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陪宣彦博在冷宫熬的第五年,我替他试毒烧坏了嗓子。
他复明登基那日,曾拉着我的手发誓,待封后大典一过,必空置六宫,尊我为唯一皇后。
可距离封后大典只剩五日,他却将嗓音清甜的罪臣歌女连徽音接入宣室殿,夜夜听曲。
此刻,殿内檀香袅袅。
我端着刚在小厨房熬了三个时辰的护心参汤,站在殿门外。
殿门半掩,两名守门的小太监正凑在廊柱后低声嬉笑:
“你们瞧桑姑娘又来送汤了,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德行。”
“可不是嘛,那嗓子粗嘎得像老鸭子叫。”
“陛下前日听她开口说了两句话,眉头紧皱,转头就去听连贵人唱曲洗耳朵了!”
我端着托盘的手稳如磐石。
殿内暖融融的炭火气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呛得我喉管一阵刺痛。
珠帘内,连徽音正抱着琵琶,轻声哼唱《安魂引》。
嗓音清亮婉转,如黄莺出谷。
只是每次唱到第四句转调的高音处,她便会蹙起眉头,揉着手腕停下来。
“陛下恕罪,妾身旧疾未愈,下阕实在弹不得了。”
宣彦博半倚龙榻之上,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无妨,能听见这前四句,朕的头疾便已经好了大半。”
我隔着珠帘看着这一幕,眼底一片平静。
我这人生来精力微薄,只肯把心力分给值得之人。
十四岁那年,继母所出的庶妹摔碎了御赐玉如意,哭着栽赃给我。
我那任太常寺卿的生父桑怀仁,不问青红皂白,当众扇了我一巴掌。
他甚至扬言,若我不跪下给庶妹磕头认错,便停了我的月例。
我顶着红肿的半边脸,同他解释过一回。
他不信。
我便不再多言,当夜收拾包袱搬去了城外荒废的老宅。
此后整整十年,桑怀仁无数次派人来接,我都未曾再踏进桑府半步,更没再叫过他一声爹。
满京城都道我性子孤僻决绝。
唯独宣彦博是个例外。
五年前,他被太后废黜储位,毒瞎双目,幽禁于北苑冷宫。
是我自请入冷宫陪他。
寒冬腊月,我用冻裂的双手替他生火熬药,一口一口试过太后送来的每一碗毒羹。
直到那碗掺了鹤顶红的甜汤入喉。
我的嗓子被烈毒生生烧成了血窟窿,自此只能发出砂纸磨过粗陶般的嘶哑声响。
宣彦博复明那日,曾抱着我痛哭失声,发誓此生绝不负我。
可如今,他看着我的眼神,只剩厌烦。
“姐姐怎的站在风口里?”
连徽音眼尖地瞧见了我,连忙放下琵琶迎上来。
“姐姐定是又为陛下熬参汤了,快让妹妹替姐姐端进去。”
她伸手来接托盘。
指尖触碰到青瓷汤盅的一瞬,她手腕故意往我这边一翻。
滚烫的参汤尽数泼在我的右手背上。
青瓷碗落地,摔得粉碎。
我还没出声,连徽音已经扑通一声跌坐在碎瓷片旁,眼泪成串往下掉:
“姐姐饶命!妹妹不是故意的,妹妹只是想替姐姐分忧……”
宣彦博大步冲了过来。
他看也没看我手背上迅速鼓起的一片水泡,一把将我推开半步。
随后小心翼翼地将连徽音揽进怀里,捧起她那只连半滴汤水都没沾上的手,低头轻轻吹气。
“徽音的手是用来抚琴救朕的,你跟她置什么气?”
宣彦博抬起头,满眼失望地斥责我:
“桑端华,你如今怎么变得这般冷血善妒?”
“不过是端碗汤的小事,你也容不下她?”
手背火辣辣地烧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又看了看桌案上另一盅备用的护心参汤。
我没有辩解半个字。
我走上前,当着宣彦博的面,直接端起那盅备用的参汤,连汤带碗掀进了烧得正旺的炭盆里。
嗤啦一声白烟腾起。
宣彦博怔住了:“你做什么?”
我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手背上的汤渍,用粗嘎难听的嗓子吐出两个字:
“脏了。”
2
宣彦博被我那两个字激得脸色铁青。
“好,好一个脏了。”
他冷笑一声,拂袖下旨:
“既嫌朕的宣室殿脏,你便滚回椒房殿闭门思过。”
“什么时候学会了容人,什么时候再议五日后的封后大典!”
我福了福身,转身便走。
连徽音在他怀里怯生生地唤我:“姐姐别恼,妹妹明日便去椒房殿给姐姐请罪……”
我没有回头。
入夜后,外头下起了瓢泼大雨。
每逢阴雨天,我咽喉深处的旧疤便会泛起刀割般的剧痛。
连吞咽一口津液,都像是在生吞碎瓷片。
贴身侍女青黛红着眼眶替我敷药,低声哭道:
“陛下当真是忘恩负义。”
“当年在冷宫,他眼睛看不见,每夜惊惧不能眠,明明是姑娘您抚着焦尾琴,唱了一宿又一宿的《安魂引》哄他入睡。”
“那时冬日没炭火,姑娘十根手指生满冻疮,拨弦时血水粘在丝弦上,他摸着您的手说一辈子不会忘。”
“如今他复明了,竟认一个偷了半张残谱的歌女做救命恩人!”
