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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32:34

前世我争宠太狠,把万岁爷整成了九千岁。

百官弹劾,我被赐死。

临死前,卫渊掐着我的脖子说:“阿筠,下辈子别再让朕遇见你……”

“……”

不见就不见吧。

反正我也不想再当妖妃。

睁开眼。

依旧是朱墙碧瓦的宫殿。

太后问我,“可愿入宫?”

我垂下头,“了尘大师曾言,臣女与皇宫命格相冲。”

1、

“哦?”

太后指尖微顿。

“你竟得了尘的批命?”

“不久前臣女去护国寺上香,偶遇了尘大师。大师观我面相,有此批语。”

我乖巧应答。

殿内安静片刻。

“……也罢。”

太后像是松了口气。

“既是大师所言,哀家便不强求了。只是陛下那边……”

“娘娘放心。”

我连忙道。

“柳家不只我一个女儿,二妹柳韵才貌双全。陛下见了,定生欢喜。”

……

离开寿康宫,我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前世为了家族,我使尽浑身解数博取圣宠。

五年时光。

我从刚入宫时的贵人,一路升到皇贵妃。

柳家也从三流世家,跃升至一流,族中子弟各个都有锦绣前程。

可最后呢?

卫渊身子有损,再也不能行房,所有人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说我荒淫放荡、祸乱朝纲。

柳家为撇清干系,对外放话:“柳筠只是养女,并非真正的柳氏血脉。”

我被摁着灌下毒酒,死后还背负一身骂名。

如今。

上天给了我重生的机会。

我可不想再为别人,汲汲营营、倾尽一生。

2、

刚到家,还来不及更衣。

父亲找我问话。

“娘娘可说了何时入宫?”

“说了。”

我不紧不慢。

“三日后柳韵进宫,位份暂定贵人。”

“韵,韵儿?!”

父亲猛地站起。

“对,就是堂妹。”

“娘娘说她温婉娴雅,正适合入宫伴驾。反正都是柳家的女儿,谁入选都一样。”

“这怎么能一样!”

父亲一拍桌案。

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也难为他这般动怒。

数日前宫宴,父亲花重金买通大监将献舞的人选换成我。

那支舞我练了三个月。

每一次抬手,每一个下腰,都是最美最诱惑人的尺度。

一曲终了。

卫渊仍挪不开眼,不仅留我单独叙话,还将腰间的玉佩赏给我。

今日选秀,父亲以为入宫之事稳了。

谁承想最后竟便宜了柳韵。

亲闺女和侄女,于父亲而言,意义可大不相同。

前世我独得圣宠。

父亲从四品官一路升至内阁,甚至有人拍马屁称呼他“国丈”。

他春风得意,柳氏全族为他马首是瞻。

可后来我落了难,他却对外放话:

“柳筠只是养女。她做的事,与柳氏一族无关。”

他不仅不让族人帮我,还亲手将我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

我跟他那点父女情,在我被鸠杀的那一刻,就断了。

我笑着看向父亲,“您从小便教导女儿要为家族奉献,想来二叔也是这般教导堂妹。”

“父亲放心。等堂妹得了宠,不会忘记您这个好大伯的。”

他一口气堵在喉咙。

最后,甩袖离开。

3、

柳韵中选的消息传开。

二叔高兴的合不拢嘴,特意去大门口点了两大串爆竹,还给院里上上下下发了不少赏银。

四堂妹柳妍看不过眼,来我面前吐槽:

“论相貌、论才情,二姐哪点比得上你。还没进宫就张扬成这样,真当了娘娘不得抖到天上去?”

“四妹慎言。”我道,“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这我自然知晓。”

柳妍不甘心地努了努嘴,声音却小了几分。

“可就柳韵那出身……二房嫡长女本该是我,参选资格也该是我的。若非我爹昏了头,非要把她记在我娘名下,她也没这机会。

“若她只是充数便罢,偏还顶了你的位置!既然她都可以,为何我不……”

“四妹!”

