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海眼失联
第1集 深潜失联,浮标无人
归澳湾的浮标漆成橙色,一只两米来高,三只并排漂着,像钉在海面上的三根钉子。
后晌三点,打捞队的铁壳船停在鬼仔礁西头,船上四个人,下去三个。四点半,留船那个该收绳了。他喊了三声,海面上一只浮标都没动。
浮标不动,是因为浮标底下已经没人了。
三根绳还绷着,绷得死直,直直扎进水里。搜救船赶到,把绳收上来,收上来三套气瓶。瓶阀关着,压力表指针顶在满格,一口没吸。
澜港市海警的艇先到,海事局的随后,市公安水上大队最后到。陆峥坐的是第三趟船,风把他外套下摆吹得啪啪响。
岸上先乱成一团。打捞队老板周船长蹲在礁石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见着警察他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各位领导,这可跟我没关系,我船上的人都看着,绳是我让收的。”
“绳是你让收的。”陆峥重复一遍,“人呢?”
周船长嘴张了张,没声。
黎珠到得比陆峥晚,一身旧干潜服,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撮,裤脚全是沙。她是归澳湾的潜水长,海警请她来做向导。她没跟谁打招呼,先蹲到船尾看那三根断绳。
“都别急着下水。”她头也不抬。
“海里肯定有东西。”周船长接得快,“这一片水底下老出事,老辈人都知道,鬼仔礁底下不干净。”
“先看绳,不看海。”黎珠把绳头挑起来,凑到太阳底下。
绳头散着,散得齐。断口是斜的,一刀过,茬口上没起毛,也没磨白。
“刀。”黎珠说,“不是磨断的。磨断的茬口发白,毛一圈。这个齐,是刃口压过去的。”
“哪把刀?”
“左手刀。”她把绳头转了半圈,指给陆峥看,“右手下刀,刃从右往左推,茬口朝一边歪。这个口朝左歪,人是反手拉的。左撇子,或者站在绳的背面。”
陆峥蹲下去看了半分钟,站起来招呼痕检。
三套气瓶摆上甲板,编号连着。瓶身刮得干干净净,背带扣都完好。
“满的。”海事局的人在旁边说,“三个瓶全是满的。不是耗气。”
“那就是水底下出了事,来不及吸。”周船长又活过来,“队长,这就对了,准是碰上什么东西了,一下就把人……”
“来不及吸,气瓶怎么会自己上来。”陆峥说。
甲板上静了一下。
“背带脱了。”黎珠把瓶翻过来,“人身上的扣要是自己解,扣舌朝里。这个扣舌朝外,是叫人从后头挑开的。三只全一样。”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个人跟在他们后头,把瓶子一个一个摘了。”黎珠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瓶子一浮,人就往下沉。三个人手里没气,海流又急,谁撑得住。”
苏清漪是傍晚到的,坐渔政的补给船,上船就晕,下船脸还是白的。她抱着个布囊,站在跳板上不敢往下看。
“我最怕海。”她说得老实,“河我还能忍,海不行,一看不见底我就腿软。”
“苏老师,这儿正需要您。”陆峥给她递水。
“需要我什么。”她往甲板上一坐,先把布囊打开,玄水令搁在膝头,“我先说清楚,海底的卦,我现在读不动。令一贴水面就跟死了一样,纹路不动,我起十回也白起。这案子你们别指望我掐指一算。”
这话说完,满船人都看她。她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捧着水杯一口口喝。
“那就先看东西。”陆峥说。
天黑前,浪打上来一样东西。
一只潜水电脑,表带断了一半,卡在船尾的排水口里,屏幕还亮着。技术员拿淡水冲了,接上读取线,把记录导出来。
“这玩意儿记深度。”技术员说,“每十秒一个点。”
曲线拉出来,甲板上的人全围过去。
那条线不对。正常的潜水曲线从零往下走,到一个深度平着走一段,再一级一级往上收,收得慢,收得匀。这条线不是。
它先往下扎,扎到十八米,平了一小会儿,然后往上走,走到十米,停住,再往上,走到六米,又折回去,直直往下扎到二十几米,扎到记录断掉。
“倒着走的。”技术员说。
“什么叫倒着走。”周船长挤过来。
“人往深处去,深度该变大。”技术员指着那段折回来的线,“他明明在往上升,深度却变深了;他往上走了两回,第三回突然又往下冲,冲得比头一回还深。这不是人自己愿意的走法。”
“那是被人拽的?”
