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正为我磨刀,敌军便把重伤的靖王扔在城门下。我穿成了古言文里私开粮仓、即将被斩首祭旗的小医女,前世却是急诊外科医生。我隔着担架摸到他冰冷的手,又看见浸透衣甲的血,立刻喊停刽子手:“主帅若死,粮仓案还有谁能查?先让我止血!”
第1章
副将赵彪一脚踩住我的手背,刀鞘重重砸在我脊梁骨上。
“死囚还敢摸王爷,来人把她舌头先割下来!”
粗糙的麻绳勒进肉里,手背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我死死盯着靖王萧凛大腿根部喷溅的鲜血。
那是股动脉破裂,血色鲜红且呈喷射状,三分钟内必陷入不可逆的失血性休克。
“股动脉破了,再不按压止血他撑不过百息!”
一只皂靴狠狠碾磨着我的指骨,剧痛顺着神经直冲头顶。
“什么狗屁动脉,王爷乃真龙护体岂容你诅咒!”
赵彪弯下腰,满脸横肉因为亢奋而扭曲抖动。
“你私开粮仓通敌叛国,现在还想趁乱害死王爷?”
身穿轻甲的副营医女周青青快步冲上前,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沈知微你还要点脸吗,死到临头还敢攀扯王爷!”
她反手挽住赵彪的胳膊,下巴高高扬起。
“赵哥别跟这种娇滴滴的贱人废话,我看了就想吐。”
“咱们大老爷们行军打仗,最烦这种拿腔作势的女人。”
她明明是个女子,却总爱自称老爷们,看着我被绑缚受辱反而笑得合不拢嘴。
“青青老弟说得对,还是你这种爽利性子合胃口。”
赵彪哈哈大笑,抬手就要拔出腰间佩刀。
鲜血已经顺着担架滴落,在黄沙地上汇成刺目的血洼。
萧凛的眼皮剧烈颤动,嘴唇呈现出濒死的灰白色。
我强忍着脸颊的火辣和手背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担架边缘。
“赵彪你敢杀我,全城三万将士都在看着你弑主!”
周围的亲兵握紧长戟,眼神里瞬间充满惊疑。
“胡说八道,老子对王爷忠心耿耿!”
“他腿上血如泉涌,你拦着不让救就是盼着他死!”
我用额头死死抵住萧凛腹股沟上方,借着体重硬生生压住出血点。
温热的血瞬间糊满我的眼睛,铁锈味直往鼻腔里钻。
“王爷若死在城门口,你赵彪就是头一个陪葬的替罪羊!”
亲兵统领陆展猛地拔刀,刀锋直指赵彪的咽喉。
“赵副将退后,让她止血!”
赵彪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陆统领你疯了,她可是偷盗三千石军粮的内奸!”
周青青更是跳脚大骂,伸手就来扯我的头发。
“陆大哥你别被狐媚子骗了,她懂什么外伤止血!”
“我在军营和弟兄们摸爬滚打三年,连我都说没救了!”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我却纹丝不动地压着动脉搏动处。
“拿干净布条来,还有烈酒和桑皮线!”
陆展一刀鞘拍开周青青的手,厉声喝令亲兵去取。
“一炷香内王爷若是咽气,我亲手把你剁成肉泥喂狗!”
冰冷的刀锋贴上我的后颈,寒意瞬间刺透皮肤。
这种拿命赌命的憋屈感,让我胃里阵阵翻江倒海。
“松绑,我需要双手结扎血管!”
绳索断裂的瞬间,周青青突然抓起一把地上的黄土撒向伤口。
“我们行军糙汉都用土止血,哪用得着她装模作样!”
看着混杂着马粪的泥土落进敞开的创面,我眼前一阵发黑。
“周青青你找死,这会引发致命的破伤风和败血症!”
