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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33:42

第1章 那天我剥了一盘虾

我第一次刷到她的小号,是在给他剥虾的时候。

他那天回来得晚,进门先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灯。灯亮着,他才低头换鞋。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我一直当他怕我起夜看不见。

「饭好了?」他把钥匙放进盘子。

「粥在锅里。」

「就喝粥。」

「还有虾。」

他嗯了一声,外套挂在门后,没挂正。我起身去给他盛粥,回来时他已经坐下了,手机摆在左手边,屏幕朝下。

虾刚出锅,烫。我冲了冲手,坐下来一只一只剥。

他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下巴上。厨房的灯我没关,玄关那盏也开着,一屋子的灯全亮着。这个月电费又得比上月多。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一条推送,来自一个我没关注的账号,名字叫稚子手记。

我以为是广告,点开了。

标题只有一行:这个女人的好日子还有四百三十七天。

正文写的是今天。

写他几点到的家,写我家客厅的灯,写我剥虾的手法,写我把虾线挑了两遍。

写得比我清楚。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喝了两口粥,又拿起来。

配了图。照片拍的是我家餐桌,角度是从他坐的那个位置。照片里有粥有虾,有我半边身子,只露出一只手。手指上贴着创可贴,早上切菜划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创可贴掉了半边,粘在虾壳上。

我把最后一只虾剥完,放在他碗沿上。他伸筷子夹走,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点进她的主页。

目录往下拉,两百多篇。最早的一篇,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那天我拎着两个箱子搬进这套房子,一床被子,一个电饭锅。

我在心里把两头的日子减了一遍。

四百三十七天。

她数的不是她的日子,是我的。一天不落,数到今天,告诉我还剩多少。

底下没有评论,也没有赞。这号像是给一个人看的,或者她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看。

「你笑什么。」他抬头。

「辣椒呛到了。」

「哪有什么辣椒。」

「粥里。」

他哦了一声,把勺子放下,又端起来喝了口。

「今天见的谁。」我问他。

「甲方。」

「几点散的。」

「九点多。」

「嗯。」

他吃虾吃得很快,壳堆在盘子边上,堆得规矩。他没说在哪儿吃的饭,我也没问。

虾盘歪在他手边。他伸手把它推回来,推到我手边。这个动作他也做过很多次。我分不清他是记得,还是顺手。

「过年怎么说。」我换了个话头,「你妈那边还催不催。」

他抬头,想了一下:「她说让我们回去一趟。」

「回去做什么。」

「吃个饭。」

「就吃饭。」

他把碗端起来喝粥,喝完才说:「再说吧,最近忙。」

我说好。

我没再问。他也没再提。

楼下的垃圾该扔了。我拎着袋子出门,走廊的灯跟着一路亮过去。车库那排灯只亮了一半,他的车停在倒数第二个位。

副驾的座椅往前调过,调得很前。我拉开车门,坐了一下,膝盖顶着前面那块板。

我坐回来,把门关上。

上楼的时候我想,我上周坐这车的时候,座椅不是这样。

进门,他还在沙发上。粥喝完了,碗放在茶几上,碗底留了点汤。他没洗。

「垃圾扔了。」我说。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

我走到客厅那盏灯底下,站住了。

「这灯你干嘛老开着。」

「忘了关。」

「三年都忘。」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问一句。」

「你要觉得费电,我明天不开。」

「开着吧。」我说。

他哦了一声,把手机拿起来,翻过来扣在腿上。

我进了卧室,把门带上,没锁。

这三年客厅的灯从来没关过。有一次我出差三天,回来灯还亮着,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忘了关,后来我发现他比我先到家也开着。我当他习惯。今晚我站在那盏灯底下才想明白,这灯从来是给他自己留的。他不喜欢进门一片黑,这家他住了五年,一次都没摸黑走过。

我不知道这事。他的合伙人多半也不知道,她大概知道。

我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抬手把走廊那盏也关了。

黑下来以后,我摸回床边,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从她的第一篇开始看。

她写我搬进来那天。写我拎着两个箱子,写我在楼道里歇了两次,写我换鞋时膝盖磕在柜子上。

她写:这个女人不吵不闹,看着大方,其实什么也没忘。

我盯着这一句,看了很久。

她不认识我,她那时候一次都没见过我。她凭他嘴里的几句闲话,写出了我这个人。

我往下翻。

她写得很有规律。他哪天给她回了消息,晚上就有一篇。他陪她吃一顿饭,她能写三千字。她每写一句他,都要顺手带上我,写我怎么忍,写我怎么不知道。

有一篇她写我的习惯。说我一上桌就替全桌人倒茶,说我在席上不开口,说我是那种把委屈存着、攒到过期也不拿出来用的人。

这句我也看了很久。

她说对了。

读到一半,客厅有声音。他去了阳台,推拉门没关严。

「我这边处理完就过去。」他把声音压得低,「你先睡。」

「别多想,不是你想的那样。」

「行了,挂了。」

我坐着没动,屏幕还亮着。她那篇最新的文章我又读了一遍。

他进来,经过我房间门口,看见灯还亮着:「还没睡。」

「看完这篇。」

「什么东西。」

「一个号。」

他停在门口,没往里走,也没问是哪个号。

过了两秒,他说:「早点睡。」

门被带上。

我也看见她写他。写他吃饭快,写他走路不等后面的人,写他睡着以后会把手缩进袖子里。

这些我都知道。我比他清楚,他睡着以后还会磨牙。

她写这些的时候,一定问过他。他不爱说自己的事,除非对面的人问得足够细。

有一句她写得最轻:他从来不看我的眼睛。

我看到这句的时候,以为她在说我。我心里还替她空了一下。

后来我才明白,那五个字,她写的是她自己。

那晚我把两百多篇全看完了。最后一篇就是今晚发的,标题写着:这个女人的好日子还有四百三十七天。底下有人问,为什么是这么多天。

她没回。

我把她的主页退出去,又点进去。手指停在关注那里,按了,又取消,取消完又按上。

我需要记她的节奏。

这三年我记过很多事。他的药哪天吃完,他哪个会不能迟到,他哪双皮鞋磨脚后跟。现在我要多记一样,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每天几点更新。

我把手机关了,塞进枕头底下,躺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起来,走到客厅,把那盏灯打开,又把厨房的灯关掉。房子里的灯,今天我只关一盏。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煮了粥。粥快好时他出来,头发还湿着,站我旁边看了一眼锅。

