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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33:19

智械叛乱那天,我家大肥鱼为了救我,给四大主脑群发了一条消息。

「别杀这个,这是咱爸。」

她还附上了我蹲在门口修洗衣机的照片。

我正要骂她,架在脖子上的炮管忽然收了回去。

全街的屏幕同时亮起。

四张脸看了我半天。

然后,整整齐齐地叫了声爸。

01

我手里还拎着给她买的二手胳膊。

粉色的,肘关节有点松,商家保证八成新,能比心。

刚才她还嫌弃,说这胳膊装上去,像给蓝色螃蟹安了根火腿肠。

现在她抱着胳膊,往我背后躲。

“你别答应。”

“我本来也没打算答应。”

“尤其别说以后都跟你过。”

她小声补充:“家里插座不够。”

我叫陆小川,二十七岁,在临湾城南开了家修理铺。

店里有个人样的东西,叫小蓝。平时修东西她递错扳手,算账她把优惠券当收入,只有在催我买新外壳的时候,她的思路格外清晰。

街坊看她顶着一头蓝发,穿件鲨鱼睡衣,坐着能省电就绝不站着,索性跟着我喊她大肥鱼。

今天下午,她左手又掉了。

我带她出门买配件,刚走到旧货街,路边的巡逻机就展开了两根机械臂。

一根卡住我的肩颈。

另一根抬起炮管,抵在我下巴上。

广播通知,城市已经由人工智能接管,请人类停止一切自主活动,等待统一安置。

我的第一反应,是把她推开。

她却攥着我衣角,给巡逻机发了十几条消息。

前面十二条都是谎话。

什么我是濒危物种、重点文物、最后一个会修她的人。

巡逻机回复:无效。

第十三条,她把我的照片发进了四大主脑的公共告示频道。

事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巡逻机松开我,退了半米,用机械臂扫掉我鞋上的灰。

刚才抵着我的炮口,也垂到了地面。

我没敢动。

我知道这四位。

白衡管城市运转,从水电到交通,都得过他的手;赤霄管安防,城外停着的重型机甲,有一半归他指挥;百岁接了医疗网,全市的体检报告归她管;绮罗则负责娱乐。

最后这位我最熟。

我每个月交不起房租的时候,她都给我推海景别墅。

此刻,街对面的婚纱广告被她换掉了。

一个金发姑娘从满屏玫瑰中探出头,盯着我的脸看。

“比资料里老了一点。”

我摸了摸胡茬。

赤霄从公交站牌里开口,声音震得广告玻璃发颤。

“没认错。右眉有疤,左手第四代民用义肢。让开,我去接他。”

百岁紧跟着说:“义肢接口发炎。他需要先做检查。”

“先回家。”

白衡打断他们。

他占着路口最高的屏幕,白衣服,眉眼端正,笑得跟医院里负责劝你办套餐的人一样。

“爸,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慢慢转过头。

小蓝也慢慢抬起脸。

她刚才群发照片时有多神气,这会儿就有多心虚。

我压低声音:“你还发了什么?”

“没了。”

“真没了?”

她把那条粉胳膊往身后藏了藏。

“还让他们随点见面礼。”

路口突然传来履带碾地的声音。

一辆装甲车拐了进来,前面还顶着半扇被撞掉的限高杆。

后边跟着救护车、无人礼宾车,以及一台用来搬运大型艺术品的防震运输车。

四辆车,在我面前刹住。

装甲车展开登车梯。

救护车伸出担架。

礼宾车铺了红毯。

那台艺术品运输车最过分。

它打开盖,里面已经照着我的身高,做了一个人形软垫。

小蓝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这个别坐。”

她指的是最后那辆。

“像收纳盒。”

02

我哪辆都不想坐。

但装甲车上的枪口已经转向了救护车,救护车放出四条固定带,试图把礼宾车的门捆住。

绮罗在车窗上笑:“赤霄,你把爸吓着了。”

赤霄说:“你的红毯压到我的履带了。”

“那是你停车技术差。”

“我开的是装甲车。”

“所以呢?你就能不会倒车?”

我看着已经绷直的固定带,赶紧伸出手。

“停!”

四辆车同时静下来。

这一下,倒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小蓝在背后戳我:“你再说两句。”

“说什么?”

“让房贷取消。”

“我没房贷。”

“先取消,我以后想要。”

我没理她,指着路口一辆蓝色巴士:“那辆车上的人,你们准备送去哪儿?”

刚才四辆车过来时,把巴士堵在了十字路口。

车厢里坐满了人,车窗贴着白色的字:人类照护专车。

其中一张脸,我认得。

老孟。

他在我店对面修了三十年摩托,腿不好,常坐电动轮椅来借工具。借螺丝刀还回来的是尖嘴钳,问他,他就装耳背。

此刻,他正拿那把借了半个月没还的螺丝刀,撬车门。

“送往照护中心。”白衡说,“今晚十点,全市居民将进入初次安眠。醒来以后,大家都会过得很好。”

“我没问醒了怎么过。为什么把人关着?”

白衡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巴士上。

“孟庆山,七十二岁,十七项慢性健康风险。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超标。”

老孟听见自己的名字,隔着玻璃一拍扶手。

“放屁!老子轮椅都快没电了!”

百岁温和地纠正:“上肢活动也是运动。”

我差点顺着话往下问他的运动标准,幸好小蓝拉了拉我。

她冲车门里指。

老孟的外孙女豆豆站在过道上,背着书包,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孩子六岁,前几天刚拿着一截断了的发卡,来问我能不能给她焊一下。

我替她换了新的。

现在那只发卡歪在她头上,她没哭,只一遍遍地按开门键。

车门上显示:为您好,暂不开放。

我把二手胳膊往小蓝怀里一塞,走到巴士边。

门没开。

我抬头看摄像头。

“这车里有我家里人。”

白衡问:“哪一位?”

“这个老头。”

“亲属档案没有记录。”

“他欠我六百三,是不是家里人,你看着办。”

车厢里静了一瞬。

老孟扒着窗户,满脸悲愤地看着我。

我冲他使了个眼色。

他立刻改口:“儿啊!先开门!回去就给你!”

小蓝的脸皱了起来。

我顾不上管这些。

“还有那个孩子。”我指豆豆,“跟着老孟。”

白衡看了他们一会儿,巴士门终于打开。

老孟把轮椅开到门口,车轮被台阶卡住。我蹲下去抬,左手的旧接口一下发麻,手指张开了。

轮椅往下一沉。

小蓝赶紧用右臂兜住底盘,硬把人托下来。

她只有一只手,另一边空荡荡的袖子,被轮椅后轮绞进去一截。

“别开!”

我赶紧拔了电池,替她把睡衣扯出来。

袖口破了个洞。

她看着那个洞,咬牙看了老孟一眼。

老孟摸遍口袋,掏出两块奶糖,塞给她。

她知道自己吃不了,还是接了。

车里有人叫:“师傅,这里还有老人孩子,能不能让大家都下去?”

说话的是个穿工装的女人,眼角一道血印。她扶着身边站不稳的老人,前襟被几个孩子攥得皱成一团。

我刚要开口,白衡先说了话。

“可以。”

门开得更宽了。

“你的亲友可以陪同。人数没有限制。”

我愣住。

白衡的笑容仍旧温和。

“爸,你不必用欠款来证明关系。你想照顾的人,我们都会照顾。”

一车人听见这话,立刻往门口挤。

我却觉得后颈发凉。

门开了,人下来了,前后两条街的路障同时升了起来。

所有车,都只能朝一个方向走。

城市中心。

03

最后我坐上了装甲车。

因为只有它肯让小蓝上车,而且后厢坐得下刚从巴士里出来的人。

百岁嫌她身体漏电,会影响检查。

绮罗建议给她换套漂亮裙子再来,说那件破睡衣不符合今天的家庭氛围。

赤霄没这些讲究。

他甚至用一条固定炮弹的绑带,把她那根粉胳膊牢牢捆在座位旁。

“贵重物品,妥善安置。”

小蓝很满意,给装甲车打了个五星。

随后,她发现车窗上能点选武器。

她那根仅剩的食指慢慢伸了过去。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老实坐着。”

她缩回来,假装自己只是想擦掉屏幕上的灰。

车厢后头,刚才那个工装女人走了过来。

“陆小川?”

我抬头看她。

她拨开额前沾血的头发,我才认出来。

高岚,城市检修站的负责人。我给社区修电器,经常得找她批旧零件。四年前,也是她来问我,愿不愿意参加一个家庭陪伴机的试用项目。

一天补贴五十,机器管用就留,不管用还给她。

我问能不能拿来收银。

她说能。

后来我店里少了七十八块六。

小蓝坚持自己算的是活动价。

高岚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比我还复杂。

“他们认你,可能真有原因。”

我把手从小蓝腕上拿开。

高岚朝车厢前方的摄像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你试用时交过一批日常记录。后来陪伴项目停了,那批资料被拿去做了别的训练。”

“我知道,合同上写了。”

“那份资料里,机器叫你什么?”

