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酒,刀下有三。喝了酒,三刀之内,必见血光。——题记
一、刀客
长生是个刀客。
他腰间挂着一柄黑鞘长刀,刀身无华,刃口却磨得极薄极利;腰间另一边,系着一只半旧的酒葫芦,葫芦口缠着红绳,一走路便轻轻晃荡。他这身打扮,走江湖的见了,都认得——这是那位近来名动一方、绰号"酒三刀"的长生。
他最初修习武艺,本只是图个行走江湖方便。那些年他孤身一人,走南闯北,贩过私货,护过镖,也替人跑过腿,尝尽了世态炎凉。有一回在荒郊野岭,他差点被一伙剪径的强人取了性命,拼着命才逃出来。自那以后他便悟出一个道理——在这乱世里,一介匹夫,光会耍嘴皮子、走人情,是活不长久的,还得有一身真本事,保得住自己,护得住想护的人。
于是他投了名师,苦练刀法。他不算天赋极高,胜在肯下死功夫。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三个时辰;别人练完就歇,他练到虎口开裂、满手是茧,也不肯停。十几年下来,竟叫他练出了一手又快又狠的刀。
这刀法有个讲究,说来也怪——他这人平时温吞吞的,好说话,可只要喝了酒,手上便快得吓人。江湖上传他"三刀必见血",说的是他一喝开了,三刀之内,从无虚发,刀刀见红。这绰号越传越响,找他"消灾"的,也就越来越多。
所谓消灾,说白了,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摆平仇怨。长生干这一行,有自己的规矩——他不欺良善,不伤无辜,专拣那些仗势欺人的狗官恶霸下手。这几年,死在他刀下的贪官污吏、乡绅恶霸,少说也有七八个。每斩一个,都在当地传出一段快意恩仇的佳话,他的名声,也就越来越响。
名声大了,麻烦也就来了。
长生渐渐发现,自己在这江湖上,已经没法再低调行事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出他来,或是巴结,或是防备,或是旁敲侧击想请他出刀。他本是图个自由自在的散人,如今却处处被人捧着、盯着、算计着,心里那份自在,便打了折扣。
"啧,"他常常在月下独酌时,对着那葫芦里的酒叹气,"名头太大,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一日,他正游历到一座临河的小镇,在河边的柳树下,就着一壶浊酒,配着几块卤牛肉,自斟自饮。河水汤汤,天高云淡,他难得落个清净,正觉惬意,却忽然被不远处小路上的一阵吵闹声,打断了兴致。
二、河边
长生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的土路上,两个满脸横肉的山匪,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骂骂咧咧地搜着那人的包袱。
那地上的人,是个小贩打扮的汉子,衣裳被扯得破破烂烂,衣不蔽体,正抱着怀里的几文铜钱,苦苦哀求:"两位好汉,饶命啊!小的就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身上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呸!"一个山匪狠狠踹了他一脚,"老子盯你半天了,你那包袱里鼓鼓囊囊的,哄谁呢?识相的,自己把银子交出来,省得老子动手!"
那小贩被踹得蜷成一团,连连讨饶,眼神却躲躲闪闪的,似乎藏着什么心思。
长生本不想多管闲事。这世道,山匪剪径,官府贪墨,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一个人,管不了这天下所有的不平。可偏偏,那吵闹声里,山匪一句"他身上银子多",让他皱了皱眉——他不是心疼那小贩,是听出了几分蹊跷。
他本欲起身离去,却在这时,忽然想起了自己近日的烦心事。
就在前些日子,他路过邻近的一个乡镇,正撞见当地一个姓钱的县官,草菅人命、逼死人命,一时义愤,夜里潜进县衙,三刀下去,把那狗官宰了,又在墙上留了"酒三刀"三个血字。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县衙追查、府衙悬赏,风声紧得很。他这几日东躲西藏,却仍被人认了出来,走到哪儿都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他。
他正愁没法低调行事,心头烦闷。此刻见这伙山匪当街欺辱一个手无寸铁的小贩,心里那股子侠气,便压不住了。
也罢,既然低调不得,那就痛快一回。
长生放下酒碗,拔刀在手,朗声道:"光天化日,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卖货的,也算好汉?"