我靠在软枕上,从袖袋深处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北境狼牙骨哨。
骨哨微凉,贴着我指腹陈年的冻疮旧疤。
这是五年前,我替宣彦博喝下那碗鹤顶红、被丢进城外乱葬岗等死时,救命恩人塞进我掌心的东西。
宣彦博一直以为,当年是他的暗卫将我从死人堆里背了回来。
前些日子他瞧见这枚狼牙骨哨,还嫌恶地皱起眉,让我趁早扔了这死人堆里的晦气玩意。
我松开手,走到窗边的琴案前。
案上摆着我亡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松风焦尾琴。
先妣是江南有名的琴师,临终前将这把百年古桐木所制的焦尾琴交予我。
我伸出缠着纱布的手指,轻轻抚过琴腹内侧一道封死的沉香木楔。
那里头,藏着《安魂引》从未外传的下半阕孤本。
还有我五年前替宣彦博饮毒前夜,用簪尖刻在琴腹木芯上的绝笔字迹。
那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怕他复明后寻不到曲谱难以安眠,便将下半阕刻在了琴腹里。
指尖停在木楔凸起的刻痕上,我收回了手。
正擦拭着琴弦,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宣彦博身边的贴身内侍总管捧着一只空荡荡的描金托盘走进来,皮笑肉不笑地传话:
“桑姑娘,陛下口谕。”
“连贵人明日要在接风宴上献舞,宫中绣娘赶制不及,特命奴才取走椒房殿那四匹江南进贡的赤金云锦。”
青黛气得浑身发抖,张开双臂拦在衣箱前:
“那是内务府备下给姑娘缝制封后吉服的贡锦!连贵人一个小小的歌女,怎配穿正红云锦?”
内侍总管嗤笑一声:
“咱家只认陛下的旨意。”
“陛下还说了,桑姑娘嗓子哑了,性子又木讷,穿那么鲜亮也是糟蹋。”
“倒不如成全了连贵人,免得姑娘日日捻酸吃醋。”
青黛还要再争,我抬手止住了她。
我走到衣架前。
上面挂着那件已经绣了八成、缀满金线鸾鸟的皇后大婚吉服。
我一句话也没说,直接从针线笸箩里取出一把锋利的裁衣剪。
咔嚓一声。
耗费绣娘三个月心血的鸾鸟吉服,被我从领口一刀剪到底。
内侍总管变了脸色,尖声叫道:“桑姑娘!你这是抗旨不尊!”
我没有理他,手起刀落,将那件价值千金的皇后吉服剪成了一截一截的碎布条。
随后抓起那堆碎布,扔进内侍手里的描金托盘中。
“拿去。”
我粗嘎的嗓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给连姑娘垫脚。”
内侍总管捧着一盘碎布,吓得面无人色,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椒房殿。
青黛跌坐在地,抱着我的膝盖哭出声来:
“姑娘,您怎么不跟陛下说清楚啊。”
“只要把琴腹拆开,拿出下半阕曲谱,陛下定会知道连徽音是个冒牌货。”
我低头看着指尖被剪刀磨出的红痕,轻轻摇了摇头。
“青黛,我同你说过的。”
“一件事,我只解释一回。”
“他耳朵没聋,是心瞎了。”
“给一个瞎子看曲谱,不是白费力气吗?”
3
次日傍晚,太极殿大摆筵席。
北境三十万玄甲军班师回朝,摄政王宣无咎凯旋入京。
宣彦博虽已登基,却对这位手握重兵、性情暴戾的皇叔忌惮入骨。
为了彰显皇家气度与后宫和睦,宣彦博解了我的禁足,强令我出席夜宴。
可等我步入太极殿时,却发现原本属于准皇后的凤座旁,硬生生加了一张描金软榻。
连徽音穿着一身由赤金贡锦改制的绯色舞衣,正娇羞地坐在宣彦博右手边。
满朝文武窃窃私语,目光落在我素淡的旧衣上,满是探究与轻视。
我的生父桑怀仁坐在文官队列中,嫌丢人似的别开脸,冷哼了一声。
我神色平静,径直走到左下首的空位坐下。
这位置,恰好在摄政王宣无咎的左后方。
宣无咎一身玄色暗纹蟒袍,肩宽腰窄,眉骨深邃如刀裁。
几名朝臣端着酒樽走到他右侧,满脸堆笑地高声敬酒。
宣无咎却垂着眼睫,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顾自斟自饮。
朝臣讨了个没趣,讪讪退回,暗骂摄政王狂妄。
只有我知道,他不是狂妄。
五年前雁门关那场血战,北狄火药在他右侧炸开,震碎了他的右耳骨。
他右耳失聪,听不见右边那些人的聒噪。
殿内金兽炭炉烧得太旺,浮起的香灰扑入鼻腔,痒得我喉管一阵发紧。
我拿帕子掩住唇,极轻地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甚至被殿内的丝竹声盖了过去。
可高坐前方的宣无咎,握着玄铁酒樽的手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缓缓侧过身,深邃的目光越过重重酒案,落在我微垂的眉眼与颈间淡粉色的疤痕上。
隔着缭绕的酒气,他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下轻轻摩挲了一下腕间的玄铁护腕。
我垂下眼帘,借着饮茶掩去袖中微颤的指尖。
酒过三巡,连徽音盈盈起身,向宣彦博福身请命:
“今日摄政王殿下凯旋,妾身愿献奏一曲《安魂引》,为殿下洗尘。”
宣彦博大喜过望,当即准奏。
连徽音却话锋一转,怯生生地望向我:
“只是宫中凡琴音色浮躁,配不上这首古曲。”
“妹妹斗胆,想向姐姐借亡母留下的松风焦尾琴一用,不知姐姐可否割爱?”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我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沙哑吐出两个字:
“不借。”
连徽音眼圈瞬间红了。
她刚要开口,身子忽然晃了晃,捂着心口摔倒在大殿中央,嘴角竟溢出一缕黑血。
“徽音!”
宣彦博从御阶上冲下来将她抱住。
连徽音指着我案前的茶壶,眼泪大颗滚落,喘息着发抖道:
“陛下……妾身喝了姐姐赐的普洱,心口便如刀绞……姐姐就算舍不得古琴,何苦要妾身的命……”
宣彦博猛地抬头瞪向我:
“桑端华!你竟敢在宫宴上下毒!传太医院判闻伯温!”
年迈的太医院判闻伯温匆匆赶来。
他先验了茶水,随后走到我面前请脉。
宽大的医袍遮掩下,闻太医在我腕脉上极轻地叩了三下。
一袋苦杏仁味的药粉,顺着他的袖口悄无声息滑入我掌心。
“启禀陛下,茶水无毒,只是陈年普洱与连贵人所服温补药相冲,并非桑姑娘下毒。”
可怀中的连徽音却哭得浑身抽搐。
宣彦博心疼不已,走到我席前,一把夺过掌宫凤印,砸在金砖地上。
“就算不是剧毒,也是你失察之罪。”
“从今日起,后宫诸事交由徽音协理,你跪下把金印捡起来交给她!”
