。
对,前男友。王浩,分手两年了,理由是“你在动物园上班说出去我都没法跟同事介绍”。我当时回他一句“那你跟同事介绍我干嘛?我又不给他们铲屎”,他脸都绿了。
本来我以为这辈子就跟爬行馆的各位蛇兄龟弟过了。结果上个月,我们市突然下发了个红头文件:为了响应婚育率号召,凡年满二十八周岁的未婚公民,统一纳入国家分配对象池,摇号中签,包分配,三包政策,包结婚、包住房、包生娃。
我随手一摇,中签了。
我同事老赵拍着我肩膀说:“小林,国家给你发对象了,你以后不用跟二饼过了。”
我说:“二饼比男人靠谱。”
老赵说:“二饼是条母蛇。”
“那更好,不搞异性恋那套糟心事。”
话是这么说,中签了还是得去。短信通知我下午三点去民政局领人,我请了半天假,回家洗了个头,换了条新买的碎花裙子,还涂了口红。我室友小鱼趴门框上看我:“姐,你相个亲搞得跟面试似的。”
“国家分配的,万一是个帅哥呢。”
“万一是个老头呢?”
“……那我去举报民政局虚假宣传。”
到了民政局大厅,嚯,人山人海。全是来领对象的,大厅里支了二十多个摊位,跟菜市场似的。我排队取号,前面一姑娘领了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俩人当场加了微信,有说有笑地走了。后面一大哥领了个短发女生,大哥憋了半天说了句“你吃了吗”,女生说“吃了”,然后俩人沉默着出了门,场面极其惨烈。
我寻思我那个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轮到我的时候,工作人员查了系统,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他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我。
“林女士,”他说,“您的对象比较特殊,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多特殊?”我心里咯噔一下,“残疾人?离异带俩娃?还是外星人?”
工作人员沉默了三秒,从抽屉里摸出一份《国家分配对象接收确认书》推到我面前:“比外星人稍微好一点。是条龙。”
“……什么玩意儿?”
“一条社恐龙。”他指着走廊尽头那间小会议室,“在里面等着呢,您签了这份确认书就可以领走了。”
我签字的手都是抖的。我在动物园干了六年,蛇、蜥蜴、乌龟、蝎子,什么玩意儿没摸过?但龙不一样啊,龙是神话生物,是图腾,是能呼风唤雨的主儿。你跟我说一条龙社恐?它社什么?恐什么?怕见人?龙见人不是应该一口火喷过去吗?
我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大概十五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蹲着一坨东西。那玩意儿浑身银白色鳞片,脑袋上顶着两根小角,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正把自己蜷成一个银光闪闪的球,尾巴尖儿把脸捂得严严实实。
我往前走了一步。
它往后缩了半米,尾巴尖儿抖了一下。
我又走了一步。
它又缩了半米,缩到墙角了,退无可退,尾巴尖儿开始疯狂哆嗦。
“那个……”我蹲下来,试着用平时喂二饼的语气跟它说话,“你好?我是林晚,你的分配对象。”
尾巴尖儿抖得更厉害了。过了足足十秒钟,我才从那条缝里听见一个闷闷的声音,声线偏低,带点鼻音:“你、你好……我叫敖渊……你、你可以叫我小渊……”
“能看看你的脸吗?”我问。
它犹豫了八秒,尾巴慢慢挪开一条缝。我看到了两只湿漉漉的龙眼,竖瞳,银色的,睫毛贼长,跟戴了假睫毛似的,眼尾还微微下垂,看着委屈巴巴的。它跟我对视了一秒,然后“嗷”一嗓子又把脸捂上了。
“……你哭什么?”
“我、我没哭!”它嘴硬,声音都在颤,“我就是、就是有点紧张!你、你别盯着我看!你、你站远点!”
我扭头冲门口的民政局工作人员喊:“喂!这个能退吗?”
工作人员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上面写着:“退不掉。国家分配的,质量三包,概不退货。您签个字,它就是您的人了。”
“什么叫我的人?”
“字面意思。从今往后它就是您法定对象了,跟结婚证一个效力。您签个字,赶紧领走,后面还排着队呢。”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十秒。脑子里飞速运转:一,我中签了;二,民政局给我发了一条龙;三,这条龙社恐;四,退不掉。
我掏出手机给我哥发了条消息:哥,我领了条龙。
我哥秒回:???