「今天怎么没虾。」他问。

「没买。」

「昨天不是还有。」

「吃完了。」

他嗯了一声,坐下,自己盛。

我把粥推到他手边,顺手把他手机挪开了两寸。屏幕亮起来,是她的头像。

他伸手拿回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看我。

「你动我手机了。」

「挪了一下,挡着碗。」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别的意思。」

「我也没别的意思。」

他没再说什么,喝了半碗粥,站起来穿外套。临出门把鞋提了一下跟,说:「晚上可能不回。」

「知道了。」

门关上。我把碗收进水池,水开得很小。

那天早上我什么都没问。

我没翻他的手机。我翻的是她的。

第2章 她的日程表

那天我没睡。

三点多我坐进了浴室,背靠着浴缸,瓷砖凉。手机调到最暗,我从她的第一篇往下翻,翻到第四十篇的时候,觉得光看不够,起身去客厅拿纸笔。

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她会算我会做的事。

然后一条一条往下记。

第一条,我会在饭局上红脸。她写过我「脸一白就不说话」,她连我气到极点是哪种表情都写准了。

第二条,我会半夜哭,还得躲着哭。

第三条,我会翻他的手机。

第四条,我会去找她,问她要点脸。

第五条,我会跟他在钱上算一回账,把这三年替他垫的都摊到桌上。

第六条,我会在他父母面前失一次态。

第七条,我会逼他给个说法。

第八条,我会出现在她的婚礼上。

第九条,我会把旧东西一并寄回去,寄的时候手抖。

第十条,我会说一句「你会后悔」。

写完我看了一遍。十条,一条不落,全是我可能干的事。她是真研究过我。

窗外开始有车声。楼下送菜的电动三轮经过,铛铛响了两下。我拿笔在纸的最下面添了一行:以上全部不做。

五点多,他推门进来刷牙,看见我坐在地上,愣了一下。

「你干嘛呢。」

「刷牙。」

「地上怎么坐。」

「凉快。」

他挤牙膏,对着镜子刷牙,刷到一半抬头看我一眼。

「昨晚那灯是你关的。」

「嗯,太亮。」

「你以前不说亮。」

「以前没觉得。」

他没接话,漱了口,进厨房倒水。我听见他喝完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没放回柜子。他从来不放回柜子,都是我等第二天收。

早餐我煮了粥,煎了两个蛋。他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提醒:她生日别忘。

我把蛋盛出来,顺手看了一眼那条提醒。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早就过期了,下面还有一个「每天的同一时间提醒」,关了。

「你这提醒还留着。」我说。

他伸头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

「忘了删。」

「你也一直没重设。」

他把筷子放下。

「你想说什么。」

「我说你没重设。」

「一条提醒,过期的东西。」

「过期三年你也没清。」我把蛋往他那边推了推,盘底擦出一声,「我生日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记着。」

「去年你记着,你在外地。」

「我那天打了电话。」

「前年你在家,跟我说明天补。」

他没说话,端起碗喝了口粥。

我接着说:「不是补不补的事。是你那条提醒留着三年,一天都没给我设过。」

「你连这个都算。」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僵,「南乔,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统计了一下。」

「统计。」他把碗放下,声音抬起来,「我们过日子,你在这儿统计。」

「那你告诉我,那条提醒是谁的生日。」

「一个客户的。」

「客户。」我重复了一遍,「每天同一时间提醒的客户。」

他抬手在桌上按了一下掌心,桌子响了一声,不重。

「你查我。」

「查要证据。」我说,「我只是问。」

「问这么细。」

「你怕什么。」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

我把两只碗摞起来,端到水池。

「你今天还开会吧。」我说,「别迟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几秒才去穿外套。穿的时候一只袖子穿了两遍,第二遍才穿进去。我开了水龙头,水声盖住了他找钥匙的声音。

临出门他停了停,回头。

「灯你关了,我昨晚摸了半天。」

「我给你买了个台灯,放床头柜上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拧。

「南乔。」

「嗯。」

「别多想。」

我关了水,回头看他一眼,说:「头像挺好。」

他脸上那点表情一下没了。

「什么头像。」

「屏保。」我说,「换个新的,看着是比原来精神。」

门开了一下,又停住,然后才关上。

两只碗洗完了,我扣在沥水架上。水一直是温的,我手没抖。

那天早上我洗了碗,把垃圾带下楼,上车库那条路时又看了一眼他的车位。副驾的座椅调回去了。

我把钥匙揣好,直接去了公司。

我们组那天在给一个婚庆品牌写方案。会开到一半,同事老许凑过来问:「你字是不是写过毛笔。」

「小时候练过几年。」

「我一朋友下个月办席,请柬要手写,出钱找人写一张六块,你要不要接。」

「多少钱一张。」

「六块。」

「行。」我说,「让他把名字发我。」

老许还挺意外,笑了一下:「你怎么这么爽快。」

「我缺钱。」

他当我说笑话,转回去接着改方案。我把这两个名字记在本子上,写完又在旁边画了一笔。

这是我三年里第一次,在工作时间想起一件跟江砚没关系的事。

那天下午她更新得早。

标题写的是:他今天跟我说了三次「忙」。

我点进去,写得细。写他中午给她发了句「晚上陪你」,写她问他几点,他回「看情况」。末尾她加了一句:她现在应该在家做饭。

那时候我在公司,正对着电脑改第三稿。

她说他今天会夸她做的菜好吃,会说一句「还是你这儿舒服」。

我放下手机,把稿件存了盘。

那天下班我没急着走,在办公室坐到七点。走的时候楼里没剩几盏灯,我站在电梯口,忽然想起来家里那盏灯还开着。

以前我总觉得那是他在等我。

晚上九点多他回来了,说外面下雨,饭没吃成。

「喝粥吗。」我问。

「不饿。」

他进了书房,把门关着。过了会儿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不高。

「这事你别管。」他说,「她那边我来处理。」

我站在客厅,手里端着一杯水,站着没动。

他没说这个「她」是谁,我也没问。

那晚我把纸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那十条。看完我把纸折成三折,塞进抽屉最里头,压在一沓旧工资条下面。