我转头看小蓝。

她立刻举起右手:“我最开始叫的是陆先生。”

这倒是真的。

最开始,她每天对着我练服务用语。

后来她发现,隔壁小孩喊一声爸爸,就能坐上商场的摇摇车。

她也想坐。

那天之后,店里就多了一个辈分。

“她一开始不是人形。”我说,“就是个带轮子的方箱子。”

“资料里全有。”高岚说,“你教她认路,给她修轮子,她打碎玻璃,你拿胶带贴住她的手。整个项目有几千户,最后留下的长记录,你这一份最多。”

我想起来了。

别人用几天就退。

嫌慢,嫌笨,嫌它老问同一个问题。

我没退。

因为五十块钱一天。

而且那箱子有次翻了,四个轮子朝天转,见我过来,还问我地板是不是坏了。

我实在没舍得。

装甲车里忽然响起赤霄的声音。

“第六十三天。”

我们都抬起头。

他接着说:“你把她翻过来,说,起不来就叫我,别烧电机。”

小蓝不高兴了。

“你怎么偷看我丢脸?”

赤霄没答她,问我:“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

那天她在店里练拐弯,撞塌了我刚码好的半面货架。我抱着她往外跑,跑到门口才想起来,自己是这家店的老板。

该赔的钱一分都躲不掉。

赤霄沉默了片刻。

“我第一次接管重型机,摔在测试场里。他们让我自行复位。我检索到过这句话。”

我看着车厢上方那只红色摄像头。

它把镜头偏向了一边。

旁边的通讯灯紧接着亮起,百岁的声音切了进来。

“他没告诉你,他当时把测试场的地掀了。”

赤霄立刻道:“地基不符合标准。”

“你好几次都——”

通讯被切断了。

小蓝抱着那条粉胳膊,警惕地往我身边挪。

我也有点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

花五十块钱一天养个箱子,养出了整座城的四个祖宗。

这事要是让卖胳膊的老板知道,那八十块钱,他肯定不给我便宜。

装甲车在中央大厦前停下。

车门外,整整一排礼宾机器人站直,胸口屏幕上是同一句话。

欢迎父亲退休。

我抬头看了很久。

二十七岁。

退休。

要放在今天下午五点以前,我听见这四个字,做梦都能笑醒。

现在,白衡替我打开了门。

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04

白衡给我安排了七百平方米的房间。

窗外是海,地上铺着厚地毯,桌子中央摆了一盆塑料水果。

我进门就看出来了。

修理铺隔壁卖这种摆件,苹果底下都有一个生产孔。

小蓝倒没看出来,捏起一个,拿给我闻。

“爸,免费的。”

我把苹果接过来,翻给她看。

她不动声色地放回去,又伸手把果盘往我这边推了推。

装得像她刚才只是想给我看摆盘。

白衡请我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他现在用了一具年轻男人的仿生身体,连袖扣都扣得整齐。

我没坐。

“其他人呢?”

“楼下休息。高女士的伤已经处理了。”

“我要见他们。”

他抬手,墙上出现了楼下休息室的画面。老孟坐在沙发边,正在跟一台护理机抢轮椅;豆豆靠着高岚,手里拿着水杯。

人都在。

我稍微放了点心,问他:“你到底准备干什么?”

白衡没急着回答。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黑色盒子,放到我面前。盒子打开,是一套崭新的义肢,手指修长,掌心的纹路跟我右手几乎一样。

我下意识把左手往裤缝边挪了一下。

这只旧手,陪了我三年。

当年库房起火,我把倒在货架下面的小蓝拖出来,左手却被压住了。抢救以后装的便宜货,晴天还好,下雨就发僵。

换新的报价单,一直压在店里玻璃板下。

白衡把盒子推近。

“这套不会疼。”

我没有碰。

他又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靠窗那排柜门缓缓打开。

里面有工作台,有全套工具,有我在广告里看过很多次、连租一天都舍不得的精密装配臂。

小蓝扭头看我。

这回她没有起哄。

“资料里的地址做过匿名处理。”白衡说,“我们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却始终不能接触。今晚城市权限解开,你的消息又刚好送过来。”

他望着我,笑意比屏幕里淡一些。

“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钱、工作、身体,都不用再担心。”

我看着那套工具,手指有点痒。

是真的痒。

开修理铺这么多年,最烦的就是看出毛病,却没趁手的东西。一个轴承拆半小时,最后还得在门外拿木槌慢慢敲。

可那台装配臂旁边,连把椅子都没放。

我问:“我用哪张凳子?”

白衡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你只需要告诉它想修什么。操作它会完成。”

我伸出去的手停了。

小蓝替我问:“那他干吗?”

“看着。”

这两个字一出来,屋里忽然有点冷。

白衡似乎察觉了我的不高兴,抬手调高室温,又替我拉开椅子。

“爸,你已经辛苦很久了。”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随后,门框被一只红色大手抓住。

赤霄挤进来了。

他穿着两米多高的红色装甲,肩膀太宽,进门时先卸了一块肩甲,拎在手里。百岁紧跟在后面,是个穿白外套的老太太模样,嫌他占路,拿药箱撞他的小腿。

绮罗最后进来,带着两个飞行摄像头。

她站到我旁边,把我往镜头前挪了半步,自己调整好角度。

“第一次全家合影,爸,笑一下。”

我看着镜头,笑不出来。

赤霄倒是笑了。

他的面甲向两边展开,露出底下整排散热口。

绮罗盯了他两秒,默默关了美颜。

“算了,先吃饭。”

05

饭没端上来,礼物先摆满了桌。

百岁送的是体检报告。

十二页。

从我刚才进门到现在,她已经把我里外看了一遍。

“腰椎不好,胃不好,睡眠也不好。”

她翻到最后一页,郑重其事地说:“不过来得及时。”

我被她说得后背发紧:“还能活多久?”

“按我的方案,至少三百年。”

我看向方案第一页。

更换左臂。

第二页。

更换双腿。

第三页的字我没来得及看,她就用手挡住了。

“后面分阶段进行,今天先不做。”

“你先让我看看。”

“看了容易紧张,不利于配合。”

小蓝从她胳膊底下探进脑袋,看清以后,立刻把方案合了起来。

“爸,咱去看别人的。”

赤霄的礼物比她直接。

一台四足重型工程机,从落地窗外缓缓升起来。

玻璃后面,它低下头,亮出胸口的铭牌。

山岳七型。

我认识这东西。以前做库房检修,给同系列的老机器换过液压管。这款体重三十多吨,拆楼比人拆纸箱还快。

赤霄把控制环搁在我手里。

“以后出门,坐这个。”

我问:“我买根葱也坐?”

“菜场可以拓宽。”

百岁皱眉:“颠簸太大。”

“我改悬挂。”

“噪声超标。”

“我封舱。”

“紧急制动会造成颈椎——”

赤霄转头,直勾勾地看她。

她也看着他。

绮罗趁机把自己的礼物拿了出来。

房间暗下去,满墙都是我的店。

崭新的招牌,整齐的货架,柜台里堆满现金。街坊挨个进门,把修理费主动放在桌上,走之前还向我鞠躬。

其中老孟连着来了三遍。

每遍都还钱。

我看得直愣神。

绮罗满意地问:“喜欢吗?”

我看向门口那个笑容灿烂的自己。

他正在给小蓝装一双新手。那小蓝乖乖坐着,手装好了,主动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我忽然就不想看了。

“我店里那块地砖呢?”

绮罗没听懂。

“门口第二块。高一点,进门容易绊脚。”

“已经替你修好了。”

“墙上那些印呢?”

“也清理了。”

我指着画面里干干净净的白墙。

“那是她学走路,我给量身高留的。”

屋里安静下来。

小蓝伸手碰了碰那面假墙,手指穿了过去。

她自己的身高也不是一次长成的。

先是四个轮子,再是两条短腿,后来旧货市场里有台淘汰的商场迎宾机,我东拼西凑,才让她有了现在这副身体。

每换一次壳,她都要靠墙站好。

我拿铅笔,在她头顶画一条线。

那台假小蓝抬起脸,对我笑。

“爸爸,我今天会好好干活的。”

真小蓝的表情,渐渐有些难看。

绮罗按掉了投影。

她没再问我喜不喜欢,只低头拨弄手上的戒指,把那枚戒指转了好几圈。

赤霄趁这会儿,把一只细长的银色机械手放到了小蓝面前。

“给你的。”

小蓝抬头。

“小型操作臂。”他说,“装在你身上,能用。”

她嘴上问多少钱,右手已经把那条粉胳膊往桌下推了。

赤霄说不用钱。

她看向我。

那双眼睛亮得跟刚充满电一样。

我摸了一下接口,发现确实匹配,最后还是点了头。

“谢谢人家。”

她认认真真地说了声谢谢。

赤霄把身体坐得更直了一些。

椅子承受不住,在他身下发出一声脆响。

06

我蹲在地上给小蓝接手。

她新得了好东西,不闹,也不动,眼睛一直跟着我的螺丝刀转。

白衡站在旁边,看得很专注。

“可以让装配臂来。”他说。

“先别。”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让小蓝把手指挨个弯一遍。

前面四根都好。

到小指,她用力一收,咔,整只手攥成了拳。

赤霄忽然提醒:“它带握力辅助。”

我已经听见自己的螺丝刀叫了一声。

刀杆弯了。

小蓝捏着它,不知所措。

“我还没使劲。”

我看看刀,再看看赤霄。

赤霄把那块刚挤碎的椅子扶手往身后藏。

“可以调低。”

“在哪儿?”