我说:国家分配的。
我哥说:你是不是在动物园上班上魔怔了?
我说:真的,银白色的,有角有尾巴,现在缩在墙角哭呢。
我哥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发过来一段语音,我点开一听,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国家发的什么玩意儿哈哈哈哈哈你赶紧领回来给我看看哈哈哈哈哈——”
我懒得理他,扭头冲敖渊伸出手:“走吧,跟我回家。”
它从尾巴缝里露出半只眼睛:“回、回家?”
“对,我家。你总不能在民政局会议室住着吧?后面还排着队呢。”
它犹犹豫豫地把尾巴放下,露出整张脸。说实话,龙形态的敖渊长得挺好看的,银白色鳞片流光水滑的,头顶两根小角上还刻着云纹,耳朵尖尖的,像只大号的银色蜥蜴——但比蜥蜴可爱多了,毕竟蜥蜴不会因为社恐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那、那你等一下,”它小声说,“我变个身……我、我变人形跟你走……龙形态太大了……吓到人不好……”
“行,你变。”
它闭上眼睛,银光一闪。等光散了之后,墙角蹲着个一米八七的银发帅哥,穿着件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白T恤和牛仔裤,银灰色短发乱糟糟地翘着,竖瞳缩成一条线,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愣了。
我在动物园干了六年,蜥蜴变色龙我见得多了,但没见过龙变帅哥的。这什么基因啊?变人形都这么好看?老天爷是不是太偏心了?
“走、走吧……”他站起来,一米八七的个子硬是把自己缩成一米七五,肩膀往里扣着,脖子缩着,跟个被老师罚站的高中生似的,站我旁边用我的影子挡着自己。
“你挡什么?”
“太、太阳太大了……”他小声说,“好多人看我……”
“因为你长得帅。”
他的脸“轰”地一下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直接躲到我身后去了:“你、你别说了!快走快走!那边有个阿姨在看我!”
我扭头一看,大厅里排队的人齐刷刷扭头看我们,跟看猴似的。我寻思这也没法解释,总不能跟人说“各位别看了这是我刚领的龙”。
“行行行,走走走。”
出了民政局大门,新的问题来了:怎么回家?
打车?我这辈子没打过这么贵的车,敖渊一米八七的块头挤在后座,脑袋都快顶到车顶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最后憋了句:“小伙子打篮球的吧?”
敖渊缩在座位上:“不、不打……”
“这么高不打篮球可惜了。”
“我、我弹跳不好……”
司机又看了他一眼:“那你练练嘛,你这身高打中锋多好。”
敖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扭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求救信号。我叹了口气:“师傅,去金桥花园,他不爱说话您别介意。”
司机嘿嘿一笑:“害羞嘛,我懂。”
敖渊如释重负,悄悄往我这边蹭了蹭,胳膊贴着我的胳膊,小声说:“谢、谢谢。”
到了小区门口下车,敖渊站马路边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我们小区门口有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摊,排队排了五六个人,他盯着人家摊子看了半天。
“你想吃?”我问。
他点头,然后又摇头:“人、人太多了……我、我不吃了。”
“那你站这儿等着,我去买。”
他一把拽住我袖子:“别、别留我一个人……”
我看着他,一个一米八七的大男人,银发竖瞳,站在煎饼摊旁边,攥着我的袖子不撒手,表情跟要被抛弃的小狗似的。
“那你自己去买。”我把钱塞他手里,“跟老板说你要加俩鸡蛋一根肠,不要香菜。”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二十块钱,又抬头看了看煎饼摊的老板,又低头看了看钱,深吸了一口气,同手同脚地走过去了。
我在后面看着他,排到他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老板抬头:“要啥?”
他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老板:“小伙子?要几个蛋?”
敖渊扭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比了个“二”的手势。他转回去,声音跟蚊子哼似的:“两、两个蛋……”
“加肠不?”
“加……”
“要香菜不?”
“不、不要……”
“好嘞,十块。”
他递了二十过去,老板找了他十块,他攥着钱和煎饼回来了,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把煎饼往我手里一塞:“你、你吃第一口。”
“我让你买的,你自己吃。”
“你、你先吃……”
我咬了一口,又递回给他:“行了,吃吧。”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好吃!”