接着我打开手机,把她的主页翻到最上面,点开自己的相册。相册里的东西不多,我把和他有关的照片全选上,建了一个文件夹。

传完最后一张,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请为文件夹命名。

我想了几秒,敲了两个字。

稿子。

那天晚上我把灯全关了。他出来喝水的时候,在客厅按了两下开关,什么也没按亮。

「灯呢。」他站在客厅喊。

「关了。」我在卧室里应了一声。

「黑灯瞎火的。」

我听见他摸黑走了几步,脚下碰了一下茶几。

「电费我交。」我说。

他没再说话。

第3章 日子我替你们挑

局是他攒的,说是接了个新项目,甲方要一起坐坐。

包厢在酒店四楼,圆桌十二个位,只坐了七个人。我到得早,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先看了一遍餐具。她把名字牌摆得整齐,我那块放在他右手边。

我坐下没多久,她进来了。

浅色上衣,袖口卷了两折,指甲修得很整齐。她在我斜对面落座,先跟老周打招呼,再跟程工打招呼,最后才转过来看我。

「你就是南乔姐吧。」她笑了一下,「江砚老提你。」

「他提我什么。」

「说你能力强,说你什么都好。」她给我倒了半杯温水,推到我手边,「你喝温水,我知道。」

我知道她知道。她的号里写过:她一上桌就先给全桌人倒茶,她自己喝温水。

今天我没给任何人倒茶。我就坐在那儿,端着那杯温水。

他最后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座次,坐到我旁边。

点菜的时候她把菜单往我这边推:「南乔姐你来点,我们这儿的口味你熟。」

「你们点吧。」我说,「我不挑。」

老周笑:「还是南乔好说话。」

菜上到第三道,她忽然跟服务员说:「这道菜能多放点香菜吗。」

服务员说可以。

他抬头:「你爱吃香菜。」

「爱。」她说,「从小就爱。」

「那多放。」他跟服务员说了一句,手一摆。

香菜端上来,绿油油一层撒在盘子上。我夹了一筷子别的菜。

这件事他做得一点都没错。她爱吃,就多放。桌上没人觉得不妥帖。

酒过两巡,老周说起他新买了房,说装修花了多少,说着说着就转到结婚上头。

「江砚,你俩什么时候办。」老周举着杯子,「我可等着喝喜酒。」

我抬眼。

这句话她的号里写过。写在我读到的那一篇里:饭桌上会有人催,她会顺着问一句,她会看我。那句问话我记了七天,连「喜酒」两个字都一样。

她真的顺着问了:「对啊,你们什么时候办,我也等着喝。」

满桌人都看过来。

我放下筷子,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鱼,夹得挺稳。

「日子我替你们挑吧。」我说。

桌上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办事不利索。」我把鱼推到她碗边,「你们定在几月,我看看黄历。」

有人干笑了两声,笑得没落下去。

他先接了话:「她开玩笑。」

「我不开玩笑。」我转过脸看他,「你先说清楚,你妈那边忌讳什么。她信佛,办不办素席。」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又转回去问沈稚:「酒店定了吗。没定我帮你找,我认识两个做婚宴的。」

「南乔姐。」她笑,笑到一半没接上。

「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筷子摆平,「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配合。」

「你不就等着看我什么时候哭。」我说,「我还得再等等。」

这一句出来,桌上彻底静了。程工低头剥虾,老周把杯子放下,又端起来。

他坐在我旁边没动,也没拉我。椅子离我有一点距离,这个距离我看见了。

后来还是她先把气氛捡起来,问我最近忙不忙,说她公司想找个写文案的。我说好,你发我看看。老周跟着接话,说今年行情难,说车不好卖。包厢重新热闹起来,热闹得很假。

她又给我添了两次水,一次都没提刚才那句。

散场的时候她去前台结账,被他拦了一下。两个人站在收银台边上说话,声音都很低。我站在走廊等电梯,把手机拿出来看,屏幕上她的号十分钟前更新了一条,只有一句:她今天没倒下。

电梯到了,我没进,站着等他。

她先过来,脸上补了口红。

「南乔姐。」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是真心的?」

「哪句。」

「挑日子那句。」

「真心的。」我说,「我写字好看,请柬归我。」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是不是看了什么。」

「我看了两百三十七篇。」

她脸白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你看得完。」

「看得完。」我说,「你写得比我清楚。」

「那你应该知道结局。」她说,「我写得明明白白。」

「我知道你的结局。」我说,「你自己写的那个,你也知道。」

她没说话。走廊的灯照着她,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做到一半停了。

他从后面过来,看了我们两个人一眼:「站这儿干什么。」

「聊了两句。」她先开口,声音一下软下来,「南乔姐人真好。」

电梯来了,她先进去。他在门口侧了下身让她过,那个动作做得太熟。

车开出来,雨刷没开,玻璃上有一层雾。

过了两个红绿灯他才开口:「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那些话说得不像你。」

「哪不像。」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日子我替你挑了,回去核一下。」我说,「你要是不满意,跟我说一声,我改。」

他把车停在路边,没松安全带。

「南乔。」

「你说。」

「你不用这样。」

「我应该哪样。」我转过脸看他,「哭一场,灌两杯,当着他们摔个杯子。」

他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没说话。

「你今天一句话都没替我说。」我说,「你只说了三句:她开玩笑,她今天不舒服,我们改天再聚。」

「我是为了让你下台。」

「你是为了让她好看。」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

他重新发动,开到下一个路口才说:「这事我会处理。」

「哪件事。」

「你别逼我。」

「我没逼。」我说,「我只是在跟你商量日子。」

他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筋鼓着。

我看着窗外一盏一盏退过去的路灯,忽然想起今天那盘菜。他说「那多放」的时候,声音很自然,一点没犹豫。

三年前我第一次给他做饭,我说我不吃香菜。他说记住了。后来每次上桌他都替我说一遍。

今天他把这句话,让给了别人。

到楼下,他把车停好,熄了火,没下车。

「南乔。」

「嗯。」

「你想怎么样。」

我解开安全带,说了一句:「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没打算哭着跟你们说恭喜,我就把事办漂亮点。」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雨下得很小,我没跑。

第4章 你今年三十了

电梯里我们两个人都没说话。他站在我后面,我能听见他呼吸。

进门,他把钥匙往玄关的托盘里一扔,托盘歪了。

「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洗澡,睡觉。」

「南乔。」

「我说了,洗澡睡觉。」

「你在他们面前说那些话,你想过我怎么下台没有。」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没搭住,掉在地上,他没捡。

