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讣告上的名字
棺材铺的门板还没卸完,我就看见了那张讣告。
纸是崭新的,浆糊却已经干透,四个角紧紧贴在木板上,被夜里的露水泡得微微发皱。我举着油灯往前凑,灯光刚照到第一行,手指便凉了。
宁七,殁于九月十七,享年二十六。
底下写着丧期、殡仪,连出殡时走哪条街都安排好了。
我今年二十六。
九月十七,就是今天。
铺子里的老周打了个哈欠:“愣着做什么?揭下来,换咱们的告示。也不知道哪家缺德,讣告贴到别人门板上来了。”
我没动。
灯光往下移,我看见最后一行小字:生前经手钱款,凭契索还。
“老周,”我说,“这张纸谁贴的?”
“这我上哪儿知道。”他拿抹布擦着柜台,“昨儿夜里就有,还是今早就有,我没留意。反正钱掌柜说了,天亮先看看有没有贴错的东西。”
我把灯递给他,伸手去揭那张纸。
揭不动。
不是黏得牢。是我一碰到纸角,那几个字便像活了一样,从纸里往下沉,沉进木头的纹路里。我猛地缩手,指腹上多了一道黑印,像被墨染过,搓了两下,没搓掉。
老周凑过来:“怎么了?”
“没事。”
我把油灯放回柜台,拿出自己的账本,翻开昨天的记录。
九月十六,晴。收柳木棺一口,钱三贯。替李家写祭文一篇,酒半壶。夜里替钱掌柜抄契,未睡。
再往前翻。
九月十五,替城南孙家写讣告。九月十四,替货郎陈阿大写吊词。九月十三,替钱掌柜代笔一封家书。
每天写了什么,我都记。这不是什么好习惯,却是我在恒昌棺材铺活下来的本事。钱掌柜疑心重,铺子里但凡有字的东西出了错,便要问到每个人头上。我记下来,至少知道自己哪天碰过哪张纸。
可账本里没有一张写着“宁七”。
老周看我翻来翻去,问:“找什么?”
“找我的讣告。”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还没死呢。”
“我知道。”
可那张纸上的字,一个不少。
昨夜我替钱掌柜抄契,一直抄到三更。最后一份契约抄完,我吹了灯,躺在铺子后头的板床上,听见外头更鼓敲了三下。后来有没有人敲门,有没有人来贴纸,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钱掌柜是辰时来的。
他穿着酱色绸衫,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进门先看见站在门板前的我,再看见我手里那张讣告。
“哪儿来的?”
“门上揭的。”
他伸手拿过去,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没有消失,眼皮却跳了一下。
“谁让你揭的?”
“我自己。”
“宁七,”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铺子里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
我说:“这是我自己的讣告。”
铺子里静了一瞬。
老周躲到棺材后面去了。
钱掌柜转着核桃,慢慢地看我。他五十来岁,人瘦,颧骨很高,笑的时候嘴往一边歪。整个青石镇都知道,钱德昌笑得越好看,事情越难办。
“你识字,”他说,“镇上死一个人,讣告、祭文、铭旌,哪样离得开你?有人拿你开玩笑,也不奇怪。”
“笔迹是我的。”
“你替别人写了那么多,别人学你的字,还不容易?”
这句话说得轻松。
可我磨墨的时候,认得出自己每一个起笔。那个“七”字最后的竖弯钩,我十五岁时就这么写,因为小时候右手冻疮,写到最后总是歪,便故意往里收。别人临得出形,临不出这个毛病。
钱掌柜走到我面前,把核桃收进袖中。
“昨晚你抄到最后一份,是什么时候?”
“三更左右。”
“契呢?”
“交给你了。”
“交给我的有几份?”