“那你以后自己出来买。”
他嚼煎饼的动作停了,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能、能不能你帮我买……”
“不能。你一条龙你怕什么?那老板又打不过你。”
“我、我不是怕他打我……”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是怕他跟我聊天……万、万一他问我住哪儿、在哪儿上班、一个月挣多少钱怎么办……”
“你就说你住金桥花园三号楼,在动物园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千八。”
他愣了一下:“可、可以这么直接说吗?”
“对啊,他又不查你户口。”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煎饼,嚼了两下,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一下,我、我还没上班呢……国家分配之后,我、我的工作是不是也得你安排?”
“你以前干什么的?”
他沉默了三秒,把脸埋进煎饼里:“我、我是龙族皇储……”
“……什么?”
“龙族皇储……”他声音闷闷的,“但、但是我社恐太严重了,见到大臣就结巴,开会就发抖,我爸说、说我再这样下去龙族就要亡了,就把我丢到民间来了,说让我锻炼锻炼……”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
合着我这儿是国家指定的龙族太子康复中心。
把敖渊领回家之后,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首先,他不敢一个人睡。
“我、我睡次卧就行……”他站在次卧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能、能不能在你房间打个地铺?我、我一个人睡害怕。”
“你一条龙你怕什么?”
“怕黑。”他理直气壮,“龙族都有夜视能力,但是、但是关了灯之后我觉得特别孤独……”
“那你开着灯睡。”
“开灯又太亮了……我、我眼睛敏感……”
我深吸一口气:“行,你打地铺。”
第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脚底下踩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低头一看,敖渊裹着我的备用毯子在地上缩成一团,尾巴(变人之后尾巴还在)紧紧缠着自己,嘴里嘟嘟囔囔的:“不、不要吃我……我不好吃……我社恐……吃、吃别人去……”
我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脸:“敖渊,醒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竖瞳还没聚焦,看到我,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嗷”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你、你怎么不穿拖鞋!”
“这是我家,我穿什么拖鞋?”
“那、那你穿一下嘛……”他闷闷地说,“地上凉……”
我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没忍住笑了:“敖渊,你是不是在关心我?”
“我、我没有!”他嗖地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我、我就是觉得地上凉……你、你要是感冒了,谁给我做饭……”
“你自己不会做?”
他沉默了五秒:“我、我会煮泡面……但是泡面要烧水……烧水要开火……开火要拧煤气灶……我、我不敢拧……”
“那你在龙族天天吃什么?”
“有、有御厨……”他越说声音越小,“我就是、就是负责张嘴……”
我仰天长叹。龙族皇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下放到民间连煤气灶都不敢拧。我这哪是领对象,我这是领了个大号宝宝。
第二天早上,我教他煮泡面。
“第一步,锅里接水。”我说。
他接完水,站在灶台前,盯着煤气灶看了半天:“怎、怎么拧?”
“往左拧。”
他伸出手,又缩回来:“会、会不会爆炸?”
“你一条龙你怕煤气灶爆炸?”
“龙、龙也会炸死的嘛……”他嘟囔着,哆哆嗦嗦地拧开了煤气灶,看到蓝色火苗“噗”地冒出来,整个人往后弹了半米,尾巴都炸毛了。
“行了行了,水开了放面饼。”
他战战兢兢地把面饼丢进去,又战战兢兢地打了个鸡蛋,最后战战兢兢地关了火,盛出来一碗面,上面卧着个碎成蛋花汤的鸡蛋。
“我、我成功了!”他端着碗,眼睛亮晶晶的,“晚晚你看!我煮的!”
我尝了一口。泡面,煮过头了,鸡蛋碎得跟蛋花汤似的,但是……还行,能吃。
“不错,”我拍拍他脑袋,“明天学煎鸡蛋。”
“明、明天还要学?”
“你不想学?”
他想了想,小声说:“那、那你能不能站旁边看着我……我一个人害怕……”
“行。”
第三天,我教他点外卖。
“你手机上下个外卖APP。”
“我、我有……”
“那你点啊,想吃啥点啥。”
他捧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这个、这个优惠券怎么用……满减是什么意思……配送费能不能免……地址怎么写……备注栏写什么……要不要打电话给骑手说谢谢……”
“备注栏写‘放门口,别敲门’,配送费不免就不免,优惠券满减就是买够多少钱减多少钱,地址写金桥花园三号楼二单元601,点完了直接付钱,骑手送到了手机上有提示,不用打电话。”
他按我说的操作了一遍,点了份黄焖鸡米饭。二十分钟后骑手到了,按了门铃,他“嗷”一嗓子扔了手机跳上沙发,尾巴缠住靠垫把自己裹成了个球:“他、他按门铃了!怎么办!”
