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争宠太狠,把万岁爷整成了九千岁。
百官弹劾,我被赐死。
临死前,卫渊掐着我的脖子说:“阿筠,下辈子别再让朕遇见你……”
“……”
不见就不见吧。
反正我也不想再当妖妃。
睁开眼。
依旧是朱墙碧瓦的宫殿。
太后问我,“可愿入宫?”
我垂下头,“了尘大师曾言,臣女与皇宫命格相冲。”
1、
“哦?”
太后指尖微顿。
“你竟得了尘的批命?”
“不久前臣女去护国寺上香,偶遇了尘大师。大师观我面相,有此批语。”
我乖巧应答。
殿内安静片刻。
“……也罢。”
太后像是松了口气。
“既是大师所言,哀家便不强求了。只是陛下那边……”
“娘娘放心。”
我连忙道。
“柳家不只我一个女儿,二妹柳韵才貌双全。陛下见了,定生欢喜。”
……
离开寿康宫,我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前世为了家族,我使尽浑身解数博取圣宠。
五年时光。
我从刚入宫时的贵人,一路升到皇贵妃。
柳家也从三流世家,跃升至一流,族中子弟各个都有锦绣前程。
可最后呢?
卫渊身子有损,再也不能行房,所有人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说我荒淫放荡、祸乱朝纲。
柳家为撇清干系,对外放话:“柳筠只是养女,并非真正的柳氏血脉。”
我被摁着灌下毒酒,死后还背负一身骂名。
如今。
上天给了我重生的机会。
我可不想再为别人,汲汲营营、倾尽一生。
2、
刚到家,还来不及更衣。
父亲找我问话。
“娘娘可说了何时入宫?”
“说了。”
我不紧不慢。
“三日后柳韵进宫,位份暂定贵人。”
“韵,韵儿?!”
父亲猛地站起。
“对,就是堂妹。”
“娘娘说她温婉娴雅,正适合入宫伴驾。反正都是柳家的女儿,谁入选都一样。”
“这怎么能一样!”
父亲一拍桌案。
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也难为他这般动怒。
数日前宫宴,父亲花重金买通大监将献舞的人选换成我。
那支舞我练了三个月。
每一次抬手,每一个下腰,都是最美最诱惑人的尺度。
一曲终了。
卫渊仍挪不开眼,不仅留我单独叙话,还将腰间的玉佩赏给我。
今日选秀,父亲以为入宫之事稳了。
谁承想最后竟便宜了柳韵。
亲闺女和侄女,于父亲而言,意义可大不相同。
前世我独得圣宠。
父亲从四品官一路升至内阁,甚至有人拍马屁称呼他“国丈”。
他春风得意,柳氏全族为他马首是瞻。
可后来我落了难,他却对外放话:
“柳筠只是养女。她做的事,与柳氏一族无关。”
他不仅不让族人帮我,还亲手将我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
我跟他那点父女情,在我被鸠杀的那一刻,就断了。
我笑着看向父亲,“您从小便教导女儿要为家族奉献,想来二叔也是这般教导堂妹。”
“父亲放心。等堂妹得了宠,不会忘记您这个好大伯的。”
他一口气堵在喉咙。
最后,甩袖离开。
3、
柳韵中选的消息传开。
二叔高兴的合不拢嘴,特意去大门口点了两大串爆竹,还给院里上上下下发了不少赏银。
四堂妹柳妍看不过眼,来我面前吐槽:
“论相貌、论才情,二姐哪点比得上你。还没进宫就张扬成这样,真当了娘娘不得抖到天上去?”
“四妹慎言。”我道,“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这我自然知晓。”
柳妍不甘心地努了努嘴,声音却小了几分。
“可就柳韵那出身……二房嫡长女本该是我,参选资格也该是我的。若非我爹昏了头,非要把她记在我娘名下,她也没这机会。
“若她只是充数便罢,偏还顶了你的位置!既然她都可以,为何我不……”
“四妹!”