我沉下脸。

前世我受封贵人,柳韵背地里说了不少酸话,还借着看望我的机会勾搭卫渊。

所以这一世,我可以毫无顾忌的将入宫名额塞给她。

可柳妍不同。

前世她嫁入清流之家,日子过得安稳。

我被高位嫔妃打压,举步维艰,是她托人给我送钱送物。

后来父亲与我断绝关系,也只有她为我说了句公道话。

“柳氏有如此声望全靠大姐,她得意时你们跟着风光,她落难了,你们便急着撇清?”

“我与大姐自小一起长大,她是不是柳家血脉我难道不清楚?”

她的话并未改变父亲的心意,也没改变我必死的结局。

可这份情意,我记下了。

我正色道,“四妹,进宫并不一定是好事,你可千万别动旁的心思。”

“婶娘已为你择了良婿,未来前程不会差的。”

4、

三日后,柳韵入宫。

二叔不仅多给了二十箱嫁妆,还从婶娘手里拨了不少田产和地契给她。

柳妍气的牙都快咬碎了。

“不就是个贵人?得意什么,妃位都没她嚣张!”

我劝了两回,又找机会让她跟那未来夫婿见了一面。

她那点郁气便渐渐散了。

半月后宫宴。

我和柳妍一同前往。

刚入御花园便见廊下坐着一人,正掩帕落泪。

“大姐,四妹。”

柳韵走过来,眼尾还泛着红。

“晦气。”

柳妍嘟囔了一句,拉着我要走。

不知怎得竟擦着柳韵,她没站稳,“砰”地摔进水池。

“陛下!救命!”

我心口一跳。

转过头。

一道明黄身影刚好绕过假山,直直朝这边走来。

5、

前世我死时,卫渊已过而立。

因常年劳心政务,兼沉迷床笫之事,状态十分萎靡。

现在的他——年轻英俊、气度卓然。

我一时没回过神,直到他目光扫过来,才忙低下头。

柳韵很快被救上岸。

有趣的是,她没把锅甩给柳妍,反倒指责起我来。

“大姐,我知你心有不甘……这位分你若想要,姐姐让给你便是。姐妹之间,何至于此……”

她瑟缩着,边抽泣边往卫渊怀里靠。

我刚要反驳。

卫渊抬眼看过来,“柳小姐,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

这话问的,倒像是笃定我推了人。

“陛下明鉴。”

我迎上他的视线。

“方才臣女离柳贵人足足两尺,便是想推也推不着。池边潮湿,贵人又着缎面鞋,估计是一时不慎,滑下去的。”

“至于为何指认臣女……想来是贵人受了惊吓,心智错乱了。”

“对对对!”

柳妍连忙帮腔。

“方才臣女就在旁边,臣女可以作证大姐绝对没有推柳贵人。陛下若不信,也可询问随行宫人。”

跪着的宫人们,你看我,我看你。

纷纷低下头选择默认。

最后。

卫渊以“事实不明,还需详查”为由将我扣留宫中。

“明摆着的事儿,陛下这都看不明白!”

柳妍急得抓耳挠腮。

“柳韵进宫才几日,竟受宠爱至此!不行!大姐,你独自待在宫里太不安全了,我这就去求陛下让我也留下——”

“四妹。”

我扶了扶额。

“咱俩都陷在宫里,谁给我们搬救兵?是指望你爹,还是指望我爹?”

“……那怎么办?”

她小脸垮了下来。

我拍拍她的手背,顺势将写好的纸条塞进她掌心。

她愣了一下。

我朝她笑,“去吧,我能应付。”

6、

不知是不是凑巧,我被安置在前世的居所——碧华宫。

那时我刚被封妃,卫渊将碧华宫翻修一新。

他知我爱花,命人在后殿建了座琉璃房。

这一世,依旧是这座宫殿。

我却再也生不出当初的心情。

唤来宫女备了热水,简单梳洗了一番。

门被轻轻推开了。

卫渊不声不响地进来。

“陛下深夜造访有事?”