我抬手一记耳光将她扇退半步,抄起亲兵递来的烈酒直接浇在伤口上。
昏迷中的萧凛肌肉猛烈痉挛,一只大手突然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第2章
脖颈间的力道大得惊人,气管被挤压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萧凛双目赤红,眼底满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暴戾。
“毒妇,你也敢碰本王……”
窒息感让视线迅速模糊,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脑海中激烈碰撞。
原主不过是个刚入营三个月的底层医女。
三天前城西流民饿殍遍地,周青青以好兄弟的名义拉着原主去喝酒。
两碗掺了迷药的浑酒下肚,再醒来时原主已经躺在了空荡荡的军粮大仓里。
赵彪带着巡逻队破门而入,当场给她扣上了私开粮仓接济敌军的死罪。
原主百口莫辩,在牢里被周青青用浸水的皮鞭抽得皮开肉绽。
那个自诩直爽的女人一边抽,一边对着狱卒嗑瓜子嬉笑。
她说最看不起原主这种细皮嫩肉的姑娘,看着就像会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窒息的剧痛拉回我的神智,我拼命拍打着萧凛的手腕。
“松手,血管还没缝合……”
血液因为他的用力再次从指缝间喷涌而出,直接溅到他冷峻的下巴上。
陆展急忙上前按住萧凛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哭腔。
“王爷息怒,是这死囚在替您止血啊!”
萧凛眼神微敛,手上的力道卸去三分,却依旧卡着我的命门。
“赵彪说你通敌,你救本王意欲何为?”
我大口喘着粗气,喉咙里全是血沫子。
“王爷死了,谁来查清那三千石军粮到底进了谁的肚子?”
赵彪脸色骤变,立刻拔高声音掩饰慌乱。
“王爷明鉴,末将亲眼看见她把粮草运出城门!”
“此女狡诈恶毒,定是想在您伤口上涂抹慢毒!”
周青青揉着红肿的脸颊凑上来,眼眶通红却强装豪迈地拍胸脯。
“王爷您别信她,我跟赵哥都是直肠子,哪像她满肚子弯弯绕绕。”
“她刚才还嫌弃我们军医的止血土方,分明就是想拖延时间让您流血而亡!”
萧凛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大腿。
“给你半个时辰,本王若是废了,诛你九族。”
他松开手重重躺回担架,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顾不上揉搓乌青的脖子,抓起火烤过的弯针穿引桑皮线。
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止血钳,甚至没有麻药。
我只能用左手指尖探入血肉深处,凭着解剖学记忆捏住回缩的血管断端。
“按住他,我要直接缝合结扎!”
弯针刺入血管壁的瞬间,萧凛闷哼一声,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周青青在旁边抱臂冷笑,声音尖酸刻薄。
“拿绣花针缝人肉,你当自己是裁缝呢?”
“赵哥你看她那狐媚样,摸着王爷的大腿指不定心里多美呢。”
周围几个跟赵彪亲近的兵痞发出下流的哄笑声。
汗水混合着血水流进眼角,蛰得眼球生疼。
我咬紧牙关打下最后一个外科结,喷涌的鲜血终于彻底止住。
刚松了一口气,赵彪突然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药箱。
“就算止住血又如何,死囚终究是死囚!”
他一把揪住我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将我往后拽。
“来人,给她戴上十斤重的铁脚镣,关进大帐旁边的马棚!”
“没有本将的命令,谁敢给她一口水喝,军法处置!”
粗糙的铁环砸在我的脚踝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破烂的裙摆。
我转头看向担架上的萧凛,他却已经闭上眼睛陷入昏睡,根本没有半句阻拦。
在这座孤城里,我的命依然比草还贱。
第3章
浓烈的马尿味混合着腐草气息,熏得人脑袋发昏。
我蜷缩在潮湿的马棚角落,脚踝上的铁镣已经被磨出了血泡。
肚子里空得发慌,嘴唇干裂起皮,一动就渗出血丝。
栅栏外传来嚣张的脚步声,周青青端着一碗冒热气的肉汤走了过来。
她身边跟着两个满脸淫笑的马夫,正用下流的目光打量着我。
“沈知微,赵哥心善,特意让我给你送碗断头饭。”
她把肉汤凑到栅栏缝隙前,手腕一歪,滚烫的汤水全泼在了泥地上。
“哎呀手滑了,毕竟我跟男人们混惯了,没你那么细致。”
她拍了拍手,一脚踩在混着泥水的肉块上碾了碾。
“要吃就趴下来舔干净,反正你这种贱骨头也没什么尊严。”
两个马夫跟着起哄,用马鞭敲打着木栅栏。
“青青老弟真霸气,比那些扭扭捏捏的娘们强百倍!”
