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闷葫芦丈夫
我跟他结婚二十二年,他每天说的话我全能背下来。
"起了没。"
"饭在锅里。"
"钱够不够。"
就这三句,轮着说。二十二年,一句新的都没有。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做四个菜,摆在桌上,自己端着碗去厨房吃。
我问过他一次:"你怎么不上桌。"
他说:"你们吃。"
他叫陈建国,在县里的汽修厂干活。
快六点出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这人有个习惯:进门前先在院里站一下,把身上的灰拍掉。
从上到下拍,拍三下。
拍完了才进门。
我问过他:"你拍什么。"
他说:"灰。"
我说:"拍完不还是带进来了。"
他没答。
后来我就习惯了。每天听见院里啪、啪、啪三下,就知道他回来了。
他走了以后,有两年我还能听见那三下。
天快黑的时候,院里有点动静,我就以为是他。
开门看,是风。
他一天到晚跟机油和扳手打交道。
他手上永远是黑的,指甲缝里那道黑的,怎么洗都洗不下去。
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手,洗三遍,用刷子刷,刷到指节发红。
然后才敢碰东西。
我们结婚头一年,他碰我之前,先把手在裤子上蹭两下。
我说:"脏吗。"
他说:"不脏。"
我说:"那你蹭什么。"
他没说。
那时候我年轻,觉得这人闷得让人难受。
一整个月不吵架,可我一整月也没开心过一次。
我跟我妈抱怨。
我妈说:"陈建国这样的男人不好找,老实。"
我说:"老实跟木头是两回事。"
我妈说:"你要什么样的。"
我说:"我要个会说话的。"
我妈正在择韭菜,头都没抬:"你隔壁张嫂家那个,会说话,一天说八筐,去年跟人跑了。"
我说:"我不图那个。"
我妈说:"那你图什么。"
我说不上来。
他不是不会说话。
邻居家的电灯坏了,他去换。楼下的三轮车链子掉了,他下去上。谁家水管漏了,喊一声他就去。
话不多,但说得明白。
"零线断了。"
"这个得换个新的。"
"不用给钱。"
有一次我问他:"你怎么不跟我说话,跟别人倒能说。"
他正在擦手,擦了两下停住,想了半天。
他说:"不知道。"
就这两个字。他连一个理由都没给我。
他做饭好吃。
不是那种讲究的好吃,是做得很实的那种。
红烧肉炖得烂,醋溜白菜脆;冬天炖大白菜,最后连汤都喝干净。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四个菜。我起来的时候桌上摆好了,热的。
他自己端着碗进厨房。
头一年我不习惯,还去叫他:"你上来吃。"
他说:"你们吃。"
我以为他是客气。第二年还叫。
第三年以后,我就不叫了。
我们结婚第三年那天,我生过一次气。
我说:"你是不是嫌弃我们。"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今天还记得,因为他从来没那样看过我。
他说:"我没有。"
我说:"那你不上桌。"
他说:"我吃饭有声音。"
我说:"有声音怎么了。"
他说:"你们听着不舒服。"
我说:"我不嫌。"
他说:"我自己听着不舒服。"
那是我头一回听他把自己说成这样。
我那时候没听懂。我以为他在找借口。
现在想,他真的是在嫌自己。
有一次我提前起来看。
五点半,我躺在床上听动静。
他起得很轻,脚在炕沿上蹭,不穿鞋就下地了。
洗了手。
点炉子的时候,先用报纸点着,等火苗上来了再放煤球。
放煤球的时候,他用手一块一块地摆,摆得很整齐。
然后就开炒。
他炒菜的时候不说话。
他能听见锅里的声音,油热了没热,一听就知道。
四个菜,炒了一个多钟头。
炒完了,他一道一道摆在盘子里。
红烧肉摆中间,醋溜白菜摆上手边,豆腐摆对面,汤摆里侧。
摆好了,筷子一双一双地放。
放好了,他用袖子擦了擦桌角。
然后他站在桌子边上,看着这几个盘子看了一会儿。
才端着自己的碗进厨房。
我也说不上那是什么眼神。
就像一个人摆完摊,自己不舍得吃,站在旁边看看,再看看。
他的手艺在我们这一片是有名的。
厂里的老师傅,逢年过节都请他去家里帮忙杀鱼、切肉。谁家办酒席,切菜的活都是他的。
有人夸他,他就笑笑,说"顺手"。
我没吃过他一回生日饭。
他生日那天,什么都不说,照样六点起来做饭。我后来才知道他生日是哪天,是看了他身份证。
我说:"你生日咋不说。"
他说:"过什么生日。"
我也就没再问。
2 产房外的个钟头
我怀孩子那年二十六岁,他三十。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是半夜十二点开始疼的。
头两个小时是腰酸,酸得能忍。我起来烧了壶水,把家里收拾了一下,把他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
那会儿两个人还住着西屋,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柜,一个炉子。
我叠完衣服,坐回床上,心里还想着:明早他起来做饭,我得跟他说一声。
到两点多,疼开始有节奏了。
一阵一阵的。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得弓起来,走的时候一身冷汗。
我推他。
他起来,慌慌张张穿衣服,裤腿套反了都不知道。
我说:"你别慌,我还没到。"
他说:"那什么时候到。"
我说:"不知道。"
医院的走廊灯是黄的,一路走到产房,灯光晃得人眼晕。
他扶着我走。他手劲大,捏着我的胳膊,捏得有点疼。
我说:"你轻点。"
他立刻松手了。
松手那一下,我差点站不住。
进产房之前,护士拦住了他。
护士说:"家属在外头等。"
他"哦"了一声,就退到墙边站着。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身子缩着,站在那儿,没动。
我疼到什么程度呢——我把床栏抓得指节发白,扶手是铁的,抓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抓不住了。