我沉下脸。
前世我受封贵人,柳韵背地里说了不少酸话,还借着看望我的机会勾搭卫渊。
所以这一世,我可以毫无顾忌的将入宫名额塞给她。
可柳妍不同。
前世她嫁入清流之家,日子过得安稳。
我被高位嫔妃打压,举步维艰,是她托人给我送钱送物。
后来父亲与我断绝关系,也只有她为我说了句公道话。
“柳氏有如此声望全靠大姐,她得意时你们跟着风光,她落难了,你们便急着撇清?”
“我与大姐自小一起长大,她是不是柳家血脉我难道不清楚?”
她的话并未改变父亲的心意,也没改变我必死的结局。
可这份情意,我记下了。
我正色道,“四妹,进宫并不一定是好事,你可千万别动旁的心思。”
“婶娘已为你择了良婿,未来前程不会差的。”
4、
三日后,柳韵入宫。
二叔不仅多给了二十箱嫁妆,还从婶娘手里拨了不少田产和地契给她。
柳妍气的牙都快咬碎了。
“不就是个贵人?得意什么,妃位都没她嚣张!”
我劝了两回,又找机会让她跟那未来夫婿见了一面。
她那点郁气便渐渐散了。
半月后宫宴。
我和柳妍一同前往。
刚入御花园便见廊下坐着一人,正掩帕落泪。
“大姐,四妹。”
柳韵走过来,眼尾还泛着红。
“晦气。”
柳妍嘟囔了一句,拉着我要走。
不知怎得竟擦着柳韵,她没站稳,“砰”地摔进水池。
“陛下!救命!”
我心口一跳。
转过头。
一道明黄身影刚好绕过假山,直直朝这边走来。
5、
前世我死时,卫渊已过而立。
因常年劳心政务,兼沉迷床笫之事,状态十分萎靡。
现在的他——年轻英俊、气度卓然。
我一时没回过神,直到他目光扫过来,才忙低下头。
柳韵很快被救上岸。
有趣的是,她没把锅甩给柳妍,反倒指责起我来。
“大姐,我知你心有不甘……这位分你若想要,姐姐让给你便是。姐妹之间,何至于此……”
她瑟缩着,边抽泣边往卫渊怀里靠。
我刚要反驳。
卫渊抬眼看过来,“柳小姐,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
这话问的,倒像是笃定我推了人。
“陛下明鉴。”
我迎上他的视线。
“方才臣女离柳贵人足足两尺,便是想推也推不着。池边潮湿,贵人又着缎面鞋,估计是一时不慎,滑下去的。”
“至于为何指认臣女……想来是贵人受了惊吓,心智错乱了。”
“对对对!”
柳妍连忙帮腔。
“方才臣女就在旁边,臣女可以作证大姐绝对没有推柳贵人。陛下若不信,也可询问随行宫人。”
跪着的宫人们,你看我,我看你。
纷纷低下头选择默认。
最后。
卫渊以“事实不明,还需详查”为由将我扣留宫中。
“明摆着的事儿,陛下这都看不明白!”
柳妍急得抓耳挠腮。
“柳韵进宫才几日,竟受宠爱至此!不行!大姐,你独自待在宫里太不安全了,我这就去求陛下让我也留下——”
“四妹。”
我扶了扶额。
“咱俩都陷在宫里,谁给我们搬救兵?是指望你爹,还是指望我爹?”
“……那怎么办?”
她小脸垮了下来。
我拍拍她的手背,顺势将写好的纸条塞进她掌心。
她愣了一下。
我朝她笑,“去吧,我能应付。”
6、
不知是不是凑巧,我被安置在前世的居所——碧华宫。
那时我刚被封妃,卫渊将碧华宫翻修一新。
他知我爱花,命人在后殿建了座琉璃房。
这一世,依旧是这座宫殿。
我却再也生不出当初的心情。
唤来宫女备了热水,简单梳洗了一番。
门被轻轻推开了。
卫渊不声不响地进来。
“陛下深夜造访有事?”