“这小医女细皮嫩肉的,等斩首前不如让哥几个乐呵乐呵?”
我冷冷地看着周青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周青青,你靠着贬低同性去讨好男人,脊梁骨都被自己打断了吧?”
周青青脸色瞬间扭曲,抓起旁边的马鞭就抽了进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老子!”
皮鞭狠狠抽在我的肩膀上,单薄的衣衫瞬间裂开一道血口。
“大营里的弟兄们都拿我当亲兄弟,只有你这种骚货才会嫉妒我的人缘!”
她气急败坏地又抽了两鞭,直到陆展带着亲兵匆匆赶来才停手。
“住手,王爷高热不退,传死囚沈知微过去诊治!”
周青青立马换上一副委屈又仗义的面孔,把马鞭往身后一藏。
“陆大哥,我正替王爷审问这内奸呢,她嘴硬得很!”
铁锁打开,我拖着沉重的脚镣一步步挪出马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刚踏进主帅大帐,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便扑面而来。
帐内不仅躺着萧凛,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重伤的亲卫。
被围城困了半个月,加上昨夜的血战,所有人的伤口都开始化脓溃烂。
萧凛靠在榻上,原本冷白的面皮烧得通红,眼神却依旧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身上。
“本王的腿为何肿痛难忍,你昨日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一把匕首直接抵在我的心口,握刀的正是他自己。
我低头看去,只见他大腿原本缝合好的伤口周围,竟然涂满了黑乎乎的草药泥。
伤口边缘红肿外翻,黄绿色的脓液正顺着缝线往外渗。
“谁给王爷拆了纱布涂的脏东西?”
周青青昂首挺胸地站出来,满脸骄傲。
“是我涂的祖传金疮膏,这可是赵哥花重金求来的秘方!”
“我见你拿破线把王爷的肉缝死,脓血排不出来,特意给挑开了两针!”
我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这群蠢货不仅污染了无菌创面,还把最关键的深层减张缝合线给剪断了。
“蠢货,那是腐肉引发的急性蜂窝织炎,再涂这种泥膏整条腿都得锯掉!”
赵彪猛地拍案而起,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放肆,青青好心替你补救,你竟敢污蔑军医秘方!”
“王爷,此女分明是见毒计不成,想借机砍断您的双腿让您变成废人!”
萧凛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抵在我心口的匕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皮肤渗出血珠。
“沈知微,本王再信你最后一次。”
“若救不活这满帐亲卫,本王现在就先剐了你。”
看着周围几十双充满敌意和怀疑的眼睛,我只觉得遍体生寒。
救好了是应该的,救不好就是通敌害命,他们根本没打算给我活路。
第4章
匕首的寒气顺着胸口蔓延,我抬手握住刀刃边缘,任由锋利的刃口割破掌心。
“要救人可以,所有人都得听我的规矩!”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萧凛的手背上,他眸光微颤,手腕僵了一下。
“把清洁创面和化脓溃烂的伤兵立刻分开安置,绝不能混住!”
“所有人接触伤患前必须用烈酒洗手,所有裹伤布带必须下锅煮沸两个时辰!”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赵彪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唾沫星子横飞。
“城里水井都快干了,柴火更是金贵,你拿来煮破布?”
“烈酒是留给弟兄们上阵杀敌壮胆的,拿去洗手简直是暴殄天物!”
周青青更是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箱上翘起二郎腿。
“王爷您听听,这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做派!”
“咱们行军打仗讲究个生死有命,哪有大老爷们上药前还要洗手的道理?”
“她就是故意折腾弟兄们,想耗光咱们最后的酒水柴火!”
伤兵们也纷纷跟着叫骂,抓起手边的破碗烂鞋就往我身上砸。
“臭娘们滚出去,老子宁愿烂死也不用你管!”
一只沾满泥巴的军靴砸中我的额角,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我抬手抹了一把血,眼神冷得像冰。
“不按我说的做,三天之内全营都会染上疫毒,一个都活不了!”
萧凛死死盯着我染血的半边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展,按她说的办,违令者斩!”