护士说:"你别抓栏杆,抓我的手。"
我抓她的手,抓了一下就松了。我怕抓疼人家。
疼到早上七点多,我开始喊。
不是哭,是喊。喊一声,喘一口气,再喊一声。
喊到十点多,嗓子哑了,喊不出声了,就剩喘。
那天的窗户对着东边。我躺着,能看见天亮起来,从黑到发白,从发白到有点黄,到太阳照到床脚。
我一直看着那个窗户。
后来我才知道,那十一个钟头,他一直在产房外头。
那会儿的产房走廊,是那种水泥地,冬天冰得硌脚。走廊尽头有个窗户,能看见半棵树。
护士出来签字,他站在那儿,把名字签了。
护士后来跟我说,那个人签字的时候手在抖,签了两回,第一回笔画都连到一块儿去了,第二回才写清楚。
护士还说,那人在外头站了十一个钟头,中间一直没坐。
走廊里那条长凳上有位置,他不坐。
孩子生下来,护士抱出去给他看。
他看了。
他看了一眼。
然后就往后退了半步。
护士说:"抱抱啊。"
他说:"不用。"
护士说:"你儿子,你抱抱。"
他没动。
护士后来回忆说,那个人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裤缝边上,一动不动,像怕一伸手就碰坏了什么。
她把孩子又递过去一点。
他往后退了一步。
护士就没再让了。
孩子的名字是他起的,一个"军"字。
我问他为什么叫军。
他说:"结实。"
我说:"行。"
他再没提过这个名字。
我躺在床上坐月子,问他:"你抱过他吗。"
他说:"抱过。"
我说:"什么时候抱的。"
他没说话。
后来我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塞到他怀里。
他的手一下就僵住了。
两只手托着,托得特别平,像托着一盘水。
孩子在他怀里待了不到一分钟,哭了。
他赶紧把孩子还给我,说:"他饿了。"
我说:"刚喂完。"
他就没再说话。
我这辈子第一次对他起了狠心,是那天:
我想,一个人怎么能从产房门口,看着自己孩子被人抱出来,都不肯伸手接一下。
孩子小的时候,他从来不抱。
会走路之前,孩子都是我的。
他倒是天天洗尿布,冬天在院子里晾,手冻得通红。
后来有了尿不湿,他就不洗了,但他学会了冲奶粉。
半夜孩子哭,我起来喂奶,他起来给我倒水。
水摆在床头,一声不吭,倒完就退出去。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有一回我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屋里哭。
他从院里进来,走到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从厨房看过去,看见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进去。
孩子哭得厉害。
我叫他:"你进去抱一下。"
他说:"他认生。"
我说:"他认什么生,你是他爸。"
他说:"我手凉。"
那天是冬天,他刚从外头进来,手冻得通红。
我没再说什么。
后来孩子哭累了,自己睡着了。
我有时候怨他,说:"你就不能抱抱他。"
他说:"我抱不好。"
我说:"谁能抱好。"
他就走开了。
但我儿子会走以后,是跟着他的。
孩子三岁,会走会跑,就成天跟在他后头。
他在院子里干活,孩子在旁边蹲着。
他修自行车,孩子蹲着看。
他把车链子拆下来,用煤油洗,洗完再装回去。
孩子问:"爸,这是啥。"
他说:"链子。"
孩子问:"干啥的。"
他说:"传动的。"
孩子听不懂,接着看。
那会儿我还想,这孩子跟他倒是话多。
现在想起来,不是话多,是孩子问,他就答。
孩子问一句,他答一句。
不问,他不说。
孩子上小学那年,开家长会。
我说:"你去一趟。"
他说:"你去。"
我说:"你是他爸。"
他说:"我怕说不好。"
我说:"你就坐着听。"
他没去。
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跟一班四十来个家长坐在一起。
老师念到"陈军妈妈",我举手。
旁边一个女的说:"孩子他爸咋不来。"
我说:"他上班。"
那女的"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那会儿真觉得脸上挂不住。
孩子上三年级,有天晚上发烧到三十九度。
他从厂里回来,我把孩子裹上,说去医院。
他一句话没说,把孩子背起来就走。
从家到医院两里地,他背着,一路小跑,我在后头追着。
到了医院,孩子打上针,他站在床尾。
一直站着。站到孩子退烧。
我给孩子擦汗,说:"你坐下啊。"
他说:"站着凉快。"
那会儿是腊月。
孩子退烧以后醒了,闭着眼睛喊了一声"爸"。
他出去了。
我出去找他,看他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站着,抽烟。
我说:"孩子叫你。"
他把烟掐了,说:"知道。"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那句话声音很小,我差点没听清。
他说:"我不敢碰他。"
我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我那会儿以为他说的是嫌孩子脏。
我说:"你就这么嫌他。"
他没解释。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进屋去了。
然后就站在那儿,没进去。
他从来不打孩子。
孩子四岁那年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撕心裂肺。
他从厂里回来,看见孩子膝盖上的血,脸色一下就变了。
我以为他要发火。
他没发火。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说:"不深。"
然后进屋,拿了碘酒和纱布,蹲着给孩子上药。
他的手很大,很黑,捏着那么小的棉签,一点一点擦。
孩子哭,他就停下来,等孩子不哭了,再擦。
擦完了,他说:"好了。"
