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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32:53

第1章 分手那天

林晚在陆氏集团楼下站了四十分钟。

手里提着蛋糕盒,盒子里是她烤了三小时的山药蛋糕,陆沉胃不好,吃不了太甜的。丝带是从他上个月随手丢在玄关的礼品包装绳上拆下来的,洗了熨平,刚好够系一个蝴蝶结。

前台认识她,笑眯眯让她直接上去。电梯里她对着镜面墙理了理刘海,又拿袖子蹭了蹭盒盖上的灰。

顶楼宴会厅门一推开,暖气混着香水味扑过来。林晚一眼就看见他了,靠窗那桌,端着香槟,腰上搭着一只手。酒红色指甲,一颗钻戒闪得刺眼。

苏蔓。陆沉上个月提过这名字,说是合作方的女儿,一起吃过几顿饭。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刷手机,头都没抬。

林晚站着没动。苏蔓仰着脸跟他说什么,笑得跟朵刚浇过水的花似的。陆沉低头听,嘴角弯了一下。

他看见林晚了。抬头的时候目光直直撞过来,搂着苏蔓的那只手紧了一下。林晚太熟悉这个了,他紧张或者烦的时候就会攥拳头,跟她吃饭这两年她见过太多次。

他没过来。松开苏蔓,笑了一声,端着酒杯慢悠悠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低头看蛋糕盒,语气像在问一个走错门的人。

“我……给你做的,山药——”林晚话没说完,陆沉掀开盒盖,手指一翻。蛋糕扣在地毯上,山药泥摔成一摊灰白色,上面“两周年快乐”五个字碎得看不出形状。

“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娶个幼师吧?”他笑了一下,眼睛没看她,盯着地上那摊东西,“你连苏蔓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苏蔓端着红酒杯跟过来,高跟鞋踩过蛋糕边缘,红酒泼在林晚裙摆上,洇开一片暗红。“不好意思啊,手滑。”声音软得跟棉花糖似的。

周围几桌安静了。有人咳嗽一声,有人把椅子往外挪了挪,没人说话。

林晚低头看了看裙子。去年双十一买的,八十九块,红酒渍洗不掉了。她蹲下去把蛋糕盒盖子捡起来扣回盒子上,提手重新穿好,站起来看了陆沉一眼。他右手攥着拳垂在身侧,手背上的筋绷得能看见走势。

她没哭。提着空盒子转身走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苏蔓笑了一声,很清脆,跟碰杯似的。

走出陆氏大楼,林晚在路边等了七分钟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下,把广播调低了两格。

手机响了。陆沉的短信:“别再来找我,脏。”

她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完把手机从车窗扔了出去,黑色的小方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掉进绿化带。司机嘴张了一下又闭上,把广播又调低了一格。

出租车上了高架。林晚盯着窗外,想起蛋糕烤了三小时,山药泥蒸了两遍才够细。她从包里摸出纸巾把嘴上的口红擦了,纸巾上印了个完整的唇印。他以前说过她涂这个颜色好看。

明天还要上班。班里孩子周一要体检,得提醒家长填表。手机没了,得找张姐借一个先对付着用。

她把空蛋糕盒放在膝盖上,盖子盖好,蝴蝶结重新系了一遍。

司机终于没忍住:“姑娘,那盒子还留着啊?”

林晚说:“嗯,花了三小时做的呢。”

声音平得跟念天气预报似的。

第2章 一个人签手术单

三天后林晚在幼儿园晕倒了。

张姐把她送去的医院。急诊医生问了一堆问题,开了张B超单。林晚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大夫说怀孕六周,胎心正常。

她攥着B超单在走廊坐了一下午。旁边垃圾桶里堆着别人吃完的盒饭,油味混着消毒水往鼻子里钻。

她给陆沉打了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那头是苏蔓的声音:“陆沉在洗澡,你哪位?”