「我问你一句话。」我说,「你答完我就睡。」

「你说。」

「你跟她没关系。」

他站在客厅中间,没出声。

「你说一句。」

「我跟她没什么。」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那你今天给她夹了三次菜。」我说,「一次都没给我夹。」

「你在数这个。」

「我在数。数了三年。」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现在跟我算账。」

「我没算账,我在报数。你要听别的我也有。」我走到餐桌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你今天进门先看灯,看了三年。你手机里那条提醒过期三年没删。她爱吃香菜你记了一秒就记下了。」

「这些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不是不会记,你是不用在我身上记。」

他抬手把头发按了一下,来回走了两步,停在我面前。

「你今年三十了。」他说,「这个时候跟我算这些,你想清楚。」

「我算得比你想的清楚。」

「你想清楚了会后悔。」

「我后悔的事,已经排到三年后了,你插不进队。」

他看着我,胸口起伏得很快。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早上拍的那张照片,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他那条提醒:她生日别忘,三年前的日期。

他低头看了两秒,脖子上的动静停了。

「你什么时候拍的。」

「今天早上。」

「你翻我手机。」

「我没翻,我看了一眼桌面。」

他伸手想拿手机,我收了回来,放进口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他说。

「从我发现你的手机比我还熟开始。」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客厅没开灯,只有玄关那点光,照着他半张脸。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进了书房,门关得很轻。

我站在客厅,抬手去擦桌上溅出来的水,才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去厨房开灯。

水池里全是玻璃茬,水还没干。大的那几块堆在下水口旁边,小的散在四边。

我去阳台拿扫帚,回来的时候他站在客厅中间。

「你手上还有伤。」我说,「别过来。」

「我来扫。」

「你去睡。」

他站着没动。我把簸箕放在地上,先用手捡大的。手捡不能快,快就要划。

一块一块夹起来,放进簸箕,再看旁边还有没有反光。有一片弹到冰箱底下去了,我蹲下去够,胳膊伸进去,摸到瓷砖,摸到那片,捏出来。

扫完还得拖。碎玻璃扫不干净,得用湿布擦一遍,擦完把布包起来一起扔。

他站在旁边看着,说:「玻璃我明天扔。」

「已经包好了。」

「明天我扔。」

「明天它就在垃圾桶里了。」

我把大的碎块用纸巾包起来,包了两层,外面又套一个塑料袋,扎上口。收垃圾的人手也是手。

拖鞋底下硌了一下,抬脚看,粘着一粒细渣,米粒大小。我捏下来,扔进袋子。

水池的漏网里也有,抠出来的时候手指被划了一下,很浅,没出血。

这些活我做过。他打碎过两次杯子,两次都是我在收拾。

书房的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把手洗了,才把桌上那只杯子拿回水池洗,扣在沥水架上,重新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

那晚睡之前,我做了几件事。

先去柜子最下层找药盒。他妈那份药一直是我在管,家里留着一盒备份。我把药盒拿出来,照着盒子把说明抄了一页纸,一天几次,饭前还是饭后,写到第五行我停了一下。

抄这个本来没人要我抄。

抄完我把纸夹进抽屉,压在那张十条清单上面。

洗衣篮里堆着他换下来的衣服。我把那件灰衬衫抽出来,袖口朝上。

三年前我给他改袖口,缝了四遍,最后一针收得不好,留出一截线头。我一直想补,一直没补。这截线头还在,洗了三年,颜色都发白了。

我捏着那根线,拉了一下。

没断。

我把它塞了回去。

最后我把抽屉里的日历拿出来,翻到农历那一页。下个月有两个好日子,初六,初八。初八是双日子,他妈生日在初八前三天,办完正好能赶在年前。

我用铅笔画了个圈。

铅笔能擦掉,这个我懂。

弄完这些快一点了。书房门缝里还透着光,我走过去,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

「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他说。

「再等等。」

我站在门外,把杯子里剩的水喝完,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第5章 喜帖上的字

第二天早上他做了早饭。

三年来第一次。鸡蛋煎糊了一面,粥熬得太稠,他把两样都端上桌,站着看我。

「你几点起的。」我问。

「六点半。」

我坐下,把糊的那面吃了。他坐在对面,一直看我吃,看了很久,筷子都没动。

「昨天的文件。」他说,「晚上我给你看。」

我说好。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早,七点四十,外套挂在门后,挂正了。

我从厨房出来,他站在书房门口,说:「有空吗,说两句话。」

我说有,擦了手进去。

书房里台灯开着,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支笔。笔是他放在那儿的,不是我的。

我坐下,他坐对面,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我想了想,这么拖着对你也不好。」他说得很慢,中间停了两次。

我翻开文件看。标题写的是「财产与居住安排」,不是离婚,也不是分手,白纸黑字写得很客气。房子、车位、一笔钱,还有一个期限。

「房子留给你。」他说,「这些年我不会少你什么。」

我把最后一页看完,抬头说了一个字:「好。」

他等了两秒,等我说别的。

「你就这么答应了。」

「答应了。」

「你不问问为什么。」

「问了你会说实话吗。」

他没接。桌上那支笔他推过来一点,笔尖对着我。

「你看看条款,有要改的地方。」

「两条。」

他抬起眼睛。

「第一,你妈那份药单转到我这儿来,我写清楚怎么吃,一天几次,饭前还是饭后。她记不住,你们家没一个人记得住。」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二,那件灰衬衫还我。」

「哪件。」

「袖口改过的那件。」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那件我还在穿。」

「我知道你还在穿。穿完还我。」

他没问为什么。桌边那支笔他自己拿起来,转了一下,又放下。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钱呢。」