“拽的曲线是硬的,一拽到底。”技术员摇头,“这个是软的,一点一点拐。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说一句,他往下一点。”
陆峥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
“这个表,是谁的。”
“册子上没有。”技术员翻着打捞队的花名册,“打捞队四个人,四块表,全在。这块是第五块。”
海图上,黎珠拿铅笔把三个浮标的落点连起来,又连到鬼仔礁,再往南,连到七洲蓝洞,连成一条弯弯的线。
“这条路,我们叫鬼路。”她说。
“为什么叫鬼路。”
“走上去的人,罗盘都乱。”黎珠把铅笔搁下,抬头看陆峥,眼睛很直,“十年前我爹黎阿海在这条路上没的。报的是违规潜水,意外。尸首没找着。那年我二十,跟他一块下的海,我在船上等,等到天黑,绳子上来是空的。”
她把海图卷起来,用皮筋捆住。
“队长,我不管你信不信邪。”她说,“这条路上,我爹是头一个,这仨是第三第四第五个。中间还少一个,没算进去。”
第2集 蓝洞吐泡,气瓶归岸
七洲蓝洞是个圆坑,坑口三十来米宽,退潮时露出水面两米,像一只睁着的眼。
第二天清早,泡先冒出来的。
坑口那片水在冒。一串,一串,从底下顶上来,到水面破开,声儿闷,“咕”一下,停半拍,再冒一串。老渔民把船停在五十米外,不敢再近。
“底下有人喘气。”他跟海警的人说,脸白得没血色,“这坑几十年不冒泡,我打鱼四十年,头一回见。”
黎珠蹲在船头看了两分钟,要了根竹竿,探进坑口的水里,提上来闻。
“臭蛋味。”她说,“水翻了。”
“什么叫水翻了。”
“这片海夏天上头热,底下冷,中间隔一层。入了秋,上头的水一凉,比底下重,往下沉,底下那层就翻上来。”她把竹竿横在船帮上,“底下攒了一夏天的烂东西一翻上来,气全撒了。泡泡是气,不是人喘。”
海警的人松了半口气。
“可气能冒,人也能在底下。”黎珠把干潜服拉链拉到下巴,“我下去看。”
她带两名海警潜水员下水。三个人,三根绳,绳头拴在坑口的浮标上。
下到十二米,水色从蓝转成墨绿,头灯只照三四米。到十八米,灯柱里有东西飘,絮状,一层一层挂着。
洞壁是斜的,不是直上直下,像一口倒扣的碗。
黎珠的灯扫过去,扫到半截停住。
洞壁上站着个人。
脚不沾底,人整个悬着,背贴着石壁,两只手垂在身侧,头低着一点,面罩还在脸上,呼吸器还咬在嘴里,腰上挂着备用瓶,脚上的蹼掉了一只。
黎珠没动。她先看表,再看绳,然后抬手,让后头两个人停住。三个人在原地悬了半分钟。
那人没动。
她游过去,先碰了碰腰上的备用瓶,空的。再摸腕子,凉的,硬的。手电贴到面罩上一照,里头那张脸泡得发白,眼睛闭着。
她回头,比了个手势:起。
三个人把尸体从洞壁上解下来。解开的时候黎珠看清了,尸体的背带挂在一截铁链上,链子从石壁裂缝里伸出来,锈得发黑。人挂在链子上,身子立着,脚离底三米。
尸体出水,坑口的人全退了半步。
“亚九。”周船长在船上喊了一声,腿一软坐下去,“是亚九。”
法医在礁石上做的初检。人抬上来还是那个姿势,膝盖没弯,腰没塌,都说像站着。
“他为什么不倒。”海事局的人问。
“倒不了。”法医把手套摘了,“人在水里泡过两天,肠子里细菌发起来,气往腹腔、胸腔里顶,人整个鼓起来,比重比水小。再加上他身上的铅块配重,二十来斤,压在腰上,头朝上脚朝下。一头轻一头重,正好立着。再叫那截链子一挂,挂住了背带,他就这么站着。”