金印滚落到连徽音裙边。
我沉默起身,弯腰去捡那枚冰冷的金印。
指尖触到金印的刹那,连徽音借着舞袖遮挡,绣鞋踩在我手背昨日烫伤的水泡上。
水泡破裂,血水渗进纱布。
她俯下身,装作搀扶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嗓音得意低笑:
“哑巴姐姐,你以为有闻老头护着就算赢了吗?”
“实话告诉你,五年前冷宫那半张《安魂引》曲谱,根本不是陛下赏我的。”
“是我亲眼看着暗卫把你扔进乱葬岗,从你染血的死人衣裳里,亲手扒下来的呀。”
4
连徽音那句耳语,像一柄钝刀扎进我胸口。
原来五年前,根本不是宣彦博派人救了我。
而是他的暗卫嫌我喝下鹤顶红后全身发黑、嗓子尽毁,直接将我丢进了城外乱葬岗。
那一夜,我生平头一次动用了先妣留下的江南暗桩。
只用了六个时辰,暗桩便将一摞铁证送到了我案头。
里头有连徽音买通乐官伪造入宫籍册的画押供状。
有她从黑市购买催脉散、伪造心悸吐血的药铺账本。
还有当年冷宫太监的亲笔证词,证明连徽音根本没进过北苑冷宫。
我天生精力微薄,从不替不在乎的人费心。
可我陪宣彦博在冷宫吃了五年馊饭,为他毁了嗓子。
哪怕要断,我也得把证据摔在他脸上,看他怎么选。
我捧着木匣,顶着秋雨赶往宣室殿。
可刚踏进宫门,一股浓烈的焦糊桐木香便扑鼻而来。
庭院中央架着一只巨大的青铜药炉。
两名太监正抡起铁斧,将一把镶嵌螺钿的古琴劈成数截,往熊熊炉火里添。
那是先妣留给我的松风焦尾琴。
“住手!”
我嘶声喊出声,冲过去一脚踹翻了执扇的太监。
顾不得滚烫的烈火,我徒手探入火膛,拼命去拽那半截尚未烧尽的琴身。
火苗瞬间舔上皮肉。
十指传来皮焦肉绽的声响,水泡炸裂,血水混着黑灰粘在滚烫的桐木上。
“桑端华!你发什么疯!”
宣彦博披着明黄外袍快步走出,一把拽住我的后领将我扯离火炉。
连徽音披着白狐裘站在廊下,掩唇柔弱地咳嗽:
“姐姐别怪陛下,钦天监术士说唯有百年古桐木作柴煎药,方能压住妹妹的心火。”
“妹妹日后定赔姐姐十把好琴。”
我浑身发抖,用满是鲜血与焦灰的双手,将装满铁证的木匣举到宣彦博面前,当众掀开匣盖。
“宣彦博,你看清楚!”
我咽喉撕裂般地疼,字字带着血腥气:
“她根本没有心疾,这是她买催脉散装病的药铺账册。”
“五年前在冷宫唱《安魂引》的人是我,是她从乱葬岗偷了我的半张残谱冒认恩情!”
白纸黑字,鲜红指印,在秋雨中一页页摊开。
连徽音脸色惨白,扑通跪倒在地,发抖着要去撕那些账册。
宣彦博垂眸看着木匣里的铁证。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看了很久。
殿前安静得只剩下秋雨敲打铜炉的声响。
良久,宣彦博缓缓合上了木匣。
就在我以为他要处置连徽音时,他却随手一扬,将整匣铁证连同半截焦尾琴一起,扔进了火炉里。
火舌一卷,供状与账册瞬间化为飞灰。
纸灰被秋风卷起,落在我血肉模糊的指尖上。
宣彦博转过身,掏出丝帕,极其温柔地替我擦去脸上的雨水与烟灰。
他的语气温和宠溺,一如当年在冷宫哄我喝药的模样:
“好啦,阿端,都过去了。”
“不过是一把死物,烧了便烧了,朕明日命内务府赔你十把金丝楠木的。”
“至于五年前的事……当初你替朕试毒,不是也没死吗?”
“如今朕照样许你皇后之位,你何必抓着过去那点小事,记恨这么久?”
殿外暮雨潇潇。
夹着水汽的秋风灌进衣领,冷得我浑身打了个寒颤。
十指被火烧穿的伤口还在滴血,可我竟觉不出一丝痛意。
我抬起眼,静静望着宣彦博笑吟吟的、写满漫不经心的眼睛。
他不是被蒙蔽。
他只是觉得我的命,抵不上连徽音一滴泪。
我缓缓抽回手,平静地点了点头。
“陛下说得是。”
“是臣妾想岔了。”
我极轻地笑了一下:
“往后,再不会了。”
当夜子时,暴雨如注。
我撑着伞,走到东华门宫墙的暗影下。
那里停着一辆挂着北境狼头铜铃的玄漆马车。
我抬起血肉模糊的右手,在车窗上轻轻叩了三下。
车帘微动,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冷冽凤眸。
我迎着风雨,偏头看向他的左耳,用粗嘎低缓的声音开口:
“皇叔五年前在乱葬岗说,王府缺个不会吵闹的哑巴王妃。”
“这话,现在还算数吗?”