我看着他:“七份。”
他笑了。
“你再想想。”
我没有再说话。
有些时候,说得越多,越像心虚。
钱掌柜叫老周把门板卸完,自己进了后堂。过了一会儿,伙计阿福出来,站在门槛上说:“掌柜的请你进去。”
我进后堂时,桌上摆着七份契约,旁边还放着一把算盘。
钱掌柜没坐,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说:“昨晚你交给我七份,我今晚对了一遍,少一份。”
“哪一份?”
“城南柳家赎田契。”
“我抄完的时候,明明是七份。”
“那就是你自己拿的。”
“我没有。”
“讣告上写得明白,”他转过身,“生前经手钱款,凭契索还。你经手了,契又没了。你说,人家来要钱,我拿什么给他?”
我看着桌上那七份契约。
最上面一份的角,还带着我昨天不小心蹭上的墨点。
“掌柜的,”我说,“把我昨夜抄的原契拿出来,对一对。哪一份是我抄的,哪一份少了,写得清清楚楚。”
“原契烧了。”
“为什么要烧?”
“旧契留着占地方。”他坐下来,拿起算盘,“宁七,我在棺材铺做了三十年,死人的账我比活人算得明白。你在我这儿吃饭,在我这儿睡觉,我给你写字的笔墨。出了事,你第一个该谢我,不是跟我辩。”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
我突然想起,昨晚最后一盏灯灭掉的时候,我好像听见后院有门响。
那时我以为,是猫。
第二章 棺材里的呼吸
钱掌柜让我歇一天,把事情想清楚。
所谓想清楚,就是不许出院子。
阿福在门口坐了一上午。他比我小两岁,平时跟我最好,可这会儿连看都不敢多看我一眼。到了中午,老周端进来一碗饭,放在门槛边,悄悄说:“掌柜的说了,让你自己想,别逼他。”
“我没什么可想的。”
“你就认个错。”
“认什么?”
老周着急了:“契又不是你拿的,可你在他铺子里,怎么洗得清?你先认了,把这件事压下去,以后慢慢找。”
“以后找到,他便说我早就承认了。”
老周不说话了。
碗里的饭冒着热气,上头搁了两片咸菜。我端起来,吃了几口,忽然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棺材铺白天也不安静。刨木头的人在前院拉锯,送棺材的車輪壓過門口的石板,孩童跑到门口看新漆的棺材,又尖叫着跑开。今天这些声音全没了。
我走到窗前。
前院停着一口黑棺。
那棺材很大,木头发亮,四角包铜,棺盖上雕着缠枝莲。青石镇有钱人家才用得起这种棺,可我没见谁家来订。钱掌柜做买卖,向来是先收钱,后开工,从来不肯让一口棺材在铺子里白占地方。
棺前摆着香案,香烧了一半。
阿福背对着棺材坐着,我刚要开口,棺材里忽然传出一声响。
很轻。
像指甲挠木头。
阿福也听见了。他猛地站起来,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回过头盯着棺材。
第二声。
“咚。”
这一次清楚极了,是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
阿福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压低声音:“开门。”
他手忙脚乱地摸钥匙,锁却从外面锁死了。我退回屋里,拿起板床上的短凳,砸向窗棂。窗棂朽了一半,砸了两下便松动。阿福在外头喊:“你干什么?”
“棺材里有人。”
他的嘴张了张,没喊出来。
棺材里又响了一下。
我拨开断掉的窗棂,翻出去,跑到棺材前,抬手就掀棺盖。阿福扑过来拉我:“使不得!这是掌柜的棺!”
“里面是活人!”
棺盖没有钉死。
我掀开一条缝,一股闷热的气扑出来,里头躺着个女人,嘴被布堵着,双手绑在身前。她拼命扭动,眼睛瞪得极大,看着我。
阿福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把布从她嘴里扯出来,她干呕两声,喘着气说:“水……”
阿福爬起来去端水。
女人喝了两口,咳得眼泪直流。她二十多岁,穿着一身素白,头上连根簪子都没有,手腕被麻绳磨得全是血痕。
“你是谁?”我问。
她看着门外的阿福,又看着我:“你是宁先生?”