“那眼睛……”
“眼睛闭着,你别自己吓自己。”法医把尸袋拉上,“人死在水里,肌肉先松后僵,僵完再松。”
洞底下那层水取了样。技术员滴了试剂,看颜色变了:“坑底往上三米有一层水,溶的二氧化碳高得离谱,比上头高出几十倍。人只要沉进那层,一口吸进去,几秒钟就糊涂,再几秒就没了。不是水留人,是那层气把人放倒了。”
“他是先没的气,还是先叫人挂上去的。”陆峥问。
“主瓶叫人挑走了,备用瓶他吸干了。”黎珠说,“吸完往上摸,摸到洞壁,叫链子挂住,没劲解。”
陆峥让人拍照,让痕检取链子上的锈样。
这时候有人喊,说坑壁上有东西。
黎珠又下去一趟。这回她没看尸体,直接照洞壁。石壁上有一道凿痕,一尺来长,口子新,边上的石头还白,凿下来的碎屑散在下方一道石台上,没被水冲走。
她蹭了蹭凿口的棱。
“新的。”她出水就说,“棱还利。在海里泡一个月,棱就叫生物糊了,摸着滑。这个扎手。”
“多新。”
“一天上下。”黎珠把潜水刀插回绑腿,“凿的人比我们早到,早不到一天。他凿的是链子根,想把整段链子从石头里起出来。”
“起链子干什么。”
“不知道。”黎珠说,“反正不是为了捞人。”
尸袋抬上岸,法医做第二遍检查,掰开尸体的手。
左手攥着,攥得死,用了半瓶温水才松开。
手心里一枚铜环,小孩拳头大,绿锈裹着,环身上有一圈凸起的纹,纹是斜着绕的,一圈压一圈。
苏清漪本来蹲在岸上缓晕船,听见铜环两个字,站起来。
她把玄水令取出来,隔着证物袋,离铜环还有半尺。
铜环内壁那一圈水纹,动了。
不是锈在动。是环内壁那层薄薄的水汽,凝成一条细线,朝玄水令那边偏。偏得很轻,就一线。
苏清漪把手缩回去,令牌也收了。
“凉的。”她说,“这环子,凉的。”
“海里捞出来的东西哪有不凉的。”陆峥说。
苏清漪没接这句。她看着那枚环子,脸上的表情陆峥没见过。
“队长。”她说,“我说过海底的卦我读不动。这话我收回半句。卦读不动,东西认得出。这环子不是渔具,是有人做出来专门干一件事的。”
“什么事。”
“我还没想明白。”她把布囊收好,“想明白了再说,别催。”
上午十点,另一头来了消息。
渔民在鬼仔礁北边的礁石缝里捡到一只气瓶,一半卡在石头里。瓶阀关着,压力表顶在满格。
瓶身喷着一行码,不是打捞队的编号。
技术员查了半个钟头:“澜图海测的设备号。瓶是他们的,打捞队的册子上没有这一只。”
“背带呢。”
技术员把瓶翻过来:“扣是挑开的,扣舌朝外。跟昨天那三只,一个手法。”
陆峥站在礁石上,看着海。
三只瓶自己浮上来,第四只也自己漂回了岸。人一个没回来。
“这条路上,”黎珠在旁边说,“瓶子比人认路。”
第3集 替死鬼现,导航说谎
抓周船长是上午九点。
手续走得齐:海警出人,市公安水上大队出证,海事局把打捞队的作业许可一并暂扣。陆峥跟在最后,手里拿着刚批下来的协助函。
周船长在自家渔排上,正蹲着补网。见艇靠过来,他把梭子放下,站起来,两只手先伸出去。
“我知道你们要来。”他说,“我认。”
审在澜港市水上派出所一间小屋里,录音录像全开。
先上人证。那天留在船上的工人,还有周船长名下另一条船的两个人,都指认他:赶工期,逼人下水,说了“下不去就滚”,还说“这一片我熟,出不了事”。有一个不敢说,低着头。