林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陆沉”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张姐的手机,她自己的扔高架上了。她按了挂断,蹲在垃圾桶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走廊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那天晚上下暴雨。林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打了一辆车去陆沉别墅。出租车停在巷子口,她没带伞,雨从头发顺着脖子灌进领口,裙子贴在身上,走一步往下淌水。铁门关着,客厅落地窗没拉帘。陆沉和苏蔓站在餐桌旁边,苏蔓举着红酒杯往他手里塞,他接了。两个人胳膊交叉着喝完了。

交杯酒。

林晚站在雨里看了大概十秒钟。雨水糊得眼睛睁不开,她抹了一把脸,转身走了。

走回出租屋花了四十分钟。雨小了但没停。半夜她开始肚子疼,一开始像来例假那种闷闷的坠,后来越来越密,疼得蜷在床上冒冷汗。她摸黑打了120,接线员问地址,她疼得说不清,报了三次才说对。

急诊签字的时候护士问家属呢,林晚说没有家属。护士多看了她一眼,把单子推过来,她在“家属”那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她平常写字不这样。

手术室的灯白得晃眼。她盯着天花板想,上次进手术室是拔智齿,陆沉在外面等,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捏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了四瓶不同口味的酸奶,因为不知道她喜欢哪个。那会儿他们才在一起三个月。

“孩子,对不起,”她在心里说,冷光灯刺得眼睛发酸,“妈妈连你爸爸的心都留不住。”

麻药上来之前她又想,苏蔓那杯酒倒得真准,刚好泼在她裙子上,一滴都没浪费。

醒来的时候张姐在旁边坐着,眼睛红红的。林晚说你怎么来了,张姐说医院打了她电话。张姐没问孩子爸的事,林晚也没提。病房窗外有棵树,叶子被雨打掉一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张姐去给她买粥,林晚摸到张姐的手机翻通讯录,翻到陆沉的号码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她没打。

第3章 那三十七个电话

那三十七个未接来电,陆沉都看见了。

从第一个开始他就知道是林晚。她没换号。他给那个号设了专属铃声,是首老掉牙的《勇气》,她以前拿他手机偷偷设的,他发现后没改。前三个电话他在董事会上,手机翻扣在桌上嗡嗡震,他手心里全是汗。第四个到第二十个他在跟律师谈事,每个震动都像有人拿针扎他大腿。第二十一个他开始想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给幼儿园打了电话,那边说林老师今天请假了,身体不舒服。

第二十二个他在便利店买烟,站在货架前面盯着屏幕看,店员问他要什么,他说随便。第二十三个到第三十六个他在开车,从公司开到她出租屋楼下,停了四十分钟没上去,又开回去,来回折腾两趟。第三十七个他接了。苏蔓从洗手间出来一把抢过去说了那句“在洗澡”。

他听见电话那头呼吸声突然断了。像有人掐住了嗓子眼。然后是忙音。

那天晚上他开车到林晚楼下,雨大得雨刷开到最快也看不清路。他在巷子口看见她淋着雨走回来,裙子贴在身上,头发粘了一脸,脸白得跟打印纸一个色号。他想推车门,但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别克一直没熄火,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有人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

副驾上扔着那份婚前协议。苏蔓她爸拟的,条款一条比一条操蛋。三个月内他搞不定那个做空的对家,苏家就要把林晚“安排”出国,说是保护,其实就是捏在手里当人质。那帮人连林晚每周二四六去菜市场买什么菜都摸清楚了。上周有人往她幼儿园门缝里塞了个信封,里面是林晚早上出门倒垃圾的照片。

他砸了两下方向盘,皮子磕在喇叭上响了两声。前面那辆别克往前挪了挪又停住了。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雨刷吱嘎吱嘎刮着挡风玻璃,刮不干净的雨水顺着胶条往里渗,滴在他手背上。

手套箱里有份胃镜报告,上周做的,胃出血,医生让住院。他本来想给她打电话让她陪他去,拨了号又挂了。她那几天正忙着幼儿园六一汇演,每天排节目排到晚上九点多。他不想让她担心。

他没上去。

第二天他给苏蔓她爸打了电话,说协议他签,但林晚那边他自己处理。那头说行,三个月,搞不定按协议办。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烟灰缸里摁了十几个烟头。保洁阿姨进来收拾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4章 隔窗

林晚辞了幼儿园的工作。园长挽留了两句,她说想换个环境,园长就没再多问,多结了一个月工资。出租屋退了,搬到城东城中村,月租八百,楼梯房七楼,晚上洗澡水压上不来,得拿盆接。