我微微欠身,眼底并无讶异。
他看着我,声音很冷。
“为何反悔?”
“选秀当日,臣女已经将缘由跟太后娘娘说了。臣女福薄,命格与陛下相冲,不宜为妃。”
“胡说!”
右手被扣住。
“你处心积虑吸引朕不就是为了进宫当娘娘?”
“怎么?朕给你机会,你反倒怕了?”
7、
这一世,我们拢共见过三面。
要说卫渊对我有好感,我信——毕竟我这张脸,放在整个京城贵女圈子里也是拔尖的。
可要说情意,那就未必了。
前世刚入宫时,卫渊确实独宠过我一阵。
可后来有更年轻、家世更好的女人后,宠爱便渐渐稀薄了。
那段时间我没少吃苦头,罚跪、掌掴、缺衣少食……都是家常便饭。
后来一次宫宴,我为卫渊挡下暗箭。
绝色美人,血染华裳。
卫渊终于把我放进心里。
他为我造琉璃宫,为我提拔柳家,搜罗世间珍宝只为博我一笑。
盛宠数年,我一步步沉溺,深信只要有足够耐心,后位总有一天是我的。
——直到那天龙榻上,卫渊冷汗淋漓,一蹶不振。
一切都变了。
太医断言,“龙体亏空,不可再行房事。”
紧接着百官弹劾妖妃误国。
卫渊看我的眼神,从不忍,到纠结,最终痛下决心。
那杯毒酒。
是他亲手给我灌下去的。
他眼底含泪,掐着我脖子的手却未松半分。
“阿筠,下辈子别再让朕遇见你……”
8、
帝王之爱,不过如此。
所幸。
这一世,一切还未发生。
我也不会再为他一时的上心,乱了分寸。
“那日献舞,只是偶然。”
“若让陛下生了误会,臣女在此向您道歉。”
我恭敬行了一礼。
而后从怀中取出玉佩,递到卫渊面前。
“臣女已许了婚事。下月初九,宋家登门下聘,臣女再拿着陛下的玉佩不合适。”
卫渊没接,也没说话。
但我能感受到,头顶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正盯着我。
许久。
我手开始发抖。
卫渊的声音响起:
“阿筠,你还是这般倔强。”
“……”
我猛地抬头。
他已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若是让朕查到你在骗朕,后果……你知道的。”
直到他身影彻底消失。
我双腿发软,仰躺在床上。
方才那一瞬,我差点就以为……
还好。
应该不是。
9、
我并没有骗卫渊。
和宋家的婚事,是我那早死的母亲定下的。
十年前,柳家还在江州。
母亲和宋家主母交好,一次宴席上打趣订了这桩娃娃亲。
后来父亲升迁。
我们一家搬进京城,与宋家人往来少了,婚事再没人提起。
那日从太后宫里出来,我担心事情有变,写了一封信去江州。
算算时日。
我那未婚夫应该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
卫渊想查便让他去查。
横竖再怎么胡闹,他总不至于跟臣子抢妻子。
翌日,我正用早膳。
卫渊黑着脸进来。
“你真选了宋衍之?!你们十年未见,怎知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品行纯良还是混账!”
我抬起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宋家乃江州名门,宋衍之身为长房嫡子,如何会差?”
卫渊冷着脸离去。
我以为他死心了。
结果下朝后他照旧来碧华宫。
我只惊讶片刻,该怎么招待便怎么招待,绝不逾矩半分。
卫渊说要喝茶,我让宫女给他泡;
他说去花园散步,我说腿疼走不了;
他问我话,问一句,我答一句,问的紧了,我直接装死。
前世卫渊最爱我缠他。
现在我反着来,他觉得无趣,自会放我离开。
10、
然而,我似乎太乐观了。
半月过去,没等来卫渊放行,倒先等到柳韵的挑衅。
“别以为陛下真喜欢你,他若喜欢,当初为何不直接召你进宫?陛下天天去我那儿用膳,还说要我给他生小皇子呢……”
我连眼皮都懒得抬。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陛下喜欢你,陛下最爱你,你以后要当贵妃,老了要当太后。”
呵。
前世那些对手难缠多了,最后不都成了老娘的手下败将。
若非皇权大过天,轮得到她在我面前蹦跶?
