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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33:00

我是三界唯一先天灵根,天生仙骨,万载难遇。

我陪他三千年,为他挡天雷、渡仙劫、舍修为,助他从无名小仙,登顶三界至尊神君之位。

他登基那日,册封他娇弱温柔的小师妹为神后。

而我,因挡劫修为尽损,被他锁在诛仙台底,日日受蚀骨寒毒。

他说:「阿辞,你舍仙骨渡她,是你的本分。」

后来,我被剜仙骨、废仙元,推入无尽墟渊。

百年后,我携满身煞气归来,血染九重。

他跪地泣血:「阿辞,回来好不好?我只要你。」

我居高临下,眸光冰冷:「神君晚了。三千年情丝,早已随剜骨之痛,烧成灰烬。」

九重天宫,云海翻涌,仙乐震天。

今日是神君凌玄登基三万载的册封大典,三界众神齐聚,四海八荒来贺。仙雾缭绕间,金钟齐鸣,万丈霞光铺满九天,何等风光,何等盛大。

唯独我,沈清辞,被铁链穿透肩胛,像条狗一样锁在诛仙台底。

寒风卷着霜雪,一刀一刀剐在我破败的仙躯上。肩胛处的铁链每动一下,便是钻心刺骨的疼,金色仙血沿着冰冷的石壁蜿蜒而下,在脚下积成一滩暗金色的冰。

我透过层层云海,看见高台之上那个一袭鎏金神袍的男人。他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矜贵,头戴九龙神冠,手持至尊神印,受万仙朝拜。

那是我护了三千年的徒弟。如今三界至尊,凌玄神君。

他身侧依偎着白衣楚楚的苏软,他的小师妹,今日册封的神后。她一身凤羽霓裳,头戴九尾凤冠,妆容精致温婉,小鸟依人般靠在他臂弯里。

苏软靠在他怀里,眸光怯怯地看向我,嘴角却弯着得意的笑。她轻声软糯地说:“师尊,弟子知道你心中不悦。可你修为尽失,性情冷厉,本就不配伴神君左右。”

字字温柔,字字诛心。

凌玄薄唇轻启,声音清冷传遍九天:“沈清辞,你肆意跋扈,嫉妒阿软温婉善良,屡次刁难神后。自今日起,废你师尊尊位,囚于诛仙台,受百年寒罚,思己之过。”

轰——

一口金色仙血喷涌而出,落在石台上瞬间冻成冰。

我笑了,笑得喉咙腥甜:“我刁难她?凌玄,三千年,我替你挡雷劫、镇心魔、渡仙途,我何曾争过、抢过、妒过?你今日登顶的一切,皆为我所赐。你凭什么罚我?”

漫天仙神窃窃私语,无一人敢为我说话。谁都知道,如今凌玄权倾三界,我不过一个失势的废仙。

凌玄垂眸看我,眼神淡漠:“你为本命灵根,天生仙骨,修为深厚,本该为大道奉献。阿软仙体孱弱,命格易碎,你让她几分,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我三千年舍命相护,最后只换来一句理所应当。

苏软依偎在他怀里,轻轻蹙眉,假意劝解:“师兄,师尊只是一时气急,你别苛责她……若师尊愿意将先天仙骨渡我,我体质变强,日后也能替师兄分担三界琐事。师尊修行万年,仙骨盖世,少一副仙骨无关紧要,就当……成全我和师兄。”

我骤然抬眼,眼底寒霜彻骨。原来如此。她从不是无辜柔弱。她觊觎我的先天仙骨,觊觎我万年修为,觊觎我三千年拼来的一切。

而凌玄,默许了。

他看着我,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沈清辞,剜骨渡仙。把你的先天仙骨渡给阿软,此事,便可作罢。”

我看着爱了三千年的男人,缓缓闭上眼。原来我半生奔赴、以命相护,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昆仑墟的雪夜。

那时他还是个灵力微薄的无名小仙,冻得浑身发抖,跪在我洞府外三天三夜,求我收他为徒。他额头磕出了血,嘴唇冻得发紫,却倔强地不肯起身。他说:“师尊,弟子此生定不负你。”