我微微欠身,眼底并无讶异。

他看着我,声音很冷。

“为何反悔?”

“选秀当日,臣女已经将缘由跟太后娘娘说了。臣女福薄,命格与陛下相冲,不宜为妃。”

“胡说!”

右手被扣住。

“你处心积虑吸引朕不就是为了进宫当娘娘?”

“怎么?朕给你机会,你反倒怕了?”

7、

这一世,我们拢共见过三面。

要说卫渊对我有好感,我信——毕竟我这张脸,放在整个京城贵女圈子里也是拔尖的。

可要说情意,那就未必了。

前世刚入宫时,卫渊确实独宠过我一阵。

可后来有更年轻、家世更好的女人后,宠爱便渐渐稀薄了。

那段时间我没少吃苦头,罚跪、掌掴、缺衣少食……都是家常便饭。

后来一次宫宴,我为卫渊挡下暗箭。

绝色美人,血染华裳。

卫渊终于把我放进心里。

他为我造琉璃宫,为我提拔柳家,搜罗世间珍宝只为博我一笑。

盛宠数年,我一步步沉溺,深信只要有足够耐心,后位总有一天是我的。

——直到那天龙榻上,卫渊冷汗淋漓,一蹶不振。

一切都变了。

太医断言,“龙体亏空,不可再行房事。”

紧接着百官弹劾妖妃误国。

卫渊看我的眼神,从不忍,到纠结,最终痛下决心。

那杯毒酒。

是他亲手给我灌下去的。

他眼底含泪,掐着我脖子的手却未松半分。

“阿筠,下辈子别再让朕遇见你……”

8、

帝王之爱,不过如此。

所幸。

这一世,一切还未发生。

我也不会再为他一时的上心,乱了分寸。

“那日献舞,只是偶然。”

“若让陛下生了误会,臣女在此向您道歉。”

我恭敬行了一礼。

而后从怀中取出玉佩,递到卫渊面前。

“臣女已许了婚事。下月初九,宋家登门下聘,臣女再拿着陛下的玉佩不合适。”

卫渊没接,也没说话。

但我能感受到,头顶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正盯着我。

许久。

我手开始发抖。

卫渊的声音响起:

“阿筠,你还是这般倔强。”

“……”

我猛地抬头。

他已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若是让朕查到你在骗朕,后果……你知道的。”

直到他身影彻底消失。

我双腿发软,仰躺在床上。

方才那一瞬,我差点就以为……

还好。

应该不是。

9、

我并没有骗卫渊。

和宋家的婚事,是我那早死的母亲定下的。

十年前,柳家还在江州。

母亲和宋家主母交好,一次宴席上打趣订了这桩娃娃亲。

后来父亲升迁。

我们一家搬进京城,与宋家人往来少了,婚事再没人提起。

那日从太后宫里出来,我担心事情有变,写了一封信去江州。

算算时日。

我那未婚夫应该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

卫渊想查便让他去查。

横竖再怎么胡闹,他总不至于跟臣子抢妻子。

翌日,我正用早膳。

卫渊黑着脸进来。

“你真选了宋衍之?!你们十年未见,怎知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品行纯良还是混账!”

我抬起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宋家乃江州名门,宋衍之身为长房嫡子,如何会差?”

卫渊冷着脸离去。

我以为他死心了。

结果下朝后他照旧来碧华宫。

我只惊讶片刻,该怎么招待便怎么招待,绝不逾矩半分。

卫渊说要喝茶,我让宫女给他泡;

他说去花园散步,我说腿疼走不了;

他问我话,问一句,我答一句,问的紧了,我直接装死。

前世卫渊最爱我缠他。

现在我反着来,他觉得无趣,自会放我离开。

10、

然而,我似乎太乐观了。

半月过去,没等来卫渊放行,倒先等到柳韵的挑衅。

“别以为陛下真喜欢你,他若喜欢,当初为何不直接召你进宫?陛下天天去我那儿用膳,还说要我给他生小皇子呢……”

我连眼皮都懒得抬。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陛下喜欢你,陛下最爱你,你以后要当贵妃,老了要当太后。”

呵。

前世那些对手难缠多了,最后不都成了老娘的手下败将。

若非皇权大过天,轮得到她在我面前蹦跶?