心里蛐蛐归蛐蛐。
在宫里住这几天,许多事儿我也瞧明白了。
柳韵看似得宠,实则各项待遇都依照贵人位份,无半分特殊。
至于卫渊为什么非要替她出这个头,我细想了一遍,最后归结为“狗皇帝心有不甘”。
柳韵在我这讨不到便宜,气鼓鼓的走了。
守门的宫人回来禀报,说她出碧华宫后,直接绕去了别的妃子那儿,恐怕琢磨着怎么对付我。
我听后只是笑笑。
说是“对付”,未尝不可以是一场东风呢。
11、
翌日,我被“软禁”一事终于传到了前朝。
“柳小姐无名无分,总住在宫里算个什么事!”
“听说柳小姐已许了人家,陛下总不会想君夺臣妻……”
父亲心思又活络了,托人给我递纸条。
大意是,“陛下既然惦记你,莫要错过机会。”
我随手将纸烧了。
笑话。
前世踩过的坑怎么可能再踩第二回。
父亲还在做他的“国丈梦”呢。
不过总这么困着也不是事儿。
我主动去找卫渊,“既然柳贵人身子已无大碍,陛下能否放臣女出宫?”
他不软不硬挡回去,“你妹妹胆子小的很。你多陪陪她,很为难吗?”
“??!!”
我只好趁着早朝,求到太后面前。
太后不喜欢容色艳丽的女子。
前世我因为这张脸,没少被她苛责。
没想到这一世,她的厌恶反倒成全了我。
“既许了人家,以后莫要在陛下面前晃。”
“拿着哀家的令牌,走吧。”
12、
卫渊觉得自己好像中邪了。
这几日,他重复做一个梦。
梦里,那个只跟他有一面之缘的柳筠成了他最宠爱的贵妃。
他为她造宫殿,为她搜罗奇珍,为她顶住言官弹劾。
他们色授魂与、抵死纠缠。
梦醒时,他满头大汗,身下一片泥泞。
他靠在床头。
既回味,又有些不解。
身为帝王,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柳筠不过比旁的女子容色艳些,腰肢更软些。
还是说因她拒绝进宫,自己反倒生了执念?
卫渊摇摇头。
不可能。
他不可能被一个女人牵动情绪。
可那天在御花园,远远看见柳筠。
他苦心筑起的防线瞬间瓦解。
昨夜还在跟他缠绵的女子,变得真实了,也更美了。
她似一枝开的最盛的牡丹,夺尽世间风华。
他挪不开眼。
他想,“朕可是皇帝,这世上岂会有朕得不到的女人?”
于是,他寻了个借口将人留在宫里,还鬼使神差的选了梦中与她缠绵的碧华宫。
从前早朝后,他习惯一个人待在御书房,到了入夜,再随意翻开某个妃嫔的牌子。
自从柳筠进了宫,他每天盼着下朝后去见她。
哪怕她态度敷衍,哪怕被气的磨牙,只要看着她,两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便觉得心里欢喜。
可偏偏——
有人见不得他欢喜。
早朝有官员上奏,说“柳筠狐媚惑主”,求他将人驱逐出宫。
他气的将奏疏砸在那人头上。
明明是自己强留,关柳筠什么事?
这人分明拐着弯骂自己昏君,打量自己听不出来?
结果这一砸激怒了言官。
他们耿着脖子喊,“陛下若不将柳小姐送出宫,微臣便跪死在金銮殿上。”
若是往常,他少不得虚与委蛇一番。
可今日他烦躁异常。
“你们爱跪便跪!”