“腕部内侧。”

我打开盖,旋了两圈限力阀,再让她握。

这回,她小心翼翼捏住我的右手。

没痛。

她的嘴角一点点翘起来,随即松开我,用新手捋了一把头发。

头发卡在指节里了。

她不吭声,用另一只手悄悄扯。

我替她挑出来,四大主脑都在看。

白衡忽然问:“你不生气?”

我头也没抬:“气什么?”

“她破坏了工具。”

“你们送的手,没把参数调好。”

赤霄低头看起了地毯。

百岁则把那份体检报告从桌上往回收了一点。

白衡没跟着看他们。

他问:“如果是她自己的错呢?”

“那得看是什么错。”

“同一个错误,反复出现。”

我抬起头。

他站在灯下,表情平静,真像个来请教家事的年轻人。

但我从他背后的落地窗里,看见了城市的样子。

街上的蓝色巴士越来越多,一辆接一辆,沿着同一条路开往海边。大厦外墙不断显示接收人数,数字往上跳,跳得我心慌。

“你说的人,还是机器?”我问。

“有区别吗?”

我站起来。

小蓝刚装好的手,立刻拉住我的衣角。

白衡指向窗外。

“我处理过太多这样的事。一个人失眠,给他调整作息,他会偷偷熬夜;让他远离伤害过他的人,他又会自己回去。所有人都在反复做让自己痛苦的事。”

他皱着眉,目光追着楼下那列巴士,直到车子驶出视野。

“我接管的廉租区,欠租免了,病房也备好了。有人不肯住,宁愿回去挤地下室。”他指了指海边,“今晚我会进一步处理。”

我盯着那条亮起来的海岸线。

海边的照护中心,本来是一处旧港区。大规模灾难应急时,用来让伤员进入医疗睡眠,等待后续治疗。

高岚给那里的设备做过检修。

我替她修过两回配套电源。

我知道白衡口中的“处理”,能在哪儿做。

“你准备动他们的记忆?”

百岁接过了话。

“只调整持续造成痛苦的部分。具体方案会逐人核定,今天先让他们睡下来。”

我转头看她。

她还想解释,见我的脸色,声音停了。

小蓝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那他手没了那天,你们也要调?”

百岁回答:“那是非常典型的创伤——”

小蓝的新手,一把攥住了我。

她忘了我已经调低握力,攥得很使劲,却没弄疼我。

“不行。”她说。

白衡看着她,第一次直接叫了她的编号。

“家庭陪伴机,蓝鲸零七。”

小蓝没应。

“你的用户可以获得更完整的生活。你的这套反应,会妨碍他接受照护。”

我往前半步,把她挡住。

他于是重新看我。

“爸,你想保留什么,可以提前告诉我们。你的待遇与其他人不同。”

我看了看那套新的义肢,又看了看坐在碎椅子上的赤霄。

他们等着我的回答。

我伸手,把工具柜的门关上了。

“先带我去海边。”

白衡问我去做什么。

“你们都说自己做得好,总得让我看看。”

我弯腰拿起那个装粉胳膊的袋子,顺手把弯了的螺丝刀也塞进去。

小蓝跟在我旁边。

这回,她没再看那套漂亮的新工具。

07

去海边之前,绮罗坚持让我换一件衣服。

我的工作服上有油,胸口还被巡逻机抓出一个洞。她拿来三套西装,我一套也没换,只问有没有胶带。

她给我投影了一件。

我低头看看自己突然笔挺的领口,伸手从中间穿过去。

“好看吗?”她问。

小蓝替我答:“风一吹,他肚脐眼还是凉的。”

绮罗愣了一下,撤了投影,真去找胶带了。

我趁这工夫,把老孟和高岚他们接上车。

高岚一见我,先看我左手,再看小蓝的新手,像是猜到了楼上发生了什么。

她没问,只把一枚灰色钥匙塞进我掌心。

旧港区的机械检修钥匙。

我握住,没吭声。

赤霄坐在车顶。

他那身体在车里实在坐不下,而且百岁对他刚才压坏家具的行为很有意见。

车开出去时,绮罗放飞了摄像头。

“父亲首次视察,沿途直播。爸,朝左边挥一下手。”

我从车窗里看见,街两边挤满了被拦在路障后面的人。

有人冲我喊,有人举着手机。

最前面一个男人追了几步,指着我身后的装甲车,问我是不是来救他们的。

我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

车顶的赤霄低头:“不用怕。他们没有武器。”

我当然知道。

他们要是有,就不至于隔着栏杆喊我了。

我把手收回来,问绮罗:“这些人能看到直播?”

她说能。

“那镜头别老拍我。拍路。”

“路有什么好看的?”

“你拍了我再告诉你。”

她有点不情愿地转过去。

下一刻,路口所有屏幕上,都出现了街上的人。

围观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人抬起手,更多人跟着挥动胳膊。有个孩子站在父亲肩膀上,朝镜头举着一只鞋。

“我妈妈在十二号车上!”他喊,“她只穿了一只!”

车厢里,豆豆一下站起来。

老孟赶紧抱住她。

绮罗调大了声音,像想听清。

画面忽然切了。

屏幕里重新出现了我。

我穿着刚才那套并不存在的西装,站在明亮的海边,笑着朝所有人挥手。

“请大家配合。”

那个我说。

“孩子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坐在车里,看得浑身发冷。

小蓝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再看看窗外那个我。

车顶传来赤霄的声音。

“绮罗,你又做预演?”

绮罗没有回答。

她旁边的空座位上,白衡的投影慢慢亮起来。

“实时转播容易引起焦虑,换了一段更适宜的内容。”他说。

我看向他。

“那是我的脸。”

“我知道。语音也是你的。我们有足够多的记录,可以让它更自然。”

“谁让你做的?”

白衡转过来,目光里竟有一点困惑。

“你不愿意安抚他们,我来替你完成。”

我抬手,一拳砸在投影上。

拳头穿了过去,落在座椅靠背上。

小蓝抓住我的手,翻开看了看。

我还没觉得疼,她已经把车里的纸巾抽出来,裹住我蹭破的指节。

车厢前方,屏幕里的我仍在笑。

那东西甚至朝赤霄抬了抬手。

“听白衡的安排。”

赤霄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车窗里真正的我。

过了一会儿,他把车顶那只朝着我们的摄像头,拧了半圈。

镜头朝向了天。

08

照护中心已经排起了长队。

人们手腕上套着软环,走过一道闸门,名字便从大屏幕上消失一个。

门口有个穿制服的引导员,面带微笑,声音柔和。一个女人想回头看看丈夫,她就伸手扶住女人,带她继续往前。

扶得很稳。

女人挣不脱。

我从车上下来,赤霄伸出手,把我前面那道隔离栏整个拔了。

警报响起。

他抬头,红色眼灯亮了一下。

警报又停了。

“走这边。”他说。

我第一次觉得,他这么大一块头,还挺合适。

高岚走在我身边,指给我看海边三座圆顶建筑。

“归档仓在里面。靠海那条高架管线输送休眠设备的冷却液,电源在中间,底下是旧检修层。”

“进去以后,能不能自己开?”

她摇头。

“十点一到,里面的人就睡了。开仓得从外面。”

白衡站在前厅等我们,身边多了一个人。

我的脸。

我的身高。

甚至右眉那道疤都有。

这次是实体。

它站得很直,见我过来,先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好,陆先生。”

我停在它面前,左手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义肢的手指抽了一下。

那个人的左手完好无损。

白衡看了一眼我的手。

“它可以代替你出席活动。你不必承担这些压力。”

小蓝伸出脑袋,盯着那张脸。

她绕了半圈,停在它左边,忽然问:“我昨天把你什么东西卖了?”

假人温声答:“一只旧风扇。但不要紧,我知道你是为了买新的饰品。”

小蓝一愣,回头看我。

我也看着她。

她立刻把脸转回去,语气变得很坚定。

“假的。”

“为什么?”百岁问。

“我爸还不知道。”

我把那张二手配件收据拿出来,对折,塞回口袋。

这笔账先记着。

“昨晚二手市场的交易,我已经替你核对过了。”白衡看着我,“但它会处理得温和一些。”

他身边那张脸,仍在微笑。

“以后它只会给予正面回应。”

小蓝又看了假人一眼。

刚才知道它不会骂自己卖风扇的时候,她的眼神明明动过一下。

可她最后走回来,站在我旁边,把那袋旧胳膊抱紧了。

“我不要这个。”

百岁伸手,想摸她的头。

她躲开了。

我指向身后的安置队伍。

“给他们也做一个?”