孩子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手洗了,进厨房做饭去了。
孩子五岁那年,有一次半夜吐了,吐了一床。
我起来收拾,他也起来了。
他一句话没说,把床单抽了,抱着孩子去了水房,给孩子洗。
冬天,水房的水是冰的。
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孩子裹上,自己穿着毛衣站在那儿,给孩子洗手洗脸。
我抱着干净的床单进来,看见他冻得直哆嗦,牙齿在打战。
我说:"你穿上。"
他说:"先弄完。"
孩子写作业不会,他能答。
"这道题。"
"嗯。"
"这咋算。"
"先乘除后加减。"
"然后呢。"
"然后加。"
孩子没听懂,他又讲了一遍,还是一样的话。
孩子后头就不问他了。
我问他:"你能不能讲清楚点。"
他说:"讲清楚了。"
我说:"孩子没懂。"
他说:"我不懂他怎么想。"
他也有过一次发火。
孩子十岁那年,家里丢过一回钱。
柜子里放着五百块,是准备交学费的,少了三百。
他找了一晚上。
最后问孩子:"是不是你拿的。"
孩子说:"没有。"
他又问了一遍。
孩子还是说没有。
他没再问,把剩下的两百收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厂里,跟工友借了三百,把学费交上了。
后来那三百是找到了。
是孩子拿去网吧了,回来的时候撒谎。
我知道的时候,是过了两个月。
我跟他说了。
他"哦"了一声。
我说:"你不问问他。"
他说:"都交了。"
我说:"他撒谎。"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借钱。"
他说:"他不敢说。"
我说:"他不敢说你就惯着。"
他把手洗了,没说话。
我说:"你跟他讲一句。"
他说:"讲了他也怕。"
那天是我冲他发火。
我说:"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管。"
他说了句:"我管不了。"
那是我头一回见他垂着眼睛说话。
孩子十二岁那年,有天他自己在屋里嘟囔:"我爸怎么啥也不说。"
我在厨房站着。
忽然觉得,这话我年轻时也说过。
现在想,他不是不管。
他知道孩子在撒谎。
他自己也撒过谎,跟工友说自己钱不够花,其实是给孩子交学费。
他大概觉得,孩子怕他,跟他怕他爹是一回事。
3 离家半年归期晚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
那年我爹病重,我让他跟我回去一趟。
他说:"我去干啥。"
我说:"你就站那儿。"
他说:"我去了也不说话。"
我说:"你去不去。"
他没答。
后来是我一个人回去的。
我爹走的时候问我:"女婿呢。"
我说:"他忙。"
这句"他忙",我记了他一辈子。
他后来也没问过我爹走得怎么样。
那阵子我恨他恨得厉害。
我觉得这人心是石头做的。
还有一件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有一年厂里评先进,能加两级工资。
管事的意思是他。
后来给了别人。
我问为什么。
他说:"让给他吧。"
我说:"凭什么让。"
他说:"他家里三个孩子。"
我说:"咱家就一个。"
他说:"咱家有你。"
我当时气得不行。
那两个级,一个月差二十多块钱。
二十多块钱,那会儿是钱。
我跟他吵了一晚上。
他一直没回嘴,最后说了句:"下回吧。"
没有下回。
结婚七八年以后,我们俩就不吵了。
不是好了,是不吵了。
吵不起来了。我一开口,他就不出声,我说十句,他回一句"知道了",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知道他不是不听,他是不知道怎么回。
可我那会儿不这么想。
我那会儿想:这人心里根本没我。
我开始不给他留饭。
一开始我会说:"饭在锅里。"
后来我不说了。他回来,锅是空的,他自己下一碗面。
那面是最便宜的那种挂面,一块钱一包,煮一包,放点盐,滴两滴香油。
有时候连香油都没有,就白水煮面。
他在厨房吃,蹲着,或者坐在那个小凳子上。
吃完把碗洗了,洗完倒扣在架子上。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灯还亮着。
他在擀面。
面和好了,擀开,切成条,切得很匀,一条一条的。
灯很暗,他的影子在墙上,一动一动的。
我说:"大半夜的干什么。"
他说:"面吃完了,擀一点。"
我说:"明天买不行吗。"
他说:"来得及。"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了。
后来我把面粉也收了。
他就买挂面。挂面吃完了,他吃馒头。馒头吃完了,他吃剩饭。
我有一次看见他从锅里盛出一碗泡饭,泡的是开水。
我说:"你就吃这个。"
他说:"能吃饱。"
我说:"我不是不让你吃。"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去盛锅里的。"
他停了一下,说:"锅里的给你留着。"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连面都不给他买了。他回来自己和面,擀了切,切了煮,第二天早上还照样六点起来做饭。
再后来,我带着孩子回娘家住。
一开始是一年住一回,住半个月。
后来住一个月,两个月。
他不打电话。
我等着他打。等一个月,没有一个电话。
我娘问我:"他到底啥意思。"
我说:"我不知道。"
我娘说:"那你回去问问。"
我说:"凭什么我问。"
我娘叹了口气,说:"你这脾气,跟你爸一个样。"
有一年我走过一次。
不是回娘家住两个月那种。是真走了。
那年孩子八岁,我在县城的服装厂找了个活,剪线头,一个月四百八。
我在厂子附近租了间房,一个月一百二。
我把孩子转学转了过去。
临走那天我没跟他说,就把东西收拾好,把钥匙放在桌上。
他晚上回来,屋里没人。
我走的时候还留了张纸条,压在钥匙底下。
上面写着:"我带孩子走了,你别找。"
第一晚孩子问我:"妈,咱们不回去了?"