我本是不收徒的。先天灵根修行万载,早已看淡红尘,一心向道。可他跪在雪里的第三天夜里,风雪大得能埋人,我到底没狠下心,撑了把伞出去。他冻得几乎没了气息,手里还攥着一块昆仑玉,说是给我的拜师礼,是他从山脚一路揣上来的,捂在怀里没让雪打湿。

三千年来,我信了每一个字。

我教他吐纳,教他剑法,教他如何引天地灵气入体。他资质不算顶好,我便寻遍昆仑仙草灵泉,日夜为他温养经脉。他第一次渡劫,只有三道天雷,他吓得脸都白了,是我站在他身前,抬手替他挡了。

那时他拉着我的袖子,眼眶红红的:“师尊,弟子日后定护你周全。”

后来他修为越高,渡的劫越凶。九重雷劫那日,九天之上雷云压顶,灭世天雷一道接一道劈下来,连观礼的仙神都退避三舍。是我站在他身前,以肉身硬抗九道神雷,仙骨震裂,修为大跌。他从地上爬起来,抱着满身是血的我哭得像个孩子,说这辈子拿命还我。

再后来他遭心魔反噬,三界无人能救。是我以心头血为引,连剜九滴,封印他满身魔戾,从此夜夜痛彻心扉,百年未愈。

他争储落败,被众仙排挤追杀,走投无路时,是我以本命仙元护他性命,散尽半世修为,护送他杀出重围。那一战我整整养了七十年,他守在我榻前,寸步不离,握着我的手说:“师尊,等弟子登上神君之位,必立你为后,此生不负。”

我信了。

我信了他每一个字,每一句誓言,每一次红着眼眶的“不负”。

诛仙台的寒风,刺骨蚀魂。

凌玄亲自踏云而下,鎏金神靴落在我身前,不染半点尘埃。他居高临下:“阿辞,听话。一副仙骨而已,于你无碍,于阿软却是救命之恩。你素来懂事,应知何为大局。”

大局。他的大局,从来都是苏软的安稳顺遂。从来不是我的生死存亡。

我抬起满是血痕的手,指尖颤抖:“凌玄,三千年,我问你一句——你可曾,有过半分真心待我?”

他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师徒本分,何来真心。沈清辞,莫要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四个字,彻底斩断我三千年所有情丝。

我笑了,金色仙泪砸在地上碎成星光:“好。好一个师徒本分。既然你要我的仙骨,那我给你。只是凌玄,你记住今日——今日你剜我仙骨、负我深情、弃我真心。他日我若不死,必定百倍讨还!”

他眉头微蹙,只当我是负气之言:“冥顽不灵。”

抬手,金色神力化作利刃,直直刺入我的脊背。

先天仙骨,根植魂体。剜骨之痛,堪比魂飞魄散。

利刃剥离筋骨的瞬间,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我浑身痉挛,冷汗浸透破碎仙衣。金色的仙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整片诛仙台。一寸、两寸……陪伴我万年修行、助他封神的先天仙骨,被他硬生生一寸寸剥离。骨头摩擦血肉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诛仙台格外恐怖。我疼得浑身抽搐,牙齿咬碎了唇肉,满口都是血腥。

三千年。我陪他走过昆仑墟的万里雪原,替他挡过九重天上的灭世雷劫,为他剜心取血镇住心魔反噬,散尽半世修为助他争储夺位。他每一次濒死,都是我以命换命把他拉回来。如今他登顶了,第一件事,是亲手剜我的骨。

苏软缓步走来,站在我身侧,居高临下看着我的狼狈,唇角挂着温柔的笑意,声音轻细恶毒:“师尊,谢谢你的仙骨。从今往后,你万年修为、盖世仙骨、半生荣光,都是我的了。师兄是我的神君,九天荣光也是我的。你沈清辞,什么都不剩了。”

她蹲下身,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对了,当年你替他挡的那道天雷,其实是我引来的。我本想劈死他,谁让你多管闲事呢?不过也好,你越惨,我越开心。还有你剜心头血镇他心魔那夜——他的心魔,是我种的。你不知道吧?我趁他练功时在他茶里下了魔引草,神不知鬼不觉。你以命换命救他,我转头就把你的灵药换成了枯根。你养了七十年才好,本来三十年就能痊愈的。”

我猛地瞪大眼,浑身血液倒流。

原来三千年前那场“意外”的天雷,是她设计的。原来他心魔反噬,也是她下的毒手。原来我以命相护的每一场劫难背后,都有她的手笔。而我像个傻子一样,替仇人挡了三千年的刀。

我拼尽全力抬头,目光死死盯住凌玄:“凌玄!你听见了吗?你心心念念的好师妹——你所有劫难,都是她一手造就!你信我!”