不管言官们如何闹腾,他脚步飞快,甩袖离开。
一路上,他脑中有千百个念头闪现。
他想立刻见到柳筠,想跟她说朝堂上发生的事,想说他为她打了大臣……
最后一个念头。
是在看见碧华宫宫门的那一刻,忽然冒出来的。
——他想对阿筠说,他不怕被唾弃,他决意纳她为妃。
可推开殿门。
空荡荡的。
哪还有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
13、
我是在宫门口被拦下的。
卫渊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
“谁准你走的?”
“朕对你不好吗,你就这么急着出宫嫁人?”
他右手掐住我的下巴,语气带着一丝蛊惑:
“阿筠,留下来,留下来做朕的……”
“陛下!”
宫门外,一辆锦布马车缓缓停下。
车里下来一人。
玄色衣裳,气质冷冽。
“你是?”
“回陛下。微臣乃是新任大理寺少卿宋衍之。”
“今日前来,是为了接臣的未婚妻——柳家大小姐,柳筠。”
说到最后二字,他微微抬头。
我望过去。
正好和他视线相撞。
“宋少卿……”
卫渊脸色沉下来。
“柳筠推朕的爱妃下水,案子未查清,她现在还不能走。”
宋衍之直起身,“柳贵人落水已有半月,若宫里人查不明白,微臣可以代劳。”
“若贵人心中有怨,微臣亦可代筠儿承担罪责。”
“筠儿毕竟是闺阁女子,长久待在宫中,于她、于陛下,都大为不妥。”
“微臣恳求陛下放行!”
说完,他郑重下拜。
卫渊盯着他,未说话。
许久,他将眼底的冷芒掩下,转头看我。
“柳筠,你还真挑了个‘不错’的未婚夫。”
“陛下谬赞。”
我走到宋衍之身旁站定。
“臣女不过是遵亡母遗愿罢了。”
“这段时间承蒙陛下照应,等臣女回府,定会派人给陛下和柳贵人送一份谢礼。”
14、
马车驶出一段路后,我才终于放松下来。
这段日子看似平稳,实则每天都像是在走钢丝。
一开始,卫渊或许只是出于愤怒和不甘。
可后来他眼底的欲望越来越明显。
我的心悬了起来。
不是担心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强抢臣妻,而是,那眼神我太熟悉。
——那不属于二十多岁的卫渊,反倒像是五年后的他。
唯我独尊,不可一世。
尤其方才宫门口那一幕,我甚至猜想他是不是也重生了。
可也仅仅一瞬。
又被否决。
若卫渊也重生,他大概会立刻掐死我。
毕竟前世是我让他威严扫地。
马车驶入小巷。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将我思绪拉回。
对面。
宋衍之坐的板板正正、目不斜视。
跟方才那个游刃有余的少卿大人,一点都不像。
我不由得生出逗弄的心思,托腮盯着他。
“宋大人来的真及时,再晚半刻,筠儿就出不来了。”
他耳尖微红,清了清嗓子。
“方才情急,称呼小姐闺名……”
“不妨事。”
我笑道。
“你我是未婚夫妻,称呼闺名是应该的。还是说多年未见,衍之哥哥要跟我生分了?”
15、
十年未见,本该生疏。
可宋衍之那声“筠儿”,竟勾起我零星记忆。
那年我随母亲去宋家赴宴,宋母交代宋衍之照看我。
他带我去花园看花。
我却淘气要去抓池子里的锦鲤。
结果腿刚迈过去,就被他拉住了。
“你抓锦鲤作甚?那不好吃。”
我瞪大双眼,“衍之哥哥,你难道——”
后半句话被他堵在喉咙。
他求救似的看着我。
“筠儿妹妹千万别说出去,不然我爹会打死我的。”
宋衍之显然也忆起这茬,俊脸更红了。
“那时年少,做了些荒唐事。柳,筠儿妹妹……赶紧忘了吧。”
“……”
“好。”
我噗嗤一笑。
16、
回府后一夜好眠。
醒来时,四妹柳妍已在外间来回走了好几圈。
见我出现,她飞奔过来。
“大姐,姐夫到了!”