心里蛐蛐归蛐蛐。

在宫里住这几天,许多事儿我也瞧明白了。

柳韵看似得宠,实则各项待遇都依照贵人位份,无半分特殊。

至于卫渊为什么非要替她出这个头,我细想了一遍,最后归结为“狗皇帝心有不甘”。

柳韵在我这讨不到便宜,气鼓鼓的走了。

守门的宫人回来禀报,说她出碧华宫后,直接绕去了别的妃子那儿,恐怕琢磨着怎么对付我。

我听后只是笑笑。

说是“对付”,未尝不可以是一场东风呢。

11、

翌日,我被“软禁”一事终于传到了前朝。

“柳小姐无名无分,总住在宫里算个什么事!”

“听说柳小姐已许了人家,陛下总不会想君夺臣妻……”

父亲心思又活络了,托人给我递纸条。

大意是,“陛下既然惦记你,莫要错过机会。”

我随手将纸烧了。

笑话。

前世踩过的坑怎么可能再踩第二回。

父亲还在做他的“国丈梦”呢。

不过总这么困着也不是事儿。

我主动去找卫渊,“既然柳贵人身子已无大碍,陛下能否放臣女出宫?”

他不软不硬挡回去,“你妹妹胆子小的很。你多陪陪她,很为难吗?”

“??!!”

我只好趁着早朝,求到太后面前。

太后不喜欢容色艳丽的女子。

前世我因为这张脸,没少被她苛责。

没想到这一世,她的厌恶反倒成全了我。

“既许了人家,以后莫要在陛下面前晃。”

“拿着哀家的令牌,走吧。”

12、

卫渊觉得自己好像中邪了。

这几日,他重复做一个梦。

梦里,那个只跟他有一面之缘的柳筠成了他最宠爱的贵妃。

他为她造宫殿,为她搜罗奇珍,为她顶住言官弹劾。

他们色授魂与、抵死纠缠。

梦醒时,他满头大汗,身下一片泥泞。

他靠在床头。

既回味,又有些不解。

身为帝王,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柳筠不过比旁的女子容色艳些,腰肢更软些。

还是说因她拒绝进宫,自己反倒生了执念?

卫渊摇摇头。

不可能。

他不可能被一个女人牵动情绪。

可那天在御花园,远远看见柳筠。

他苦心筑起的防线瞬间瓦解。

昨夜还在跟他缠绵的女子,变得真实了,也更美了。

她似一枝开的最盛的牡丹,夺尽世间风华。

他挪不开眼。

他想,“朕可是皇帝,这世上岂会有朕得不到的女人?”

于是,他寻了个借口将人留在宫里,还鬼使神差的选了梦中与她缠绵的碧华宫。

从前早朝后,他习惯一个人待在御书房,到了入夜,再随意翻开某个妃嫔的牌子。

自从柳筠进了宫,他每天盼着下朝后去见她。

哪怕她态度敷衍,哪怕被气的磨牙,只要看着她,两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便觉得心里欢喜。

可偏偏——

有人见不得他欢喜。

早朝有官员上奏,说“柳筠狐媚惑主”,求他将人驱逐出宫。

他气的将奏疏砸在那人头上。

明明是自己强留,关柳筠什么事?

这人分明拐着弯骂自己昏君,打量自己听不出来?

结果这一砸激怒了言官。

他们耿着脖子喊,“陛下若不将柳小姐送出宫,微臣便跪死在金銮殿上。”

若是往常,他少不得虚与委蛇一番。

可今日他烦躁异常。

“你们爱跪便跪!”