那山匪回头,见是个佩刀的江湖客,并不放在眼里,嗤笑道:"哪来的野汉子,管你爷爷的闲事?识相的滚远点,省得血溅到你身上!"
那小贩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长生脚边,抱着他的腿哭喊:"好汉救命!好汉救命啊!小的方才在山里,见他们要打家劫舍,要抢一个过路的大户,小的多嘴劝了两句,他们就恼了,非说小的藏了他们的赃物,要杀人灭口!好汉,您可要为小的做主啊!"
那两个山匪一听这话,脸都气绿了。他们明明只是来劫这货郎的银钱,哪来的什么"打家劫舍抢大户"?可这小贩喊得情真意切,又说得有鼻子有眼,一时竟让他俩百口莫辩,气得直跺脚。
"放你娘的屁!"一个山匪怒道,"老子今天就是来劫你这穷货郎的,哪有你说的那些事!你血口喷人!"
小贩却不理他,只是抱着长生的腿,一个劲儿地哭喊救命。
长生冷眼瞧着这场闹剧,心里那股蹊跷感更重了。这小贩,方才在山匪刀下,还只是讨饶求财;怎么一见了自己,就突然编出这么一套"打家劫舍"的瞎话,还句句往山匪头上栽?倒像是……故意要挑拨他和这伙山匪动起手来似的。
他正暗自思忖,那两个山匪却已被小贩激得动了真火,又见长生挡在前面,不耐烦地拔了刀:"好哇,原来是找茬的!今儿个就让你见识见识,爷爷这刀是怎么见血的!"
话落,两柄刀便一左一右,朝长生劈了过来。
长生心里虽觉得蹊跷,但见刀已到眼前,也由不得他多想。他手腕一抖,腰间长刀应声出鞘,寒光一闪,只听得"铛铛"两声——两山匪的刀便被同时格开,震得虎口发麻。
长生没有下杀手。他这人,最恨滥杀。这俩山匪虽凶横,却也罪不至死。他只是快刀连闪,在两人手腕上各轻轻一点,逼得他们兵器脱手,又退开一步,收刀而立。
"滚回去,"他沉声道,"告诉你们当家的,就说酒三刀来了。往后这方圆几十里,欺男霸女、劫掠良善的勾当,少做。否则,我刀下不留情。"
那两个山匪被他这一手惊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话,连滚带爬地捡起刀,恨恨地瞪了那小贩一眼,又瞪了长生一眼,转身便往山里逃去。
长生收刀归鞘,看着那两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还在哭天抹泪的小贩,心里那股蹊跷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踏进了一个什么局。
三、上钩
那小贩见山匪跑了,千恩万谢地爬起来,抹着泪道:"好汉,您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小的叫张三,是这镇上货铺的伙计。您大恩大德,小的无以为报。今日天色已晚,镇上正有家不错的客栈,好汉若不嫌弃,小的做东,请您喝一杯,聊表谢意!"