“是我。”
“柳家让你写讣告了吗?”
我心里一沉:“什么柳家?”
“柳眠。”
她抓住我的袖子,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叫柳眠。我还没死。”
阿福手里的碗掉了。
就在这时候,前门传来钱掌柜的声音:“谁在哭?”
阿福扑过来,把棺盖重新压下去,压到一半,又看我。
我按住棺盖,对他摇摇头。
钱掌柜绕过屏风,看见碎掉的窗棂,脸上的笑没了。
“怎么回事?”
阿福结结巴巴:“宁七……他、他想跑,翻窗的时候把窗子碰坏了。”
钱掌柜看我。
我站在棺材旁边,手上还沾着女人腕上的血。
“棺材里有人。”我说。
钱掌柜的眼睛往下移,落在我手背上。
一瞬而已。
他抬头,笑了。
“宁七,昨晚没睡好,白天也开始说胡话了?”
“掀开看。”
“这是我的棺材。”他慢慢地说,“我ivering父亲留下的寿材,今天上漆,明天送走。你怀疑我,就当着我的面掀。”
他果然走过来,伸手按住了棺盖。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掀啊。”
阿福的脸白得像纸。
我如果掀开,柳眠会活下来,我也再别想走出这个院子。我如果不掀,她会在棺材里,等明天钉上棺钉。
钱掌柜的手指收紧。
忽然,后院传来一声脆响,像瓷瓶摔在地上。
“掌柜的!后堂走水了!”
钱掌柜回头。
就是这一下。
我把棺盖往旁边一推,伸手把柳眠从棺材里拖出来。她腿已经麻了,整个人压在我身上。钱掌柜再转回来时,我已经背起她,撞向侧门。
“拦住他!”
阿福站在门边。
我看着他。
他嘴唇抖了很久,忽然抽出門門。
门开了。
我背着柳眠冲进巷子,身后传来钱掌柜的喊声。那声音不再笑着,尖利得像划过棺材板的一把锯。
“宁七!你拿了柳家的契,还想带着人跑!”
第三章 一个死人不走路
青石镇的巷子像老人的肠子,弯弯曲曲,走错一个口,就能被堵死。
我熟。
我在这里住了十一年,哪面墙有狗洞,哪家院子能翻过去,哪条巷子到头是死路,都记在脑子里。我背着柳眠,钻过染料铺后面的窄缝,踩着别人家的猪圈翻墙,最后躲进了土地庙。
土地庙小得可怜,供桌上连个完整的水果都没有。我把柳眠放在草席上,她浑身发抖,嘴唇发白。
“多谢。”她说。
“先别说谢。”
我撕下一截衣摆,替她重新绑手腕。绳子磨出的伤口不深,却脏得厉害,得用清水洗。庙里没有水,我摸了摸供碗,碗底是干的。
“钱德昌为什么把你封在棺材里?”
柳眠看着我。
“因为我要死了。”
“你没死。”
“我自己的讣告,是我亲眼看着写的。”她说,“九月十二,我父亲请了先生来写,写的是九月十七卯时病逝。先生写完全家哭,我也跟着哭。哭完,我娘给我换寿衣,我哥给我梳头。”
我后背发冷。
“你家人把你装进棺材?”
“他们以为我在里面会死。”
“什么叫会死?”
柳眠抬起右手。
袖口下面,她的皮肤不是白的,而是一块块青黑,像有人拿墨汁从血管里透了进去。那些痕迹顺着腕子往上,消失在衣袖里。
“九月十一,我喝了柳家的药。”她说,“喝完第二天,手开始凉。到晚上,脚也凉了。郎中说,我中了‘睡槐’。”
我听过这个名字。
槐花入药,性凉,可若和另一味东西混在一起,会让人血行渐慢。吃得少,嗜睡;吃得多,尸身冰冷,两三日内几乎辨不出生死。
“谁给你下的药?”