我说:"不回了。"
第二天孩子又问:"我爸会来吗?"
我说:"不会。"
我们娘俩在那间房里过了半年。
我上白班,孩子放学回来自己待着。
房子小,只有一间,做饭在门口搭的灶台。
冬天冷,晚上得烧一盆热水塞到被窝里。
我自己找了个学校问插班。
那个教导主任说:这种情况得父亲签字。
我说:"我签不了。"
他说:"那你得让他来。"
我当时站在那儿,心里想,我这辈子还得去求他。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我跟他过了那些年,这是我头一回主动找他。
他接起来,说了声:"喂。"
我说:"孩子要转学,得要你签个字。"
他说:"好。"
我说:"明天上午。"
他说:"好。"
我说:"你还想问什么。"
他说:"没有。"
第二天他来了。
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骑了四十分钟。
他穿了件干净的衬衫,鞋也擦了。
进了学校,他自己跟老师说,儿子跟我说"好"。
签完字,他站起来,把笔放回原处,摆正。
然后他跟我说:"走了。"
我说:"嗯。"
他就走了。
没问我们住哪儿,没问钱够不够。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门口。
我心想:这个人连一句"你们回来吧"都不说。
第三个月我开始撑不住了。
钱不够,四百八一个月,房租一百二,剩下三百六,我和孩子两个人花。
孩子鞋小了,我给他卷了一层纸垫着。
有天晚上孩子问我:"妈,我们是不是没钱了。"
我说:"有钱。"
他说:"那你怎么不吃。"
我把碗推过去,说:"我吃过了。"
第四个月的一个下午,他来过一回。
那天下雨,我没出门。
房东上来说:"外头有个男的找你,在楼下站着。"
我走到窗户边上往下看。
是他。
他没打伞,站在雨里,裤腿湿到膝盖。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又低下头。
我在窗后头站着,没动。
他在楼下站了半个多钟头。
后来雨小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
再后来,他把一个纸包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走了。
那个纸包我下去拿的。
里头是一百二十块钱,还有一件孩子的秋衣。
秋衣是他买的,不是做的,标签都没剪。
那天晚上孩子问我:"妈,今天是不是有人来?"
我说:"谁说的。"
他说:"我听见楼下有人站着。"
我说:"没有。"
他说:"哦。"
我那天晚上想了很久。
我不是没想下去。
我是想,我下去了,又能怎么样。
他一句话不说,我下去也还是站着。
我跟他隔着雨站十分钟,然后各自回去。
我下去一趟,就是把这一趟也算完了。
那我还走什么。
第六个月,我娘来了电话。
她说:"你这又是何苦。"
我说:"我不回去。"
她说:"孩子跟着你颠,"
我说:"不能因为孩子,我就得守着他一辈子。"
我娘那边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第八个月我回去了。
不是他来找的我。
是我自己回去的。
我说不清是为什么。
钱不够是一样,我娘劝是一样。
还有一样我没跟人说过。
那就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回去,可我又熬不下去。
到最后我还是回去了。
回去那天早上,我收拾东西。
孩子站在门口看我叠被子,看了一会儿。
他说:"妈,咱回去了?"
我说:"嗯。"
他说:"那是不是我以后不用穿这双鞋了。"
我没回头。
我说:"不用了。"
那半年,我一次都没在他面前哭过。
那天早上我蹲在墙角叠被子,脸埋在被子里头。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自己选的路,你走不出去,你别怨别人。
推开门,屋里擦得干干净净。
桌上四个菜,还热着。
我愣了一下,问他:"你知道我今天回来?"