5
玄漆马车的门帘自内掀开。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探出车窗,握住我未受伤的左腕,稍一用力便将浑身湿透的我拽进了温暖的车厢。
车厢内燃着淡淡的松木香,驱散了秋夜的寒气。
宣无咎一身玄衣端坐其中,连外袍都未来得及换下。
他的目光落在我血肉模糊、粘着黑灰的右手十指上,眉头拧起,周身戾气翻涌。
他一句话也没问,转身从车壁暗格里取出金疮药与细棉布。
这位在北境杀得狄人闻风丧胆的铁血摄政王,此刻却低下高大的身躯,将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托在膝上。
他拔掉药瓶木塞,用温水一点点冲净我指尖的焦灰,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薄冰。
药粉洒在烧烂的伤口上,疼得我指尖微微一缩。
宣无咎动作顿住,抬起头,将完好的左耳往我唇边凑了凑,低声道:
“疼就咬本王一口,别憋着。”
我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那枚摩挲了五年的北境狼牙骨哨,放在他掌心。
“五年前在乱葬岗,是皇叔救了我。”
我用沙哑的声音陈述着刚刚拼凑完整的真相:
“宣彦博的暗卫嫌我是个喝了毒药的废人,把我扔进死人堆等死。”
“是皇叔路过城外,把我从雪堆里刨了出来,送到闻太医手里。”
宣无咎垂眸看着掌心的狼牙骨哨,冷硬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那日雁门关大捷,本王被北狄火药震聋了右耳,领亲兵抄近道回京复命。”
“经过乱葬岗时,满地死人,偏偏只有你这小哑巴,手指头还在雪壳子底下抠土。”
他用棉布替我一圈圈包扎好十指,打了个规整的结,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意:
“本王那时候就问过你,要不要跟本王去北境。”
“你非要爬回冷宫去救那个瞎了眼的小畜生。”
“如今撞了南墙,终于肯回头了?”
我看着双手包扎齐整的白布,轻轻颔首:
“撞碎了,不回头了。”
“三日后九月初九,是宣彦博册封贵妃与皇后的大典。”
“还请皇叔在宫外备好迎亲的马车,替我收个尸。”
宣无咎挑了挑眉,随手将那枚狼牙骨哨重新塞回我袖袋里:
“收尸多不吉利。”
“本王要娶,自然是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正大光明迎你进摄政王府。”
天色微亮前,我从东华门暗道悄然回到了椒房殿。
这一日起,我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去宣室殿送汤,也不再过问后宫事务。
甚至主动命青黛撤下了椒房殿内所有的织金帷幔与蜀锦地衣,全部换成了库房里陈年积压的粗麻旧布。
那些粗麻布早年为了防虫防潮,全都用烈性桐油反复浸透阴干过,一点火星子就能烧成火海。
午后,宣彦博竟罕见地踏入了椒房殿。
身后太监捧着一顶璀璨夺目的白玉九鸾凤冠。
宣彦博闻着殿内刺鼻的桐油麻布味,皱了皱眉,随即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阿端,朕不过是让人烧了把旧琴,你怎的又闹起脾气,把好端端的椒房殿布置得像间寒酸丧堂?”
“你在民间老宅住了十年,这小家子气的毛病,当真得改改了。”
我没有反驳,温顺地替他斟了一盏热茶,推到他手边。
宣彦博见我双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却一反常态地乖巧顺从,不哭也不闹,心头那点愧疚顿时烟消云散。
他满意地指了指托盘上的白玉九鸾凤冠,温和笑道:
“阿端,朕就知道你最是识大体。”
“徽音身子弱,受不得半点冷落,朕已下旨,三日后九月初九,先册封她为宸贵妃,紧接着便为你行封后大典。”
“这顶九鸾凤冠是朕特意命尚宫局为你赶制的,你戴上定然好看。”
我垂眸看着那顶珠翠满缀的凤冠。
袖袋里,还揣着昨夜青黛从宣室殿炉灰里寻回的半截琴轸,与那块水火不侵的琴腹沉香木芯。
我端起茶盏,极轻地颔首,沙哑应道:
“多谢陛下隆恩。”
“三日后,臣妾也备了一份大礼,恭贺陛下与宸贵妃娘娘白头偕老。”
6
大典前一日,我那十年未曾登门的生父桑怀仁,竟奉旨进了椒房殿。
自打听说宣彦博要册封我为皇后,这位太常寺卿便在同僚面前吹嘘不已,俨然一副国丈做派。
他一进殿,便背着手在铺满粗麻布的大殿里踱步,板着脸训诫我:
“端华,你二妹妹昨日入宫探望宸贵妃,回府说你顶撞陛下,连掌宫凤印都被夺了。”
“为父早就教导过你,女子当以温良恭俭让为本。”
“陛下既有心宠爱宸贵妃,你身为正妻,便该主动替陛下纳妃绵延子嗣。”
“切莫再像十年前在家里那般倔强任性,若是误了咱们桑家的前程,为父绝不轻饶你!”
我坐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拿螺子黛描着眉。
从他进门到把话说完,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有接他半句话。
桑怀仁自讨没趣,老脸涨得通红,拂袖骂了句“冥顽不灵”,悻悻离去。
傍晚时分,连徽音来了。
她屏退了殿外宫人,身上赫然穿着那件用江南赤金贡锦缝制而成的正红凤袍。
原本属于皇后的九尾凤纹,此刻张扬地铺陈在她裙摆上。
她绕着殿内粗糙的桐油麻布走了一圈,掩唇娇笑:
“姐姐这殿里怎的换了这身白麻布,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姐是在给自己办丧事呢。”
她走到我妆台前,随手从袖中抛出一截烧得半焦的白玉琴轸,当啷一声扔在我的梳妆匣里。
“差点忘了,这是前日烧姐姐那把破琴时,从炉灰里掉出来的玩意。”
“姐姐陪陛下在冷宫吃了五年苦又如何?”