“我爹。”
她说得太平静了。
“我亲爹,柳敬亭。”
庙外有脚步声。
我吹灭手里刚点上的火折子,把柳眠推到神像后面。
门外有人问:“有人吗?”
是老周的声音。
我没吭声。
老周又喊了两遍,最后叹口气,把什么东西放在门槛上,走了。
等脚步声远了,我过去看,是一包干粮,底下压着一把小刀、一截蜡,还有半瓶烧酒。
刀柄上缠着布,布是我们铺子里包的那种粗麻。
老周知道我在这里。
柳眠从神像后头爬出来,看着那包东西:“他不怕牵连?”
“他怕。”我说,“他还是送来了。”
“你们这里的人都这样吗?”
“不是。”
我把烧酒倒在一块布上,替她擦手腕。她疼得吸了一口气,没叫。
“钱德昌拿走的那份契,是柳家赎田契。”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柳眠闭了闭眼。
“我娘陪嫁了四十亩水田。我爹做生意赔了,把田押给钱德昌。今年秋天,钱到期,他拿不出钱,便要夺田。我娘不肯画押,病了一场。后来我娘死了,田契落到我手里。”
“你想赎回来?”
“我不是想赎。”她看着我,“我是已经赎了。”
“钱从哪儿来?”
“我自己的。”
她从领口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窄窄的银钥匙。
“我娘留下的首饰,我卖了。钱存在永丰号,一共四百六十两。九月十一,我取出来,交给钱德昌,他当着我爹的面写了赎契。契一式两份,我一份,他一份。”
“他说契少了。”
“他那一份不会少。”柳眠冷笑,“少的是抄件。钱德昌从来不让人看见他的真账。你昨晚抄的那份,是从我手里拿走的原契。”
“拿走你的原契,再让我抄一份,然后烧掉原契?”
“对。这样一来,世上只剩他手里的那一份。他可以把四百六十两写成四十六两,也可以说我根本没赎田。”
我忽然明白了讣告上那句话。
生前经手钱款,凭契索还。
不是有人要向死人讨债。
是钱德昌准备把契上的数目改了,再把脏水泼到一个死人身上。
“可我还没死。”柳眠说,“所以他要把我装进棺材,等你那张讣告贴出去,全城都认定柳家小姐病死了。等到明天出殡,棺材一钉,我便是真死。”
“你爹知道?”
“他知道。”
“你哥呢?”
柳眠看着跳动的烛火,过了很久才说:“我哥也在棺材边哭过。他一边哭,一边替我合眼。”
庙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一声长的,两声短的。
老周教过我这个暗号,是棺材铺伙计报信用的:长的表示有人,短的一、二分别代表来的是官差还是掌柜。
三声短。
来的是掌柜带的人。
我把小刀塞进柳眠手里:“会跑吗?”
“会。”
“会藏吗?”
她把银钥匙拴回脖子上,撩起身上的素白寿衣,站起来:“我在自己家里藏了六年,没人找得着我。”
后墙有个狗洞,只够小孩钻。我从供桌底下抽出一块烂木板,撬了两下,土松散了。
柳眠先钻出去。
我刚开始往外挤,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火把光照进来。
钱掌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拿棍的人。他今天没拿核桃,两只手垂在身侧,袖口卷得很整齐。
“宁七,”他说,“你要是肯把契还我,我可以当你一时糊涂。”
我卡在洞里,半边身子已经出去。
“什么契?”
“你手里那把钥匙。”
柳眠在外头低声说:“快。”
我猛地一挣,肩膀撞上砖角,衣服撕开,整个人滚进庙后的草丛。
一根棍子擦着我的脚砸下来。
我爬起来就跑。
身后有人喊:“别让他进苇塘!”