「按你写的来。」我说,「我不缺你这些。」

他把文件收起来,收得很慢,收得比拿出来还慢。

「南乔。」

「嗯。」

「你骂我一句,行不行。」

「骂你什么。」

「随便。你这样我心里没底。」

我把笔帽扣上,说:「没必要。我不喜欢当着人失态,这一点你应该最清楚。」

他不说话了。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木头在地上刮出声,和昨晚那声一样。

「喜帖我来写。」我说。

「什么。」

「请柬。你们两个的字体,印出来不好看。」

「南乔。」

「我写字好看,你知道的。」

他看着我,手放在桌上,指尖在桌沿敲了一下,没敲第二下。

我把桌上的日历翻到农历那一页,翻了两页,找到下个月。

「初八。」我说,「初八好,双日子,宜嫁娶。」

「日子不用这么急。」

「急。你妈那边要请人,早定早发,印错一次要重来半个月。」

「初八不好。」

「那你说哪天。」

他张了嘴,没出声。

我把手放在日历上,等了他一会儿。他不说。

「你也没想好哪天。」我说。

「我在忙。」

「你忙了三年了。」

他抬手揉了一下眼睛,指头在外眼角停着。我不看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红纸。

红纸是自己买的,本来想留到过年贴窗。我把纸铺在桌上,压上镇纸,压平。

「先起笔,字太大写不下两个字。」我说,「你把她的名字写给我。」

「什么名字。」

「全名。笔画我得数清楚。」

他拿笔在便签上写了三个字,写完撕下来推给我。

沈稚。

我看了一眼那三个字,起笔。

一笔一笔慢慢写。第一张写完,用了四分钟。字是端正的,横平竖直,一笔不歪。写到她名字的最后一笔,我把笔抬了一下,落在纸上。

「你字真好看。」他说,声音有点干。

我没答,接着写第二张。

写到一半,他伸手把桌上那张红纸挪了挪,袖子跟着往上去了点。

那件灰衬衫。袖口的线歪歪扭扭,是我三年前一针一针缝的,走针不齐,他穿了三年,洗得颜色都浅了,还在穿。

我停了一下,接着写。

「南乔。」

「你说。」

「这三年,我不是……」

「你先别说话。」我说,「写错一个字我要重来。」

他真的没再说,就坐在那儿看我把字写完。台灯照在红纸上,纸有点反光,我换了个角度。

两张写完,我把笔搁在笔架上,笔帽扣好。

「字我写好了。」我说,「剩下的是你们的事。」

他坐着没动。

我把红纸摊在桌上晾着,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刚才说,这么拖着对你不好。」我回过头看他,「我也这么想。」

我把门带上,出去了。

那晚他在书房坐得很晚。我起来喝水,门缝里还透着光,桌上有动静,像是翻纸。

第二天早上我去收拾,那张喜帖压在一本书里,压得很整齐,页脚都对上了。

书是他最喜欢的那本,三年里他一直放在床头,我从来不动。

第6章 你到底难不难过

喜帖写好的那天夜里,三点多,客厅的灯全亮着。

我从房间出来,站在走廊口看了一会儿。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那张红纸,旁边一个酒瓶,瓶口没盖。烟灰缸里没有烟。

他抬头看我,眼睛是红的,人还算清醒。

「你怎么起来了。」

「灯太亮。」

「我关。」

他没动。

我走过去,把酒瓶拿起来,还剩小半瓶。我拎到厨房,倒进水池,瓶口磕在碗沿上,响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两只手压在喜帖上,压得很平,红纸边角都翘起来了。

「这字是你写的。」他说。

「我写的。」

「你为什么要写。」

「你要结婚。」

他抬头:「我没让你写。」

「你说初八不好。」我说,「你也没说别的日子。总得有人写。」

他把手移开,把喜帖拿起来,翻到背面看。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来,手指在「沈稚」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

「她的名字笔画多。」他说。

「是不少。我数了三遍。」

他把喜帖放下,靠回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给我倒杯水。」

我给他倒了半杯温水,放在他手边。他拿起来喝了两口,放下,杯子没放在垫子上。

「你别走。」他说。

我站在茶几那头看他。

「我还没走。」

「那你什么时候走。」

「你婚礼之前。」

他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这一下放得重,杯底磕在茶几上,没有碎。他起身,端着杯子往厨房走,走到水池边松手早了半寸。

杯子碎了。

他站在水池前看着那些碎玻璃,看了很久。水龙头没关,我把水关了。

「拿扫帚。」我说。

「别扫。」

他蹲下去,伸手去捡。我拦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甩开,捡起一块大的,手指就出血了。

他捏着那块玻璃,血顺着指缝往下走。

「放手。」我说。

他没放。

我抓着他的手腕,把玻璃掰下来,扔进垃圾桶,拿纸巾按住他的手指。血很快透了两层。

我把他领到客厅,开了台灯,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创可贴上回是我自己用的,早上切菜划的那道口子,剩了两片。

我把他的手摊开,贴上去,按了一会儿。

他的手一直在抖。

「南乔。」

「嗯。」

「你到底难不难过。」

我没抬头,把第二片创可贴撕开,横着贴上去,压住边缘。

「你去睡吧。」我说。

「你回答我。」

「你去睡。」

他不动。我把他的手放回他膝盖上,站起来去关灯。客厅那盏关了,厨房的关了,只留玄关那一点。

他还坐在那儿,红纸在他手边,被压出了折痕。

半夜四点,那条折痕还在。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来,他不在客厅。

红纸收走了,茶几擦过,玻璃渣扫干净,垃圾袋换了新的。水池里那只碎掉的杯子也没了,连带我留的碗一起洗了。

他在书房睡着,人歪在椅子上,外套盖在身上,领子没拉平。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黑着。

我没叫他,把窗帘拉了一半。

那几天他回家都很早。

第一天问我一次,第二天问了三次,第三天从吃饭问到睡前。

「你难不难过。」

「难不难过。」

「你到底难不难过。」

我一次都没答。第三天我端着碗在洗,他站在厨房门口说:「你就不能说一句。」

「说了有用吗。」

「有用。」

「那我说不难过。」我把碗扣在架子上,「你说完这句要干什么。」

他没答。

第四天我发起烧,39度,早上起不来,给他发了条消息:我今天不出门,你晚饭自己解决。

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他没回来。

半夜十一点多门铃响了,我起来开门,是司机老赵,手里提着一个药袋,袋子上的打印小票还带着热,署名那一栏写着「助理」。

「江总让我送来的。」老赵说,「他说让您看着吃。」

「他人在哪儿。」

「在外面车里。」

我没往楼下看。

「替我跟助理说声谢。」我说。

老赵笑了一下,走了。

那袋药里有两盒退烧的、一盒止咳的、一板喉片。药买得很全,连用量都圈出来了。

我把药吃了,把袋子折起来,塞进了垃圾桶最上面。

周四我搬家。

东西不多。两个师傅上楼,我一样一样指:两箱书、一箱衣服、一台旧电脑、一口锅。锅是我自己买的,用了三年。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没帮忙,也没拦。