“咳……宋衍之来下聘?”
“那可不!”
她挺了挺胸脯。
“大伯原本还想拿乔,姐夫直接抬出一百零八台聘礼还有一对亲手猎来的聘雁,大伯立马点头了。”
贵族婚仪素来有制。
一百零八台。
宋家这手笔,迎娶公侯之女也是够的。
我有些哭笑不得。
那日我让柳妍带信给宋衍之,本是想提醒他,婚事或许有阻碍。
若他想后退,我能理解。
没想到他竟用这办法,回应了我。
不知宋衍之怎么跟我爹谈的。
婚期被定在一个月后。
期间,我借口“培养感情”,主动约了宋衍之几次。
每次他都说于理不合,可见了面,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有一回,我们在醉仙楼吃饭。
我借着酒劲问他,“若无婚约,你愿不愿意娶我?”
他噎了一下。
许久才道:“筠儿,其实我一直都愿意。”
“你对我动心了?何时?”
“以后再告诉你。”
“……”
我不甘心,又问,“你就不怕我给宋家招惹麻烦?”
他叹气,放下筷子。
然后无比认真的看着我。
“婚事也罢,陛下垂青也罢,皆非你本意。”
“便是错,那也是施与者的错,不该让你一个弱女子承担代价。”
“若陛下因此打压宋家,我只会怪自己不够强大。若我够强,陛下便是嫉妒,也不敢轻易下手。”
17、
前世我挨了太多骂。
卫渊不宠我,族人骂我无能;
卫渊宠我,朝臣骂我放荡。
后来卫渊彻底不举。
所有人把罪名栽在我头上。
卫渊是皇帝,皇帝不可能有错。
错的只会是身边人。
哪怕是床笫之事,一个巴掌拍不响。
也只能让我一个人承担罪过。
可凭什么?
凭什么!!!
宋衍之这番话,像是在冰面上化开一道口子。
那些隐藏在我心底的愤怒和不甘,终于涌了出来。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
一杯接着一杯。
迷迷糊糊间,我骂了我爹,骂了卫渊,骂了太后,骂了好多好多人……
最后,我闭上眼,窝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梦里的我知道。
怀抱的主人,叫宋衍之。
18、
柳宋两家紧锣密鼓筹备婚事。
我和宋衍之的关系,也日渐亲密。
就在这档口,宫里出了件大事——
刺客潜入,火烧寿康宫。
卫渊赶去救太后,结果挨了一记暗箭。
那一箭极深,且挨着心脏,李院判亲自出马才堪堪将血止住。
“天明若能醒来,陛下这一关便是过了。若不能醒……”
后头的话不用他说,众人已然明了。
原本这事被捂得严严实实,除了太后和卫渊的亲信,无人得知。
可巧宋衍之的小叔在太医院任职。
他无意中看见李院判写的脉案,推测出一二。
宋衍之跟我说这事时,我还懵了一会儿。
前世这场刺杀发生在半年以后。
那日是卫渊生辰,刺客混在贺寿的使臣中。
卫渊并未防备,是我瞥见箭头的暗芒,及时冲出挡在他面前。
那一箭,让我昏迷三天三夜差点见了阎王。
后来虽救过来,每逢雨天,心口还是隐隐作痛。
这一次,没我挡箭。
也不知卫渊能不能熬过来。
19、
紫宸殿。
卫渊又一次陷入那个怪梦。
梦里,他和柳筠在床上缠绵。
起初他很享受。