有了主帅压阵,亲兵们只能咬着牙开始搬运伤员,架起大锅煮布。
可当我打开军医处的药箱时,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里面的黄连和金银花少得可怜,连最基础的清创药材都凑不齐五副。
我拖着脚镣在伤兵营里挨个检查,手指搭上最角落一个年轻小兵的脉搏。
他双腿已经彻底黑紫坏死,散发着浓烈的恶臭,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气性坏疽晚期,毒素已经攻入心肺,就是把现代ICU搬来也回天乏术。
我收回手,从原本准备发给他的药碗里拿走了仅剩的半块黄连。
“他救不回来了,把药省下来给旁边断臂的伍长。”
话音未落,旁边的老兵猛地扑过来,一拳砸在我的左脸上。
“你这个毒妇,石头才十六岁,你竟然见死不救!”
我被打得跌倒在地,铁脚镣重重磕在石头上,钻心的疼。
口腔里瞬间充满了血腥味,后槽牙都松动了一颗。
周青青立刻冲过来,一把抱住那个哭嚎的小兵,哭得比谁都大声。
“石头兄弟你别怕,青青姐就算砸锅卖铁也给你治!”
“沈知微你没有心,为了省一口药就眼睁睁看着自家兄弟去死,你比敌军还毒!”
赵彪顺势拔出佩刀,带着十几个群情激愤的士兵将我团团围住。
“妖女祸乱军心,虐杀伤兵,今天谁也保不住你!”
“弟兄们,跟老子一起剁了她给石头报仇!”
无数把明晃晃的钢刀举过头顶,喊杀声震耳欲聋。
萧凛坐在轮椅上被陆展推过来时,刀锋距离我的天灵盖只有三寸。
我没有躲闪,只是死死盯着角落里另一批刚刚换过药的伤兵。
他们昨天还只是轻微划伤,今天敷了周青青发的金疮药后,竟然全都开始抽搐呕吐。
“慢着,石头救不活是因为来得太晚,但那八个人却是被人活活毒死的!”
我猛地指向周青青怀里抱着的药罐,声音穿透全场。
第5章
全场的喊杀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黑陶药罐上。
周青青抱紧药罐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慌乱了一瞬,随即又挺起胸膛大骂。
“沈知微你血口喷人,这可是军医处统一调配的上等金疮药!”
“你自己见死不救引起公愤,就想拉我下水当垫背?”
赵彪一步跨到周青青身前,刀尖直指我的眉心。
“死到临头还敢攀咬功臣,老子现在就劈了你!”
我扶着地面慢慢站起身,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是不是攀咬,把营里资历最老的孙太医请来一验便知!”
萧凛抬起手,制止了蠢蠢欲动的士兵,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去请孙老,再把那八个伤兵抬上来。”
片刻后,须发皆白的孙老军医颤巍巍地走入场中。
我指着那八名浑身滚烫、创口流出黑水的轻伤兵,冷冷开口。
“昨日我按急诊分诊之法记录了所有人的脉案,这八人原本只是皮肉浅伤。”
“唯独今早用了周医女发放的金疮药,不到两个时辰便全数恶化!”
周青青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战场刀剑无眼,许是敌军兵器上淬了慢毒,关我的药什么事?”
“弟兄们评评理,我周青青平时连自己的一口肉都舍得分给你们,怎么会害大家!”
几个受过她小恩小惠的士兵立刻附和,看我的眼神依旧充满敌意。
我没有理会她的煽动,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包用干净布条包着的药粉。
这是我刚才给萧凛清创时,特意从他伤口周围刮下来的残留物。
“孙老,请您当众验一验这金疮药里到底掺了什么好东西。”
孙老接过药包,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捻起一点放入口中细品。
仅仅三息,老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这、这是三年前受潮霉变的陈年废药,里面还掺了大量的草木灰和黄泥!”
“此物毒性酷烈,敷在敞开的血肉上,无异于直接往血管里灌砒霜啊!”
全场哗然,原本还在替周青青说话的士兵们脸色瞬间绿了。
我一步步走向面色惨白的周青青,铁脚镣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周青青,你口口声声把伤兵当亲兄弟,结果就拿发霉的烂泥糊弄他们?”