长生本不想应这桩闲事。可他方才喝了两杯酒,此刻也有些微醺,又被这小贩一路恭维得顺耳,加上连日东躲西藏,难得遇到个"知恩图报"的,便想着歇一晚也好。
"也好。"他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那小贩喜形于色,在前头领路,一路把他带进了镇子深处的一家客栈。长生留了个心眼,一路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可这镇子,看着并无异常,往来都是寻常百姓,他也就稍稍放下了心。
那客栈掌柜的见了他,态度格外殷勤,上了好酒好菜,那小贩又陪着他说了半宿的话,劝了好几杯酒。长生喝得有些多了,迷迷糊糊间,只觉眼皮发沉,心里警兆一起,却已迟了——他眼前一黑,便一头栽倒在了桌上。
再醒来时,长生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扔在一间昏暗的地牢里。
他心下一沉,暗道:坏了,中了计了。
果然,不多时,铁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来的,正是那个自称"张三"的小贩——只是他此刻已换了一身干净的绸缎衣裳,哪还有半分货郎的狼狈?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肥头大耳、官服在身的县官,正是那个他前些日子……不,是那个姓钱的狗官的同僚。
"酒三刀,久仰久仰。"那县官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本官姓王,忝为这栖霞县县令。前些日子,你手刃了本官的好友钱县令,本官一直想会会你,今日,总算请到了。"
长生冷冷地盯着他,心里一片清明。他这才明白过来——那场"河边劫掠",那两个"山匪",那个哭天抹泪的"小贩",全都是这个王县令设下的局。他要的就是让自己现身,再借"小贩"之手把自己骗进这牢里,好为那姓钱的狗官报仇。
"好一个驱狼吞虎。"长生冷笑,"王大人这出戏,演得可真够用心。"
王县令笑眯眯地:"过奖。酒三刀,你杀官,本就是死罪。本官今日捉你,也算是为民除害。不过本官念你一身好本事,倒也不急着杀你。你若肯投效本官,替本官办几桩事,本官非但既往不咎,还保你前程富贵,如何?"
长生嗤笑一声:"我若是不肯呢?"
"不肯?"王县令脸上的笑渐渐冷了下去,"那本官只好让你,在这地牢里,好生'歇息'一阵子了。"
他使了个眼色,两个狱卒便上前,对着长生拳打脚踢了一顿。长生咬着牙,一声不吭。他身上的酒意早已散尽,刀却早被搜走了,一身本事,此刻却也无从施展。
王县令见他不服软,也不恼,只阴恻恻地笑道:"不急,不急。酒三刀,本官有的是耐心。这地牢里,阴冷潮湿,你若想通了,随时喊人。本官保你,不会饿着你。"
他说完,便带着人走了,只留长生一人在昏暗的地牢里。
长生被吊在木架上,四周漆黑,只有墙上一盏昏黄的油灯,照着他满身血污的脸。他动了动手脚,绳索绑得极紧,挣不脱。他只得闭上眼睛,一边调息,一边在心里盘算。
他不怕死。这些年刀头舔血,他早把生死看淡了。他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死得窝囊。他更放不下的,是心里隐隐约约的一个念头——那个在河边、哭天抹泪把他引进牢里的"小贩",那个设局的王县令,背后究竟还有什么盘算?这盘棋,他还没看透,就这么死了,他不甘心。
地牢里的日子,难熬得很。白日里没人理他,夜里偶尔有狱卒进来,或骂他几句,或踹他两脚。他一日一日地捱着,身上的伤越来越重,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他被吊在地牢里,心里却盘算着脱身之策。他料定这王县令不敢真杀他,必是要留着他有大用。那么,只要拖住,总能等到机会。
可他没料到,机会来得竟这样快——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
四、山寨
长生被关进地牢的第三日夜里,地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兵刃交击之声。
长生精神一振,侧耳倾听。只听外面有人高声喊着:"弟兄们,冲进去,把那姓王的狗官给老子揪出来!"紧接着,便是大批脚步声涌了进来。
不多时,地牢铁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身量高挑、眉眼凌厉的年轻女子,提着刀站在门口。她一身劲装,腰束红带,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煞气,正是这栖霞山一带赫赫有名的山匪头子——小析。
小析扫了一眼地牢,目光落在被吊着的长生身上,微微一怔:"你就是那酒三刀?"
长生也打量着她,点了点头:"姑娘是……?"