可到了一半。
额头开始冒汗,手脚也逐渐无力。
他想咬牙坚持。
可不过片刻,还是倒在了他心爱的贵妃身上。
后来画面变得混乱:
太后勃然大怒,碎瓷摔了满地;
太医们围在龙榻前,个个面如土色;
寝殿外百官跪地,大喊“处死妖妃”;
最后。
画面定格在柳筠惨白的脸上。
他掐着她的脖子,将那杯鸩酒灌了进去……
“不——”
卫渊猛地坐起。
恍惚中。
他又想起后来。
柳筠死后三个月,他独自站在碧华宫门口。
他想告诉她,真相查清楚了,罪魁祸首不是她。
他想说,他后悔了,他不该一时冲动赐死她。
可斯人已逝,无可挽回。
他后半生都陷在噩梦里,不得挣脱。
20、
婚礼当天,我早早被柳妍叫醒。
还真别说。
入宫当妃子和正经嫁人,差别太大了。
前世我穿着贵人服制,被人从侧门抬进皇宫。
侍寝前,我被扒去衣物从里到外清洗干,才被换上纱衣送到卫渊床上。
可这一次。
我头戴凤冠,身着正红嫁衣,左右各一位喜娘跟随,门外还有八抬大轿和数十人的喜乐班子,再后头是一百多台嫁妆。
真正的十里红妆。
前世即便当上贵妃,我也没被这般郑重对待。
宋衍之牵起我的手。
掌心温暖,给人莫名的力量。
我随着他,一步一步完成婚礼流程。
洞房内。
我正想着以后如何制霸宋家后宅。
盖头猛地被掀开。
烛火刺得我眼睛发酸,适应片刻我才看清。
“……卫渊?”
21、
惊讶中我忘了掩饰。
想起来,已经晚了。
卫渊居高临下看着我。
那双眼里藏着无数情绪,时而痛苦,时而愤怒,时而又带着愧疚和不甘。
“阿筠……”
他终于开口。
“你也回来了,对吗?”
婚房内安静了许久。
龙凤烛噼啪作响。
火光跳跃,像奏乐章。
“是。”
我缓缓抬起头。
“我早就回来了。”
话落的瞬间,我清楚看见卫渊眼底的痛意。
但下一秒。
又化作“果然如此”的恍然。
“我早该想到的,是我对不起你,难怪你不愿……阿筠,若我说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错?”
我敏锐的发觉重点,“难道那次……”
“……是。”
卫渊垂下头。
“是淑太妃。她不甘心晋王一辈子守着南疆,于是下药让我……只要我没有后代,皇位自然落到她儿子头上。”
“上一世我查明真相,赐死淑太妃。晋王因此带兵杀进京城,后来……”
后来,他没说了。
我也没兴趣再问。
“卫渊。”
我认真看着他。
“若你真心觉得亏欠,就请不要再打扰我。”
“今晚是属于我和宋衍之的,你若想对他、对宋家做什么,我不介意跟你鱼死网破。”
“上辈子我伺候你五年,还为了挡了刺客一箭,放在寻常人家,这是天大的恩情。”
“卫渊,你该还我的。”
22、
从前,卫渊总说我倔。
其实不是的。
我只在捍卫自己的东西时“倔”。
前世,我是为了家族;这一世,是为自己。
“阿筠……”
卫渊眼底痛意加剧。
“我已经秘密处死淑太妃,晋王那边也派了人去,过不了多久,我就帮你报仇了。你难道就不能……”
“卫渊,你忘了吗?”
我注视着他,一字一顿:
“那碗毒药,是你亲手给我灌下去的。”
他脸色瞬间煞白。
我站起身,步步紧逼。
“处死淑太妃,不过是帮你自己报仇,谈何帮我?”