再上物证。船的出海报备是当天上午,实际出港是前一天夜里。油料单对不上,多烧了半箱。船舱里翻出三套没登记的旧装备,减压表是坏的。
“我图钱。”周船长坐在椅子上,人塌下去,“那批沉货是急单,三天要出水。我知道底下深,我知道该歇一天再下,我没让歇。人是我逼下去的,我认。”
口供按了手印,签了字。中午十二点,刑事拘留的手续办完。
“结了?”王胖子在走廊上,手里捏着半个肉包,咬了一口又放下,“这么快。”
王胖子是黎珠找来的帮手,说是懂水下机关、懂老物件。晕船晕得厉害,昨天上船吐了三回,脸色青得像海带,这会儿扶着墙还没缓过来。
“没结。”陆峥说。
“人都认了。”
“认了才要查。”陆峥把卷宗翻开,“你看这条。”
出海报备写的是上午八点离港。可周船长船上的航行记录仪,前一晚十一点就动起来了,一路往东,走到鬼仔礁东边三海里的地方,然后停住,抛锚,漂了一整夜,天亮前才回来。
“他在东边。”陆峥拿铅笔在海图上点了一下,“断绳的浮标在西边,两处隔着五海里。他船那一夜,压根没到过浮标上头。”
王胖子把肉包彻底放下了。
再审周船长,他先是不说话,后来手开始抖。
“我船是出去了。”他嗓子哑,“可我没让人下水。我那一夜在抛锚,就在东边,锚链放足了,灯都没敢开亮。”
“你在那儿干什么。”
“躲。”
“躲谁。”
“躲人。”周船长抬头,眼睛红了,“有人给我钱。一沓现金,用报纸包着,塞在我渔排的门缝里。他说这四天,别在鬼仔礁西边那一片作业,也别靠近七洲那边,别问为什么。钱我数了,够我半年。”
“什么时候的事。”
“出事前三天。”
“人呢,见过没有。”
“没见过。”周船长摇头,“就一张纸条,四个字:海里清场。”
陆峥把铅笔搁下。
“你收了钱,把船开出去,抛锚,等他们办完事再回来。”他说,“你替人看着海面,是不是。”
“我什么都不知道!”周船长拍桌子,“我就当是有人要偷捞,让我让开,我让了!我哪知道会死人!”
“你船上的灯亮了一夜,海面上有人看见,都以为打捞队还在干活。”陆峥说,“这就是你的用处。你的船在那儿,别人的船就不用露面。”
屋里静下来。
下午,海警把那一带的航迹全调出来对。周船长的船有记录,渔政的船有记录,两条货轮有记录。中间有一块,整整一夜,什么都没有。
“空白区。”技术员在屏幕上画了个圈,“这一块,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四点,一条船的痕迹都没有。可那片水面上,有人把三根浮标绳割了。割绳的船要么没开灯,要么根本没装能被记下来的东西。”
“无号船。”陆峥说。
“或者号是假的,报点的时候乱报。”技术员说,“这片海上,这种船不少。”
黎珠在另一头,把亚九的潜水电脑拆了后盖。
“表没坏。”她把电池、线路、传感器一项项指给陆峥看,“我拿标准方位校过,针指得准。可它记下来的东西,跟海图对不上。”
“怎么个对不上。”
“亚九下水那会儿,从浮标到蓝洞的方位,海图上是二百二十五度。”黎珠把打印的记录摊开,“他的表记的是二百四十二度。差了十七度。”
“表不准。”
“表准。”黎珠把海图摊在桌上,拿尺子压着,“你看这个,鬼仔礁的主礁在东边,蓝洞在西南,两处中间隔着一道沟。他表上记的航向,一直把他往东带。他要是照表走,早该撞上礁石了。他没撞,说明他眼睛看的是对的,表是错的。”
“三块表全错?”