我偏往苇塘跑。
第四章 契在谁手里
青石镇外有一片苇塘,秋天苇花白了,一走就陷脚。
我小时候在这儿捉过鱼。脚下看着是实地,踩上去却是软泥,稍微慢一步,能把鞋陷进去。我把外袍脱了,扔向左边,自己往右边弯腰钻进苇丛。
追兵分成了两路。
我趴在水边,泥水漫过胸口,只露出一小截鼻子。火把的光在苇秆间晃来晃去,有人骂,有人喘,有人踩进水里,拔了半天才拔出脚。
钱掌柜的声音不远。
“搜仔细。他身上有伤,跑不了多远。”
我伸手摸了摸肩头。
刚才蹭掉的皮火辣辣地疼,血和泥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柳眠从一堆倒伏的苇秆里伸出头来,对我做了个手势:往东。
东边有一条排水沟,通向废砖窑。
我们沿着沟爬了半里路,天黑透了,才到窑口。废砖窑里堆着碎砖,顶上塌了一半,能看见星星。柳眠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身体晃了一下。
“药什么时候喝的?”我问。
“昨天夜里。”
“两天了?”
“嗯。”
“还能撑多久?”
她没有回答。
我把外袍拧干,盖在她身上。她低头看着袍子,忽然笑了:“你不怕我死了,赖上你?”
“你死在土地庙,我已经赖上了。”
她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咳起来。
咳出来的痰里带着黑丝。
我从老周给的布包里拿出蜡,点着,又拿出那半瓶酒。没有药,没有热水,我连她中了什么药都不完全懂。
“永丰号的票子呢?”我问。
“取钱的时候,票子交给钱德昌了。”
“他没有给你收据?”
“给了。”
“在哪儿?”
柳眠摸了摸领口,脸色变了。
“棺材里。”
我闭了闭眼。
钱德昌把她封进棺材,不只要拿走钥匙,连能证明她取过钱的收据也要一起拿走。等到她死了,永丰号只认票子,不认活人口中的数目。钱德昌手里有票子,有契,有讣告,再买通柳家上下,这件事便成了铁板。
柳眠看着我:“对不起。”
“别说这个。”
“我原本以为,你能替我写一张状纸。”她说,“我听我娘说过,宁先生的字,官老爷都愿意看。”
“我不会写状纸。”
她怔了一下。
“我只会替死人写讣告。”我说,“活人的事,我只记账。”
窑外传来虫鸣。
火苗被风吹得歪了。
我忽然想起钱掌柜问过的一句话。
交给我的有几份?
我说是七份。
他说,你再想想。
如果那晚上真是七份,他为什么要提醒我数?
我慢慢把老周给的小刀拿出来,在砖地上划。
七份契约。
柳家赎田一份。
其他六份,我记得清楚。
可我记得的,是我写到最后时桌上摆着七份,不是钱掌柜收走时数过七份。
阿福进来收过一次茶碗。
老周进去添过一次灯油。
钱掌柜自己站在我旁边,翻过两份。
“怎么了?”柳眠问。
“契可能还没丢。”
“在哪儿?”
“在他铺子里。”我说,“也可能,还在他身上。”
“你怎么知道?”
“他如果确定契在我手里,不会只派几个人来搜苇塘。他会锁镇门,会报官,会让官差拿我的画像满城找。”我看着火苗,“他现在最想做的,是把事情压成铺子里的丢东西。这样他还能自己找。”
柳眠慢慢坐直了。
“他今晚一定要找。”
“对。”
“那我们就回去?”
“不回去。”
我在砖地上写下三个字:钱德昌。
“他敢把你封进棺材,就敢杀我。可他不敢让太多人知道棺材里的人还活着。柳家小姐死而复生,会惊动县里。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是你。”
“我能做什么?”
“你能让他不得不来找你。”
柳眠盯着我,过了很久,轻轻点头。
那一晚,我们没睡。
我用碎砖磨小刀,把袍子的里子拆下来,撕成布条。柳眠教我怎么辨认“睡槐”的药性。她说,这种毒最怕热气,喝了姜汤会醒得快,可是醒得太快,人会昏过去。
“你到底什么时候醒的?”