“你!”
周青青慌了神,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赵彪。
“赵哥,我不知道啊,这药都是从库房直接领出来的!”
“你不是说这批药是刚从江南高价采买回来的上品吗?”
赵彪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抬手就给了周青青一记响亮的耳光。
“蠢货,谁让你去旧库房拿药的,定是你自己看错了封条!”
这一巴掌直接把周青青打懵了,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彪。
“赵哥你打我?明明是你让我把新药锁进你私库,把旧药磨成粉发下去的!”
话一出口,周青青自己也意识到说漏了嘴,死死捂住嘴巴。
赵彪额头青筋暴跳,握着刀柄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萧凛坐在轮椅上,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整个大营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陆展,去查军医处的领药簿,还有赵彪的私库!”
赵彪突然暴起,一脚踹翻旁边的火盆,火星四溅。
“王爷息怒,定是沈知微这妖女提前掉包了药粉,末将这就去库房查验!”
他转身就想往外冲,我却抢先一步抓起地上的长矛横在门口。
“不用去了,真正的领药簿底档,昨天夜里就已经在我手里了。”
第6章
赵彪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来,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你一个戴着脚镣的死囚,被关在马棚里怎么可能拿到库房底档!”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本染着马尿味的泛黄册子。
“这还得多亏赵副将把我关进马棚,又让那两个马夫来羞辱我。”
“你私吞军资往城外倒卖,每次都是用运马粪的板车夹带出去的吧?”
“那两个马夫为了讨好周青青,在栅栏外吹嘘自己帮你们运了多少箱金银花和精米。”
“真正的底档就被他们藏在马槽底下的暗格里,正好给我当了一夜的枕头。”
我翻开册子,高高举起展示给在场所有的伤兵看。
“大家看清楚了,朝廷拨下来的三百斤上等金创药,全被赵彪以三倍高价卖给了黑市!”
“不仅如此,三天前那三千石不翼而飞的军粮,根本就没有出城!”
“而是被赵彪分批运进了城南的地下钱庄,换成了他私库里的三万两黄金!”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陆展已经带着亲兵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马夫走了进来。
后面还跟着八个抬着大木箱的士兵,箱盖打开,里面全是黄澄澄的金锭和崭新的药材。
铁证如山,伤兵营里瞬间爆发出滔天的怒吼。
“狗娘养的赵彪,老子在前面流血拼命,你在后面喝兵血!”
“石头就是因为没药才烂死的,还我兄弟命来!”
刚才还打骂我的老兵红着眼睛冲上去,一口咬在赵彪的耳朵上。
周青青吓得瘫软在地,裤裆里流出一滩腥臊的黄水。
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副豪爽女汉子的伪装,连滚带爬地扑到萧凛的轮椅前。
“王爷饶命啊,我只是个弱女子,都是赵彪逼我干的!”
“我跟他只是普通哥们儿,他骗我说那些粮草是发给城西百姓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涕泪横流的丑态,觉得无比讽刺。
“需要占便宜的时候就自称大老爷们,需要逃避罪责的时候就变成弱女子了?”
“三天前城西流民快要饿死,原主跪下来求你开小仓放十石发霉的陈粮救命。”
“是你满口答应说自己最讲江湖义气,结果反手就把她灌醉扔进空粮仓替你们顶罪!”
“周青青,你害死了一条人命,还害得全营上百号兄弟伤口溃烂,凌迟处死都便宜你了!”
陆展上前一脚踢开周青青,将搜出来的另一本账册双手呈给萧凛。
“启禀王爷,城西百姓作证,沈医女当日的确是散尽自己的月钱买粥救人。”
“她发现粮仓被盗后想去报官,才遭了赵彪和周青青的毒手!”