“如今你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哑巴。”
“而我只需唱几句从你死人衣裳上扒来的曲子,陛下便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我。”
“桑端华,你这辈子,不过是替我做嫁衣的蠢驴罢了。”
我静静看着梳妆匣里那半截沾满黑灰的玉轸。
那是先妣生前手把手教我调音时,摩挲了无数遍的旧物。
下一瞬,我猛地起身。
在连徽音骤然睁大的目光中,我左手一把掐住她的咽喉,将她按在冰冷的铜镜上。
右手拔下发间那支尖锐的赤金点翠步摇,毫不犹豫地抵住她颈侧跳动的血脉。
金簪尖端刺破表皮,一缕殷红血珠渗了出来。
连徽音脸色煞白,双手拼命扒拉着我的手腕,双腿在半空乱蹬:
“桑端华……你敢伤我,陛下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我俯下身,凑近她失血的脸。
没有刺穿她的喉咙,只用金簪尖端一挑,挑断了她衣领内藏着的一串催脉药香珠。
药珠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我盯着她抖个不停的瞳仁,用砂纸般粗嘎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一笑:
“放心,我怎么舍得弄坏你的嗓子。”
“你的声音这么好听,可得好好留着。”
“等明日陛下知道真相,亲手剥你皮的时候,你也能叫得更响亮些。”
我松开手,像扔一块脏抹布一样将她甩在地上。
连徽音捂着流血的脖子,跌跌撞撞地哭喊着逃出了椒房殿。
夜色渐深,九月初九子时已至。
外头闷雷滚滚,狂风吹得殿内浸满桐油的粗麻帷幔猎猎作响。
我遣散了前院所有粗使宫人,只留下青黛一人。
桌案上,摆着那只碗沿有一道咬崩缺口的冷宫粗陶药碗。
我将闻伯温太医给的那包苦杏仁味龟息散尽数倒入碗中,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随后,我将那顶白玉九鸾凤冠,端端正正戴在了早已从停尸房换来的死囚替身头上。
“青黛,走吧。”
我拿起火折子,吹亮火苗,随手扔进了浸满桐油的麻布帷幔之中。
轰的一声巨响,赤红火舌瞬间吞没了整座椒房殿。
7
同一时刻,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册封宸贵妃的夜宴正值高潮。
连徽音在颈间扑了香粉遮住簪痕,依偎在宣彦博身侧巧笑倩兮。
宣彦博饮了数杯御酒,目光却频频飘向殿外黑沉沉的夜空。
半个时辰后便是册封皇后的吉时,可椒房殿方向至今没有半点动静。
宣彦博起身走入偏殿醒酒。
珠帘后,太常寺卿桑怀仁正借着酒劲向同僚高谈阔论:
“怨?我这长女何止是怨,她性子最是绝情。”
“十四岁那年我错打她一巴掌,她只解释一句,便整整十年不肯再踏进桑家大门一步。”
“前日陛下当众夺她的凤印,还劈了她亡母留下的焦尾琴当柴烧。”
“依我看,她那驴脾气上来,这辈子至死都不会再看陛下一眼了。”
珠帘外,宣彦博握着酒樽的手猛地一僵。
他一直以为,桑端华这几日温顺奉茶是终于妥协了。
可他忽然想起前日雨中,他将整匣铁证扔进火炉时,桑端华那双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想起她平静说出的那句:
“是臣妾想岔了。往后,再不会了。”
宣彦博手腕剧烈一抖。
啪的一声,白玉酒樽砸在金砖上,摔得粉碎。
“摆驾椒房殿,快!”
宣彦博一把推开内侍,冒着瓢泼大雨向西北角的椒房殿狂奔而去。
刚跑出百步,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
西北方的天际,骤然腾起滚滚黑烟与冲天火光。
“走水了!椒房殿走水了!”
凄厉的铜锣声与宫人的哭喊声响彻皇城。
宣彦博脚步一个踉跄,扑通一声摔在积水的青石板上,龙袍染满泥泞。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双目赤红,嘶声喊着冲到椒房殿门前。
浸满桐油的粗麻帷幔遇火即燃,整座宫殿早已化作一片吞噬一切的火海。
“阿端!阿端!”
宣彦博拔出侍卫腰间的佩刀,砍翻拼命拦着他的禁军统领,一头扎进了火海之中。
轰隆一声巨响,烧断的楠木房梁带着烈火砸落下来,砸在宣彦博的后背上。
皮肉焦糊,鲜血渗出衣袍。
可他像是察觉不到痛,徒手扒开滚烫的砖石与炭火,十指指甲尽数翻裂,鲜血淋漓。
在塌陷的床榻旁,他终于触到了一具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
尸首头上,还戴着那顶他前日亲手赐下的、如今已被烧成焦黑铜汁的九鸾凤冠。
而在尸首怀中,紧紧护着一只未被烈火烧穿的玄铁小匣。
“阿端……不会的,阿端……”
宣彦博抱着那具焦黑的尸首冲出火场,跪倒在漫天暴雨之中。
他颤抖着用满是鲜血的手指,掰开那只滚烫的玄铁匣。
匣中只有两样东西。
上面是一纸墨迹淋漓、摁着鲜红血手印的《放夫书》。
下面,则是前日从那把被劈碎的松风焦尾琴琴腹暗格里掉出来的、水火不侵的沉香木芯。
宣彦博颤抖着拿起那块沉香木芯,翻过背面。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骤然停住,捏着木芯的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
木芯背面,密密麻麻刻着《安魂引》从未现世的下半阕完整孤谱。
而在曲谱最末,是一行五年前用发簪尖端一笔一划刻下的陈年血字:
“承明目盲第三月,太后赐鹤顶红于羹中。吾替饮大半,喉毁声绝,恐不能活。”
“今留下半阕琴谱于母琴腹内,唯愿承明复明之日,岁岁长安。阿端绝笔。”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
宣彦博捧着那块刻满血字的木芯,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嚎。
他仰头呕出一大口鲜血,直挺挺地栽倒在泥水之中。
8
暴雨下了整整三日。
宣彦博便抱着那具焦黑的尸首与那块沉香木芯,在椒房殿废墟前的泥水里跪了三日。
谁劝他就拔刀砍谁。
他的后背被房梁砸伤的地方已经溃烂化脓。
他十指血肉模糊地抠着那块刻着血字的木芯,双目赤红得没有一丝人样。
直到此刻,五年前北苑冷宫里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旧事,才一桩一桩翻涌上来。
他终于想起来了。
五年前他双目失明,每夜疼得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时,握着他的那双手,指腹上有一层常年拨弄古琴留下的薄茧。
一到冬日,那双手便生满冻疮,总是先在药炉上烤热了,才敢伸进被衾里替他揉按额角。
而连徽音的手,柔腻光滑,连半点练琴的茧子都没有。
他也想起来了。
当年他在冷宫喝的每一碗药,送到嘴边时总是温热的。
有一次他打翻了药碗,摸到那只粗陶药碗的碗沿上,有一道被人用牙齿生生咬崩的缺口。
那时桑端华拍着他的手背,用沙哑的嗓子哄他说,是刷碗时不小心磕在炉子上的。
原来那是她替他喝下鹤顶红之后,剧毒攻心,痛得在地上抽搐时生生咬崩的血印。
还有他眼睛复明的那一日。
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桑端华。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站在门边看着他笑,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他当时嫌她木讷扫兴,甚至在登基后听信宫人谗言,厌恶她粗嘎如破锣的嗓子。
他竟然用这世上最狠毒的话,对那个替他吞下烈毒、毁掉一生的人说:
“当初你替朕试毒,不是也没死吗?何必记恨这么久?”