"栖霞山当家的,小析。"她淡淡道,"我本是为我那被打伤的兄弟讨个说法,听说你这刀客被那狗官扣下了,便顺道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是大名鼎鼎的酒三刀。"
长生这才想起——自己前几日在河边,伤了那两个山匪,让他们回去传话。那两个山匪,想必就是她的人。她这是为自家兄弟的事,下山来找他兴师问罪来了。
"姑娘的兄弟,是我伤的。"长生坦然道,"是我鲁莽了。当时我不知他们身份,又见他们劫掠一个手无寸铁之人,一时义愤。若早知是姑娘的人,我说什么也不会轻易动手。"
小析听他这般坦然认账,倒有些意外。她打量了他片刻,忽然道:"你这刀客,倒还算条汉子,至少不推诿。也罢,那俩兄弟也只是受了点轻伤,算不得什么。这姓王的狗官,才是我要收拾的。"
她说着,挥刀砍断长生身上的绳索,又丢了柄刀给他:"走吧。这地牢我烧了,那狗官我也一并料理了。你若还想活命,就跟我回山上去,养好伤再说。"
长生揉了揉被吊得发麻的肩膀,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行事利落、恩怨分明的女子,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好感。他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出了地牢。
那一夜,小析带人血洗栖霞县衙,只是那王县令也养了不少死士,小析竟也有些不敌,关键时刻长生不顾自身伤痛,拔刀相助,救了小析一命。
长生跟着他们,一路撤进了栖霞山中那处隐秘的山寨。
在山寨里,他见到了那些被小析收留的、和他一样受过贪官乡绅迫害的苦命人。有被逼得家破人亡的,有被夺了田地的,有从大户逃出来的丫鬟小厮。他们在这山里,抱团取暖,劫富济贫,专挑那贪官污吏、乡绅地主下手。
寨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依山而建的一排排木屋,中间是个宽敞的场院,场院一角生着几口大灶,到了饭点,炊烟袅袅,饭香四溢。那些被救回来的老弱妇孺,有的在院里晒着日头补衣裳,有的在灶间帮着烧火,孩子们在空地上追着跑,笑声一片。
长生看着这景象,心里竟生出几分久违的暖意。他走江湖这些年,见惯了刀光血影、人情冷暖,却很少见到这样一处,能让一群走投无路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还笑得出来的地方。
他这才明白,这个看似凶神恶煞的山匪头子,其实是个比许多"正道中人"都要侠义得多的人物。
他身上的伤,在地牢里被打得不轻,便在山寨里住了下来,安心养伤。而这一养,便养出了许多他始料未及的东西来。
五、冤家
长生在山寨养伤,起初,和小析之间,颇有些别扭。
他伤了她的兄弟,又救了她的命,两人之间,既有恩,又有怨,说不清谁欠谁。小析对他,一时敬佩——毕竟,那"酒三刀拔刀斩贪官"的故事,她早在山下就听过许多遍,对这刀客的实力与为人,是真心佩服;一时又恼恨——他对自己兄弟拔刀,那笔账,她心里始终记着。
这种又敬又气、又恼又难舍的心思,让她看长生的眼神,都复杂得很。
长生也察觉到了。他这人,最擅长察言观色。见小析对他若即若离、时冷时热,他非但不恼,反倒觉得有趣。
"当家的,"有一回,他啃着鸡腿,笑眯眯地问她,"你对我,到底是感激呢,还是记恨呢?"
小析瞪他一眼:"你伤了我兄弟,又救过我一命,我……我说不清!"
"说不清就对了。"长生笑道,"我也说不清。这江湖上,能让我长生既敬又气的,你还是头一个。"
小析被他说得耳根一热,啐了一口:"油嘴滑舌!"
可打那以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却悄悄地起了变化。
小析开始留意长生的伤。他伤在背上,敷药不方便,小析嘴上说着"谁管你",夜里却悄悄端了药来,动作利落地替他换药,指尖碰到他结实的脊背,又飞快地缩回去,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长生也留意她。他发现这个平日凶巴巴的山匪头子,其实心软得很——山上那些老弱妇孺,都是她一个个从刀口下、火堆里救回来的;她吃的用的,从不比旁人好半分;逢年过节,她自己舍不得添件新衣裳,却总要给山上那些孩子,一人做一身新衣。
"你一个女子,领着这么一大帮人,在这山上讨生活,"有一回,长生坐在火塘边,问她,"不累吗?"