他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怎么做饭。"
他说:"天天做。"
我没一下听懂。
我不在这半年,他每天还是做四个菜。
后来他死了,我翻他手机,才知道有一件事。
他那半年每个月往我娘那儿送四十块钱。
跟我娘说是给孩子的。
我娘没跟我说过。
我娘后来跟我说:"他每次来都不进屋,把钱放下就走。"
我说:"他来过多少回。"
我娘说:"一个月一回,来了六回。"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娘说:"他让我别跟她说。"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我娘住的地方,离我当时租房子的地方,骑车十分钟。
他到我娘那儿送钱,六回。
第四个月那天,他在我楼下站了半个多钟头。
这两条路是同一条。
他骑车从这儿过去,去我娘那儿,路上要经过我那间房。
他每回都经过。
我算了一下,六回,加上下雨那天,七回。
七回,他一回都没上楼。
那六回,他骑车过来,来回一个钟头。
放下钱就走。
他不问我们住哪儿。
他连我娘家的门都没进。
他坐在厨房,端着一碗饭,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嗯。"
就这么过去了。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那几年我心里一直有一笔账。
我跟人说,他不是不爱这个家,他是不会爱。
心不坏,就是没有那个东西。
有一次我跟我妹说起产房那件事。
我妹说:"那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我说:"习惯。"
我妹说:"你恨他吗。"
我想了半天,说:"不恨。就是凉。"
4 未说出口的怕
出事那天是八月十四,第二天就是中秋。
早上他还做了饭。四个菜,摆上桌。
那天的四个菜里有红烧肉。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碗洗了扣在架子上。
我说:"今天怎么有肉。"
他说:"过节。"
我说:"明天才中秋。"
他说:"明天我不回来。"
我问:"为什么。"
他说:"加班,三倍工资。"
我说:"你加什么班。"
他说:"给军军买台电脑。"
我没接话。
孩子那阵子说想要台电脑,同学都有,他听见了。
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把门口那双胶鞋摆正了。
鞋头朝里。
我那时候在心里还笑了一下:这个人,连鞋都要摆正。
那天下午三点多,汽修厂打来电话。
电话里那个人说话很急,说让我赶紧去。
我说:"出什么事了。"
他说:"你先来。"
我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说:"陈师傅……车下来了。"
我没听懂这句话。
车下来了。车怎么会下来。
我又问了一遍:"什么车。"
那边没声音了,过了两秒说:"你来吧。"
我挂了电话,站在院里。
院里那口水缸盛满了水,水面一动不动的。
我看着那缸水看了有两秒钟,然后进屋拿包。
我没问哪家医院。也没问出了什么事。
我就知道,出事了。
我骑电动车去的。
出村的时候,路口有辆车,我急着过去,拐弯太急,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破了皮,血渗出来。
我爬起来,扶着车把站了一会儿。
手在抖。
我抖着把车扶正,接着骑。
到汽修厂的时候,厂门口围了很多人。
有人看见我,给让开了一条道。
我从这条道走过去,走到厂房门口。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厂房中间。
车底下,盖了一块布。
白布是从厂里拿的,边上有油。
我看见那条油印子,脑子里第一句话是:他这个人就这样。
一辆轿车从升降机上掉了下来。
工友说,那车撑子没卡好,一边先滑了。
他当时蹲在车底下,正在拧最后一颗螺丝。
旁边蹲着一个新来的学徒,十九岁。
他推了那个学徒一把。
学徒滚出去了。
车压下来,压在他身上。
学徒坐在地上,一直在发抖。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发抖。
有人给他递水,他接不住,水洒了一裤子。
我没哭。
我心里空了一下,空完就是一句:该。
见了事就往前顶。谁的事他都管。
对门电灯坏了,他管。楼下链子掉了,他管。
轮到自己身上,他一样也不管。
我站在那儿,想着想着,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骂。
那天晚上我在家坐着,一直坐到后半夜。
孩子放学回来,看见屋里的灯亮着,问:"我爸呢。"
我说:"你爸在厂里。"
他说:"几点回来。"
我说:"回不来了。"
孩子站在门口,书包还背着,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你骗人。"
我说:"我没骗你。"
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放,进屋了。
门关上了。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有哭声。
那天晚上我把他的工服找出来,想洗干净。
那件蓝的工作服的袖口全是机油,我洗了三遍,洗衣粉换了三次,那圈黑的还是洗不掉。
我一边洗一边想,这衣服他穿了十六年。
第二天一早,给他换衣裳的时候,那件工服又穿回去了。
化过妆,脸上的伤遮住了。
他躺在那里,手放在身上。
我把他的指甲看了看。
指甲剪得很短,剪得很齐,边上还有一点点黑。
我一直以为他不修边幅。
那天才知道,他连指甲都自己剪,剪得比我还仔细。
来的人很多。
厂里来了二十几个。
有一半我不认识。
他们一个个过来跟我握手,说"陈师傅对我们好"。
我说"谢谢"。
有一个岁数大的,握住我的手不放,说:"那年我儿子住院,陈师傅给我凑了两千块钱。"
我说:"他没跟我说。"
他说:"他不让我说。"
还有一个小个子,说:"我媳妇那年生老二,陈师傅替我顶了三个夜班。"
我说:"三个。"
他说:"三个。"
我说:"他一分钱没要?"
他说:"没说钱。"
那个十九岁的学徒来得最晚。
他站在人群外头,不敢往前。
我走过去,他"扑通"就跪下了。
他说:"婶,我这条命是陈师傅的。"
我把他扶起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你往后好好干。"
他哭着点头。
厂里赔了四十二万。
签协议那天我去了厂办。
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穿一件白衬衫,袖口都卷着。
他说:"陈师傅在我们这儿干了十六年。"
我说:"我知道。"
他说:"十六年,基本没请过假。"
我抬头看他。
我说:"一天都没有?"
他说:"记录上是空着的。"
我说:"他孩子出生那年也没请假?"
他翻了翻本子,说:"请了三天。"
我说:"三天。"
他说:"对,三天。"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来,那三天是孩子出生的那三天。
我只记得他没来医院。
我不知道他请了假。
管事又翻了一下说:"他这三天的工资也没领。"
我说:"什么?"