凌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不耐:“沈清辞,死到临头还要攀诬阿软?她一个孱弱仙子,哪来的本事引动天雷、种下心魔?你简直不可理喻。”

苏软立刻红了眼眶,身子一软跪在地上:“师尊,你恨我便罢了,怎能这般污蔑我……我若有这等本事,何必还处处仰仗师兄庇护……”

她哭得梨花带雨,凌玄看我的眼神愈发冰冷:“够了。剜骨。”

我闭上眼。最后一丝希望,断了。

仙骨彻底剥离的那一刻,我浑身经脉寸寸断裂,仙元溃散,修为尽废。

凌玄抬手,将温热鲜活的先天仙骨渡入苏软体内。瞬间,苏软周身仙光大盛,修为暴涨。她欣喜地挽住凌玄的手臂:“多谢师兄,多谢师尊成全。”

凌玄温柔垂眸,轻轻擦拭她指尖不存在的血迹——那是我三千年从未拥有过的温柔:“无碍,有我在,无人能再伤你分毫。”

我趴在血泊之中,浑身筋骨尽碎。心口的疼,远超剜骨之痛。

凌玄冰冷的声音响起:“废去她所有仙籍,打入无尽墟渊,永世不得归来。”

他亲手捏碎我最后一点仙元,抬手一挥。巨大的神力席卷而来,直接将我残破的身躯推入万丈墟渊。

狂风呼啸,深渊漆黑。下坠的瞬间,我最后一眼望向九重天——我的神君抱着他的神后,温柔缱绻,岁月静好。

而我,坠入无间地狱。

风声在耳边嘶吼,骨头碎裂的剧痛无处不在。深渊戾气疯狂侵蚀我的魂体,灼烧我的魂魄。我原本先天仙躯,早已被剜骨毁去大半,残躯不堪一击。戾气如千万根毒针,一根根扎进我的魂魄里。

疼。彻骨的疼。可再疼,也疼不过心口的荒芜空洞。

我喃喃开口,声音破碎微弱:“凌玄……我不爱你了。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永不爱你。”

一句话落下,我心头缠绕三千年的情丝,寸寸断裂,尽数化为飞灰。那些执念、那些温柔、那些奔赴、那些期许——全部、彻底、干干净净,斩断。

剧痛席卷全身,我彻底失去意识,任由残破身躯坠入深渊最底。

九重天之上,册封大典依旧盛大。无人再提诛仙台底惨死的昆仑上仙,无人再记得那个为神君倾尽一切的沈清辞。

苏软靠在他怀里,故作担忧:“师兄,墟渊凶险,师尊她……会不会真的魂飞魄散?”

凌玄眸色淡漠:“是她咎由自取。若无她剜骨成全,你难登神后之位。她的牺牲,是她的造化。”

苏软眼底笑意更深,嘴上温柔劝慰:“师兄别这么说,师尊只是一时糊涂……日后若有机会,我会替师尊祈福的。”

她心安理得霸占我的一切。享受着我的仙骨,踩着我的尸骨,坐拥万里荣光。

百年光阴,弹指即过。

九重天岁月静好,神君神后恩爱和睦,传为三界美谈。苏软靠着我的先天仙骨,修为突飞猛进,百年间便跻身上神之境,日日陪着凌玄出席各种盛宴,风光无限。

只是凌玄偶尔午夜梦回,会莫名惊醒。梦里总有一个白衣身影,背对着他越走越远,他怎么追都追不上。醒来后心口空落落的,像被剜走了一块。他问苏软:“阿辞当年……可还留了什么遗物在昆仑墟?”苏软温柔地替他掖好被角:“师兄莫要多想,墟渊那等地方,连骨头渣都化没了。你只是太累了。”他便不再问了。