小析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累。可这山上的人,都是我救下来的。我不能丢下他们。"
长生点了点头,忽然道:"那我往后,也多留些日子。能帮你分担一点,是一点。"
小析一怔,抬头看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着一双难得认真的眼睛。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你……"她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你一个刀客,愿意留在这穷山上?"
"穷有什么。"长生笑了笑,"山上暖和,有酒,有肉,还有人。我这人,图的就是个自在。"
小析没再说话。可那夜,她却在心里,悄悄把这个叫长生的刀客,记了又记。
六、心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人之间的那点别扭,慢慢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长生在山上养伤的那半个月,是两人相处最多的时候。白日里,他帮着山上的人劈柴、打猎、修屋顶,小析在一旁看着他干活,嘴上嫌弃"笨手笨脚",眼里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夜里,两人常围在火塘边,说些有的没的——长生讲他这些年行走江湖的见闻,讲那些他斩过的贪官、救过的人;小析则讲她小时候的事。
长生这才知道,这姑娘看似凶悍,其实骨子里,藏着一段极深的过往。她讲起那些事的时候,声音很平,可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长生没有急着安慰她。他只是默默地,把她面前那碗热茶,又推得近了些。
说起从前,小析的眼眶便红了。
她原是这山下一座小镇上的姑娘。她家开着镇上最好的酒楼,父亲掌勺,母亲管账,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其乐融融。她从小在酒楼里长大,闻着饭香、听着客人的谈笑声,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直到她十二岁那年,镇上新来了一个姓钱的县官。
那狗官看中了她家酒楼的生意,想强占,她爹不肯。那狗官便罗织罪名,说她家私藏贼赃,封了酒楼,抓了她爹娘下狱。她爹娘受不住酷刑,死在狱中,家产也被抄没一空。十二岁的小析,一夜之间,从酒楼掌柜的掌上明珠,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女。
她一路逃,一路哭,被山匪捡到,才在这山里活了下来。那些山匪虽然粗鲁,却把她当自家闺女养大,教她武艺,教她在这乱世里求生。她学了一身野路子,却也凭着这股子狠劲和侠气,一步步,成了这栖霞山的当家。
"我这一辈子,"小析望着火塘,声音很轻,"最恨的,就是那些贪官污吏,乡绅恶霸。是他们,毁了我一整个家。"
长生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望着眼前这个把仇恨与坚强都写在脸上的女子,忽然觉得心里软得厉害。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那只酒葫芦,递到她面前:"来,喝一口。这酒,能暖身子,也能暖暖心。"
小析愣了愣,接过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那酒辛辣,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难喝!"她红着眼,却笑了起来,"你那葫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解忧酒。"长生也笑了,把葫芦接回来,仰头灌了一口,"专解人世间那些放不下、忘不掉的忧。"
小析望着他,望着火光里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好像是这许多年来,头一个,让她觉得可以稍稍卸下防备、依靠一下的人。
她别过头,悄悄擦去眼角的泪,嘴里却还嘴硬:"谁要你解忧了。我有酒,有刀,有这一山的兄弟,我过得快活得很。"
长生笑笑,没有拆穿她。他只是又灌了一口酒,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暗暗想——这姑娘,口是心非的样子,当真好看。
七、结缘
养伤的日子一晃而过,长生的伤渐渐好了,可他却再也没提要下山的事。
小析也没有赶他走。她心里隐隐明白,这个叫长生的刀客,已经不只是她山上的一个"客人"了。
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在一次并肩作战之后,才真正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的。
那日,栖霞山下的乡绅,勾结了邻县的官兵,趁着小析带主力下山劫粮的空当,偷袭了山寨,抓了山上几个老弱,扬言要小析拿银子去赎。
小析得知消息,又急又怒,连夜就要冲下山去拼命。长生拦住了她:"你这样冲下去,正中了他们的埋伏。"
"我的人在他们手里,我能怎么办!"小析红了眼。
"我去。"长生按住她的肩,"你留在山上守着。那几个乡绅,我认识,他们勾结的官兵,我也认得路子。我有办法,把你的兄弟救回来。"
小析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一步?"