萧凛翻看着账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一向冷酷无情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深沉的震动与愧色。
“陆展,替沈医女打开脚镣。”
他声音低沉沙哑,目光死死锁住我血肉模糊的脚踝。
“本王眼盲心瞎,险些害了满城忠良。”
就在陆展蹲下身拿钥匙开锁的瞬间,一直被按在地上的赵彪突然挣脱了束缚。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从靴筒里抽出一把淬毒的袖珍弩箭。
“臭娘们,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扳机扣动,乌黑的毒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在三步之内直奔我的咽喉。
距离太近,我甚至能看清箭头上闪烁的幽蓝光芒,双腿却被铁镣锁住根本无法闪避。
电光石火间,一道高大的黑影猛地从轮椅上扑了过来。
萧凛竟硬生生用自己尚未痊愈的伤腿发力,一把将我按进怀里,用后背迎上了那支毒箭。
第7章
沉闷的入肉声在耳边响起,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了我的衣领。
萧凛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重重砸在我身上,将我死死护在身下。
“王爷!”
陆展目眦欲裂,一刀直接结果了还在狂笑的赵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前世今生握过无数次手术刀的手,竟然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别动,千万别拔箭!”
我反手扶住萧凛滑落的肩膀,声音都在发颤。
箭头穿透了他的右肩胛骨下方,距离肺叶和心包大血管只有毫厘之差。
萧凛脸色灰败,嘴角不断涌出暗黑色的血沫,却还反手抓着我的手腕。
“本王欠你一条命,如今……两清了……”
“闭嘴,没有我的允许,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我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用力咬破自己的舌尖,用剧痛迫使双手恢复稳定。
“陆展,把所有人清出大帐,准备烈酒、火钳和金针!”
“把周青青给我绑在帐外的柱子上,用她的血去喂马,别让她死了,留着最后凌迟!”
亲兵们迅速行动,很快大帐内只剩下我和呼吸微弱的萧凛。
我剪开他后背染血的衣甲,只见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腐烂。
那是北狄王庭特有的狼毒,见血封喉,必须立刻扩创排毒。
“会很疼,你忍着点。”
我塞了一块软木进他嘴里,拿起烧红的柳叶刀,毫不犹豫地划开了箭簇周围的皮肉。
皮肉焦糊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萧凛浑身肌肉绷紧如铁,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下的床褥。
他死死抓着床沿,手背上的青筋几乎要爆裂开来,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我屏住呼吸,用钳子夹住倒钩的箭簇,手腕极其精准地一旋一拔。
黑血带着毒液喷溅而出,正好溅在我的脸颊上。
紧接着是反复的烈酒冲洗,清创,拔罐吸毒,最后用桑皮线缝合止血。
整整两个时辰,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当最后一圈干净的纱布缠绕完毕,我整个人脱力地跌坐在脚踏上。
脚踝上被铁镣磨破的伤口与地面摩擦,我却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疼了。
到了后半夜,最凶险的创伤性高热还是如期而至。
萧凛烧得神志不清,在榻上剧烈地挣扎呓语,原本缝合好的大腿和后背同时渗血。
“水……冷……”
我撑着酸软的双腿爬起来,端来温水和烈酒,一遍遍替他擦拭额头、颈侧和腋下。
物理降温持续了整整一夜,每当他挣扎着要扯开纱布,我就只能整个人扑上去按住他的双手。
“萧凛你给我听好了,我费了这么大劲救你,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做成大体老师!”
混沌中,他滚烫的大手突然反扣住我的十指,力道大得惊人。
“别走……本王信你……”
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畔,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与依赖。
看着这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铁血王爷如今像个孩子一样抓着我不放,我心底最坚硬的地方忽然塌陷了一角。
我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走,我就守在这儿,直到你退烧为止。”
天光微亮时,他身上的高热终于开始缓缓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我趴在床沿,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
第8章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柔软的狐裘软榻上。
脚踝上火辣辣的伤口已经被仔细清理过,敷上了清凉生肌的真品药膏,还缠着洁白的细棉布。
帐帘掀开,萧凛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走了进来,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小米粥,极其自然地坐在榻边。
“醒了?把这个喝了。”
我有些受宠若惊地往后缩了缩,习惯性地想要下跪行礼。
“王爷折煞民女了,您的肩伤刚缝合,不能用力端重物!”