“哈哈……哈哈哈哈……”
宣彦博跪在废墟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眼泪混着血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抬起头,拿过身边那只从废墟角落翻出来的缺口粗陶药碗,发狠地往自己额头上砸去。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鲜血涌出,模糊了他的双眼。
就在这时,连徽音撑着一把华贵的湘妃竹伞,袅袅婷婷地走到了废墟前。
她还不知道那块沉香木芯的存在,更不知道宣彦博已经看清了真相。
她看着满身泥血的宣彦博,眼底掠过一丝嫌恶,面上却挤出几滴眼泪,柔声劝道:
“陛下,姐姐性子刚烈,一时想不开自焚,也是她福薄命浅。”
“陛下万不可为了一个死人伤了龙体啊……”
宣彦博砸碗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缓缓转过头,满是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诡异、极其温和的笑。
“徽音,你来得正好。”
宣彦博扶着残垣断壁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
“朕的头疾又犯了,疼得厉害。”
“来人,去把尚宫局最好的古琴取来。”
两名内侍战战兢兢地抬来一张瑶琴,搁在废墟前的石案上。
连徽音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勉强笑道:
“陛下,外头雨还没停,不若回殿内再弹……”
“就在这儿弹!”
宣彦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将她强行按在琴案前:
“当着阿端的面,把五年前你在冷宫救朕的那首《安魂引》,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给朕唱出来!”
连徽音脸色发白,颤抖着手指拨响琴弦。
她勉强唱完了前四句。
到了第五句转调处,她的手指猛地一乱,琴音铮然走调。
她慌忙捂住手腕,哭着请罪:
“陛下恕罪,妾身今日手腕实在酸痛,下半阕记不清了……”
话音未落。
铮的一声剑鸣,宣彦博拔出腰间天子剑,一剑将整张瑶琴劈为两段。
“记不清了?”
宣彦博眼底布满血丝,反手抡起沉重的剑脊,用尽全力砸在连徽音的双肩琵琶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骨裂声伴随着连徽音凄厉的惨叫响彻废墟。
宣彦博一脚踩在她抚琴的右手上,用剑尖抵住她的脸,一字一顿地嘶吼:
“你当然记不清!”
“因为那下半阕,一直刻在阿端被你逼着朕亲手劈碎的焦尾琴肚子里!”
“连徽音,你竟敢骗朕害死阿端!”
9
连徽音被禁军像拖死狗一样,从椒房殿废墟一路拖进了太极殿。
满殿文武百官早已被这连日来的剧变惊得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喘。
连徽音双肩琵琶骨尽碎,正红凤袍被血水与泥浆浸透,瘫在金砖地上哀嚎发抖。
宣彦博高坐在龙椅上,手里依旧紧攥着那块刻着血字的沉香木芯。
“说。”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连徽音,声音嘶哑得像两块钝铁在摩擦:
“五年前在北苑冷宫,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半阕《安魂引》,你是从何处偷来的?”
连徽音痛得浑身抽搐,下巴磕在金砖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陛下饶命……饶命……我说,我全说……”
“五年前……五年前我是乐坊司的粗使乐女……根本没去过冷宫……”
“那夜太后赐下毒羹,是桑端华替陛下喝了……她吐了好多黑血,断气了一样……”
“内侍怕她死在宫里,连夜把她扔去西郊乱葬岗……我跟着出宫,从她死人衣裳里摸走了半页琴谱……”
“陛下……是您复明后自己认错了人,不关我的事啊……”
满朝哗然。
宣彦博扶着龙椅扶手猛地站起身,失魂落魄地连连摇头:
“不可能……她后来明明活着回到了冷宫,还陪了朕整整五年……”
“她一定只是受了点轻伤,对不对?传闻伯温,快传闻伯温!”
殿门外,年逾古稀的太医院判闻伯温早已摘下乌纱帽。
老人穿着素白麻衣,捧着一只尘封五年的青瓷药瓶,一步步走上大殿。
他并未下跪,面向百官,苍老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老臣今日,便替枉死的皇后娘娘昭告天下。”
“五年前那个雪夜,有人将尚存一息的娘娘从乱葬岗刨出,送到老臣医庐。”
“那时她的咽喉与喉管已被鹤顶红烧出三个血窟窿,连水都咽不下去。”
“老臣苦劝她留下保命,她却逼老臣拿三寸银针刺入哑门穴止痛,连夜爬回冷宫救你。”
闻伯温老泪纵横,高高举起手中那只青瓷药瓶:
“整整五年,她每日替陛下试毒,夜里痛极了只敢咬着粗陶药碗硬扛,生怕扰了陛下清梦。”
“可陛下登基后嫌她嗓音粗嘎,纵容毒妇劈碎她亡母留下的焦尾琴。”
“三日前,娘娘呈上连徽音买药装病的铁证,陛下却连琴带证一块烧毁。”
“陛下竟亲口对她说——当初你替朕试毒,不是也没死吗?”
大殿之上,百官尽皆变色,几名老臣掩面痛哭。
宣彦博跌坐在龙椅上,抖着唇喃喃道:
“朕不知道……朕真的不知道……朕以为那毒死不了人……”
“好一个死不了人。”
闻伯温仰天惨笑:
“陛下既说死不了人,老臣今日,便替娘娘再试一回给陛下看。”
话音未落,闻伯温拔开瓶塞,仰头将瓶底残存五年的鹤顶红药渣一饮而尽。
“闻太医!不要!”