“我核了三块,都是跟瓶子一块捞上来的。”黎珠说,“亚九的偏十七度,亚贵的偏十六度半,亚三那块在船上泡过水,读不出来。三个人,一个方向偏。”
陆峥看着那张海图,看了很久。
“这案子,齐得太快了。”他说。
“什么意思。”
“工人指认,他认罪,油料单对得上,装备也在。一样不多,一样不少。”陆峥把卷宗合上,“太齐了。齐得像有人提前摆好,等着我们去收。”
天黑前,痕检在周船长船的舱底找到一样东西。
一只旧工具箱,锈得开不了盖。撬开,里头是几把钳子、一卷电工胶布、半盒烟。
箱子底下压着一块工牌,蓝底白字,照片被水泡烂了半张,名字还认得出:温良。单位一栏写着澜图海测。
“这个人是谁。”陆峥把工牌举到周船长眼前。
周船长眯着眼看了半天,摇头。
“不认识。”他说,“我船上没这个人。我这船上的人,全在册子上。”
“这箱子哪来的。”
“船上的,一直搁在舱底,我接手这船就有了。”
陆峥把工牌装进证物袋,拉上封条。
“温良。”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查。”
第4集 尸身不沉,磁偏作祟
南屿岛的渔民起网,起不动。
那天风小,海面平得像铁皮。船在南屿岛外三里下网,拖了两个钟头,绞车一收,钢索绷得吱吱响。船老大以为挂住了礁,倒了两回车,网才松。
网提上来,里头坐着个人。
不是躺着。是坐着,屁股在网底,两条腿盘着,背靠网壁,头仰着,眼睛睁着,嘴是开的,脸上挂着一点笑。
船上四个人,三个跪下去磕头。
“海王爷收人!”船老大喊,“快放回去!”
“不许放。”海警的艇赶到,头一件事就是扣住网,“放回去就是毁证。”
陆峥到的时候,尸体已经抬上码头。围着的人隔十几米站一圈,有人烧纸。
法医蹲下去,先看姿势。
“肌肉僵的。”他说,“人在水里僵起来,捞上来还是那个姿势,一路硬着到岸上。不是他故意坐着。”
“眼睛。”有人在后头小声说。
“眼睛闭不上,是眼睑的肌肉先松了。”法医拿手电照了照,“脸上那点笑,是面颊的肉脱水收缩,嘴角往上拉。”
烧纸的人慢慢散了。
死者的装备全套在,气瓶空的,潜水电脑不在腕上。
“表呢。”
“在他兜里。”法医把证物袋递过去,“碎了一块,屏幕还亮。”
技术员把碎片拼起来,接了线,导出一段记录。曲线一跳出来,陆峥就把它跟卷宗里那张图并到一起。
“同一块表。”技术员说,“就是前天被浪冲上船尾的那块。”
“人认出来了?”