白天在奶茶店摇杯子,晚上去夜市摆摊卖手工发夹。发夹是她拿热熔胶粘的,成本低,卖十块钱三个,一晚上能挣七八十。她手巧,小朋友的东西做惯了,粘个小兔子小熊一弄一个准。

搬过来第三天门口挂了袋外卖,鸡汤,还烫手。备注写着“多放牛肉”,可送来的明明是鸡汤。她拍了张照片发姐妹群里问谁点的,没人认领。她把鸡汤喝了,碗洗了放门口。

之后隔三差五就有外卖。有时候鸡汤,有时候粥,有时候炒菜。有回送来一盒草莓,她盯着那盒草莓看了半天。陆沉以前老说她吃草莓不摘蒂,跟兔子啃草似的。她把草莓吃了,蒂留了一盒子,第二天扔垃圾的时候在楼下碰见隔壁大爷,大爷说姑娘你吃草莓挺费啊,她笑了笑没说话。

巷子口有两个混混,染黄毛那个老堵她,说要加微信。她没给,他就跟在她后头走,跟了两条街。有天晚上收摊回来那俩又堵在巷口,她正想绕路,一个戴帽子口罩的人从后面过来,一脚踹翻一个,另一个跑了。她掏出手机报警,那人按着黄毛又揍了两拳,听见她说“喂110吗”就一猫腰钻进旁边巷子,贴着墙根蹲了五分钟,等警车来了才顺着后巷溜走。

林晚跟警察做笔录的时候说没看清,天黑,那人戴了帽子口罩,就知道个子挺高,手背上蹭掉一块皮。警察问大概多高,她比了比自己头顶上方半尺的位置,说差不多吧。

摆摊被城管撵那天推车翻了,发夹撒了一地,塑料包装袋被风刮得满街跑。她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有路人踩过去她也不吭声,把踩扁的用袖子擦擦继续往盒子里码。手指被碎塑料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拿嘴嘬了一下接着捡。

捡完站起来数了数,少了六个,踩碎四个,剩两个找不着了。她把盒子盖上,推着车往家走。路过便利店买了包创可贴,回屋贴手指头的时候,看见那个戴帽子的高个子从巷子那头走过去,步子很快,头也没回。

她看了两眼,把门关上了。

第5章 灰

第三个月陆沉把对家做局送进去了。苏蔓她爸在电话里骂了二十分钟,他把手机放桌上开了免提,自己泡了杯茶,等那头骂累了说“行,苏蔓那边我去说”,挂了。

解除婚约的手续办了三天。苏蔓签完字在律师事务所门口站了一会儿,跟他说了句“对不起”。陆沉说跟你没关系,你爸那边你甭管了。苏蔓红着眼眶走了。

他拿着戒指去城中村那天是个大晴天。爬到七楼敲门没人应,隔壁大妈探出头说小林三天前搬走了。他踹开门进去,房间里就剩一张空床板,窗台上放了个铁皮饼干盒。

盒盖没盖严。掀开一看全是灰。两年来他送的东西,围巾、手链、小音响、她生日那束干花,全烧过了,灰烬上面插着那张流产手术单,纸边被火燎得卷起来,单子上“家属签名”那栏林晚两个字露在外面。

他在灰堆里扒拉,想把那张单子抽出来,手指头碰一下灰就碎一层。最后把整个盒子端起来往怀里倒,灰扑了他一身。手术单好歹抢出来半张,剩下半张碎在灰里,和那些礼物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助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说陆总,林小姐老家那边地址我查到了,青川镇。

陆沉从灰堆里抬起头。额头上蹭了一块黑,指甲劈了两片。他抹了一把脸说:“去。”

他当时没注意饼干盒的夹层。林晚把盒子放窗台上之前抠开过底部的铁皮,往夹层里塞了张纸条,就写了一行字:“陆沉,你送的破玩意儿都在这儿了,我一样没带走。我自己的东西你也别惦记——我把你的猫偷走了。”

那只歪脖子猫茶杯她真带走了。

她没回青川镇。她在城西医院旁边租了间房,因为流产后遗症,宫腔粘连,得定期复查。这事儿只有顾言知道。

第6章 假情侣

林晚在医院复查的时候撞见顾言的。

高中同学,坐过前后桌。她记得他那时候老借她的橡皮不还,还拿圆规在课桌上刻了条三八线。现在他是血液科医生,白大褂胸口别着工牌,照片跟本人差不多,没怎么变老。

他扫了一眼她的病历,脸沉下来:“流产清宫术后宫腔粘连——林晚,你这两年干什么去了?”