他却伸出没受伤的左手,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将我稳稳地按回软榻上。
“在本王面前,你永远不必再跪。”
他舀起一勺粥,笨拙地吹了吹热气,递到我的嘴边。
“昨日陆展来报,你为了救本王和那八个伤兵,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
“本王的腿保住了,全营将士的疫毒也控制住了,你是定北军的大功臣。”
看着近在咫尺的玉勺,我愣了片刻,还是张口咽了下去。
温热的米粥滑入胃袋,驱散了多日来的寒意与委屈。
“赵彪的私库已经全部抄没,搜出的三千石精米和药材足够我们再撑半个月。”
萧凛一边耐心地喂我喝粥,一边低声汇报着外面的局势。
“至于那个周青青,本王让人拔了她的舌头,挑断手脚筋扔去了流民窟。”
“当年被她害死的百姓家属,自然会替你原主讨回公道。”
我握着碗沿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最后那口郁气终于彻底散尽。
“多谢王爷替我昭雪,只是北狄大军围城未退,我们剩下的兵粮恐怕撑不到朝廷大军赶来。”
萧凛眼底闪过一丝冷芒,放下空碗,用帕子轻轻擦拭我的嘴角。
“谁说我们要被动挨打?你治好了本王的亲卫营,今夜本王便带人去端了北狄的粮草大营!”
“不行,你的股动脉和肩胛骨才缝合两天,剧烈运动会导致血管再次崩裂!”
我急得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完全忘了尊卑有别。
他低头看着我紧抓着他衣领的手,冷硬的唇角竟然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你在担心本王?”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耳根有些莫名其妙的发烫。
“我是大夫,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病人去送死!”
萧凛低笑一声,握住我的手放在他完好的左胸口上。
“放心,本王的命现在归你管,绝不会轻易死在北狄人手里。”
接下来的十天,成了这座孤城最漫长也最默契的坚守。
白天,我在伤兵营里推行彻底的无菌换药法,将伤员的死亡率降到了历史最低。
夜里,萧凛便带着精锐骑兵出城奇袭,每次都能抢回几车北狄人的牛羊和炒面。
他每次回来,无论多晚,第一件事就是钻进我的医帐,乖乖脱下衣甲让我检查伤口。
没有了赵彪和周青青的从中作梗,全军上下对我奉若神明。
就连之前打过我的那个老兵,也每天变着法子去城墙根下挖野菜给我煮汤赔罪。
第十五日清晨,当最后一袋炒面见底时,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扬起了漫天烟尘。
玄甲黑旗的十万朝廷援军如潮水般涌来,将疲惫不堪的北狄大军彻底包了饺子。
城门大开的那一刻,全城将士振臂高呼,喜极而泣。
萧凛站在城楼最高处,逆着晨光回头看向我,眼神炽热得比初升的朝阳还要耀眼。
第9章
大军班师回朝的圣旨很快便送到了边城。
皇帝得知我在绝境中力挽狂澜,不仅救活了靖王,还摸索出了一套全新的军中防疫止血之法,龙颜大悦。
宣旨的太监捧着紫金锦盒,满脸堆笑地站在大帐中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医女沈知微医术通神,忠勇可嘉,特封为太医院正六品御医,钦此!”
女子入太医院并获封正六品官身,这是大越朝开国以来的头一遭。
全营将士纷纷向我道贺,陆展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恭喜沈大人,这下去了京城,那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
我看着锦盒里的官服和官印,脑海里闪过的却是这些天在伤兵营里看到的画面。
那些因为得不到及时清创而截肢的少年,那些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边城妇孺。
京城的达官显贵不缺锦上添花的御医,但这苦寒的边关,却太缺一个能救命的外科医生了。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去接那方官印,而是对着京城的方向恭敬一拜。
“民女谢主隆恩,只是边城战火初歇,尚有数百重伤将士无法长途跋涉。”
“知微愿辞去太医院官职,求陛下将这些赏赐折成药材银两,准我在边城筹建一座伤兵医舍!”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宣旨太监愣在原地,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萧凛。
我也能感觉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落在我背上。
萧凛手里握着茶盏,指腹摩挲着杯壁,半晌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以为靖王殿下会发怒,毕竟那是他亲自上折子替我请来的无上荣耀,更是他想带我回京的信号。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在帐内响起。
“准了。”
萧凛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亲手将那个装满黄金的箱子推到我手边。
“本王再从私库拨五万两白银,外加城东那座三进的宅院,全数充作你的医舍根基。”
我抬起头,撞进他深邃如海的眼眸里,心头微微一颤。
“王爷不怪我抗旨不尊,不识抬举吗?”