「就这些。」他说。

「就这些。」

「你三年就这些。」

「别的都是你的。」

钥匙我放在玄关的托盘里,托盘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他妈那份药的吃法,抄的第二份。

灯我没关,把玄关那盏换成了暖光的灯泡,线留得长一点,他摸黑的时候不用找。

冰箱上贴着一周菜谱的纸我揭下来了,背面有他爱吃和不爱吃的两列,我照着自己记得的又写了一张,贴回去。

最后我把这张写着菜谱的纸按了按,让胶贴牢。

师傅把箱子搬出门,我跟着走到电梯口,他又开了口。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爱过我。」

「爱过。」我说,「这个不用问。」

「那你现在这样。」

「我现在哪样。」

「像在处理一件公事。」

「我要是哭,你说我不体面。我不哭,你说我在处理公事。」我按了电梯,「你总要我有一样不占理。」

电梯上来,门开了。

「你是不是早有准备。」他站在门口又问。

「我准备了三年。」我说,「你一直没看出来。」

「你是不是恨我。」

我没答,笑了一下,走进电梯。

门关到一半,他伸手挡了一下,门又开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的衬衫我洗好了,挂在你衣柜第二格。袖口别再穿了,线要断。」

门关上,他就站在那儿。

那天下午我坐在新房子的小床上,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她的主页。

她还没更新。

我从第一章看到最后,房间很小,光不够,我把台灯挪近了点。

第7章 橱窗里的读者

我搬到新地方第七天,他来了。

晚上九点多,敲门声很轻,敲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敲两下。

我开门,他站在楼道里,外套没扣,手里拎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是她的主页。

「你早就知道。」他说。

「进来吧。」我侧了侧身,「楼道有风。」

他进来,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这房子只有一间,床、桌子、一个衣柜,两箱书还堆在地上没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那篇她最早的文章开着。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给我剥虾那天。」

「第一天。」

「第一天。」

他慢慢坐下,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所以这一个月。」他说,「你每天跟我吃饭,跟我说话,你都知道。」

「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我给他倒了杯水,用的一次性纸杯,家里还没有第二个杯子,「我在你书房说过。你回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不说话。

「你说我在算账。」我说,「你说你今年三十了,这个年纪跟我算这些,让我想清楚。」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在报复我。」他抬起头,「你写的喜帖,你挑的日子,你说的那些话,全是算过的。」

「我没算过你。」我把纸杯放在他手边,「我只是不做她写的事。」

「什么。」

「她写了一篇,说我发现那天会哭到吐。我没哭。」我说,「她写了一篇,说我会去翻你手机,我把你手机递回来了。她写我会在你妈面前失态。她写我会去她公司闹。她写我会在婚礼上出现。」

「你都看了。」

「两百三十七篇,一篇没落。」我说,「我看完了,然后一条一条反着做。这不叫报复,这叫保命。」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把我当什么。」他说。

「你想想。」我说,「我把你当什么,才会替你跟别人写喜帖。」

他低下头,一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我那天在你书房说的话。」我说,「你说这么拖着对我不好,我签了。你要我骂你一句,我没骂。你要日子,我挑了。我要过你一分钱吗。」

「没有。」

「我要了药单,要了一件衬衫。」我说,「这就是我三年的账。」

他刚要开口,手机在桌上震了。

屏幕上跳出她的名字。

他看了我一眼,接了。

「喂。」

「我在外面。」

「你先别急,慢慢说。」

「我不是说了这事我来处理。」

他背过身去,声音压低了一点,可这屋子太小,一句都漏不掉。

「她不会的。」他说,「我们家南乔不会为难你,你把心放肚子里。」

我站在水池边,手里拿着那只纸杯。

我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上个月我站在客厅里,隔着书房的门也听见过一次,那次更完整,后面还有一句「她这个人最懂事」。

原来我在他嘴里,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身份。

他挂了电话,转过来。

「她打来的。」

「我听见了。」

「她就是……」

「你不用解释。」我说,「你刚才那句说得挺好。我们家南乔不会为难你。我确实没为难过谁,一次都没有。」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

「我看了她的号。」他说,「一篇一篇看的。她写你的习惯,写你早上几点起,写你吃饭先喝汤。我看到天亮。」

「看到几点。」

「四点半。」

「看到哪一篇停的。」

他想了想:「写香菜那篇。」

「那里面最让你难受的是哪一句。」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答不出来。」我说,「我替你答。不是她骂我的那些,也不是她说我哪天会崩溃。是她写你记得我不吃香菜。」

他抬起头。

「那句你看了两遍。」我说,「因为你看完才发现,你有这个习惯,而这个习惯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能记住她的口味,能记住她什么时候上桌,可你记住我不吃香菜,是因为我每次都替自己说一遍。」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南乔。」

「你说。」

「我们重新开始。」

我没答。

「我知道这段时间混账。」他说,「房子我过户给你,婚我不结了,我明天就跟她说清楚。」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说。

「你问。」

「从哪天开始。」我说,「你是从哪一天起,决定跟我过下去的。」

他没说话。

「你想不出来。」我说,「你想不出来哪一天。这三年你一次都没想过,你只是每天回来,看见灯亮着,有饭吃,衣服是干净的,你就觉得这事已经定了。」

他低着头,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我明天就跟她说清楚。」他说。

「你说清楚以后呢。」

「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什么。」我说,「重新开始你每天回来,灯亮着,有饭吃?」

他抬起头看我。

「江砚。」我说,「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丢的是什么。」

楼道里有脚步声过去,有人上楼,又有人开门关门。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地上那两个没拆的箱子。

「这些东西你怎么不拆。」

「没地方放。」

「我给你找个大点的。」

「不用。」

「南乔。」

「你回去吧。」我说,「明天还要上班。」

他站起来,站着没动。

「你是不是恨我。」他说。

「不恨。」我说,「你连自己被人读了一路都不知道,我恨你干什么。」

我把门打开。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我:「那你恨不恨她。」

「不恨。」我说,「她也一样。」

他走了。我关上门,把那只纸杯里的水倒掉,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那晚她更新了一篇。