林晚把病历从他手里抽回来:“你小点声。”

顾言把她拽到楼梯间,问了三遍孩子爸是谁,林晚不说。他把楼梯间的门踹了一脚,铁门哐一声弹回来撞在他肩膀上。他揉着肩膀说你别拦我我找那孙子去,林晚说:“你找谁去?你知道是谁吗你就找?”

顾言愣了:“谁啊?”

“陆沉。”

顾言嘴张了半天:“就那个上财经杂志那个?你跟他——”

“分了。”

顾言憋了五秒钟:“……那更要去了。”

林晚拦住他:“你听我说完。你假装我男朋友行不行?让他死心,也省得你去找他挨揍。”

顾言盯着她看了半天:“林晚你脑子进水了?”

“你才进水了。”

“你让我一个外科大夫去演你男朋友?我手术刀都拿不稳你让我演戏?”

“你那年元旦晚会演棵树不演得挺好的吗。”

顾言脸都绿了:“那是幼儿园老师非让我上的,我站台上二十分钟没动地方,最后低血糖差点摔了。”

“所以你适合演静态角色,站那儿就行,不用说话。”

顾言最后答应了。底线是只牵手不搂腰,亲脸得提前打报告。林晚说行。

陆沉追到青川镇那天在她老家门口蹲了三天。红漆铁门掉漆掉得跟豹子皮似的,他每天带瓶水带个面包坐门口石墩子上,晚上回镇上招待所睡六小时,早上六点半又来了。邻居老太太问他找谁,他说找林晚,老太太说晚晚没回来呀,她妈去城里带孙子了。

第四天林晚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挽着顾言的胳膊。顾言脸上表情跟被人拿枪顶着后腰似的,林晚掐了他胳膊一把,他才想起来笑。走到陆沉跟前,林晚从顾言肩膀上把脑袋探出来:“陆总,喜酒会给你发请帖。”

她凑过去在顾言脸上亲了一口。嘴唇碰到腮帮子那一下顾言整个人僵了,耳朵红得能煎鸡蛋。

陆沉手里的戒指盒咔嚓一声捏变形了。他站起来把变形的盒子揣进口袋,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顾言一眼,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走到巷子拐角肩膀撞了一下墙,也没停。

林晚进屋就吐了。顾言给她拍背,发现她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掰开一看,那枚被捏变形的戒指——陆沉转身的时候从口袋缝里掉的,林晚蹲下去假装系鞋带捡起来的。

顾言说:“林晚你他妈……”

林晚把戒指塞进枕头底下:“你少管。”

第7章 猕猴桃

一年后林晚开始莫名其妙发烧。白天退了晚上又烧起来,牙龈出血,腿上青一块紫一块。奶茶店老板说你这样不行去医院看看吧,她去了。顾言给她开的血常规,单子出来他自己看了十分钟,把林晚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急性髓系白血病。要尽快移植。”

林晚盯着诊断书看了半天:“顾言你这字也太丑了,‘髓’字写成这样谁认识啊。”

顾言把诊断书抽走:“你认真点。”

“我挺认真的。你重新打一份吧,这字我真看不懂。”

顾言把诊断书揉成一团扔垃圾桶里,重新打了一份推给她。林晚看了第二遍,这回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问:“能治吗?”

“能。先化疗,然后找配型。”

“得多少钱?”