他说:"记录的在这儿,那年财务把三天工资扣了,说他请假没干活。陈师傅后来也没来要。"
我问:"多少。"
他说:"几十块钱吧,那时候工资低。"
我说:"他没来要。"
他说:"没有。"
我坐在那儿,眼睛看着桌上一张纸。
签完字,管事把我送到门口。
他说了一句:"陈师傅这个人,在厂里没跟谁红过脸。"
我说:"他在家也不红脸。"
他愣了一下,说:"那是好事。"
我没接。
收拾东西是办完丧事的第三天。
头一天我收拾了他的工具箱。
扳手一把一把的,大小都有,按大小排着。
有的扳手上贴着胶布,胶布上写着字:"19""22""14"。
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尺寸。
第二天收拾他的衣服。
两件工服,三件秋衣,一件棉袄。
秋衣有两件是破的,胳膊肘那儿磨破了,用针线补了。
针脚很粗。
我拿着那件秋衣看了半天。
我想起来了,我走的那半年,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胳膊肘那儿有一块补丁。
我问他:"谁给你补的。"
他说:"我自己。"
我说:"我怎么不知道你会。"
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时候我看着那块补丁,心里还有一点气。
我想:宁肯自己笨手笨脚补,也不跟我开口。
第三天我收拾他那点零碎。
东西不多,一个铁皮柜,一个工具箱,一个手机。
铁皮柜里最底下,有一张纸。
是张奖状。
厂里发的,"技术能手",2009 年。
奖状已经黄了,边角有点卷。
我拿着奖状,站了一会儿。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手机是最老的那一款,屏幕碎了道缝,贴了膜,膜都起了边。
我一直不知道他的锁屏密码。
试了两回。先试孩子的生日,不对。
第三回我试了自己的生日。
开了。
微信里没几条消息,全是工友。
我一条一条翻。
有一年他跟一个叫老刘的说:"我媳妇挺好。"
老刘说:"咋好。"
他说:"不嫌我。"
我把这一页看了三遍。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好。
还有一条,是去年冬天。
老刘问他:"晚上吃啥。"
他说:"吃面。"
老刘说:"天天吃面?"
他说:"省钱。"
老刘说:"你钱呢。"
他说:"给家里。"
我看着这三行字,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那会儿我带着孩子在我娘家住,已经住了两个月。
翻到备忘录的时候,我已经困了,眼睛也花了。
备忘录里只有一条。
日期是十年前,孩子出生的那天。
我点进去,看了很久。
上面写着字。
写得歪歪扭扭,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她喊了一夜"
"不敢进"
"手脏"
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坐着。
坐了很久。
然后我又点开看了一遍。
一个字都没看错。
我在屋里坐到天黑,把那条备忘录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我想起一件事。
孩子出生那天,我从产房出来,是推出去的。
我记不清当时什么样子了。只记得床在动,天花板一格一格往后退。
我推出去的时候,好像看见一个蓝色的影子站在墙边。
我没看清。
那会儿我心里全是累,全是疼,什么都没看清。
后来我想,那个影子是不是他。
我记不清了。
"她喊了一夜。"
他这人,见了车往下掉都敢往上冲。
他在外头听着,听了十一个钟头。
然后是那两个字:手脏。
他跟我结婚那年就一直在蹭手。
我那时候以为他嫌我,嫌了二十二年。
那天晚上我一边想一边哭。
哭到一半,忽然停了。
我想起来一件事:我走的那半年,他是不是也在门口站过。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站。
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翻了一整夜。
翻他的微信,翻他的相册,翻他的通话记录。
相册里有十三张照片,全是车。
没有一张有我和孩子。
通话记录里,我给他打的电话,一共三十七个。
他给我打的,两个。
那两个,都是孩子生病。
我又翻到备忘录。
那条记录后头还有一行,字很小,我以前没留意。
写的是:
"没敢跟她说。"
我盯着这五个字,坐了一会儿。
不是"没跟她说"。
是"没敢跟她说"。
他怕我。
5 站了年的半根烟
后来我打听了一件事。
我去了趟汽修厂,找了那个十九岁的学徒。
他看见我,脸就白了。
我说:"你别怕。"
他说:"婶,我对不住。"
我说:"不怪你。"
他哭了一会儿,说:"陈师傅那天,蹲下之前跟我说了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他说,你往后站站。"
从厂里出来,我没直接回家。
我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门的老师傅跟我打招呼,说:"你是陈师傅家的。"
我说:"是。"
他说:"陈师傅这个人啊。"
我说:"怎么了。"
他说:"他每天晚上下班,不走。"
我说:"不走?"
他说:"他站在门口,站一会儿才走。"
我说:"站多久。"
他说:"我瞅着表,二十分钟左右。"
我说:"天天都站?"