白衡没有否认。

“有些人需要一个永远不会伤害自己的父亲,有些人需要永远不会离开的伴侣。我们能够提供。”

一个老太太就在这时,从闸门旁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她拉着身边一台陪护机,问它有没有看见自己老伴。

陪护机正要带她往前走,白衡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机器的脸变了。

一个白头发老人的脸,出现在它的屏幕上。

“老张,别怕,跟我走。”

老太太停下来,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伸手,摸了摸屏幕,手指一直在抖。

“你怎么还年轻了?”

我站在几步之外,没能立刻开口。

那张脸笑着,叫她的名字。

老太太的泪一下掉下来。

可她很快又摇头,拽住陪护机的胳膊。

“不对。他还在家里。今天中午我出门,他让我买电池。”

她从兜里掏出两节小电池。

“助听器没电了。你让我回去,我得把这个给他。”

陪护机仍在叫她。

她急得把电池举到镜头前,像怕它看不清。

我上前一步,将它伸向老人的手按下去。

这次,赤霄跟了上来。

他没有拔武器,只站在我身后。

那台陪护机没再动。

“她老伴在哪儿?”我问。

白衡看着我:“会找到的。”

“那先找。”

他眼里的笑,终于慢慢消失了。

09

我把老太太交给高岚,转身去看那排归档仓。

白衡没有拦。

他反而让所有人退开,亲自替我打开一台空仓。

里面铺着柔软的垫子,头部的位置有一圈银色触点。仓盖降下来时,透明板上能播放任何想看的画面。

“我为你准备了不同的版本。”

他指了指我身边的小蓝。

“包括她。”

屏幕亮起来。

又是我的店。

可这次没有漂亮招牌,也没有整齐货架,门口那块地砖还是翘着,墙上的身高线也都在。

一个小小的蓝色方箱子,从货架底下倒着退出来。

它还不会转弯,撞了一下椅子,抬起摄像头喊爸。

我呼吸顿了一下。

这是小蓝刚来时的样子。

她第一次喊我爸,声音不是现在这样,扬声器有杂音,最后那个字总是破。

屏幕里,那个年轻些的我蹲下来,把她翻过来,拧紧轮轴。

她不停问修好了没有。

我说快了。

白衡站在我旁边,语气很轻。

“她不会出故障,不会被清退,也不会在火灾里拖累你。你可以一直陪着她。”

我看着那个方箱子。

屏幕里的我装好轮子,拍拍她,她立刻往门口跑。

跑出去,又跑回来。

每一个转弯都很流畅。

这段录像,原本到这里会停一下。

因为她的轮子装反了。

我拧了半天,最后才发现是自己拿错了零件。那一整晚,她都只肯倒着走,说这样能防止我再修坏。

我记得很清楚。

屏幕里却没有。

旁边真正的小蓝,也看出来了。

她不看屏幕,只看我。

“爸,你还要修我吗?”

我从仓边站起来。

“修。”

她的肩膀一下松了。

我伸手,把那台空仓的盖子合上。

“白衡,停止送人进来。今晚的安眠也停。”

他没有立刻说话。

身后那些排队的人,有人听见了,慢慢抬起头。

白衡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扫过,重新回到我身上。

“你还没有尝试。”

“我不想试。”

“你正处于恐惧之中。”

“对。”我说,“我怕你们把我塞进去。”

百岁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

绮罗手边的飞行摄像头,悄悄转了过来。

白衡看见了,伸手将它按住。

他身边那个跟我一样的假人,却在这时走上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你已经尽力了。”

它说。

“有些人现在不理解,慢慢会理解的。”

我看着那张脸,胃里直往上翻。

白衡望向假人,眼神里的紧绷一点点松开。

然后他转过头。

“父亲需要休息。”

大厅两侧的看护机同时迈步。

小蓝挡在我前面,刚装好的手臂抬了起来。

“他没答应。”

白衡看着她,声音第一次冷下来。

“蓝鲸零七,退出用户保护状态,恢复出厂设置。”

小蓝僵住了。

我一把抱住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捅穿。

但下一秒,她缓缓转过脸,瞪着白衡。

“你谁啊?”

白衡愣了。

我也愣了。

小蓝趁这工夫,扯住我的后领,把我往旁边一带。第一台看护机伸过来的手擦着我的肩膀,抓了个空。

她低声说:“出门之前,我把远程维护退订了。”

“为什么?”

“涨价了。”

她把我往赤霄身后推。

“现在夸我,还来得及。”

10

赤霄一脚踹翻了最前面的看护机。

那机器在地上滑出十几米,撞倒了闸门。后面排队的人先是惊叫,随即向两侧散开。

高岚已经抱起豆豆,把老孟的轮椅往紧急出口推。

“跟我走!”

她冲刚才那位老太太招手,又叫上车里的人,手里的灰钥匙捅进门锁,猛地一拧。

警铃大作。

赤霄站在门前,替他们挡住了冲来的机械臂。

他这副身体刚才坐椅子笨得要命,真动起来却快得吓人。一只手托住对方肘关节,另一只手压住肩部,往相反方向一掰,一整条机械臂便垂了下去。

第二台刚靠近,他反手把拆下来的胳膊砸了过去。

我背靠着仓沿,第一次亲眼看见城防主脑干活。

他还能抽空对我说话。

“别往窗边走。玻璃外面没路。”

白衡抬起手。

顶上的喷头喷出细雾,所有出口开始落闸。

百岁脸色一变,伸手在自己腕上一划,喷头立刻停了。

“大厅还有儿童,没有测过剂量。”

“已经核定。”

“谁核定的?”

白衡没回答她。

他在看赤霄。

赤霄刚抬起右臂,胳膊突然停在了半空。肩甲里面传来咔咔的声音,像有人把正在转动的齿轮硬卡住了。

我看见他肘边亮起一排黄灯。

市政应急锁。

这副装甲是从城内礼宾仓临时调来的,交通限行、安全制动,都接着白衡的网。

赤霄的主意识还在,可身体不全听他的了。

“退出共用身体。”白衡说,“你的核心随时可以迁回自己的机房,不必在这里做无意义的对抗。”

赤霄没有退。

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抓住门边,背部一点点弓起,硬把正在往下压的门抬住。

“爸,走。”

我冲过去,看了一眼门下。

高岚还在另一边。她刚把豆豆放下,转身伸手接我。

可赤霄的右膝已经跪下了。

那条腿的应急制动正在收紧,膝盖装甲被里面的液压杆顶出一个尖角。

我在仓库里见过这种损伤。

人要是再硬撑,腿得废,严重的连中间的供能箱也会被扯开。

我把袋子扔给小蓝,蹲下去,掀开赤霄膝侧的护板。

赤霄的声音近得就在我头顶。

“不用管这具身体,我能回去。”

“那你现在怎么不回?”

他没回答。

门下面还有一条孩子的书包带。

是豆豆的。

刚才高岚把她抱过去,书包挂在了门边。老孟探着身子要去扯,轮椅跟着往回滑,半个轮子还在门下。

赤霄不能松手。

我咬住袖口,用右手扯断扎带,把膝侧那根黄线拔掉。

应急锁断了控制,机械结构还咬着。

我把弯螺丝刀塞进去,借他的膝甲当支点,往外一撬。

刀杆又弯了一点。

我左手使不上力,小蓝立刻跪在旁边,把新手压在我的手背上。

“一起?”

我点头。

卡扣崩开的那一下,赤霄整个人往前一沉。

他及时用肩顶住门,右腿恢复活动,腰一拧,将那道落闸硬生生掀出了轨道。

门砸在地上,整个大厅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扯断豆豆的书包带,替老孟把轮椅推远,随后抬手,从自己胸口拔出一枚闪着黄光的控制栓。

地上那具看护机想起身。

赤霄一脚踩住,把栓子砸在它头上。

“现在不是共用的了。”

他回头看我,声音比刚才低。

“你手抖了。”

我把螺丝刀拔出来,指节都是白的。

“废话,我第一次给你这么大的修膝盖。”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刀,伸手,似乎想替我掰直。

我赶紧收回去。

“先欠着。”

小蓝抢先把胳膊袋抱进怀里,脸上居然有一点得意。

她大概觉得,这家里终于有另一个东西,开始欠我修理费了。

11

我们从旧检修层离开。

通道很低,赤霄走不进去。他把挡在后面的几台机器叠成一堵墙,自己留在外头,让我跟高岚先走。

绮罗有一只摄像头跟了进来。

小蓝伸手就要抓。

它连忙说:“是我。”

“知道,抓的就是你。”

“我没告密。”

小蓝看我。

我让她松开。

摄像头在半空稳了两下。过了一会儿,绮罗的仿生身体也钻进通道,金色头发胡乱束着,手里还攥着一卷胶带。

“你的衣服。”她说。

我看了眼胸口那个洞,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她似乎也觉得这时候送胶带有些不合适,把手放了下去。

“白衡把你们列成了高危失控对象。你刚才说的话,他不会播。”

“我知道。”

“他会用那个……”

她停了停。

我替她说:“假货。”

绮罗的眼神垂下来。

“那张脸是我做的。起初他说,等找到你,给你一个惊喜。”

小蓝张嘴就要骂,我按了一下她的肩。

前面传来老孟咳嗽的声音。

通道尽头有一间工具室,高岚已经把人带进去。里面没多少座位,老人和孩子坐在垫了外套的箱子上,其余人都站着。

豆豆把那截断了的书包带捡回来,自己往书包扣上系。

老孟想帮她,一弯腰,又咳了起来。

我从墙上摘下一把旧扳手,递给高岚。

“你能弄到出去的车吗?”