“害死我的凶手——”
“一直是你啊,陛下。”
23、
卫渊惨白着脸推开门。
我站在屋内,目送他狼狈离去。
心中,却无半分快感。
前世我付出的太多,直到死前才看明白——
宫墙繁华,不过是吃人的梦。
一朝梦醒。
帝王还是那个帝王,朝臣还是那些朝臣。
唯一被献祭的,只有我。
若无重生。
我大概也是后宫千千万万条怨魂之一,在地府的迷雾里徘徊、挣扎,直到魂飞魄散。
卫渊的愧疚,除了让他自己心安以外。
弥补不了我半分。
我不会因他而喜,也不再因他而悲。
繁华纷扰。
我想。
这一世,我该修的是自己的人生。
24、
婚礼过后。
我和宋衍之过上了安稳,咳咳,又没那么安稳的日子。
白天,他是大理寺宋少卿,处变不惊、办案严谨。
可回了家,他便没了半点少卿大人的样子,走哪儿跟哪儿,甩都甩不开。
起初我有顾忌。
前世卫渊的事,说到底是从龙榻上起的。我怕他也……
几次过后我放心了。
男人和男人,到底不一样。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
淑太妃身死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到南疆。
晋王暴怒,以“清君侧”为名集结军队,杀向京城。
卫渊忙着应付朝臣、处理战报,身心俱疲。
这日。
宋衍之下朝归来,神色冷然。
“宫里出事了。”
“叛军已打到城外五十里,晋王放话要陛下处死徐妃,才愿意坐下来和谈。”
徐妃,骠骑大将军之女。
前世除了我,她是后宫位份最高、地位为最稳的。
没想到这一世。
所谓的“清君侧”,清的竟然是她。
宋衍之看出我的疑惑。
“晋王自反叛以来,屡战屡胜,唯独在徐将军手上吃了一次败仗。”
“今早已有半数官员跪求‘处死妖妃’,陛下没能顶住压力,已下了旨将徐将军下狱,徐妃被赐死,就连依附徐家的人也牵扯其中。你二妹她……”
“她已被打入冷宫,你爹和二叔也被贬了官。”
“倒是你四妹,提前出嫁避开了这一切。”
25、
听闻柳妍安好,我松了口气。
至于柳家其他人。
他们汲汲营营半生,连血肉亲情都不顾。
当了炮灰,是他们活该。
我唯一感慨的是徐妃。
前世我俩常有争斗,但那也只是为了生存,为了在后宫站住脚。
对她本人,我并不厌恶。
徐妃的结局,何尝不是上一世的我?
前世卫渊起码倒在我身上,我难辞其咎。
可她呢?
她做错了什么?
凭什么被一群贪生怕死的大臣和一个薄凉无情的君王,三言两语,定了罪责?
……
和谈自然失败了。
晋王从未忘记杀母之仇。
更何况他胜券在握,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
烟火重燃。
京城被肃杀和血气笼罩。
数日后。
晋王大军抵达宫门,曾跟随过徐将军的将领纷纷倒戈。
卫渊溃败。
自刎于城墙上。
临死前,他只说三个字。
“朕错了。”
不知是悔恨于上一世的荒唐。
还是这一世的薄凉。
26、
晋王登基不久,便将徐将军放了出来。
他看重徐将军的才能,本欲委以重任。
结果被对方拒了。
忠臣被弃、爱女被诛,徐将军过不了心里这道坎,选择辞官归隐。
新帝叹息过后,允了。
朝堂清洗,留出不少空缺。
宋衍之因能力出众,提拔到刑部任左侍郎。
柳妍的夫婿也被调到御前,做了侍讲学士。
不过三月,京城恍然一新。
当晚,两家聚会。
柳妍挺着微微隆起的腹部,靠在我肩头。
“大姐你说得对,不进宫是对的。”
“如今的我,很安心。”
墙外。
不知谁家放了一盏孔明灯,晃晃悠悠升上去,越过院墙,越飞越远。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州老宅也飘过这样一盏灯。
那灯,是少年亲手为我扎的。
“原来竟是那时……”
侧过头。
宋衍之倚在树下,朝我微微一笑。
宫墙柳,今已绿。
墙外春,始归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