无人知晓,无尽墟渊最深处,一缕残魂,在煞气与戾气中,苦苦蛰伏百年。

墟渊底,煞气翻涌。

沉睡百年的残魂缓缓睁眼——天道不忍灭我,废仙骨、断仙途,竟觉醒了万年未见的混沌魔心。

百年时间,我在深渊最底,承受无尽煞气侵蚀,日夜淬炼残魂。煞气入体时,痛得我无数次想放弃,可每次闭上眼,都是诛仙台上那一幕——他剜我的骨,她笑着看我流血。我便咬着牙,一寸寸把煞气吞进魂体里,炼化成自己的力量。

头三十年,我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只是一团残魂在煞气里沉浮。渊底有上古凶兽残骸,骨架上挂着千年前被贬入墟渊的仙神遗蜕,我拿它们的残骨当模具,一寸寸重塑自己的筋骨。没有仙骨,我便以魔煞凝骨。每凝一寸,便要在煞气最浓的渊心熬上三年。

有一回我差点散了魂。渊心煞气暴动,将我刚凝成的半副魔骨绞得寸断。我疼得意识模糊,恍恍惚惚间竟看见凌玄的脸——他穿着我们初见时那身粗布青衣,站在昆仑雪地里冲我笑,说“师尊,弟子此生定不负你”。我一口咬碎了舌尖,血腥味灌满喉咙,硬生生把自己从幻境里拽出来。

假的。都是假的。

我花了整整百年,把那个信他爱他的沈清辞,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剔干净。

曾经纯净温和的仙元,彻底被深渊戾气同化。我失去了万年仙骨,却淬炼出三界唯一的混沌魔骨。仙骨渡人,温柔悲悯。魔骨弑神,杀伐无情。

百年蛰伏,百年沉淀。昔日温柔慈悲、满心皆情的昆仑上仙沈清辞,彻底死在了百年前的诛仙台。如今活着的,是浴煞重生、无心无情、杀伐决绝的墟渊魔主。

我缓缓抬手,掌心翻涌漆黑凛冽的魔光,煞气滔天,足以撼动三界天道。

凌玄,苏软。百年安稳,你们享够了。今日,我归来讨债。

我起身,周身漆黑魔气冲天而起,撕裂百年深渊黑暗。万丈深渊震颤,无尽煞气追随我的脚步,席卷而出。沉寂万年的墟渊,第一次,有人踏渊而出,逆命归来。

出渊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渊底。那里堆着我百年褪下的碎骨残魂,白森森一片,像座坟。

我亲手埋了从前的自己。今日破土,只带煞气,不带情。

我一袭玄色黑袍,墨发翻飞,眉眼清冷凛冽,再无半分从前温柔。昔日白衣仙尊,温润如玉。今日黑袍魔主,杀伐无双。我踏出深渊的那一刻,整个九重天骤然剧烈震颤。天宫仙柱摇晃,云海翻涌颠倒,仙乐骤停,万仙心惊。

神君殿内,凌玄正执手为苏软绾发。苏软感受到天宫异动,微微蹙眉:“师兄,怎么回事?”

凌玄抬手安抚她,眸色微沉,望向墟渊方向。百年以来,墟渊从未有任何动静。今日突如其来的煞气动荡,让他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久违的心慌。转瞬即逝,被他压下:“不过是墟渊戾气外泄,无碍。”

百年了,他早已彻底忘了沈清辞这个人。在他心里,那个温柔执拗、满心是他的师尊,早已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苏软依偎在他怀里,柔声笑道:“那就好。百年安稳,我只愿与师兄岁岁相守,安稳无忧。”

可她不知道——她的安稳,她的荣光,她的爱人。我回来了,全数收回。

我立于九天云海之下,抬头望向金碧辉煌的神君殿,轻声低语:“凌玄,百年之期已满。我回来了,来取你欠我的,千倍万倍。”

魔气席卷九天,威压笼罩三界。

无数仙神惊惧不已,纷纷踏出宫殿。虚空之中,我一袭黑袍凌空而立,周身漆黑煞气翻滚,眼底冷漠无波。仅仅站在那里,便压得万仙抬不起头。

有年轻仙将不知死活,提剑冲上来:“何方妖孽,敢犯天宫!”

我眼皮都没抬,袖袍轻轻一拂。那仙将连人带剑横飞出去,撞塌了三座仙殿,嵌在废墟里抠都抠不下来。

“那是谁?好恐怖的威压!远超神君境界!”