宣彦博瞳仁剧颤,跌跌撞撞地从御阶上扑下来。
可已经晚了。
那剧毒甫一入喉,闻伯温的咽喉便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大口乌黑的血沫涌出嘴角。
老人枯瘦的手指直直指着宣彦博的鼻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骂道:
“宣彦博……你负心薄幸,残害忠良……老臣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砰的一声闷响,三朝太医院判血溅丹墀,气绝身亡。
宣彦博跪在闻伯温尚有余温的尸首旁,双手沾满那滩乌黑的毒血,浑身抖如筛糠。
“拖下去……把连徽音给朕拖下去……”
他抓起地上的缺口粗陶药碗,状若疯魔地嘶吼:
“用滚油灌哑她的嗓子,打断她的四肢,把她扔进西郊乱葬岗喂野狗!”
10
我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的苦杏仁与雪松交织的香气。
身下是铺着厚厚白狐裘的紫檀软榻,窗外传来潺潺的温泉水声。
“姑娘醒了!”
青黛端着雪莲银耳羹走进暖阁,眼圈红红的,脸上却是劫后余生的喜色:
“闻太医的龟息散当真神妙,那夜王爷从宫中暗道将姑娘接回了摄政王府。”
“这三日军医用天山雪莲替姑娘调养,您体内的余毒已清了七八分了。”
我撑身坐起,接过那碗温热的银耳羹。
习惯性地摸向发髻想拔银针验毒,指尖触到素木簪子,才想起这里已经不是皇宫了。
这是五年来,我头一回不用先看汤色、不用拿银针试毒,便安安静静地喝完了一整碗甜羹。
也是头一回,夜里不必惊醒着竖起耳朵,去听隔间有没有人咳嗽。
我放下玉碗,试着开口:
“闻太医……如何了?”
珠帘微动,宣无咎着一袭玄色常服走入,手里端着一只冒热气的小泥炉。
泥炉铁网上,烤着两只黄澄澄的江南蜜橘。
一名小丫鬟站在他右手边低声行礼请安,他却毫无所觉,径直走到榻边坐下。
我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左袖,指了指右边的小丫鬟。
宣无咎微怔,随即挥手让丫鬟退下,自然地低下身躯,将完好的左耳凑到我唇边:
“闻院判三日前在太极殿以死明志,替你洗清了所有污名。”
“本王已派暗卫将闻老先生的遗体与家眷护送去北境厚葬,追封医圣。”
我握着锦被的手指收紧,一滴热泪砸在手背上。
一双布满刀茧的大手伸过来,笨拙却轻柔地拭去我的泪水。
宣无咎剥开烤得焦香温热的蜜橘,将橘络撕得干干净净,递到我嘴边:
“闻老先生临入宫前,托人给本王带了一句话。”
“他说,桑家大姑娘已经死在九月初九那场秋雨里了。”
“往后活在这世上的,是只需为自己而活的阿端。”
我张嘴咬下那瓣温甜的橘肉,暖意顺着咽喉滑入心底。
就在这时,管家在门外禀报:
“王爷,太常寺卿桑怀仁在门外求见,非要进来认亲。”
宣彦博疯癫罢朝,桑怀仁国丈梦碎,竟把算盘打到了摄政王府头上。
我披上狐裘走到前院廊下时,桑怀仁顿时喜出望外,提着官袍扑过来:
“端华,我就知道你命硬!”
“既然得了摄政王青眼,便是桑家天大的造化。”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十年前爹打你也是为你好,你快同王爷美言几句,提拔你二弟……”
我坐在美人靠上剥着烤橘子,连眼皮都没抬。
桑怀仁老脸挂不住,刚想摆出父亲架子训斥。
铮的一声刀鸣响起。
宣无咎拔出腰间玄铁重刀,手腕一振。
重刀擦着桑怀仁鼻尖飞过,铿然钉入他脚尖前三寸的青砖内,刀柄嗡嗡震颤。
桑怀仁双腿一软,一滩腥臊黄汤顺着裤管流下,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宣无咎揽住我的肩,冷冷看着地上的桑怀仁:
“本王的王妃,乃北境雁门关军户孤女,与你这太常寺卿有何干系?”
“滚出去。再敢登门攀扯半句,本王便用刀背替王妃把十年前那一巴掌还到你脸上。”
桑怀仁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摄政王府。
可这贪生怕死的小人刚跑出两条街,眼珠子一转,竟连官袍上的尿渍都顾不得擦。
他掉头朝皇宫方向狂奔而去:
“快!快去禀报陛下,桑端华没死,三日后摄政王大婚娶的就是她!”
11
三日后,九月十二,宜嫁娶。
摄政王大婚,十里红妆从王府一直铺到了朱雀长街尽头。
三千玄甲铁骑披红挂彩,持戟列阵于长街两侧,喜乐喧天,满城百姓夹道欢呼。
我身穿摄政王府耗时半年织就的百鸟朝凤赤金嫁衣,端坐在八抬鎏金喜轿之中。
轿外,宣无咎骑在神骏的乌骓马上,始终与喜轿并肩而行。
每隔数十步,他便会微微侧首,隔着喜轿珠帘低声问我一句:
“阿端,轿子里闷不闷?手炉还热吗?”
我隔着珠帘看着他紧绷却温和的侧脸,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轿窗,发出一声轻响。
他听见动静,冷硬的眉眼便柔和下来,唇角微微扬起。
就在迎亲仪仗行至朱雀长街正中央时,前方皇城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嘶喊与骚乱。
“让开!全都给朕滚开!”