“你先别管钱。”

“顾言。”

“我说了别管。”

林晚把诊断书折成四折塞进包里,跟超市小票放一块。回去的路上买了顶假发,长卷发,板栗色,跟她原来发型差不多。

第一次化疗掉头发那天她对着镜子拿推子推了个精光,推完摸了摸头皮说挺好,省洗发水。晚上把脸埋枕头里,枕头湿了半边。顾言查房听见她在被子里压着声哭,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没进去。

配型的事顾言没跟她细说,就说在骨髓库找。过了两个礼拜他说找到了,高分全合,加急捐献,对方同意得特别痛快。

林晚说那感情好,替我谢谢人家。顾言嗯了一声,把病历翻得哗哗响。

他没告诉她捐献者编号背后是谁。三个月前陆沉去骨髓库登记的时候留了联系方式,说只要有配上的随时找他,什么时间都行。他当时不知道受捐者是谁,流程保密。同意书上“捐献理由”那栏他写了句“希望帮到一个像我前女友一样怕疼的人”,写完觉得太矫情划掉了,改成“抽,抽死算我的”。

顾言在系统里看到那个编号的时候手一抖,鼠标差点飞出去。他对着屏幕坐了十分钟,喝了半杯凉透的咖啡,点了“同意”。

他跟自己说这是最优解,配型全合,加急,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案。

说完又骂了自己一句,什么最优解,你他妈就是没胆告诉林晚。

第8章 匿名

预处理那周林晚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护士给她换床单换到第三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说要不垫个塑料袋得了。护士说林老师您别客气,这本来就是我们的活儿。

同一家医院另一栋楼里,陆沉在打动员针。针打进去骨头疼,从腰到膝盖像有人拿锤子一节一节敲,整宿睡不着。他半靠在病床上拿手机翻林晚的朋友圈,上一条停在半年前,一张糊掉的奶茶照,配文“今天男朋友请喝奶茶”。他看了几十遍,每次都笑一下然后锁屏。旁边床的捐献者是个大学生,问他大哥你笑什么呢,他说没什么,看猫。

他托护士给受捐者送了张匿名卡片,写了句“小朋友,挺过去,外面有人偷偷爱你”。护士问署名写什么,他说不写,匿名。

林晚收到卡片翻了个白眼:“顾言你幼不幼稚还匿名,这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挺’字的提手旁你永远写成木字旁。”顾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嗯,我写的。”

移植那天林晚在无菌仓里躺着,看着一袋干细胞悬液从管子里滴下来,心里想的是这玩意儿真贵,回头得问问顾言医保报不报。她不知道隔壁楼里陆沉刚打完最后一针,正扶着墙往厕所挪,两条腿抖得跟面条似的,护士要扶他他还不让,说我自己能走。

捐献完当天晚上陆沉就不行了。肠梗阻并发感染,推进ICU的时候烧到四十度。意识模糊之前他攥着护士手腕问那个女孩子好了吗,护士说移植很成功,他手一松就昏过去了。

第9章 出仓

林晚出仓那天顾言在门口站着,口罩摘了又戴上,戴上了又摘下来,来回折腾三遍。林晚说你有话直说你这表情我害怕,跟术前谈话似的。

“捐献者是陆沉。”

林晚正弯腰系鞋带,手停在那儿了。

“他现在在ICU,感染控制不住。”

她直起身看了顾言一眼,顾言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就是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林晚穿着病号服往ICU跑,拖鞋跑掉一只也没管。隔着玻璃看见陆沉躺里面,瘦得颧骨顶起一层皮,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身上管子多得跟蜘蛛网似的。护士在旁边说他在昏迷之前把手机屏幕擦了三遍,怕万一摔碎了别人看见屏保太乱。

屏保是林晚三年前发的那张糊奶茶照。

林晚蹲在ICU门口,脸埋进膝盖里。她想起分手那天陆沉确实不太对劲,西装穿在身上有点空,人瘦了一圈,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按着胃那个位置。她当时以为他嫌她烦。现在想起来他按胃的手背上还贴着块纱布,输液贴那种。

她想起自己打的那三十七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第三十八个苏蔓接的。

顾言过来拉她,说你先回去休息你刚出仓免疫力低不能在这待。林晚站起来抹了把脸说:“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感染控制不住的话……”

“那就控制。”林晚把跑掉的拖鞋捡回来穿上,“你们控制。”

第10章 粥

陆沉醒过来之后知道受捐者是林晚,第一件事是拔输液管。血顺着针眼往外滋,他按着手背往门口冲,被三个护士按回床上。主治医师过来加了一针镇静,他攥着床栏不撒手,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我脏……我感染了……别让她来看我。”