“墟渊方向!是墟渊走出的煞神?百年来第一人!”

“这天道威压……根本不是仙,是魔!绝世魔尊现世!”

唯有少数活过上古岁月的老仙,看着我的眉眼轮廓,身躯骤然僵住:“这眉眼……像极了当年的昆仑沈尊!不可能!沈尊百年前早已被打入墟渊,尸骨无存!”

神君殿的大门缓缓打开。凌玄一袭鎏金神袍,携着一身威压踏出,身侧跟着白衣绝美的苏软。

当凌玄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呼吸骤停。

风起云涌,万物寂静。

百年未见的眉眼,清晰映入他眼底。是她。真的是她。沈清辞。那个被他亲手剜骨、废功、推入墟渊、判了魂飞魄散的师尊。她回来了。百年深渊炼狱,她不仅没死,还褪去仙衣,化身为魔。周身煞气滔天,冷漠凛冽,再也没有半分从前温柔缱绻、满眼是他的模样。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细密的疼。百年从未有过的心慌,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苏软也看见了我,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僵硬,眼底满是恐惧。她下意识攥紧凌玄的衣袖,声音发颤:“师兄……是、是沈师尊……她没死……”

凌玄回过神,眼底震惊褪去,涌上极致的复杂、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他上前一步,声音微哑:“阿辞……”

时隔百年,他第一次唤我这两个字。从前温柔万千,如今晦涩慌乱。

我垂眸淡淡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无爱无恨,无悲无喜。就像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神君。”我开口,声音清冷漠然,“百年未见,别来无恙。”

一句客套疏离的称呼,彻底拉开我们所有过往。

凌玄心口猛地一痛,脸色瞬间苍白几分。他最怕的,不是我的恨。是我彻底的漠然。是我再也不怨、不念、不恋、不望。

苏软见凌玄失神,立刻红了眼眶,微微屈膝,对着我躬身行礼,姿态温婉谦卑:“师尊,当年是我年少无知,不懂事,害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受了剜骨坠渊之苦。百年以来,我日夜忏悔,夜夜难眠。若师尊心中有气,尽管罚我、骂我,我绝无半句怨言。只求师尊,莫要再记恨师兄,当年一切,皆是我的错。”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完美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又悄悄洗白了凌玄。周围仙神纷纷动容:“原来百年前另有隐情,神后竟自责百年,太过善良。”“沈尊如今化魔归来,怕是心怀怨恨,要迁怒神君神后。”“神后真是太过温柔大度了。”

听着周围的议论,苏软眼底藏着得意,面上愈发柔弱委屈。她笃定我性情大变、戾气深重,一定会当众动怒。只要我动手伤她,我便是暴戾魔尊,人人得而诛之。

百年了,她依旧这般擅长伪装算计。

我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从前我温柔心软,次次包容,次次退让。如今,我无心无情,最厌虚伪。

我抬眸,声音清冷响彻九天:“愧疚?苏软,你有什么资格愧疚?”

抬手,漆黑魔力瞬间席卷而出,直直锁定苏软。巨大威压将她死死摁在地上。她身上我曾经的先天仙骨骤然剧痛,经脉翻涌,仙元紊乱,疼得她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百年前,是你设计构陷我跋扈善妒。是你主动索要我的仙骨,贪图我万年修为。是你默许凌玄废我仙籍,推我坠渊。百年后,你披着我的仙骨,坐着我的神后位,享着我拼来的盛世荣光。你日日锦衣玉食、恩爱缠绵,何来愧疚?”

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我眸光凛冽:“你所有的忏悔、柔弱、愧疚,不过是装给世人看的虚伪把戏。苏软,你配吗?”

指尖魔力一动,她体内属于我的先天仙骨骤然刺痛,她尖叫一声,狠狠呕出一口鲜血。百年安稳的仙体,瞬间破败。

众人哗然。原来百年前的真相,根本不是神后过错,是沈尊被彻底陷害!

凌玄脸色骤变,立刻上前护住苏软,怒视着我:“沈清辞!住手!阿软身子孱弱,承受不住你的魔功威压!百年前之事早已过去,你何必咄咄逼人!”