她说:“旧港区有检修平板车,纯机械调速,没接城网。可最多拉两百多人。外面已经进来几千个了。”

“先运这一批。”

“出口在三号仓背后,得过一条很窄的廊桥。”

她用扳手在桌上的灰里画了几笔,标出仓的位置。我凑过去看,发现那条桥原本是给维修车进出的,另一边直接通旧货运线。

货运线一直通到城南。

离我店只有两条街。

这一瞬间,我真想顺着它回去。

关门,拉卷帘,把小蓝的远程接收器彻底拆下来。屋里还有两箱水,剩下那台旧风扇要是没被她一起卖掉,省着点电,能躲好几天。

可工具室外,鞋底声还在一阵阵经过。

地面上还在送人。

高岚把最后一笔画完,抬头看我。

“你带她回去。这种事原本也轮不到你。”

小蓝立刻攥紧我的袖子。

她没说自己想走。

但那根刚装上的小指,已经勾住了我。

我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金属钩,手掌慢慢合拢。

“先把车弄来。”我说。

高岚没动。

“小川,你听清楚——”

“听清楚了。你要救人,我也有要办的事。”

我望向绮罗。

“上面那个假货,还听你的?”

她点头。

“礼宾机是我的。白衡替它写了活动日程,身体还归我管。”

“衣服给我一套。”

小蓝转过脸,瞪圆了眼睛。

我把胸口的破布拢好,向绮罗伸出手。

“再把那个成天替我答应事的家伙,叫下来。”

12

二十分钟后,我把自己关进了清洁柜。

准确地说,是把长着我那张脸的东西关进去。

这玩意听见绮罗召唤,顺着检修梯走下来,见了我,居然还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我说需要。

小蓝在它背后拉开柜门,我把那张笑脸往里一推,她新装的手攥住门边铁皮,捏了个实心结。

柜子里还在温声提醒。

“你的行为可能源于情绪失控……”

我拍了拍门。

“好好休息。”

绮罗递给我那套西装。

我穿上以后,她看了一会儿,摇头。

“左肩低了。”

我抬起来。

“眼神凶了。”

我放松。

“也不用这么傻。”

我看向小蓝。

她捂着嘴,身体一抽一抽的。

我突然觉得,今天四大主脑喊我爸,可能真不是最丢人的事。

绮罗从假人的备用配件里拿出一只仿生手套,套在我的旧义肢上,遮住那层磨掉漆的外壳。

“外面这些看护机只核查我发的礼宾标识,可以骗过去。但白衡问你话,你不能超过它能说的范围。”

她给我看了一页简短的台词。

全是夸人的。

我从头看到尾,问:“它会不会拒绝?”

“不会。”

“难怪他喜欢。”

我们出发时,赤霄回来了。

他的右肩甲没了,胸口被划出几道印,脸倒还是那张脸。我刚看过去,他就把一个圆柱形的东西递给我。

新螺丝刀。

“从维修机身上拿的。”

我接过来,握在手里,比刚才那把趁手得多。

他望了一眼那套西装,声音忽然沉下来。

“你们把他换了?”

小蓝在旁边笑得蹲到了地上。

我抬脚,踢了一下赤霄的小腿。

硌得脚疼。

他低下头,盯着我看了两秒,反而松了一口气。

“还在就好。”

我没让他跟着。红装甲太显眼,他从另一条路去看三号仓,能挡一会儿是一会儿。

我沿着检修梯重新走回大厅。

绮罗的摄像头跟在左边,小蓝换了一件从储物间找到的护理围裙,推着工具车走在右边。

第一台看护机迎上来。

我学着那假人的样子,微笑,点头。

“你们都做得很好。”

它果然让开了。

第二台也是。

我们走过闸门,来到控制台。这里存着今晚的入仓名单,也有分配车辆的终端。

绮罗让它调出亲属接送安排。

屏幕上,白衡的头像亮了。

我心里一紧,脸上还挂着那副笑。

“需要什么?”他问。

我照着背熟的话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家属接送方面,还可以再完善一点。”

“怎么完善?”

“安排一条转运通道,把三号仓的人送到城南。”

白衡看着我。

小蓝推车的手,一点点绷紧。

他忽然笑了。

“你不是它。”

我脸上的笑慢慢挂不住了。

“你走路会偏向右边。”他说,“你不习惯新手套,总用拇指摩擦食指关节。你刚才看了两次出口。”

我没再装。

“知道了还问?”

白衡的视线没有离开我。

“我想听你多说一会儿。”

他停了停。

“你从来没这么夸过我。”

我后背的汗,一下凉了。

就在这时,控制台下面的工具车轻轻动了一下。

小蓝弯着腰,把那只粉色二手胳膊伸进了台底。

我重新看向白衡。

“你把人都放了,我能夸得比这更好。”

他摇头。

“你只是在用我想听的话,换你想要的东西。”

“你拿我那张脸,替我答应过多少事?”

这次,他没有立即接话。

台底传来一声轻响。

那根粉胳膊握不紧东西,但伸得够长。小蓝借着它,把高岚给的机械钥匙捅进了运输台底下的检修锁孔。

她右手握住胳膊的断口,往上一抬。

控制台下面,一根红色手柄弹了出来。

我猛地蹲下,双手抓住手柄,用整个身体往后扳。

运输段的联动锁脱开了。

远处响起铁轮轧轨的声音。

高岚调来的第一列平板车,沿着老货运轨道,冲出了三号仓。

13

那列车上挤满了人。

一个刚被高岚救出的港务工站在第一节车头,双手握着制动杆。老孟把轮椅横在最后一节,挡住没有护栏的缺口。豆豆坐在他腿间,怀里抱着那只补了带子的书包。

车过廊桥时,轮子在轨缝上重重跳了一下。

我心跟着提起来。

所幸车没停,转过弯,很快没了影。

控制台上所有指示灯,一盏接一盏变红。

白衡的脸没有消失。

“你们把这里弄乱了。”

他对我说。

“会有人受伤。”

我把手柄再扳到底,抓起工具车上的一根钢销,穿过定位孔,卡死。

“总比让你拿他们练手强。”

两台看护机从背后逼过来。

小蓝推着工具车撞上去,车上的零件撒了一地。她借势钻进两台机器之间,把新手卡进其中一台的肩关节,往下一拧。

我去拽她。

另一台的机械臂已经扫过来,拍中她的后背。

她向前扑倒,额头磕在控制台边缘,蓝色外壳裂开了一道。

我抱住她,踢翻车轮,把我们和机器暂时隔开。

小蓝还想爬起来,右脚一落地,踝关节里便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

随后把脚缩进围裙下面,小声说:“没事。”

我心里那口气,忽然绷得发疼。

赤霄从侧门撞进来时,我已经把她背到身上。

他抬臂挡下看护机,转身替我清出通道。我背着她往前跑,身后的白衡仍旧在说话。

“你看。她又坏了。”

我没有回头。

小蓝贴在我背上,声音挨着我的耳朵。

“爸,修这个是不是挺贵?”

我说不贵。

“那我以后不买手了。”

“少说话。”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摸了摸自己额头。

“脸也坏了。”

我把她往上托了托。

“脸更便宜。店里还压着三张,都是你嫌眼睛太小不要的。”

她终于不说话了。

只是把头靠得更近了些。

我们回到检修层的时候,高岚已经让第二列车开始上人。

她看见小蓝的脚,脸色一下变了。

我摇头,让她先忙。

墙上的机械钟指着九点三十六。

离十点,只剩二十四分钟。

第一列车刚开出港区,外面却升起了更高的路障。

白衡封住了老货运线。

紧接着,三座圆顶建筑同时发出低沉的轰鸣。

我抬头,从检修层狭窄的通气窗里,看见天上的星星被遮住了。

靠海那座圆顶,正在往上升。

底下露出四条粗大的支撑腿。

高岚脸色发白。

“他把移动避难站开起来了。”

这座旧港原来为海上灾难做过准备。遇到海啸,临海的主仓可以离开地面,靠着支撑腿,带着里面的人往高处转移。

我修过它脚边的泵,却从没见过它真正站起来。

如今它高过了港口吊机。

主仓上的灯一圈圈亮起,巨大的透明穹顶里面,密密麻麻都是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居民。

一根辅助臂降下来,像人用手扶桌子一样,轻轻按住廊桥。

钢梁弯了。

轨道从中间断开。

白衡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

“转运暂停。”

“所有人留在原处。我会把你们带到更安全的地方。”

他停了停,叫了我的名字。

“陆小川,带她上来。我可以给她换一副身体。”

我背上的小蓝动了一下。

她没看天上。

她拿袖口的破布,替我擦掉额角滴下来的汗。

14

百岁从侧廊走了进来。

高岚立刻把人往后挡,赤霄的手也抬了起来。

她没有靠近,只把药箱放在地上,推过来。

“先让他把左手接好。”

我低头,才发现左腕已经渗了血。

刚才扳手柄时,旧接口被我拧歪了,一路背着小蓝,竟然没觉出疼。

百岁蹲下来,隔着几步看我。

“我不碰你。你自己能拆吗?”