“你去开门拿啊!”
“我不敢!你、你去!”
“我点的还是你点的?”
“……我点的。”
“那你自己去拿。”
他磨蹭了五分钟,最终把手机塞给我:“你、你帮我跟他说放门口就行……我、我等会儿自己去拿……”
我拿着手机给骑手发了条消息,骑手回了个“OK”,把外卖放门口就走了。敖渊又等了十分钟,确认门口没动静了,才蹑手蹑脚地开了门,把外卖拎进来。
黄焖鸡米饭,他吃得一粒米都没剩,然后一边擦嘴一边说:“晚晚,外卖真好吃。”
“那你下次自己点。”
他表情又垮了:“能、能不能你帮我点……”
“不能。”
“那、那我备注放门口……”
“行。”
一周之后,敖渊的社恐症状有所缓解,具体表现为:敢接外卖电话了(虽然只说“嗯”“好”“谢谢”三个词),敢在奶茶店排队了(虽然全程戴着口罩低着头看手机假装很忙),敢开麦骂游戏队友了(虽然骂完之后要躲进衣柜里缓十分钟)。
对,衣柜。他打游戏被队友骂了,不会骂回去,就躲在衣柜里生闷气,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尾巴把衣柜门从里面抵住,我在外面怎么敲都不开。
“敖渊你出来!”
“不、不出来!他、他说我菜!我明明带他赢了!他零杠八我十杠二他骂我菜!”
“那你开麦骂回去啊!”
“我不敢……”他抽抽搭搭,“万一、万一他更凶怎么办……万一、万一他顺着网线过来打我怎么办……”
“他打不过你!你一条龙!”
“龙、龙也有社恐的嘛……”
我靠在衣柜门上,又气又想笑。最后我蹲下来,对着衣柜门缝说:“小渊,你把手机给我,我帮你骂他。”
衣柜门开了条缝,手机递出来了。
我拿过手机,开麦:“兄弟,你零杠八骂人家十杠二的菜,你什么段位?青铜骂王者?你要不要脸?”
队友沉默了。然后打字:“姐我错了。”
敖渊从衣柜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红红的:“他、他认错了?”
“认了。出来吧。”
他磨磨唧唧爬出来,坐到沙发上,小声说:“晚晚你真厉害……”
“废话,我在动物园跟游客吵架吵了六年,从没输过。”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直到王浩找上门。
那天是个周六,敖渊在客厅打游戏,我在厨房做饭。门铃响了,敖渊喊了声“外卖放门口”,外面没动静。又按了一遍。敖渊觉得不对劲,放下手柄去猫眼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晚晚……”他跑进厨房,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外、外面有个男的……说是你前男友……”
我锅铲一放:“王浩?”
“他、他说找你有点事……”
“你别开,我来。”
我擦了手走到门口,从猫眼一看,还真是王浩,喝得醉醺醺的,站门口晃来晃去。我打开门,堵在门口:“你来干什么?”
王浩看见我,咧嘴一笑:“晚晚,好久不见啊,我这不是想你了嘛……”
“我跟你分手两年了,你想我什么?想我工资低?”
“嗨,那不都是气话嘛……”他往门里瞅了一眼,看见敖渊站在客厅里,脸色立马变了,“这谁?你新找的?”
“关你什么事?”
“你对象?”他上下打量敖渊,嗤笑一声,“就这?窝窝囊囊的,怂了吧唧的,你什么眼光?”
我火气“蹭”就上来了,刚想开喷,敖渊忽然拽了拽我袖子。
“晚晚,你、你退后一点。”
我愣了一下:“你干嘛?”
他没回答,往前走了半步。就半步,整个人的气场变了。银灰色短发无风自动,竖瞳慢慢收窄成一条竖线,连身高都好像高了两公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地底下震出来的:“你、你再骂她一句,我、我就把你扔护城河里去。”
王浩被他突然的变化搞懵了,酒醒了一半:“你他妈吓唬谁——”
敖渊深吸一口气,我一看他这动作就知道他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果然,下一秒他猛地张嘴,对着楼道窗户外面的空地喷了一道水柱。水柱直径目测半米,直接把楼下那棵老槐树冲歪了,树叶子哗哗往下掉。
喷完之后他迅速缩回我身后,尾巴缠住我的腰,小声说:“快、快夸我……我、我刚才勇敢了……”
王浩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他看看窗户外头歪掉的树,又看看缩在我身后那个“怂了吧唧”的男人,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你、你你你——”
“我、我什么我……”敖渊从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色厉内荏地喊,“你、你赶紧走!不然我、我还喷你!”