长生望着她,目光难得地认真:"因为你值得。这山上的人值得。你信我,我既说了要帮你分担,就绝不会半路撂挑子。"
小析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用力点了点头。
那一夜,长生独身潜入山下的乡绅宅院,凭借他这些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攒下的人脉与消息,三言两语,便摸清了那几个乡绅软肋,又趁着官兵不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被关押的山匪老小,一个一个救了出来。
天亮时,他把人平安送回了山寨。小析站在寨门口,看着那几个被她揪着心的人平安归来,又看着那个满身风尘、却朝她咧嘴笑的男人,眼泪终于忍不住,一下子涌了出来。
"长生!"她扑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又哭又笑,"你这个混蛋……你吓死我了……"
长生被她撞得踉跄一下,随即笑着,轻轻环住了她:"没事了,都回来了。我说过,能帮上你,我心里高兴。"
小析埋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红着眼瞪他:"那你还走不走了?"
长生望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那层一直没捅破的窗户纸,此刻也软软地透了亮。他抬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低声道:"不走了。你若不嫌弃,我便留在这山上,替你守着这山,守着你。"
小析愣了愣,随即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算你识相!你要是敢走,我就……我就满江湖地追着你,把你的酒葫芦都扔了!"
长生也笑了,把那酒葫芦举起来,晃了晃:"那可不成,这是我的命根子。留着它,才好陪你喝一辈子的酒。"
小析的脸腾地红了,嘴上却还倔强:"谁要跟你喝一辈子酒!"
可她的手,却早已悄悄,牵住了他的手。
从那一刻起,酒三刀长生的身边,便多了一个叫小析的山匪头子;而小析的山寨里,也多了一个替她撑腰的刀客。
八、斩贪
两人既已交心,做起事来,便再没了顾忌。
长生告诉小析,他这些年行走江湖,手里攒着一份"黑账"——那上面,记满了各地贪官污吏、乡绅恶霸的劣迹与罪证,是他们这些年行侠仗义的"清单"。小析听了,眼睛一亮:"那咱就从这份清单下手,一处一处,把这些狗官,都收拾干净!"
长生点头。于是,两人定下了一条规矩:先查实罪证,再出手除害,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恶人。
他们第一个下手的,便是那栖霞县的邻县,一个名唤陈丰的知府。此人贪墨成性,官商勾结,逼得治下百姓卖儿鬻女、流离失所,罪状罄竹难书。长生与小析里应外合,摸清了他的底细与行踪,选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潜进了那知府衙署。
陈丰正在后堂与几个乡绅饮酒作乐,谈笑风生。长生与小析悄然潜至,一柄长刀、一把快刀,同时出手。
长生三刀下去,刀刀见血,那陈丰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便已伏诛当场。那几个乡绅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小析冷眼瞧着他们,把一份早就备好的罪状摔在他们面前:"把这些年你们与陈丰勾结、鱼肉百姓的勾当,一字一句,都给我写清楚。写清了,我饶你们一命;写不清,黄泉路上,自有冤魂等着你们。"
那几个乡绅哪敢怠慢,连夜写了几大张罪状,签字画押,又供出了陈丰藏在私宅里的几箱金银细软。长生与小析把那些金银尽数散给了治下的穷苦百姓,又在那衙署墙上,用血写下了"酒三刀"与"栖霞山"两个名号。
一夜间,这个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酒三刀与栖霞山当家的联手斩贪官、散金银、济贫民的故事,成了江湖上最热门的谈资。
而这,还只是开始。
此后大半年,长生与小析带着山上的兄弟,循着那份"黑账",一处一处地走,一处一处地除。他们斩过贪墨的税监,屠过勾结匪盗的豪强,救过被强占田地的农人,也解过被逼良为娼的女子。每斩一个恶人,便在当地留一段佳话;每救一方百姓,便多一群念着他们好的故人。