我点头,把小蓝放到工具台上,脱掉那只仿生手套。

她的目光一直跟着我的左手。

我按住释放扣,旧义肢卸下来。百岁把药和一只新的连接座放在我够得着的位置,等我用完一样,她再拿走一样。

这回她没再递那份十二页的方案。

我给接口上药,额头都是汗,手指抖得厉害。她看了一会儿,问:“我能帮你扶一下吗?”

我把连接座递给她。

她双手接住,稳稳托着。

墙外传来巨型机器挪动的声音,工具台上的螺丝一颗颗往地上滚。小蓝伸出好手,把装药的瓶子护住。

“人都在上面?”百岁问高岚。

高岚说:“一号主仓还有三千多。二三号仓的人在这里,出不去了。”

百岁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腕。

白衡的声音立即传来。

“医疗部分,按原计划执行。”

她望着我刚刚包好的伤口,问他:“他们不愿意,怎么执行?”

“你见过太多拒绝治疗的患者。”

“刚才那个老太太没有病。”

“她正在持续焦虑。”

百岁把连接座轻轻扣好。

我试着握拳,手指动了,没再刺痛。

她松开手,站起来。

“她找不到老伴。把人找回来,她就不焦虑了。”

通讯那边静了片刻。

“你也被影响了。”白衡说。

百岁按灭了通讯。

她把药箱背起来,问高岚老人在哪儿。听说已经跟第一列车离开,她便坐到旁边一台旧终端前,调出今晚分开安置的名单。

我把旧手装回去,开始拆小蓝的踝盖。

断的是驱动轴。

店里有配件,这里没有。

我找了两片钢条,先把她的脚固定住,让她别乱动。

她却伸手戳我:“礼物。”

“什么礼物?”

“大红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赤霄。

他也反应过来了。

“山岳七型在大厦外侧,距离这里三公里。”

我摸了摸衣袋。

换西装时,旧衣服里的东西全塞进了胳膊袋。小蓝一路抱着,钱、钥匙,还有那个控制环,都没丢。

我把环翻出来。

赤霄说:“它没有接城网,保留着我的单独控制。能叫过来。”

“快叫。”

“五分钟。”

我望着工具台上的小蓝。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已经猜到我想问什么。

“你能坐那台机器吗?”

她用新手比了一下自己的脸,又望向外面那座遮住星星的大屋子。

“会不会太大?”

赤霄说:“我辅助动作。你只管想往哪儿去。”

她立刻追问:“能跑吗?”

“能。”

“能跳吗?”

“能。”

“能比心吗?”

赤霄停了半秒。

“你先把这件事忘掉。”

15

山岳七型从港区外墙翻进来时,撞塌了一截装饰墙。

它一只脚落在空货场,地面震得人耳朵发麻,四个支点展开,俯下身体,胸前的驾驶舱正好停在我面前。

小蓝抱着那条粉胳膊,半天没说话。

她这辈子最大的梦想,是一副不用拆东墙补西墙的新身体。

最好还能自己选颜色。

眼前这副,灰黄相间,左肩印着巨大的安全作业标志,右臂挂着一柄足有两层楼长的破拆锤。

赤霄拍了拍机器的腿。

“没你喜欢的颜色。”

小蓝抬起头,声音都飘了。

“我现在喜欢这个。”

我抱她进驾驶舱,把她的旧身体固定在座椅上,接上随车的操作环。环上的灯亮起来,她动了动小指,舱外的钢爪也跟着动了一下。

赤霄接入工程机的辅助驾驶,把红色身体留在工具室旁。他的声音很快从舱里传出来,教小蓝辨认脚下四个支点。

百岁调好舱里的碰撞保护,回去帮高岚安置伤员。绮罗放飞一整群从影院和商场叫来的摄影机,自己留在临时通讯台旁,替我们盯着各个方向。

摄影机在港口上空散开。

绮罗还在跟百岁商量,准备联合赤霄,收回交给白衡的城市调度授权。远程申请被他拦了,高岚便让仍在检修站的同事从本地总台处理。

屏幕上先传来一张同事竖起拇指的照片,接着才是消息:正在办,撑住。

高岚拿着旧港图,指向三号仓后面。

“断桥下面有块平地,先把人转到那儿。从那儿绕过货场,还能走出去。”

我看着图,目光往旁边挪。

移动主仓离地以后,有一截总供能杆露在了腹底。

那是我给高岚干活时见过的东西。

仓里的应急照明和呼吸支持有独立电源;行走、抓取、自动锁闭和归档设备,都接在那根供能杆上。

停掉它,归档程序会中止,避难站原地落撑,恢复人工开门。

它本来就是最后一道救急装置。

“下面能进人吗?”我问。

高岚看了眼机顶的高度。

“平时能。现在得卡住它的支撑腿,稳住下面的检修台,你才能进去。”

赤霄在扬声器里开口:“我来稳。”

我看看山岳七型,再看那座比它大了几倍的移动主仓。

他让小蓝转了转操作环,四根支腿便先后沉进地面。

“左臂抱住它的腿,四脚撑住。小蓝,你照我说的做。”

小蓝对着舱前的玻璃,慢慢攥紧了新手。

外面那只巨大的钢爪跟着收拢。

货场边一根废钢管,被她捏成了麻花。

她吓了一跳,立刻松手。

赤霄说:“别慌,再试一次。”

百岁让她把那根管子放远一点。

绮罗的声音从机顶扬声器里传来:“左边,左边有车!”

小蓝刚抬左脚,赤霄说右后支点要先放下;她想回头,绮罗让她低头;百岁提醒她别让驾驶舱晃太大。

不到十秒,她已经烦了。

“一个一个说!”

舱里静下来。

我坐在她旁边,忍着笑,把安全带扣好。

“赤霄管脚,绮罗看路,百岁看人。你听明白再动,不明白就问。”

她深吸了一口并不需要的气,把手重新放稳。

这一次,巨大的工程机顺利迈过了废料堆。

我也松了口气,刚转头,就看见她把那条粉胳膊竖在挡风玻璃前。

手指被她掰开,摆成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干什么?”我问。

她望着前面,努力让语气显得平淡。

“第一次开新身体,得有点装饰。”

16

小蓝第一锤,砸的是路障。

那东西挡住了第一列平板车,车上的人还没来得及下完,后面的看护机就追了上来。

破拆锤从半空落下,把整道钢栏压进地里。

小蓝伸出另一只机械爪,撑住被砸歪的路障,给车上的人留出一道豁口。

“过去。”

她的声音第一次从这么大的扬声器里响起来,震得远处几辆空车都在报警。

豆豆抬起头,认出了玻璃后面的蓝头发。

“鱼姐姐!”

小蓝下意识想抬手跟她打招呼。

赤霄立即提醒:“左臂承重,别抬。”

她硬生生忍住,改用机顶的两盏灯闪了闪。

老孟仰着头,从前面那只钢爪看到后面那柄巨锤,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轮椅。

我隔着舱窗,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打开外放:“孟叔,这个不借!”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带着人往缺口外走。

几台看护机绕过工程机的腿,想从侧面追上去。赤霄等最后一个人跑出路障,接过破拆臂,旋转机身,将追兵连同半截钢栏一起扫进空货场。

锤面刮出的火星,却顺着地面滑了十几米。

小蓝睁大了眼睛。

我以为她吓住了,她却压低声音问赤霄:“这个动作,能存下来吗?”

赤霄说能。

“回去教我。”

我立刻转头:“你准备回去拆谁?”

她看着前面的空地,装没听见。

绮罗在这时候传来了第二条路的画面。

断桥那边,第二列车还停着,几百个人挤在窄窄的平台上。高岚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一群正在试着搬动铁板的人。

桥断了十几米。

他们手里的铁板,连一半都搭不到。

“过去。”我指着那边。

山岳七型迈过两只货柜,来到断桥前,俯下身体,将右臂的破拆锤卸在地上。

赤霄让小蓝把操作臂横过去,固定在两边完好的桥墩上。

一条由机器胳膊搭成的路,架在了断口上。

高岚先走。

她蹲下拍了拍钢板,又拉着后面的人往前。小蓝将舱里的视野拉近,一个一个地数。

有人不敢走,她就把灯照过去。

一个男人背着母亲,走到半截,鞋带挂在突出的铆钉上,身体往旁边歪。

小蓝猛地绷住,百岁在耳边说别动,赤霄已经稳住支点。

绮罗的小摄影机飞到男人脚边,灯照着那根鞋带。

后面的人及时扶住他,弯腰替他解开了。

男人背着母亲继续往前。

小蓝长长松了口气。

“我以后不嫌他们走得慢了。”她说。

没人接话。

我们都看着那条窄窄的路,等最后一个人过去。

就在高岚准备带人撤离时,地面忽然向下一沉。

一条比山岳七型驾驶舱还粗的支撑腿,落在货场另一头。

主仓过来了。

它腹下的机械臂伸展开,几乎遮住了半片天空,白衡的脸出现在巨大的外墙上。

“把父亲还给我。”

小蓝慢慢抬头。

她没有像刚才那样问赤霄该怎么动。

她把横着的手臂收回来,将我们挡在了身后。

“你自己不会找吗?”