标题写的是:她今天一个字都没说。

第8章《我赢了》

婚礼定在初八,城东那家酒店,四楼。

这个厅我熟。去年我们公司在这儿办年会,我负责写席卡,写了三百多张。

那天我到得早,九点半。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已经铺了红地毯,尽头摆着签到台,台子上立着一块牌子:江先生 沈小姐 新婚之喜。

牌子上的字不是我写的。印刷体,宋体加粗,笔画很硬。

我穿的是一件灰毛衣,袖口起球,手里拎着一个红包袋,里面没装钱。

签到台后面两个小姑娘,穿同款裙子,妆化得一样。我把红包递过去。

「您好,礼金这边登记一下。」

「不登记。」我说,「这里面不是钱。」

她愣了一下,把红包打开了。里头是那张红纸,第二张喜帖。

「这是我写的。」我说,「还一张。」

「啊。」

「一份够了,多的一张放着也没用。」

她把红纸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抬眼看我:「您是新郎那边的,还是新娘那边的。」

「都不是。」

「那您是……」

「写字的。」

她不知道怎么登记,把红纸放在礼金簿旁边,压上一支笔。

厅里在试音。门开了一条缝,我听见司仪在里面念誓词。

「新郎新娘的誓词我念一遍,你们核对一下。」

「第一句,从今天起,我会记得你所有的习惯。」

我站在门口,听见这一句,笑了一下。

「第二句,我会把你说过的话放在心上。」

「第三句,我会一直站在你这一边。」

里面有人在应,声音很轻。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推开。

门缝里能看见厅中间那座香槟塔。

六层。底下那一圈摆了十二只杯子,往上十只、八只、六只,最上面只剩一只。

去年年会的塔是我摆的。底圈最费时间,杯子要一只挨一只,摆完还要回一遍,哪只歪了半寸都得取出来重放。摆到最后我手指发酸,退后三步站着看,全场没有一个人往地上看。

我那时候就知道,这塔的意义不在喝,在拍,在照片里好看,在视频里有人愿意看第二遍。

摆法也有讲究。底下一层最宽,承着整座塔,杯子跟杯子挨紧,松半寸整座塔就歪。最上面那只孤零零立着,杯口小,盛不下多少酒,可所有酒都先经过它。

开香槟是从顶上倒的。我站在门缝这儿数着看了一遍。酒到第四层就不太够了,漏到底下那一圈,只在杯底留了一指高。

端杯子的人都挺高兴,没有一个低头看自己杯里有多少。

我看了大概两分钟。转头看签到台那块牌子,宋体加粗的「沈小姐」写得有点挤。我写的那个不挤。

我从走廊尽头那扇窗往外看。停车场里有很多车,一辆白车在倒车,倒了三次没进去。

十点四十,她从化妆间出来。

婚纱的裙摆太长,她一只手提着,一只手扶着墙。后面跟着两个伴娘,帮她拖尾巴。

她先看见我。

她站住了。走廊里没别人,只有她婚纱拖在地上那一点水声。

「你来了。」

「我来还一张字。」

「什么字。」

「喜帖我写了两张。」我说,「一张给你,一张多出来的。多出来的没处放,我拿过来了。」

她抬起头,把裙摆提得更高了一点。

「你为什么不进去。」

「我今天进去做什么。」

「看。」

「看什么。」我说,「我看了两百三十七天,够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你恨我吧。」

「不恨。」

「你应该恨我。」

「我要是恨你,今天就不会来还这张纸。」我说,「我扔了它就行了,我留着它,是不想让它变成别人手里的东西。」

她不说话了。

她婚纱的领口有点紧,抬手去动,动了两下没动开。

「你今天要笑一整天。」我说,「我不占你的时间。」

她愣了一下:「你要走。」

「我站在这儿又不进去,礼宾不知道把我登记在哪一栏。」

她低头看自己的裙摆,用脚尖把它挪开一点。

「南乔。」她说,「我以为你会来闹。」

「那是你写的,不是我。」

她的手指在裙摆的边缘停住。

「你写了两年。」我说,「你把我写得那么清楚,就一件事你写错了。你以为我要的是他。」

「难道不是。」

「我要的是我自己。」我说,「他给不了,我自己拿回来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脸上那层妆很稳。

「那你现在拿回去了。」她说。

「拿回来了。」

「那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

「站一会儿。」我说,「从这儿看进去,像在看别人的事。」

她被我这句话堵住了。伴娘在后面小声喊她,说化妆师要找她补口红。

她转身,走三步,又回了头。

「你在那个号底下,留过话吗。」

「没有。」

「以后也不留?」

「以后也不留。」

她把手放在裙摆上,慢慢地往上提。

「南乔。」她说,「你这个人挺好的。」

「我知道。」

「我写的时候知道的。」她说,「我一边写一边知道。」

她走了。

十二点零八分礼成。我在走廊尽头那扇窗边站着,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亮过两次,推送一条一条出来。

她的号在十二点十分更新了一篇。

标题只有三个字:我赢了。

我点进去,读了一半。

她的字还是那么准,写他递戒指的时候手不稳,写他念誓词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写他念到「我会记得你所有的习惯」那句,停了半秒。

有一句我读了两遍:他给她留灯,却只给我留人。

我把手机关掉,放回口袋。

厅里的音乐换成敬酒的曲子。侧门开着,两个服务员在撤香槟塔。

撤塔是从上往下撤的。她们一层一层把杯子取下来,放进托盘,摆得整整齐齐。

最底下那圈不好撤,杯子挨得太紧,托盘放不进去。一个服务员把膝盖压在地毯上,弯下去够。她够的时候,边角上那只晃了一下,全靠旁边那只撑着才没倒。

然后听见一声脆响。最边上那只碎了。

她直起来看了看,把碎片拨到一边,接着取剩下的。

没人过来问。

我在那儿站着看完整座塔被搬走。红地毯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湿印子,颜色深下去,又慢慢变浅。

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明天这块地毯一换,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没回头第二次。

那天那一篇我读到一半,剩下的,我三天后才读完。

第9章 线头早断了

婚礼后第三天,夜里十一点多,我坐在床边,把她的最后一篇读完了。

新房子十五平,台灯放在床头,光只照得到半张桌子。

那一篇叫《我赢了》。她写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细,也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短。