不管言官们如何闹腾,他脚步飞快,甩袖离开。

一路上,他脑中有千百个念头闪现。

他想立刻见到柳筠,想跟她说朝堂上发生的事,想说他为她打了大臣……

最后一个念头。

是在看见碧华宫宫门的那一刻,忽然冒出来的。

——他想对阿筠说,他不怕被唾弃,他决意纳她为妃。

可推开殿门。

空荡荡的。

哪还有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

13、

我是在宫门口被拦下的。

卫渊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

“谁准你走的?”

“朕对你不好吗,你就这么急着出宫嫁人?”

他右手掐住我的下巴,语气带着一丝蛊惑:

“阿筠,留下来,留下来做朕的……”

“陛下!”

宫门外,一辆锦布马车缓缓停下。

车里下来一人。

玄色衣裳,气质冷冽。

“你是?”

“回陛下。微臣乃是新任大理寺少卿宋衍之。”

“今日前来,是为了接臣的未婚妻——柳家大小姐,柳筠。”

说到最后二字,他微微抬头。

我望过去。

正好和他视线相撞。

“宋少卿……”

卫渊脸色沉下来。

“柳筠推朕的爱妃下水,案子未查清,她现在还不能走。”

宋衍之直起身,“柳贵人落水已有半月,若宫里人查不明白,微臣可以代劳。”

“若贵人心中有怨,微臣亦可代筠儿承担罪责。”

“筠儿毕竟是闺阁女子,长久待在宫中,于她、于陛下,都大为不妥。”

“微臣恳求陛下放行!”

说完,他郑重下拜。

卫渊盯着他,未说话。

许久,他将眼底的冷芒掩下,转头看我。

“柳筠,你还真挑了个‘不错’的未婚夫。”

“陛下谬赞。”

我走到宋衍之身旁站定。

“臣女不过是遵亡母遗愿罢了。”

“这段时间承蒙陛下照应,等臣女回府,定会派人给陛下和柳贵人送一份谢礼。”

14、

马车驶出一段路后,我才终于放松下来。

这段日子看似平稳,实则每天都像是在走钢丝。

一开始,卫渊或许只是出于愤怒和不甘。

可后来他眼底的欲望越来越明显。

我的心悬了起来。

不是担心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强抢臣妻,而是,那眼神我太熟悉。

——那不属于二十多岁的卫渊,反倒像是五年后的他。

唯我独尊,不可一世。

尤其方才宫门口那一幕,我甚至猜想他是不是也重生了。

可也仅仅一瞬。

又被否决。

若卫渊也重生,他大概会立刻掐死我。

毕竟前世是我让他威严扫地。

马车驶入小巷。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将我思绪拉回。

对面。

宋衍之坐的板板正正、目不斜视。

跟方才那个游刃有余的少卿大人,一点都不像。

我不由得生出逗弄的心思,托腮盯着他。

“宋大人来的真及时,再晚半刻,筠儿就出不来了。”

他耳尖微红,清了清嗓子。

“方才情急,称呼小姐闺名……”

“不妨事。”

我笑道。

“你我是未婚夫妻,称呼闺名是应该的。还是说多年未见,衍之哥哥要跟我生分了?”

15、

十年未见,本该生疏。

可宋衍之那声“筠儿”,竟勾起我零星记忆。

那年我随母亲去宋家赴宴,宋母交代宋衍之照看我。

他带我去花园看花。

我却淘气要去抓池子里的锦鲤。

结果腿刚迈过去,就被他拉住了。

“你抓锦鲤作甚?那不好吃。”

我瞪大双眼,“衍之哥哥,你难道——”

后半句话被他堵在喉咙。

他求救似的看着我。

“筠儿妹妹千万别说出去,不然我爹会打死我的。”

宋衍之显然也忆起这茬,俊脸更红了。

“那时年少,做了些荒唐事。柳,筠儿妹妹……赶紧忘了吧。”

“……”

“好。”

我噗嗤一笑。

16、

回府后一夜好眠。

醒来时,四妹柳妍已在外间来回走了好几圈。

见我出现,她飞奔过来。

“大姐,姐夫到了!”