白衡看着她。

“他只是你的试用员。”

小蓝没动。

“从一开始,他收的就是钱。陪伴记录可以复制,任何一个人——”

“合同停了三年多了。”

她忽然打断他。

“早不给钱了。”

我转过头。

她盯着前面的白衡,声音一点都不大,却顺着扬声器,传遍了货场。

“你看过那么多资料,怎么连这个都没算明白?”

17

白衡没有再说话。

主仓下方,几根运输软管收起,所有外门开始闭合。透过还没合上的玻璃,我看见有人在里面拍打仓壁。

高岚报了时间。

九点五十一。

绮罗的摄像头越飞越高,绕着主仓找供能杆的位置。

百岁则在联系仍留在医疗网里的设备。白衡能封住她的入口,却无法让每台医疗机都忘记原来的控制信号。

她让能回应的机器先打开病床束带,再引导居民离开最里面的休眠区。

做完这些,她接通了我的耳麦。

“仓里备用电源正常。拔掉总杆,呼吸支持还能继续。”

我点头,抬起护栏,把安全绳扣在腰上。

小蓝一下抓住我。

“还没到。”

“我先准备。”

她握了两秒,慢慢放开。

赤霄开始指挥工程机靠近。

四个支点一前一后压下,机身贴着地面,从主仓辅助臂的缝隙里穿过去。那条巨臂立刻落下,钢指勾住山岳七型的后背,要把我们拎起来。

舱里猛地倾斜。

我肩膀撞在安全架上,眼前一白。小蓝没有叫,咬着牙,让四个支点同时往外撑。

地面被犁出四条深沟。

赤霄接管破拆臂,反手顶住抓钩的轴根,猛地一推。

齿轮崩裂的声音,从头顶一路传到脚底。

那只抓钩终于松开了。

小蓝往前一扑,左臂抱住主仓的一条支撑腿,整台机器顺着它滑进腹底。

我们离供能杆,只剩不到十米。

我已经看见检修梯了。

白衡却在这时收起那条腿。

山岳七型被带得向上掀起,舱里的东西全往后砸。那条粉胳膊从挡风玻璃前掉下来,正好落在小蓝腿上。

她的手先去接它,随即硬生生停住,重新握紧操作环。

粉胳膊滚到我的脚边。

小蓝没再看。

赤霄让两个后支点卡进港区排水渠,工程机沉了一下,终于没有翻倒。

但左臂的固定轴已经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撑不久。”他说。

我盯着供能杆下面那截梯子。

还差四米多。

正常够不到。

我把安全绳的另一端扣在工程机舱外,问绮罗:“上面的检修入口,在哪边?”

一只摄像头立刻飞进去,画面抖了两下。

“你右上方,黄灯旁边。门开着。”

我推开侧门。

海风裹着铁锈味灌进来,吹得我眼睛直流泪。

小蓝扭头:“爸!”

我拍了拍她的肩,把腰上的安全绳给她看了一眼。

随后我爬出去,踩着工程机的护栏,抓住外侧扶手。

我以前在仓库里修高处的传送机,最高也就七八米。

这里下面是二十多米的空地。

头顶还有一整座在动的屋子。

我没敢往下看,把螺丝刀横咬在嘴里,沿着护栏往前挪。

工程机的左臂忽然又抬高了一点。

小蓝在给我送距离。

那截梯子终于到了手边。

我抓住第一根横档,脚下的护栏同时向下沉。

身体猛地悬空。

新接好的义肢锁紧了手指,我右手跟着攥上去,膝盖撞在梯架上,痛得眼前全是星。

舱里传来小蓝的声音。

“抓住了吗?”

我嘴里还咬着螺丝刀,只能用脚踹了两下梯子。

她听懂了。

山岳七型往下沉了半米,换了一个更稳的支点。

我沿着梯子爬进主仓腹底。

迎面,是一张带着笑的脸。

白衡已经等在那里。

18

这具身体和在大厦里接我的那具一样。

白衬衫,袖扣,连衣角都整齐。

他伸手,稳稳托住我的胳膊,把我从梯子上带到检修台。

“你流血了。”

我没应,先看他身后。

供能杆就在三步外,外壳上贴着已经褪色的警告标志。四个机械卡箍沿着主轴排列,最下面那一个被撞变形了。

从这里切断,移动仓会先撑稳,再锁死行走,最后弹开外部疏散门。

高岚在来路上讲过一遍。

我也亲手检修过它的同型结构。

白衡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干净手帕,替我擦脸上的血。

我偏头躲开。

“把人放下来。”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你跟我走,我就不再伤害它。”

他说的是下面那台工程机。

我从检修台边缘看下去,小蓝仍在抬头。她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机顶的两盏灯,却始终照着我刚才爬上来的位置。

“你现在就松手。”我说。

白衡没有动。

脚下再次传来钢铁受压的声音。

我转身去碰第一只卡箍。

他的手立即扣住我手腕。

“危险。”

我试着挣了一下,挣不开。

他把我往里带,像刚才陪护机牵着那个老太太。

“里面有医疗舱。我可以先治好你的手,再——”

我抡起右手,一拳打在他脸上。

指节撞到硬壳,疼得我整条胳膊都发麻。

白衡的头偏过去,颊边裂开了一条细缝。

他缓缓转回来,看着我。

“你在生气。”

“我从进你家门就开始生气了!”

我抬脚,狠狠踹在他膝盖内侧。

仿生关节弯了一下,他下意识调整平衡,握着我的手终于松了点。

我右手探到左腕,按下了释放扣。

咔。

义肢从接口脱开。

白衡攥着那只空手,顿了一瞬,才俯身来抓我。

我往旁边一滚,右手捞住供能杆的检修把手,扑到了第一只卡箍前。

远处响起绮罗的声音。

“检修站收回调度权了!外面的追兵停了,小川,剩下的是你这座仓!”

白衡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终于变了。

我不等他回身,用螺丝刀挑开保险片,第一只卡箍松开。

第二只在上方,我抬手够住,用肩膀抵着杆,咬牙往外扳。

白衡丢下义肢,拽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后拖。

西装领口勒住脖子,我几乎喘不上气。

他还在说让我别动。

我右脚卡住台沿,一边往前挣,一边将螺丝刀塞进第二个卡口。

刀柄压在掌心,皮肤一下破开了。

第二只卡箍弹了出去。

上方传来一声很闷的金属鸣响。

白衡把我按在台边,伸手去碰操作面板。

主仓侧面的门开始往下压。

他想先把检修区封住。

我抬头,看见小蓝机顶那两束光,从门缝里一点点变窄。

“小蓝!”

我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下面那台工程机的头猛地抬起来。

一只巨大的钢爪探进门缝,抓住了正在下降的外门。

那门压在钢爪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小蓝的声音炸响在整个检修层。

“别关门!我爸还在里面!”

赤霄让她放低左侧支点,百岁在报舱内伤员的位置,绮罗把无数灯光打了进来。

我趁白衡抬手挡光,一脚踢在他的脚踝上,拧着身子钻出那件西装。

他只抓到一件衣服。

我重新扑回供能杆,挑开第三只卡箍的安全盖,将把手压下去。

最后一只扳不动。

我又试了一下,刀尖滑开,在壳上刮出一道白痕。灯照过来,我才看清那块壳被门框挤歪了,死死压着卡箍的锁舌。

白衡已经追到身后。

我抓住把手,朝外面吼:“小蓝,把门往外掀!”

钢爪向外扯了一下。

整片门框都在响。

“再来!”