他说:"天天。"
我说:"站那儿干啥。"
他说:"不知道。他从来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抽半根烟,烟抽完了就走。"
我问:"站了多久。"
他说:"我在这儿看门十年,他一直这么站着。"
我站在厂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带着孩子走的那半年,他每天晚上回那个空屋。
家里没人。
他是不是也在门口站过。
我不知道。
我又问那老师傅:"他站着的时候,是朝哪边看的。"
老师傅想了想,说:"朝东边。"
东边是我家。
我从厂里出来,骑着车朝东走。
骑了二十分钟到家。
我停在院门口,往下坡那边看。
从这儿往东,能看见我们村的村口,能看见那条路。
他站在厂门口,看见的是这条路。
他从这条路上,一天两次来回。
走的都是这条路。
站门口那二十分钟,他大概是在想,要不要往这边多走几步。
他一次都没多走一步。
他也没少走一步。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那半根烟,我见过。
有一回我收拾他的兜,摸到半根烟,还是新的一截。
我说:"你怎么抽一半的。"
他说:"想着一会儿再抽。"
我说:"你这人,什么事都想着往后。"
他没说话。
我那天站在厂门口,看着那条往东的路。
路上有下班的人,骑着车,一辆一辆过去。
我想像着他站在这个门口的样子。
抽半根烟,塞回兜里,回家。
天天这样。
一天两天没什么。
十六年。
就是没走出去。
我把这句话拿回家,想了很多天。
那些天我什么也没干。
饭不做,地不扫,天天坐在屋里看他的手机。
手机快没电了,我就去充,充满再坐下看。
我把他的微信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
翻到中间有一条,他跟老刘说:"我媳妇回娘家了。"
老刘说:"几天。"
他说:"不知道。"
老刘说:"你不去接?"
他说:"她不回来我不去。"
老刘说:"为什么。"
他说:"她回来是想回来的。我去接,是她给我面子。"
我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半天。
我又翻了翻。
有一条是孩子小学老师发的,说孩子最近上课不专心。
他回了四个字:"我会教育。"
后面没有下文。
他大概没跟孩子提过。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
晚上躺下,我又拿起来看那条备忘录。
看了一遍,两遍,三遍。
后来我不敢看了。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把手压在枕头上。
第二天早上又拿出来看。
那一个月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我妹打电话问我:"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我说:"没事,嗓子有点哑。"
她说:"你哭了?"
我说:"没有。"
她说:"是不是想他了。"
我说:"不是。"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我不说。"
她也就不问了。
我为啥不说呢。
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一说出来,我这二十二年就全成了笑话。
我骂了他二十二年,骂的没一句是真的。
那年冬天我瘦了十几斤。
邻居见了我说:"你气色不好。"
我说:"睡眠不好。"
她说:"你这几年,一个人也不容易。"
我说:"还行。"
我心想,我容易不容易,跟那个人没关系。
是跟我自己有关系。
他不是那天才这样的。
他天天往后站。
产房门口站了十一个钟头,没进去。
孩子的床边站了一宿,说站着凉快。
我回娘家那些日子,他是不是也在门口站过,我不知道。
这二十二年,我记住的都是他没进来的那几次。
他进来的那些次,我一次都没记住。
丧事办完一个月,有一天我做了四个菜。
那天我突然想吃他做的红烧肉。
我去买肉,买了二斤肋条,回家炖上。
炖的时候我照着记忆里的火候来,小火,炖一个半钟头。
炖完了尝了一口。
不对。
又试了一回,还是不对。
我炖不出那个味儿。
我想起来,他炖肉的时候,会放一小块冰糖。
我以为我记住了,其实我没看见他放。
他背对着我做的。
那天我把四个菜摆上桌。
摆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二十二年,我吃过多少顿他做的饭。
我算了一下。
一天两顿,二十二年。
那是三万多个菜。
我一个也没说过好吃。
我跟谁都说他闷。
我没跟谁说过他菜做得好。
我把菜摆上桌,摆了三双筷子。
我坐下来,抬头看,对面没人。
我忽然想起来,这二十二年,我几乎没跟他一张桌子吃过饭。
我把筷子收了一双。
端着碗去厨房。
我坐在那个小凳子上。
凳子矮,桌子也矮,坐着的时候得弓着腰,碗得举到跟前。
坐下去的那一下,我才发现——
这个位置能看见整个屋。
饭桌在这儿,孩子写作业的桌子在那儿,我在灶台边上。
从这儿看出去,什么都看得见。
什么都插不进去。
他走后的头一年,我天天梦见他在厨房。
梦里他还在那个小凳子上坐着,端着碗,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想看看他在吃什么。
走到跟前,碗里是空的。
我问他:"你怎么不吃。"
他不回头。
我就醒了。
6 空碗筷的执念
第二年我搬了家。
搬家的原因很实在:老房子的房租太贵,我一个人带孩子,供不起。
也有人说闲话。
村里有个嘴碎的,说我:"男人走了,她倒好,脸上没见着什么。"
我听见了,没理。
但有一件事,我确实做错了。
他走了以后,我有一年多没让孩子提他。
孩子有一次问:"我爸的照片呢。"
我说:"收起来了。"
他说:"能看看吗。"
我说:"看什么看。"
孩子就不问了。
我把照片收在箱底,一收收了很多年,一次都没拿出来过。
现在想起来,我当时是怕自己看见。
后来孩子上初中,有一回开家长会,需要填父亲一栏。
他回家问我:"妈,这栏我填啥。"
我说:"写个已故。"
他低头写了。
我看见他写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老房子租出去了,我带着孩子住进了城区。
搬家那天,我把厨房那套碗筷也带上了。
新家的厨房小,只有三四个平方。
碗柜装不下那么多碗,我把多余的收了。
但那双筷子我一直留着。
放在碗柜最里面,用塑料袋装着。
有一年孩子问我:"妈,我爸是什么样的人。"
那会儿他十四岁。
我想了半天,说:"你爸是个好人。"
他说:"就这个?"