“工牌在,澜图海测,温良。”技术员说,“另外走了基因比对,跟他家里寄来的样本对上了。澜图那边前天下午报的失踪。”
码头上一时没人说话。
苏清漪中午到,坐海警的艇,上码头腿是软的。她站在尸体三米外看了一眼,转过头。
“这次我不起卦。”
“为什么。”
“令在海底不动,我起十回还是不动。”苏清漪把布囊往怀里一抱,“前天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一件事:这案子不是卦能推的,是我该退的。”
“退给谁。”
“退给能测的东西。”她抬头,“队长,你先让人做磁力剖面。这一片海底,我要看磁。”
磁力仪是从澜图海测借的,连船一起。来送设备的正是澜图的总工程师,冼承泽,五十上下,衬衫扣到最上头一颗,说话慢。
“温良是我们的技术员,专做海底地形数据。”他递过来一份整整齐齐的清单,“他出海没报备,我们前天发现人没来上班才查出来。公司做多波束测深,给航道做底图。有什么要配合的,队长随时开口。”
磁力仪在那片位置横着拉了四条测线,又竖着拉三条。
数据一出来,技术员先愣住。
“这一片磁偏,比正常值高三倍。”他把曲线铺在桌上,“正常的偏角,这一带是两三度。这个位置十六度到十九度,不是一片糊,是一道一道的,跟拉链似的。”
“什么意思。”
“这一块海底底下有东西在改磁场。”技术员拿笔点着那道最陡的峰,“这种异常我只在沉船、铁壳残骸上头见过。可这底下,测深图上是平的沙。”
黎珠把三块潜水电脑的记录全摊开。
“亚九偏十七度,温良这块偏十八度。三个人的表,偏的方向一模一样。”她一张张指过去,“表没坏,是这片海的罗盘在骗人。人在水底下看不见太阳,看不见岸,全靠表。表一歪,人就朝一个方向游。”
“他们是自己游进去的。”陆峥说。
“没人拽,没人拖。”黎珠把记录收起来,“他们以为在往回收,其实一直往深处走。”
藻样是下午取的。技术员在那片水下拉了三瓶水,水发暗绿。
“这一片有藻。”他把样滴在玻片上,“甲藻,有毒株。它不咬人,人吸进去,先晕,后乱。”
“怎么个不对法。”
“三样。”技术员竖起手指,“水色发暗绿,鱼群反常往一处挤,人上来以后记不住事。三样齐了就是中毒。人会看见东西招手,会听见有人喊他,会自己朝最不该去的地方游。”
“再加一样,氮麻醉。”黎珠说,“下到二十几米,氮气吸多了,脑子跟喝了酒一样,判断差。两样凑一块,人在底下就是个糊涂人。”
陆峥把磁偏图、藻样报告、潜水记录并排放着。
“所以没有海怪。”他说。
“没有海怪。”黎珠说,“只有一片会骗表的磁场,一层会骗脑子的水,加三个下去太深的人。他们不是被谁拖走的,是自己走错了路。”
苏清漪站在一边,这会儿才开口。
“我补一句。”她把玄水令取出来,搁在桌上,“这地方的地脉是乱的,乱到什么程度,仪器测得出,我测不出。这一回,我认。”
她说得很平,没有半点委屈。
“不过有一样东西,仪器测不出。”她把令牌往前推了推。
玄水令放在磁偏图最陡的那个峰上。令牌上那圈水纹,本来一直朝着北。这会儿动了,一点点偏,偏过北,偏过东,最后定下来,直直朝海心。
“那不是北。”苏清漪说,“那一片海图上什么都没有。水深一千二百米,测深图上是平沙。”
傍晚,法医送来第二份报告。
“耳后有个针眼。”法医把照片摊开,“右耳后往下两指,皮下有点淤。这个位置医院打针不打这儿。针眼周围的肉发黄,是药水渗出来的痕。”
“什么药。”
“筛出来了,镇静类。”法医把报告推过来,“量不大,够让人糊涂半天。打进去以后,人不会立刻倒,会发困,会听话。”
码头上风大起来。
“三个人是自己走错的。”陆峥把报告压在图下面,“第四个人,是有人把他按进水里之前,先给他打了一针。”
远处海面上,冼承泽站在澜图的勘测船船头,扶着栏杆看这边。
他朝陆峥点了点头,笑了一下,转身进了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