宣彦博连九龙帝冠都跑丢了,披头散发,明黄龙袍沾满血污与焦灰,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赤裸的脚底被青石板磨得血肉模糊,每跑一步便留下一道血印,冲破阻拦扑通跪倒在喜轿正前方。
迎亲队伍骤然停驻。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来,十指血淋淋地扒住喜轿前的鎏金轿杠。
他伸手想去掀轿帘,满是血污的手指碰到垂落的珍珠帘拢时,却突然僵在半空,不敢再往前寸分。
他张了张嘴想叫我的名字,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阿……阿端……你果然还活着……”
满街百姓与随行百官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当朝天子竟会当街拦下皇叔的喜轿。
宣无咎眼神骤寒,手按刀柄欲令玄甲军上前。
“王爷,且慢。”
我伸出素手,自己掀开了喜轿前的珍珠帘拢。
秋日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我身上璀璨夺目的赤金嫁衣,也照亮了轿下泥尘中狼狈如乞丐的帝王。
看到我完好无损的那一刻,宣彦博肩膀剧烈抖动起来,混着血丝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阿端……朕知道错了……连徽音那个毒妇,朕已经把她灌了滚油扔进乱葬岗了……”
“朕还替你找了好多古桐木,朕亲自给你削琴,削了整整三宿,你看朕的手……”
他语无伦次地举起满是血口子的双手,像个讨赏的孩子一样往轿前递:
“只要你肯回宫,朕什么都不要了,连皇位也给你,你看看朕好不好……”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地掠过他血迹斑斑的手,没有说半个字。
见我始终不肯看他的眼睛,宣彦博举在半空的手一点点垂落下来:
“你还恨朕嫌弃你的嗓子,恨朕没尝过你试毒的痛,是不是?”
下一瞬,满街百姓发出惊呼。
宣彦博猛地扑向长街旁的迎亲铜火盆。
他竟徒手插进火盆,抓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银丝火炭,仰起头,生生塞进嘴里吞咽了下去!
嗤啦一声轻响。
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滚烫的血沫混着炭屑从他嘴角涌出。
他痛得在青石板上蜷缩翻滚,双手掐着被烧伤的咽喉,一点点在血迹里爬回喜轿前。
他伸出焦黑的双手想去够我的嫁衣裙摆,被烧坏的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阿……阿端……你看,朕也哑了……”
“当初试毒的痛,朕赔给你了……别嫁给皇叔,跟朕回家……”
长街之上,鸦雀无声。
我垂下眼帘,看着脚下在血泊中发抖的男人,替自己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嫁衣袖口。
随后缓缓弯下腰,隔着三尺高的鎏金轿辕,用沙哑却清晰的嗓音,将他昔日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
“陛下,这不是也没死吗?”
“何必演得这么可怜?”
12
轰隆——!
那两句话,比世间最锋利的刀剑还要精准,瞬间斩断了宣彦博脑海中紧绷的最后一根弦。
他伸在半空中的焦黑手掌猛地僵住。
眼底最后一丝名为希冀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灰与绝望。
他张了张血肉模糊的嘴,似乎想哭,又似乎想笑,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随即他双眼一翻,彻底瘫软在长街刺目的血泊之中。
“起轿!”
宣无咎连多看地上那人一眼都欠奉,手中玄铁马鞭凌空一扬,啪的一声脆响,将宣彦博隔绝在三丈开外。
“恭迎摄政王妃回府——!”
三千玄甲铁骑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八抬鎏金喜轿稳稳起行,跨过那滩污浊的血迹,踩着十里红妆,头也不回地向着摄政王府浩浩荡荡而去。
后来京城里的事,都是青黛当成闲话讲给我听的。
听说那日大婚之后,宣彦博因生吞火炭,咽喉彻底烧毁失声,人也疯魔得不省人事。
紧接着,闻老太医临死前留下的血书传遍天下,连同宣彦博当年勾结内侍、矫诏夺位的罪证一并被翻了出来。
宗室诸王与内阁大臣联名请旨,废黜了宣彦博的帝位。
众人将这个登基不足百日的疯皇帝,重新贬入了皇城西北角的北苑冷宫。
正是五年前,我和他一起熬过了一千八百个日夜的那座冷宫。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为他劈柴生火,也没人替他以身试毒,更没人握着他的手弹奏那曲《安魂引》。
宫人说,宣彦博在冷宫里谁也不认,只日夜紧抱着一只碗沿有缺口的破陶碗,和一块刻着字的沉香木芯。
每逢阴雨天,他便跪在院子里的泥水里,用那把烧烂的破锣嗓子,一遍又一遍嘶吼着不成调的曲子。
他一边嘶吼,一边拿石头往自己心口上狠狠地砸。
到了腊月寒冬,他的双眼因为日夜流血泪,再一次彻底瞎了。
除夕那夜,皇城燃起漫天烟花,北苑冷宫的枯井旁,有人发现了早已冻成冰雕的废帝。
他至死都保持着面朝西北方叩首赎罪的姿势,怀里揣着那只破药碗,眼角凝固着两行暗红的血冰。
至于那个曾不可一世的宸贵妃连徽音。
她早在几个月前,便在西郊乱葬岗里被野狗分食殆尽,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听完这些旧事时,已是次年开春。
我与宣无咎辞去了京中繁冗的俗务,一同回到了他镇守十年的北境雁门关。
塞外的冰雪刚刚消融,春风掠过辽阔的苍穹。
城楼下原本枯黄焦黑的荒原上,无数嫩绿的野草正顶开冻土,迎风疯长。
我站在高耸的城楼女墙旁,抬手拨动身前那张由宣无咎亲手用北境百年老松木削制而成的新琴。
琴音清越辽阔,乘着塞外的浩荡长风直上云霄。
一曲终了,一双温暖宽厚的大手从身后环住我的腰身,替我拢紧了肩头的白狐裘。
宣无咎习惯性地微微俯下高大的身躯,将完好的左耳凑到我唇边,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
“方才风大,娘子说了句什么?”
我转过身,从袖中取出那枚被我摩挲了整整五年、依旧温润如初的狼牙骨哨。
我用一根红绳,将骨哨一圈一圈系在他结实的手腕上。
我抬起头,迎着他深邃滚烫的目光,望着城外漫山遍野的新绿,弯起眉眼沙哑轻笑:
“我说,春风来了,皇叔听见了吗?”
宣无咎反手将我的十指紧紧扣入掌心,贴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左胸膛上。
塞外万里晴空映在他眼底,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嗯,听见了。”
“这辈子,本王的耳朵里,只有阿端一个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