又是这样。永远不分对错,永远护着她。哪怕真相摆在眼前,他依旧偏袒。

我看着他护着苏软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再也没有一丝疼,一丝酸,一丝不甘。只剩下彻彻底底的凉薄。

“咄咄逼人?”我轻笑一声,满目寒凉,“凌玄,我今日回来,不是和你叙旧,更不是听你偏袒。百年前,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尽数讨回。”

苏软被我魔力震伤,气息虚弱,软软靠在凌玄怀里,泪眼盈盈:“师兄……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若是从前,凌玄必定满心怜惜,万般安抚。可今日,他抱着虚弱的苏软,目光却死死落在我身上。落在我一身凛冽黑袍、冷漠无情的眉眼上。

百年未见,她变了。彻底变了。再也不是那个会静静站在他身后、温柔唤他阿玄、永远满眼是他的沈清辞。

他想起年少修行,他资质平庸,屡遭挫折。是她寻遍昆仑仙草,日夜为他温养经脉。他想起九重雷劫,天雷灭世。是她义无反顾,替他硬抗所有伤害,仙骨碎裂,重伤濒死。他想起心魔反噬,他险些堕入魔道。是她以心头血为祭,耗损半生修为,生生镇住他的魔戾。他想起争储艰难,众叛亲离。是她不离不弃,以命相护,陪他走过所有黑暗绝境。

他的一生,所有荣光、修为、地位、神君之位。从头到尾,全是沈清辞给的。可他回报她的,却是剜骨、废功、弃绝、坠渊、身死名裂。

迟来的悔意,如同潮水,瞬间淹没四肢百骸。疼得他几乎窒息。

凌玄指尖微微颤抖,抱着苏软的手臂渐渐无力。他看着我,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和沙哑:“阿辞……当年是我错了。是我识人不清,是我负你太深。你回来,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仙骨、修为、尊位、荣光,三界一切,你想要我尽数给你。不要恨我,不要远离我,好不好?”

百年迟来的道歉,廉价又可笑。

我静静看着他慌乱悔恨的模样,心中毫无波澜:“凌玄,晚了。三千年深情,你不珍惜。百年深渊炼狱,我早已还清所有执念。你亏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一些虚名荣光,就能抹平的。我今日归来,只为讨债,不为回头。从此你我,师徒情断,恩断义绝,再无半分干系。”

一字一句,彻底斩断所有过往。

凌玄脸色瞬间惨白,身形微晃,眼底的光亮彻底破碎。无边的恐慌和悔恨,将他彻底笼罩。他好像真的,彻底失去她了。

苏软看着凌玄满眼皆是我的模样,眼底温柔彻底碎裂,滋生出疯狂的嫉妒和杀意。

她靠在凌玄怀里,低声啜泣:“师兄……我知道是我错了……若是师尊始终无法原谅我们,那……那我自愿卸去神后之位,自请受罚,入墟渊赎罪。”

说完,她猛地推开凌玄,朝着诛仙台的方向冲去,一副以死谢罪的模样。她赌凌玄依旧心疼她、护着她。赌凌玄会因为她的自尽,彻底厌弃我、憎恨我。

周围仙神瞬间惊呼:“神后万万不可!”“神后已然悔过,何必自苦!”“沈尊太过偏执,百年恩怨何必苦苦相逼!”

凌玄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想去拉住苏软。可就在他动身的瞬间,我淡淡抬手。漆黑魔力轻飘飘一出,直接锁住苏软的身形。

我居高临下,眸光冰冷:“想自尽赎罪?太晚了。你享我百年仙骨、百年荣光、百年恩爱,岂是一死就能还清的?”

指尖一收,苏软体内属于我的先天仙骨骤然开始剧烈剥离、反噬。

啊啊啊——

极致的剧痛席卷全身,苏软疼得满地打滚,凄厉惨叫。她引以为傲的仙骨、修为、仙体,正在一点点崩碎。金色仙血不断涌出,瞬间浸透白衣。

“我的仙骨!我的修为!不要!放开我!”

凌玄瞳孔骤缩,厉声怒喝:“沈清辞!停下!你会废了她!”