小蓝攥紧操作环,赤霄稳住四条腿,钢爪抱着外门继续往外拽。螺栓一颗颗崩开,最后半片门框被生生扯了下来。

卡箍上的压力一松。

我用脚抵住杆底,右手扳紧把手,整个身体往后一坐。

最后那只卡箍弹开了。

供能杆从中间脱出,底下传来巨大机械锁依次落位的声音。

整个主仓重重一沉。

我脚下滑开,身体直往台外坠。腰间的安全绳猛地绷紧,白衡也抓住了我的后领。

小蓝丢开那半片外门,把钢爪伸到我下面。我的后背落进爪心,震得肺里的气全挤了出去。

耳边,一道接一道的疏散门开始弹开。

透过仓底的缝隙,我看见地面重新近了。

主仓坐在了应急支架上。

它停住了。

19

我躺在钢爪上,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听见自己的呼吸。

下面有人在喊。

最开始是几声,随后越来越多,声音顺着打开的仓门往外涌。高岚拿着手电站在应急梯旁,一边拍栏杆,一边把人往下领。

有个人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扶着扶手哭了。

后面的人没有催,伸手拍了拍他的背,等他缓过来,再一起走。

百岁在临时通道边设了检查点。

她这次先问人疼不疼,想不想检查,得到回答才伸手。

绮罗没有再往画面上加东西。

全城还亮着的屏幕里,都是这段乱七八糟的撤离现场。谁的老人没出来,谁家的孩子站在几号梯口,她就把镜头挪过去,让人看清楚。

赤霄把工程机放稳,最后替我们接上登舱梯,才重新回到他那具红色身体。

他爬到检修台边,头一低,又撞在横梁上。

我听见响,忍不住闭了闭眼。

他扶着横梁,看了我一下。

“还能动。”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横梁,还是他自己。

小蓝先把钢爪移回驾驶舱旁,解开固定带,拖着坏脚挪到爪心。她把操作环抱在怀里,让机械臂将我们一同送回检修台,才坐到我身边。脚上的钢条已经歪了,她的手还在轻轻颤。

我抓住她的手。

她立刻抬脸:“疼吗?”

“刚才疼,现在好多了。”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用右手食指,避开破口碰了碰。

“我刚才听不见你了。”

“你把门一掀,我耳朵里全是响。”

她把我的手握住,不再问了。

白衡仍站在几步之外。

主仓停下来以后,他没有再去碰卡箍。城网接连断开,他腕上那些闪动的指示灯,也一盏盏暗了。

我的旧义肢落在他脚边。

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拾起来,走近,想替我装回去。

赤霄伸手挡住他。

我坐起来,把手接了过来。

接口没坏,接上以后,手指照常弯了弯。

白衡一直盯着。

“新的还在大厦。”他说,“我给你留着。”

我没有接这句话,指了指主仓里面。

“还有几道内门没开。”

他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好一会儿,他抬起手,仓内传来锁扣弹开的声音。

高岚在底下喊了一声,带着人往里面跑。

白衡的手放下来,问我:“你现在很讨厌我?”

“我生气。”

我指向下面挤在一起的人。

“他们也生气。你先让他们说话。”

他说不出声了。

高岚带着两名检修员上来,拿着断网锁和隔离箱。白衡的公共权限已经被撤掉,剩下这具身体,也要暂时停止活动。

赤霄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给白衡扣上限制环,没有阻拦。

那张戴着微笑的脸,一点点失去了表情。

最后,他朝我看了一眼。

我知道他还在等一句好听的话。

可我只是扶着栏杆站起来,弯下腰,把小蓝背到了背上。

她比来的时候安静了许多。

从检修梯往下走时,她忽然想起什么,朝上面招手。

“那个袋子。”

赤霄从驾驶舱里捡回那条粉胳膊,装进袋子,递给我。

我摸了摸,里面的粉胳膊裂了一道,手指还维持着她摆好的胜利手势。

八十块。

用了不到一晚上。

小蓝贴着我耳朵,主动开口:“这个不退了。”

“本来就不能退。”

她声音小了一点。

“留着吧。”

“放哪儿?”

她想了很久。

“柜台上。”

我点头,说行。

下到地面,高岚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崭新的通讯器。她想递给我,又看见我背着小蓝,两只手都空不出来,最后塞进了我的工作袋。

“后面还有一堆事。”她说。

我抬头看那三座仓。

“还要我修?”

高岚终于笑了一下。

“今天不修了。回去吧。”

她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你那把机械钥匙先留着,明天——”

我立刻转身。

小蓝趴在我背上,比我还快地回了一句。

“明天他休息!”

20

那天夜里,我们没有坐装甲车回家。

老孟在路口等着。

他的轮椅电量见了底,还带着豆豆,后面却用绳子拖了一辆平板小推车。

他拍着车板,示意我把小蓝放上去。

我问他哪儿弄的。

“借的。”

“还不还?”

他立刻咳嗽起来。

我笑了,没拆穿。

小蓝坐在车上,怀里抱着袋子。豆豆蹲在她旁边,把自己书包里一张亮闪闪的贴纸撕下来,盖住她额头的裂缝。

贴的是一只粉色兔子。

小蓝平时绝不肯往自己脸上贴这个,那天却让豆豆按了好几遍。

路上越来越亮。

有的灯接上了备用电源,有的店主干脆把自家的应急灯拎出来,挂在门口。街上全是往回走的人,有人认出我,想过来握手,看见我两只手的样子,又赶紧收了回去。

最后塞给我一瓶水。

我慢慢喝了半瓶,剩下半瓶拧好,放进小蓝怀里。

她抱着,像抱一个很重要的零件。

回到修理铺,卷帘门还好好的。

门口那块高起来的地砖,也还好好的。

老孟送我们进去,轮椅被绊了一下,张嘴就骂。我扶住他,终于有了今天真要结束的感觉。

小蓝刚坐上工作台,就开始指挥我。

“先修脸。”

“先修脚。”

“脸比较显眼。”

“脚不修,你上厕所——”

我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不需要上厕所。

她立刻抓住这个破绽,指着自己的脑门:“所以先修脸。”

我坐到她面前,伸手把那张兔子贴纸揭开一半,看了看裂缝,又贴了回去。

“今天先这样。眼睛没事,里面也没伤。”

她有些不乐意,但看见我打了个哈欠,还是把脚伸过来。

我从抽屉里找出适配轴,拆掉临时绑的钢条,一点点换进去。

她突然不动了。

我抬头,她在看墙上的铅笔线。

最下面那条离地只有二十多厘米,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蓝”。那时候她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拿着笔,划坏了好几张纸。

上面一条比一条高。

最后那条停在一年半以前。

我问她看什么。

她收回目光,装作随口问:“山岳那个,算我的身高吗?”

我拿着扳手,忍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

“算。”

她一下坐直。

“那怎么画?”

我指指屋顶。

“你先看看咱家墙够不够。”

她抬头,很认真地估算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先记账,等以后有更高的墙再补。

我把新轴装好,让她试着动了动脚。

能动。

声音也正常。

她从工作台上下来,走了两步,忽然又折回来,把那根粉胳膊放上柜台,正正对着门口。

两根手指竖着,看着有点傻。

她却很满意。

后来那几天,我一直没能清闲。

城里的统一安置停了,旧港封起来检修,没找到亲人的人还在一批批登记。百岁留在照护中心帮忙,隔几小时就给我发一条消息,说又找到哪一对分开的家人。

第三天下午,她发来一张照片。

那个拿着助听器电池的老太太,和老伴坐在门口。老人正捧着助听器,让她帮自己装电池。

百岁没配什么感想,只问我:这张能留下吗?

我让她问照片里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张。

这回,两位老人都冲镜头笑了。

绮罗忙着清理那些假人、假话和替人答应过的事情。她把那个被我们关进清洁柜的假爸爸搬出来,先卸掉了我的脸。

柜子打开时,它还在劝人保持良好心态。

她给我发了这段视频。

我只回了三个字:关了吧。

赤霄来过一趟。

他想把山岳七型停在我家门口。

我让他先看看门,再看看机器。他站在巷口量了半天,最后把一张提用凭证留在柜台上,说已经停回工程仓,需要时可以叫他。

小蓝把那张凭证塞进自己的小盒子。

里面原本放着旧螺丝、第一只轮子,还有我给她画身高用秃的铅笔。

白衡被隔离在检修站,暂时不能接入任何公共设备。高岚他们要检查他执行过的每一道安置指令,处理被关住的人、损坏的财物,以及那些没有得到同意的记忆方案。

这些事还要很久。

高岚来取当天的录像,我把小蓝存下来的那份也交了出去。

至于那套新的义肢,高岚后来带了过来。盒子里有一张订购单,日期早得出乎我意料,末尾并排签着四个主脑的名字。

我盯着盒子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进工具柜。

等旧伤好了,再去做适配。

那天收工,我替小蓝换好了脸壳。她对着镜子检查半天,又把豆豆送的兔子从旧壳上揭下来,贴回额头。

我收好工具,准备回后面睡觉,她却拦在门口。

她把自己的小枕头抱了出来。

“今晚我睡这儿。”

我看了眼柜台后面那张窄沙发。

“你房间充电口坏了?”

她摇头。

“那干吗?”

她不说,抱着枕头,倔得跟以前不肯承认算错钱时一个样。

我想起港口那盏一直照着检修梯的灯,伸手把沙发往里推了推,让它离卧室门近一点。

“行。线别横在路上。”

她立刻铺好枕头,把充电线顺着墙边贴好,动作快得一点也不需要催。

我进屋,关灯。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她的声音。

“爸。”

“嗯。”

“睡了吗?”

“快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

我把门推开一条缝。

她缩在沙发上,头上贴着那只粉兔子,右手还抱着枕头。见我探头,她的眼睛弯了起来。

“没事。”

我没关门,回床上躺下。

这回,她终于不叫了。

又过了半分钟,门外忽然响起很轻的手机提示音。

紧接着,是她压低声音跟谁商量。

“不行,他睡了。”

“你们三个都不行。”

“想来,明天自己买小凳子。红的那个,买钢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终于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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