他抬手替我拂去鬓边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武将。
“雄鹰本就属于大漠长空,本王若拿金丝笼困住你,那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大军拔营回京的那天,十里长亭外旌旗蔽日。
萧凛骑在高头大马上,玄衣墨发,威风凛凛。
他勒住缰绳,低头看了我一眼,什么告别的话也没说,只是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我站在漫天黄沙里,摸了摸怀里他留下的那块能调动边城驻军的玄铁令牌,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叔,我是扎根泥土的医女,京城繁华似锦,他回去后大概很快就会娶一位门当户对的王妃,然后彻底忘了这座边城吧。
我收回视线,转身投入了伤兵医舍的重建之中。
我带着孙老和十几个自愿留下来的学徒,将现代急诊科的分级制度、无菌概念和缝合技术一点点写成医书。
寒来暑往,医舍救活了无数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边军和百姓,我的名字也成了整个西北边陲的活菩萨。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我看着灯下那把被磨得发亮的柳叶刀,总会想起那个在马背上替我挡箭的宽厚脊背。
第10章
翌年开春,边城的冰雪刚刚消融,医舍门前的老柳树抽出了第一抹新绿。
我正在院子里给几个年轻军医演示如何用羊肠线做皮内缝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快让开,有重伤员!”
听到熟悉的呼喊,我肌肉记忆般地抓起旁边的急救箱就往外冲。
“伤在何处,出血量多少,立刻准备清创室!”
可当我冲出大门时,却并没有看到预想中血肉模糊的担架。
门外整整齐齐地停着十几辆大马车,车上装满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麻袋。
马车前,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高大男人正逆光而立,肩头还落着未化的春雪。
他手里牵着缰绳,眉眼冷峻依旧,唯独看向我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萧……王爷?”
我握着急救箱的手猛地收紧,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现在应该在京城的王府里享清福才对!
萧凛将缰绳扔给身后的陆展,迈开长腿一步步朝我走来。
他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仆仆,却掩盖不住那股迫人的熟悉气息。
“听说沈神医这里医术高明,本王特意从京城赶来求医。”
我愣愣地看着他完好无损的四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王爷说笑了,您步履稳健,面色红润,何来伤病?”
他却不依不饶地跟上来,直接越过我走进医舍大堂,熟门熟路地坐在了我平时的问诊案前。
陆展笑嘻嘻地指挥着亲兵把马车上的麻袋往院子里搬,一边搬一边大声嚷嚷。
“沈大人,这可都是王爷亲自去江南和川蜀搜罗来的极品药种,有适合边关种的黄芪、党参,还有您念叨过的三七!”
“王爷为了催这些药种发芽,一路上把它们揣在怀里捂着,比疼媳妇还精心呢!”
我看着满院子堆积如山的珍稀药种,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堂内,萧凛从怀里掏出一卷盖着玉玺大印的明黄文书,轻轻放在我的脉案上。
我走过去低头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着靖王萧凛永镇西北边关,统领三州军务,无诏不得回京。
“你疯了,你放着京城的泼天富贵不要,跑来这苦寒之地吹沙子?”
我拿起那份调任文书,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大越朝的藩王一旦自请永镇边关,就意味着彻底放弃了京城的权柄和争夺储位的可能。
萧凛却伸出手,轻轻覆在我握着文书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滚烫依旧。
“京城没有能治本王心疾的大夫,只有这里有。”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锁住我的眼睛,语气认真得像是在立下军令状。
“沈知微,本王把后半辈子都搬来边城了。”
“往后巡边负伤,你可还收我这个病人?”
窗外春风拂过,吹散了边城经年的硝烟,带来泥土与药草萌发的清香。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对我拔刀相向、最终却为我舍弃一切的男人,眼底的酸涩终于化作一抹释然的笑意。
我反手握紧他的手指,将他的手拉到脉枕上,三指稳稳搭上他的寸关尺。
“收,不过我的诊金很贵,得用王爷一辈子来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