“咳……宋衍之来下聘?”

“那可不!”

她挺了挺胸脯。

“大伯原本还想拿乔,姐夫直接抬出一百零八台聘礼还有一对亲手猎来的聘雁,大伯立马点头了。”

贵族婚仪素来有制。

一百零八台。

宋家这手笔,迎娶公侯之女也是够的。

我有些哭笑不得。

那日我让柳妍带信给宋衍之,本是想提醒他,婚事或许有阻碍。

若他想后退,我能理解。

没想到他竟用这办法,回应了我。

不知宋衍之怎么跟我爹谈的。

婚期被定在一个月后。

期间,我借口“培养感情”,主动约了宋衍之几次。

每次他都说于理不合,可见了面,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有一回,我们在醉仙楼吃饭。

我借着酒劲问他,“若无婚约,你愿不愿意娶我?”

他噎了一下。

许久才道:“筠儿,其实我一直都愿意。”

“你对我动心了?何时?”

“以后再告诉你。”

“……”

我不甘心,又问,“你就不怕我给宋家招惹麻烦?”

他叹气,放下筷子。

然后无比认真的看着我。

“婚事也罢,陛下垂青也罢,皆非你本意。”

“便是错,那也是施与者的错,不该让你一个弱女子承担代价。”

“若陛下因此打压宋家,我只会怪自己不够强大。若我够强,陛下便是嫉妒,也不敢轻易下手。”

17、

前世我挨了太多骂。

卫渊不宠我,族人骂我无能;

卫渊宠我,朝臣骂我放荡。

后来卫渊彻底不举。

所有人把罪名栽在我头上。

卫渊是皇帝,皇帝不可能有错。

错的只会是身边人。

哪怕是床笫之事,一个巴掌拍不响。

也只能让我一个人承担罪过。

可凭什么?

凭什么!!!

宋衍之这番话,像是在冰面上化开一道口子。

那些隐藏在我心底的愤怒和不甘,终于涌了出来。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

一杯接着一杯。

迷迷糊糊间,我骂了我爹,骂了卫渊,骂了太后,骂了好多好多人……

最后,我闭上眼,窝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梦里的我知道。

怀抱的主人,叫宋衍之。

18、

柳宋两家紧锣密鼓筹备婚事。

我和宋衍之的关系,也日渐亲密。

就在这档口,宫里出了件大事——

刺客潜入,火烧寿康宫。

卫渊赶去救太后,结果挨了一记暗箭。

那一箭极深,且挨着心脏,李院判亲自出马才堪堪将血止住。

“天明若能醒来,陛下这一关便是过了。若不能醒……”

后头的话不用他说,众人已然明了。

原本这事被捂得严严实实,除了太后和卫渊的亲信,无人得知。

可巧宋衍之的小叔在太医院任职。

他无意中看见李院判写的脉案,推测出一二。

宋衍之跟我说这事时,我还懵了一会儿。

前世这场刺杀发生在半年以后。

那日是卫渊生辰,刺客混在贺寿的使臣中。

卫渊并未防备,是我瞥见箭头的暗芒,及时冲出挡在他面前。

那一箭,让我昏迷三天三夜差点见了阎王。

后来虽救过来,每逢雨天,心口还是隐隐作痛。

这一次,没我挡箭。

也不知卫渊能不能熬过来。

19、

紫宸殿。

卫渊又一次陷入那个怪梦。

梦里,他和柳筠在床上缠绵。

起初他很享受。

可到了一半。

额头开始冒汗,手脚也逐渐无力。

他想咬牙坚持。

可不过片刻,还是倒在了他心爱的贵妃身上。

后来画面变得混乱:

太后勃然大怒,碎瓷摔了满地;

太医们围在龙榻前,个个面如土色;

寝殿外百官跪地,大喊“处死妖妃”;

最后。

画面定格在柳筠惨白的脸上。

他掐着她的脖子,将那杯鸩酒灌了进去……

“不——”

卫渊猛地坐起。

恍惚中。

他又想起后来。

柳筠死后三个月,他独自站在碧华宫门口。

他想告诉她,真相查清楚了,罪魁祸首不是她。

他想说,他后悔了,他不该一时冲动赐死她。

可斯人已逝,无可挽回。

他后半生都陷在噩梦里,不得挣脱。

20、

婚礼当天,我早早被柳妍叫醒。

还真别说。

入宫当妃子和正经嫁人,差别太大了。

前世我穿着贵人服制,被人从侧门抬进皇宫。

侍寝前,我被扒去衣物从里到外清洗干,才被换上纱衣送到卫渊床上。

可这一次。

我头戴凤冠,身着正红嫁衣,左右各一位喜娘跟随,门外还有八抬大轿和数十人的喜乐班子,再后头是一百多台嫁妆。

真正的十里红妆。

前世即便当上贵妃,我也没被这般郑重对待。

宋衍之牵起我的手。

掌心温暖,给人莫名的力量。

我随着他,一步一步完成婚礼流程。

洞房内。

我正想着以后如何制霸宋家后宅。

盖头猛地被掀开。

烛火刺得我眼睛发酸,适应片刻我才看清。

“……卫渊?”

21、

惊讶中我忘了掩饰。

想起来,已经晚了。

卫渊居高临下看着我。

那双眼里藏着无数情绪,时而痛苦,时而愤怒,时而又带着愧疚和不甘。

“阿筠……”

他终于开口。

“你也回来了,对吗?”

婚房内安静了许久。

龙凤烛噼啪作响。

火光跳跃,像奏乐章。

“是。”

我缓缓抬起头。

“我早就回来了。”

话落的瞬间,我清楚看见卫渊眼底的痛意。

但下一秒。

又化作“果然如此”的恍然。

“我早该想到的,是我对不起你,难怪你不愿……阿筠,若我说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错?”

我敏锐的发觉重点,“难道那次……”

“……是。”

卫渊垂下头。

“是淑太妃。她不甘心晋王一辈子守着南疆,于是下药让我……只要我没有后代,皇位自然落到她儿子头上。”

“上一世我查明真相,赐死淑太妃。晋王因此带兵杀进京城,后来……”

后来,他没说了。

我也没兴趣再问。

“卫渊。”

我认真看着他。

“若你真心觉得亏欠,就请不要再打扰我。”

“今晚是属于我和宋衍之的,你若想对他、对宋家做什么,我不介意跟你鱼死网破。”

“上辈子我伺候你五年,还为了挡了刺客一箭,放在寻常人家,这是天大的恩情。”

“卫渊,你该还我的。”

22、

从前,卫渊总说我倔。

其实不是的。

我只在捍卫自己的东西时“倔”。

前世,我是为了家族;这一世,是为自己。

“阿筠……”

卫渊眼底痛意加剧。

“我已经秘密处死淑太妃,晋王那边也派了人去,过不了多久,我就帮你报仇了。你难道就不能……”

“卫渊,你忘了吗?”

我注视着他,一字一顿:

“那碗毒药,是你亲手给我灌下去的。”

他脸色瞬间煞白。

我站起身,步步紧逼。

“处死淑太妃,不过是帮你自己报仇,谈何帮我?”