长生与小析,也在这并肩的江湖路上,感情越来越深。他教她看那些她没见过的世面,她教他懂那些刀光剑影外的温情。两人一前一后,一唱一和,竟把这原本刀头舔血的日子,过出了几分神仙眷侣的味道来。
九、通缉
可这世道,容不下太侠义的人。
长生与小析联手除贪,名声越大,触怒的权贵也就越多。那些被他们斩了同党、断了财路的贪官乡绅,联名上表,告到朝廷,说酒三刀与栖霞山匪勾结,聚众造反,犯上作乱。
朝廷震怒,下旨通缉二人,画影图形,四处张贴,悬下重赏,要取二人首级。
消息传来,山寨里的兄弟都慌了神。小析却冷笑一声:"怕什么?大不了,咱这山上的日子,过不下去,就下山闯江湖去。"
长生也笑道:"正合我意。我本就是个闲散刀客,被这通缉令一逼,反倒落得一身轻松。往后啊,咱想走就走,想去哪就去哪,这天下,再没什么能拘得住咱了。"
于是,两人索性散了山寨,让那些救下来的老弱妇孺各自寻了安身去处,又带着几个愿意追随的兄弟,踏上了逃亡之路。
这一逃,却是逃出了乐趣来。
长生与小析,一个惯走江湖,一个熟悉山野,两人配合默契,把那些追捕他们的官兵耍得团团转。今日在东,明日在西;今日扮作逃荒的夫妻,明日扮作唱戏的班主。每到一处,都要先打探那狗官的劣迹,顺手再除一害,再在墙上留个名号,把个逃亡之旅,硬是过成了行侠仗义、游山玩水。
"你说,"有一回,两人骑马并行在山道上,小析问他,"咱这算逃亡,还是算游历?"
长生想了想,笑道:"算逍遥。"
"逍遥?"小析挑眉。
"嗯,"长生望着前方的群山,又看看身边的她,"这天下,有山,有水,有酒,有刀,还有你在身边。走到哪儿,都是逍遥。"
小析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甜,嘴上却道:"油嘴滑舌!"可策马往前时,却又不自觉地,让两匹马靠得更近了些。
两人就这样,一路逃亡,一路行侠,一路谈笑,一路相守。江湖上,渐渐地,便传开了新的名号——"江湖逍遥客"。人人都说,那刀客与山匪头子,天作之合,神仙眷侣,快意恩仇,逍遥自在。
十、逍遥
逃亡的日子久了,两人也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本就不是那贪图富贵、贪图安逸的人。这乱世里,与其躲在一个地方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倒不如仗着这一身本事,走遍天下,专管那不平事,逍遥快活地过完这一生。
于是,他们再没有停下过脚步。
春来,他们在南方的烟雨里,看杏花落满山坡;夏至,他们沿江而下,听渔歌互答;秋深,他们翻过北方的雪山,看层林尽染;冬临,他们围坐在陌生的篝火旁,分食一壶温酒,谈着明天要去的方向。
长生教小析认那些他没见过的草药、辨那些山外的风物;小析教他认山里的兽迹、辨哪些人能信、哪些人要防。他们救过的人越来越多,念他们好的人也越来越多。朝廷的通缉令,贴了又撕,撕了又贴,却始终没能把他们拦下。
"长生,"有一回,两人在一座桥头歇脚,小析靠着他的肩,望着桥下的流水,忽然轻轻问,"你说,咱们这一直走下去,走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
长生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陪他走过刀光剑影、也走过风霜雨雪的女子,心里软得不像话。他伸手,替她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发别到耳后,低声道:"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又说:"只要你在身边,走到哪儿,都是家。"
小析的眼眶一热,靠在他肩头,久久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她才哑着嗓子,轻轻"嗯"了一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一直延伸到天边去。他们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长,也不知道,那通缉令还会追他们到多远。他们只知道,从今往后,刀在手中,人在身边,这天下,便是他们的逍遥天地。
江湖上,那个关于"江湖逍遥客"的故事,还在一天一天地,往下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