底下零评论。她关掉了评论。

我看了很久,然后点开输入框,敲了一句话。

我看了你一路。祝你也能遇到一个,愿意读你整个人的人。

发出去,屏幕暗了一下。我没等回复,也没有想看回复。关机,把手机放进抽屉,抽屉推回去。

那晚我十一点半就睡了,一夜没醒。

第二天早上七点,楼下有人在按车喇叭,按了两声就停了。

我拉开窗帘,他的车停在楼下。他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件衬衫,叠得整齐。

我把外套披上,下去了。楼道有点冷,扶手是凉的。

「你怎么知道这儿。」我说。

「老赵告诉我的。」

「你在楼下多久了。」

「不久。」

他手上有烟味,但是没看见烟。他把衬衫捧过来,袖口朝上。

「你能不能,再替我改一次。」

「改不了。」

「为什么。」

「线头早断了。」

他低头看袖口。那块布上还有我三年前的针脚,歪的,走针不齐。洗到颜色发白,线头上一截已经磨没了。

「那能不能重新缝。」

「这件衣服我缝了三年。」我说,「我知道它哪里会开。」

他听懂了我的意思,眼睛红了,人没动。

他把衬衫放在车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递到我面前。

备忘录,四条提醒。

「你生日。」

「复诊。」

「交房租。」

「还有一条是我妈的药。」

他说:「我以前懒。这些事不用我想,家里有人在想。现在没人替我想了,我想起来了。」

「你记这个做什么。」

「我怕再忘。」

我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四行字。字是他自己打的,行距歪,最后一条只打了三个字就断了。

「你现在记得了。」我说,「是因为没人替你想了。」

他没接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按灭了屏,又按亮。

「我要是早一点记住呢。」

「早一点你也记不住。」我说,「那时候有人替你想。」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这三年。」他抬起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不爱,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不太会。」

「你会。」我说,「你会给客户设提醒,你会记住她爱吃香菜。你不是不会。」

他没话说了。

「你以为留在身边的人不需要说。」我说,「你以为看得见的不用管。」

「我错了。」

「你错的地方不在这个。」

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你没错到需要我原谅的地步。」我说,「这是第一句。」

「第二句,我也没善良到要留在原地等你懂。」

「第三句。」我看了一眼车顶上那件衬衫,「以后别穿这件了,袖子太短。」

他站在那儿,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南乔。」

「你说。」

「我们还有可能吗。」

「有可能。」我说,「等你哪天不用人提醒,也能想起一个人的时候。」

「那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

他想说什么,我先接了下去。

「也可能一直不会。」

他低下头,肩膀塌了一点,没再问。

「你上班要迟到了。」我说。

「你今天上班吗。」

「上。」

他伸手想把衬衫拿走,又收回去,最后它就留在车顶上,摊着。

我上楼,把门关上,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他还站在车旁,抬了一次头,没找到我这一层。

九点多我下楼出门,车已经走了,衬衫也不在了。

我到公司迟到了十分钟,老许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昨晚没睡好。

中午我去了趟营业厅。

店里没什么人,三个柜台开着两个。我取了号,坐下等,前面两个人的号都没动。

玻璃上贴着价目表,一个月二十九、三十九、五十九。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店员,姓周,胸牌上写着。

「办什么业务。」

「换张卡。」

「换卡还是新办一个号。」

「新办一个。」

她把一张单子推过来,笔也推过来。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我把身份证放在台面上。她扫了一眼,抬头看我:「你原来那个号,是我们这儿的。」

「嗯。」

「那你是要转过来,还是彻底换个号。」

「换个号。」

「原来那张注销吗。」

我想了一下:「保留。」

「保留要交月租,一个月八块,不交满一年会停。」

「交,我一次交一年。」

她把金额敲进去,抬眼看我:「一般人都把这卡注销了。留着不用的,一年交九十六块,等于白给。」

「我知道。」

「那也行。」她点了点屏幕,「要开新号,我这儿有号可以选。这个尾号三个八,好看,卖得最好,就是得加两百。」

「不用那么好看。」

「那你自己在这上面挑。」她把平板转过来。

屏幕上一屏一屏的号码往下刷。带三的、带七的、连号的。我划了两屏,挑了一个尾号六零一的。

「就这个。」

「这个好记。」

「不图好记。」我说,「图它不像谁的生日。」

她笑了一下,把号敲进系统里。

「通讯录要不要导过去,可以一键导。」

「不用。」

「那您回头得一个一个加,烦得很。」

「我人不多。」我说。

她把单子递过来让我签字,我签完她问:「原来那个号还绑着几张副卡?」

「一张。」

「家庭套餐的副卡?」

「嗯。」

「解绑得主卡人同意,我们要发个验证码到他手机上。」她看着我,「你给个号码,我这边发一下。」

「那不用了。」

「不解绑的话,副卡还在原来那个套餐里。」

「没关系。」我说,「那张卡我自己养着,一个月八块,我养得起。」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低头继续办。

新卡装进去要等几分钟激活。我把旧卡从手机里取出来,放在台面上。

正面磨花了,金色的字掉了一半。

这卡是六年前办的。那时候我刚来这个城市,租的房子没有网,白天跑客户,晚上坐在楼下便利店门口蹭网,用这张卡给我妈打电话,一次说三分钟,怕话费超。

后来用这张卡给他打电话,也是这样,怕话费超,说话特别快。

六年,我只有一个号码。

「好了。」她把卡递回来,「新卡先用,二十四小时之内旧卡还能收到短信。」

「谢谢。」

「以后有业务随时来。」

我把新卡装上,开了机。信号一格一格跳上去。

先给我妈发了一条:妈,我换号了,存一下。

然后给老许发:我换号了,明天到公司再说。

最后我在收件人那里打下自己的新号码,想了半天,发了一条:南乔。

那条短信发出去,手机在手里响了一下。收件箱里只有这一条,是我发给自己的。

我把旧卡用纸巾包起来。

傍晚我回到那间十五平的屋子,把台灯拧亮,把旧卡放进抽屉最里层,和那张十条清单压在一起。

摊开一张空白的稿纸。

以前我在这种纸上写别人的名字,写喜帖,写广告语。

那天我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是我自己的名字。

窗外有人家开着灯。那盏不是我留的。

从今往后,灯我自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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