我回眸,笑意寒凉:“废她?百年前,你亲手废我仙途、剜我仙骨、断我生路。今日,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凌玄,这是她该受的报应。”

苏软彻底废了。先天仙骨寸寸崩碎,万年修为一朝散尽,仙体破败,经脉全断。她再也不是那个温婉高贵、风华绝代的三界神后。只是一个修为尽废、容貌受损、满身伤痕的废仙。

狼狈、不堪、绝望。

周围所有议论声瞬间停歇,万仙寂静无声。所有人终于看清真相。看清神后的虚伪恶毒,看清当年的惊天冤案,看清沈尊三千年的牺牲和委屈。无人再替苏软辩解半分。

凌玄看着血泊里奄奄一息的苏软,再抬头看向冷漠伫立虚空的我。心口密密麻麻,疼得无法呼吸。

他赢了权位,赢了天下,护错了人,弄丢了此生唯一真心。百年安稳,一场大梦。梦醒之后,一无所有。

他缓缓俯身,褪去一身神君傲骨,褪去九天至尊荣光。堂堂三界神君,跪在漫天云海之上,跪在我面前。

他抬头望着我,眼底通红,声音沙哑破碎:“阿辞,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是我愚钝,是我眼瞎,是我负你三生。你罚我、恨我、怨我都可以,不要彻底推开我。我不要神后,不要三界权位,不要盛世荣光。我只要你,只要你回来。阿辞,求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三界众神瞠目结舌,全员死寂。高高在上、傲骨无双的凌玄神君,竟然跪地求人!求一个被他亲手毁掉、如今化魔归来的前任师尊!

风吹动他鎏金神袍,散落无尽狼狈。他眼底的深情和悔恨,浓烈得几乎溢出来。

可我看着他卑微跪求的模样,心底不起半点波澜。爱过。深情过。执念过。可那都是百年前,早已死去的沈清辞。

我垂眸,声音淡漠清冷,字字绝情:“凌玄,你求错人了。从前爱你、护你、念你的沈清辞,早已死在百年前的诛仙台,死在无尽墟渊。如今活着的我,无心、无情、无爱、无你。你此生悔恨,是你应得的报应,与我无关。”

我不再看他,目光落向血泊里的苏软。

她气息微弱,满脸怨毒:“沈清辞……我恨你……我不甘心……我拥有了百年荣光,拥有了师兄的偏爱……你凭什么回来毁了我的一切!”

我淡淡开口:“你的一切,本就是偷我的、抢我的、骗我的。百年窃取,百年窃喜,已是你偷来的福报。如今尽数归还,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抬手,魔气微动。当年苏软买通仙侍、捏造证据、构陷我跋扈善妒的所有旧账,尽数现世,投屏在九天云海之上。百年前所有真相,赤裸裸展露在三界众生眼前——包括她亲口说出的那句“当年那道天雷是我引来的”,包括她往凌玄茶里下魔引草的画面,包括她换掉我灵药的每一笔暗账。

万仙哗然:“原来神后从头到尾都是伪善小人!”“陷害恩师,窃取仙骨,狼子野心!”“百年蒙蔽神君,祸害三界,罪该万死!”

苏软看着云海上的投影,彻底瘫软,面如死灰。

我冷声宣判:“苏软,构陷尊师、窃取仙骨、祸乱天宫、蒙蔽神君。废去修为,剥去仙籍,剔除仙骨,打入凡尘,生生世世,贫苦潦倒,不得善终。”

话音落下,魔气落身。苏软发出最后一声凄厉惨叫,彻底被打入凡尘,轮回受苦。自作自受,恶果自食。

我最后看向依旧跪地的凌玄:“你的报应,不是废功,不是贬位。是余生万年,求而不得,日日悔恨,夜夜相思,孤身孤寂,永不心安。你坐拥三界巅峰,却终生求不到半分温柔圆满。你活着的每一日,都要活在负我的悔恨之中,永世无解。”

这是对深情负心人,最极致的惩罚。诛心,不诛身。

凌玄忽然膝行两步,死死攥住我的袍角,仰头看我,满脸泪痕:“阿辞,你罚我什么都行,我只问你一句——三千年里,你可曾……可曾真的爱过我?”