林晚每天做两份饭,一份自己吃,一份装保温桶里让护士转交三床匿名病友。她厨艺一般,但熬粥还行,小米粥搁点山药红枣,陆沉以前胃疼的时候她就熬这个。她跟护士说别告诉他是谁做的,护士说行,不过三床问了好几回了。

陆沉吃了半个月。有一天拿勺子舀起来发现粥里缠了根长头发。他把碗端到窗边对着光看了半天。头发丝细软,发梢分叉,是林晚的。她做粥的时候估计没系头发,或者是故意没系。

他把脸埋进粥碗里,肩膀抖得粥差点洒了。隔壁床的护工以为他烫着了,过来问要不要叫医生,他摆摆手,把碗里那根头发挑出来,拿纸巾包好塞枕头底下。

那天下午林晚来送饭,在走廊碰见苏蔓。苏蔓是替她爸来办转院手续的,看见林晚站住了,走过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对不起。”

林晚往旁边挪了一步:“你对不起我什么?”

苏蔓直起身,把假情侣的事、对家威胁的事、陆沉每天去城中村蹲点的事全说了。说到陆沉胃出血吐血那回,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给她打电话让帮忙圆谎,说林晚要是问起来就说他在开会。苏蔓说那次他声音都在抖,她差点打120,他说不用打,死不了,你帮我把戏演好就行。

“还有,”苏蔓从包里摸出个U盘,“这是他让我保管的,说万一他没了就给你。里面是他每天偷拍你的照片,城中村那三个月拍的,还有他胃镜报告的照片。他说你看见那个可能就不那么恨他了。”

林晚把U盘接过来攥在手里,没说话。

“林晚,他从来没跟我怎么样过。交杯酒是我逼他喝的,因为对面楼有人在拍。他喝完回去刷了三遍牙。”

林晚把保温桶放在护士站台面上:“你帮我转交一下,我今天先走了。”

她没去病房。回到出租屋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两个文件夹。一个叫“晚晚”,三千多张照片:她吃泡面的、摆摊的、蹲在地上捡发夹的、跟城管吵架的、蹲在巷子口喂流浪猫的。另一个叫“病历”,胃镜报告、CT片、一张手写的“注意事项”列了七八条:不能吃辣、不能空腹喝咖啡、疼的时候吃这个药(后面画了个箭头指向药名)、别硬扛去医院。落款日期是分手前一个礼拜。

林晚把U盘拔下来收进抽屉,下楼买了包烟,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半根,呛得直咳嗽,剩下的半根摁灭在垃圾桶盖上。

她以前不抽烟。

第11章 最后一场戏

陆沉的感染压不下去,多器官衰竭,医生跟顾言说准备后事吧。陆沉自己清楚,把苏蔓叫到床边让她最后再演一场戏。

“你去林晚病房门口骂她,就说我捐骨髓是因为我对每个女人都这么大方,让她别自作多情。”

苏蔓说我不去,你都这样了你还要她恨你?

“她现在恨我,我死了她难过一阵就过去了。她要是不恨我,我死了她得记一辈子。”陆沉喘了口气,“苏蔓,算我求你。”

苏蔓去了。站在林晚病房门口把台词背了一遍,背到“你别自作多情了”那句声音劈了。林晚在里面听见了,把枕头蒙在脸上。苏蔓说完转身就走,走到拐角蹲下来哭了一鼻子,粉底糊了一脸。

陆沉趁护士换班从八楼窗户爬出去。窗户插销他提前松了,遗书放在枕头底下,给顾言发了条定时短信。跳之前他坐在窗台上把手机屏幕又擦了一遍,锁屏前最后看了眼林晚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自拍,头发长出毛茸茸一层,配文“跟猕猴桃成精了似的”。他笑了一下。

遗书写在医院便签纸上,字迹潦草:

晚晚,流产手术那天我就在走廊拐角。你叫了我名字,我听见了,没敢出去。后来我每天去那家医院买一杯美式,坐你坐过的椅子,坐了一个月,护士都认识我了,问我是不是等人,我说嗯。