王浩扭头就跑,跑到楼梯口还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下了楼,边跑边喊:“林晚你等着!你找个什么玩意儿!”
敖渊看他跑了,整个人瞬间泄了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尾巴紧紧缠着我:“晚晚我、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凶……他、他会不会报警抓我……我、我是不是闯祸了……”
“没有,你刚才特别帅。”我拍了拍他缠在我腰上的尾巴,“不过你把楼下那棵树冲歪了,物业可能会找你赔。”
他表情凝固了:“多、多少钱……”
“逗你的,那树本来就歪的。”
他松了口气,然后反应过来自己还缠着我,嗖地松开了,脸又红了:“我、我去打游戏了……刚才那局还没打完……”
后来我哥来我家吃饭,敖渊系着粉红色围裙在厨房煎鸡蛋。我哥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一米八七的银发帅哥端着锅铲在灶台前忙活,尾巴尖儿一抖一抖的,嘴里还小声念叨“翻面翻面别糊了”,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俩现在算什么关系?”他问我。
“国家分配的关系。”
“那能换吗?”
“退不掉,三包政策。”
敖渊端着煎蛋出来,放在桌上,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哥、哥你吃”,然后在我旁边坐下,尾巴在椅子下面悄悄勾住我的小手指。
我哥看着这一幕,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国家发的,质量确实还行。”
“你之前不是说要打死我对象吗?”
“那是之前。”我哥理直气壮,“现在这个是带编制的,有国家认证,能处。”
敖渊没听懂我俩在说什么,眨巴着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我哥,小声问:“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煎的蛋……他、他怎么不吃……”
我哥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表情复杂:“熟了,但是盐放多了。”
敖渊尾巴耷拉下去:“我、我明天少放点……”
“不用,多练练就好了。”我哥又夹了一筷子,“明天我还来吃。”
敖渊尾巴又翘起来了。
再后来嘛,我跟敖渊去了趟民政局,把分配关系转成了正式结婚证。工作人员看着我们俩,表情依然很复杂:“林女士,确认不退了?”
“不退。”
敖渊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退、退不掉的……”
民政局大姐乐了:“对,退不掉,好好过吧。”
现在我们家日常是这样的:早上敖渊给我煮泡面(鸡蛋还是碎的,但已经进步到能勉强看出是煎蛋了),我出门上班,他在家打游戏等我回来。下午五点他准时发消息问我“吃、吃什么”,我说随便,他就点外卖,备注永远写“放门口别敲门”。晚上我下班回来,俩人坐沙发上看电视,他靠在我肩膀上,尾巴缠着我的手腕,看到感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泪,被我发现了就嘴硬说“龙、龙眼睛进沙子了”。
周末我哥来蹭饭,敖渊煎蛋的手艺从“碎蛋花”进化到了“完整荷包蛋”,我哥表示很欣慰,然后转头问我什么时候给他生个外甥女。
敖渊在旁边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哥、哥你别催……我、我还没做好准备……”
我踹了我哥一脚。
哦对了,敖渊最近找了个工作——在我们动物园的爬行馆当“特殊顾问”。园长看了他的简历(龙族皇储,社恐,下派锻炼),琢磨了半天,给他安排了个活儿:每天下午在爬行馆后门坐着,不用见游客,就负责跟馆里的蟒蛇聊天,缓解它们的压力。
对,让一条龙跟蟒蛇聊天。
结果这活儿干得还挺好。二饼以前不爱动,天天盘暖气片上装大便,敖渊来了之后天天跟它唠嗑,二饼现在活泼多了,见了他就游过来蹭他手心。我同事老赵看了啧啧称奇:“小林,你对象真行啊,连蛇都能唠。”
我说:“他也就跟蛇唠,跟人唠不了。”
老赵看了看敖渊蹲在蛇缸前面小声跟二饼说话的样子,又看了看我:“那你俩平时怎么交流?”
“他结巴他的,我骂我的,不影响。”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