“害死我的凶手——”

“一直是你啊,陛下。”

23、

卫渊惨白着脸推开门。

我站在屋内,目送他狼狈离去。

心中,却无半分快感。

前世我付出的太多,直到死前才看明白——

宫墙繁华,不过是吃人的梦。

一朝梦醒。

帝王还是那个帝王,朝臣还是那些朝臣。

唯一被献祭的,只有我。

若无重生。

我大概也是后宫千千万万条怨魂之一,在地府的迷雾里徘徊、挣扎,直到魂飞魄散。

卫渊的愧疚,除了让他自己心安以外。

弥补不了我半分。

我不会因他而喜,也不再因他而悲。

繁华纷扰。

我想。

这一世,我该修的是自己的人生。

24、

婚礼过后。

我和宋衍之过上了安稳,咳咳,又没那么安稳的日子。

白天,他是大理寺宋少卿,处变不惊、办案严谨。

可回了家,他便没了半点少卿大人的样子,走哪儿跟哪儿,甩都甩不开。

起初我有顾忌。

前世卫渊的事,说到底是从龙榻上起的。我怕他也……

几次过后我放心了。

男人和男人,到底不一样。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

淑太妃身死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到南疆。

晋王暴怒,以“清君侧”为名集结军队,杀向京城。

卫渊忙着应付朝臣、处理战报,身心俱疲。

这日。

宋衍之下朝归来,神色冷然。

“宫里出事了。”

“叛军已打到城外五十里,晋王放话要陛下处死徐妃,才愿意坐下来和谈。”

徐妃,骠骑大将军之女。

前世除了我,她是后宫位份最高、地位为最稳的。

没想到这一世。

所谓的“清君侧”,清的竟然是她。

宋衍之看出我的疑惑。

“晋王自反叛以来,屡战屡胜,唯独在徐将军手上吃了一次败仗。”

“今早已有半数官员跪求‘处死妖妃’,陛下没能顶住压力,已下了旨将徐将军下狱,徐妃被赐死,就连依附徐家的人也牵扯其中。你二妹她……”

“她已被打入冷宫,你爹和二叔也被贬了官。”

“倒是你四妹,提前出嫁避开了这一切。”

25、

听闻柳妍安好,我松了口气。

至于柳家其他人。

他们汲汲营营半生,连血肉亲情都不顾。

当了炮灰,是他们活该。

我唯一感慨的是徐妃。

前世我俩常有争斗,但那也只是为了生存,为了在后宫站住脚。

对她本人,我并不厌恶。

徐妃的结局,何尝不是上一世的我?

前世卫渊起码倒在我身上,我难辞其咎。

可她呢?

她做错了什么?

凭什么被一群贪生怕死的大臣和一个薄凉无情的君王,三言两语,定了罪责?

……

和谈自然失败了。

晋王从未忘记杀母之仇。

更何况他胜券在握,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

烟火重燃。

京城被肃杀和血气笼罩。

数日后。

晋王大军抵达宫门,曾跟随过徐将军的将领纷纷倒戈。

卫渊溃败。

自刎于城墙上。

临死前,他只说三个字。

“朕错了。”

不知是悔恨于上一世的荒唐。

还是这一世的薄凉。

26、

晋王登基不久,便将徐将军放了出来。

他看重徐将军的才能,本欲委以重任。

结果被对方拒了。

忠臣被弃、爱女被诛,徐将军过不了心里这道坎,选择辞官归隐。

新帝叹息过后,允了。

朝堂清洗,留出不少空缺。

宋衍之因能力出众,提拔到刑部任左侍郎。

柳妍的夫婿也被调到御前,做了侍讲学士。

不过三月,京城恍然一新。

当晚,两家聚会。

柳妍挺着微微隆起的腹部,靠在我肩头。

“大姐你说得对,不进宫是对的。”

“如今的我,很安心。”

墙外。

不知谁家放了一盏孔明灯,晃晃悠悠升上去,越过院墙,越飞越远。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州老宅也飘过这样一盏灯。

那灯,是少年亲手为我扎的。

“原来竟是那时……”

侧过头。

宋衍之倚在树下,朝我微微一笑。

宫墙柳,今已绿。

墙外春,始归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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