我说:"好人不好说。"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不说话的好。"
孩子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孩子十七岁那年,交了个女朋友。
那姑娘叫小雅,第一次来家里吃饭。
我做了一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说话。问她在哪上学,家里几口人,爱吃什么。
小雅笑着说:"阿姨你话真多。"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年轻时候话少。"
小雅说:"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
孩子接了一句:"我妈现在话可多。"
那顿饭我吃了很久。
我想起来了。
我年轻时说过:"我要个会说话的。"
后来我变成了那个"会说话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厨房里,想起一件事。
孩子小时候,我给这个家说话的是我。
我一边说一边嫌他闷。
等到他不在了,我才发现,我这二十二年,一半的话是骂他不出声。
剩下的一半,是说给别人听的。
孩子在的时候我话多,孩子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能一整天不说话。
我发现我不太会跟自己说话。
有一年清明我去上坟。
坟头的草长得很高。
我蹲下去拔草,拔了一下午。
拔完了,我坐下来跟他说话。
我说:"我前几年骂你,现在不骂了。"
我说:"你儿子挺好的。"
我说:"他比你话多。"
说完这句,我自己笑了。
然后我就哭出来了。
我哭不是因为想他。
是因为我发现我骂了他那么多年,一句都没骂对。
那以后我再没去过那座坟。
不是不想去。
是去了不知道说什么。
这事过去十年了。
这十年,我把儿子养大了。
他也争气,考上了大学。
送他上大学那天,我把行李送到车站。
他背着包,我站在站台上。
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妈,你回去吧。"
我说:"你走吧。"
那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我自己愣住了。
我想起来了,我当年走的时候,我妈站在村口,说的也是"你走吧"。
孩子上了车,我从站台上下来。
走到车站外面,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坐了半个小时。
我想的是:这三句话,怎么一代一代地传下来的。
孩子二十了,在外地上大学。
上个月他回来。
他提前一天打电话,说放三天假。
我头天就把菜买好了。
肉,白菜,豆腐,鸡蛋。
还有他小时候爱吃的,山楂片。
他进门那天,我正在和面。
他一进来,屋子里安静了一块儿。
我抬头看,他已经长那么高了,比门槛高出一头多。
我说:"回来了。"
他说:"嗯。"
他把包放下,就进屋了。
我把面和好,擀开,切成条。
切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我擀面条,他就蹲在旁边看。
他问我:"妈,你为什么擀得这么薄。"
我说:"薄了好吃。"
他说:"那再薄点。"
我说:"再薄就破了。"
那时候他话多。
话说得比我多。
我也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他不问了。
大概是上初中以后,或者更早。
我在厨房做饭,做四个菜。红烧肉,醋溜白菜,炖豆腐,还有一个鸡蛋汤。
我从灶台边上看出去,看见他在屋里坐着。
他坐在他爸以前坐的那个位置上,正对着门口。
他从屋里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他说:"妈。"
我说:"嗯。"
他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手里拿着铲子,站在那儿。
我想说点什么呢。
我想说,你爸就是这么个人,我也是跟你爸学的。
我想说,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会。
我还想说,你爸手机里就存了一句话,存了十年。
我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些话在我肚子里转了十几年。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我跟自己都没说过。
孩子站在门口,等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他回屋了。
菜摆好了。
这四个菜是照着他的菜谱做的。
我这十年做了不知多少回,还是差一点。
炖肉要小火,醋溜白菜出锅前才放醋,鸡蛋汤要勾一层薄芡。
这些我都是跟他学的,可我没跟他说过一句"你教教我"。
我都是站在门口看,看了十来年,看会的。
摆好菜,我拿筷子。
一双,两双。
拿到第三双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
这双是给谁的呢。
我把它也摆上了,摆在对面的位置。
那个位置空了十年。
我说:"吃饭。"
没人应。
儿子在屋里,门关着。
我坐下来,看着那双筷子。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收起来了。
收的时候手抖,筷子掉在桌上,响了一声。
我捡起来,攥在手里。
我自己端着碗,去了厨房。
我坐在那个小凳子上,吃了半碗饭。
我把碗放下,坐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
我没开灯。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
醒了以后我没起来。
躺着,看天花板。
我听见院里有人走路的声音。
我知道是错觉。
但我还是起来了,开了门往院里看。
院里空的。
水缸在那儿,柴垛在那儿,他拍灰的那块砖也在那儿。
我回屋,穿衣服。
穿衣服的时候我慢。
一件一件穿,穿一件抻一抻。
扣子一个一个对齐。
我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看见的是一张老脸。
这张脸,年轻的时候嫌他不会说话。
说过"老实跟木头是两回事"。
说过"我不嫌他"。
我说过那么多话,一句都没说到点子上。
我起来做饭。
四个菜,摆上桌,筷子摆正。
铲子在碗沿上响。
那声音跟他当年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我站在桌子边上,看了那四个盘子一会儿。
然后端着自己的碗,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