骨髓是自愿捐的,不知道是你。知道了更不敢见你。我配不上。

发夹我捡回来洗干净了,在你老家门口槐树底下埋着,铁盒子,你回去挖。

别为我哭,你哭起来像只兔子,丑。

找个不胃疼的人嫁了吧。

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大,笔尖把纸戳了个洞。

手机掉进楼下冬青丛里,屏幕碎了,还亮着。护士捡起来的时候界面停在林晚那条奶茶朋友圈上。

第12章 太平间

林晚冲到太平间掀白布的时候手抖得掀了三次才掀开。陆沉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护士说跳之前他把手机擦干净了,怕摔碎了屏幕让别人看见乱七八糟的东西。林晚扇了他一巴掌,不重,跟拍蚊子差不多。然后趴在他胸口嚎:“你他妈起来跟我吵架啊!你说我丑你起来说啊你起来——”

苏蔓过来扶她,把剩下没说全的细节倒了一遍:陆沉每天去城中村看她,望远镜是从公司顺的,外卖是他点的,巷子口那俩混混是他揍的,发夹是他捡的,铁盒里的灰是他哭着扒出来的。林晚听完没哭也没闹,眼睛一翻直接栽地上了。顾言把她抱回病房挂葡萄糖,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顾言,我枕头底下有个戒指,你帮我拿过来。”

那枚被捏变形的戒指她攥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手心里嵌出一圈印子,跟戒指内壁刻的字母对得上——L&C,陆沉的名字和她名字缩写。他找人刻的,刻坏了两个,第三个才刻正。

第13章 槐树底下

林晚出院后回了青川镇。她妈带孙子在城里,老家没人,院门锁锈死了,她拿砖头砸开的。门口老槐树底下拿铁锹挖了半尺深,刨出个铁盒子,跟她在城中村留的那个饼干盒一模一样,连掉漆的位置都差不多,应该是陆沉照着她那个盒子买的。

打开来看,里面码着三样东西。洗干净的廉价发夹十六个,她用过的、丢过的、以为找不回来的那些,全在这儿。三十七张未接来电截图,打印得整整齐齐,备注那栏手写一行小字:“第38个是苏蔓接的,不是我想接的。”还有一张B超单,背面圆珠笔写了一行:“我闺女要是像她就好了。”

最底下压着钻戒购买凭证,日期是分手前一天。

林晚把发夹一个一个往头发上别,头发还没长齐,别不住,掉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捡着捡着开始笑,笑完了对着空气说:“陆沉你看,我比你苏蔓好看吧?”

槐树叶子掉下来一片落在她头顶。

第14章 三年后

林晚开了家小幼儿园,租的二层小楼,院子里铺塑胶地垫,滑梯是二手的,她自己拿油漆刷了一遍,远看跟新的一样。每天下午给孩子们发草莓蛋糕,她唯一会做的就是这一样。当年陆沉教她的,面粉鸡蛋糖比例他说了三遍她没记住,他就拿便利贴写了贴在冰箱上,字丑得跟鸡扒的似的。那张便利贴她到现在还贴着,边角卷起来了拿透明胶粘过两回。

她没再谈恋爱。包里的胃药常年备着,有时候自己吃,有时候家长来接孩子说胃不舒服她就摸一包给人家。顾言偶尔来蹭饭,她做一桌子菜他洗碗。顾言说你现在这手艺能开饭馆了,林晚说开饭馆多累啊,开幼儿园天天有人叫林老师,听着高兴。

每年十一月陆沉忌日她去墓地坐一下午。有一年赶上下雨,她撑把伞蹲墓碑前面骂:“你当年说我淋雨活该,现在你自己躺这儿淋雨,活该。”骂完拿纸巾把碑上照片擦了擦。照片是她选的,陆沉开会时候被记者抓拍的,皱着眉看镜头。她第一次见这张照片笑了半天,说你看你跟谁欠你钱似的。

碑座裂缝里塞了颗薄荷糖,陆沉生前口袋里总揣这个。林晚抠出来剥开吃了,甜得发苦。

她抬头看天,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她把伞往碑那边斜了斜,轻声说:“下辈子别当哑巴了,陆沉。”

风把雨刮进嘴里,咸的。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走了两步又回头,把薄荷糖纸叠好塞回碑座缝里。

“下回多带点,抠死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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