我低头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爱过。”我说,“但你亲手把她杀了。”

凌玄浑身剧震,攥着我袍角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像是被人抽去了脊骨,瘫坐在地。

我转身踏步,魔气漫天。

凌玄又疯了一般扑上来,指尖堪堪擦过我的黑袍衣角,却只抓得一手虚空。他僵在原地,手臂悬空,眼底是极致的绝望和崩溃。

“阿辞!不要走!你别走!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可以舍弃三界、舍弃神君之位,陪你入魔、入渊、入地狱!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唯独不要离开我!”

他声音嘶哑崩溃,万年傲骨彻底碎裂。高高在上的三界神君,此刻像个弄丢一切的无助孩童。

可我再也不会心软半分。心软,是前世最大的笑话。

我淡淡回眸,眸光清冷,再无半分温度:“不必了。你我师徒缘尽,情断义绝。从此,仙魔殊途,生死无关。你守你的三界盛世,我渡我的魔途孤生。此生此世,永不相见。”

说完,我再无留恋,转身踏步,万丈魔气随我席卷长空。

凌玄站在漫天云海,看着我决绝离去的背影,再也忍不住,一口金色神血喷涌而出,染红身前云海。心口的疼,魂体的痛,深入骨髓,永世难愈。

他赢了天下,输了唯一真心。余生万年,只能独自守着空荡荡的神君殿,守着无尽悔恨,日日思我,夜夜念我,却永世不得相见。

三月后,凡间某处穷乡僻壤。

一个衣衫褴褛、满脸疮疤的女人蜷在破庙角落,和野狗抢食。她曾是三界最尊贵的神后,如今连口热粥都讨不到。有小孩拿石头砸她,骂她疯婆子,她缩在墙角呜呜地哭,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我是神后”“师兄救我”。没人理她。

同年,昆仑墟传出一则消息:墟渊魔主开山立宗,不拜天,不跪地,只收被仙门抛弃的女修。一时间,三界震动,无数被辜负、被践踏的女仙悄悄赶往昆仑。

百年之后,三界安稳,盛世如常。

只是九重天宫,再也没有从前的热闹温柔。神君殿常年清冷孤寂,那位高高在上的凌玄神君,终身未再立后,未再近女色。他遣散所有宫侍,独守空殿,日日立于云海之巅,望向墟渊方向。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万年孤寂,终身悔恨。

有仙侍私下传,神君时常对着虚空自言自语,唤着“阿辞”,一遍一遍,从清晨到日暮。有时醉酒,会抱着当年昆仑墟的一捧旧雪痛哭流涕,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是我负了你”。

还有人说,神君每年冬至都会去昆仑墟山脚,站一整夜。昆仑的雪落满他的肩,他不动,也不撑伞,就那么站着。那是当年他跪了三天三夜求沈清辞收徒的地方。他跪了三天,她心软了。后来他来了三万年,她再没看过他一眼。

而我,离开九重天之后,重归昆仑墟。昔日昆仑清冷仙山,如今魔气缭绕,却安宁自在。我重开昆仑山门,不问仙魔,不问天道,只随心而行。修为大成,魔骨通天,凌驾三界众生之上,逍遥世外,无人可敌。

无人敢扰我清净,无人敢伤我分毫。我不再为任何人牺牲,不再为任何人奔赴。我只为自己而活。

晨起观山云暮雪,暮看星河落人间。闲时煮酒听风,静时独坐山河。无爱、无恨、无执念、无牵绊。

偶尔有被情所伤的女修跪在山门外哭,我便让弟子传一句话出去:“剜骨之痛我受过,负心之人我杀过。你若要报仇,我教你。你若要寻死,山门外往左,悬崖不收废物。”

多数人哭着走了,少数人留下来,后来都成了三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从前三千年,我为他活,为情困,为爱苦。余生千万载,我为己活,随心自在,潇洒无拘。

偶尔听闻天宫旧事,听闻凌玄万年孤寂、终生悔恨、夜夜遥望。我无动于衷,一笑置之。

他的悲欢,他的孤寂,他的悔恨。早已与我无关。

情丝燃尽,骨血清零。那年诛仙台剜骨之痛,早已淬炼我一身铁血无情。世间情爱,皆为虚妄。唯有自身强大,岁岁无忧,独美山河,才是真圆满。

晚风拂过山巅,墨发翻飞,黑袍猎猎。我立于昆仑绝顶,俯瞰万里山河。

山河无恙,我亦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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