“今天早上。”
“在棺材里?”
“刚开始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后来听见你翻账本。”她说,“我想喊,喊不出来。嘴被堵住了,只能等。”
“等了整整一上午?”
“总比等一辈子好。”
天快亮的时候,窑外传来鸡叫。
我把最后一条布缠好,站起来。
“走。”
“去哪儿?”
“柳家。”我说,“你的丧事今天出殡,对不对?”
柳眠的眼睛亮了。
“对。”
“那我们就去送送你。”
第五章 出殡
柳家住在镇南,门前有两棵老槐树。
我们没走正门,绕到后巷,在柳家马房后面等。柳眠穿着我给她改过的衣服,外面罩了一层麻孝服。我把泥抹在她脸上,又把她的头发打散,用孝巾遮住大半张脸。
“像不像送葬的?”
“像饿死的。”
她居然还有心情笑。
辰时三刻,柳家开始出殡。
唢呐吹得很难听,像是吹的人也知道自己在撒谎。八个抬棺的人吆喝着,把那口空了一半的棺材抬出来。棺前是纸幡,棺后是孝子孝女。
柳眠的哥哥柳敬安走在最前面,手拿引魂幡,哭得额头都磕破了。
柳敬亭跟在后头,五十多岁,穿一身重孝,走路却很稳。他的脸很瘦,眼窝深,嘴唇抿成一条线。队伍里有个女人扶着他,应该是柳眠的后娘。
柳眠站在墙角,看着自己的出殡队伍。
她的手一直抖。
我没有劝。
有些疼,旁人劝不了。
棺材经过我们面前时,她往前迈了一步。
我拉住她。
“现在还不行。”
她咬着牙,退回阴影里。
送葬队伍走到街口,忽然停了。
前面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张纸。
“柳员外,”他拱手,“永丰号有笔账,想请员外说清楚。”
柳敬亭脸色一变:“今天小女出殡,有什么账,改日再算。”
“改不得。”青衫人说,“贵府小姐九月十一从永丰号取出银四百六十两,票子昨夜被人拿走了。我们柜上说,拿票子的是钱德昌。”
围观的百姓一下子围了上来。
柳眠低声说:“孙掌柜。”
“你认识?”
“永丰号的小掌柜。我取钱那天,就是他亲自点的银子。”
我看着青衫人,心里松了一口气。
昨夜我从苇塘出来前,曾让柳眠在废砖窑外面的墙上,用炭写了几行字:柳家赎田,银四百六十,票在钱德昌手。
那面墙靠着大路。
早上挑粪的、赶集的、送菜的人都会经过。孙掌柜来看见,不一定信,可他只要有一丝疑心,就必须在出殡前问。永丰号丢一张四百六十两的票子,比死一个柳家小姐更要紧。
孙掌柜把票子的存根举起来。
“柳员外,票子是贵府小姐签的字。她现在虽然去了,可银子不能不明不白。四百六十两,不是四两。”
柳敬亭的眼皮跳了一下。
“小女病中糊涂,取钱的事,我不清楚。”
队伍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你清楚。”
柳眠从墙角走出来。
街上一下子静了。
抬棺的人停在半路,唢呐也哑了。柳敬安回过头,手里的引魂幡掉在地上。他看着柳眠,像看见鬼,一步一步往后退。
“姐姐……”
柳眠摘下孝巾。
她脸上有泥,嘴唇发白,手上的青黑一直漫到脖子,可她站得很直。
“我还没死。”她说。
人群炸开了。
有人喊诈尸,有人往后挤,柳敬亭的腿像钉在地上。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喉咙动了动,最后叫了一声:“眠娘?”
“爹。”柳眠看着他,“你给我喝药的时候,叫的是眠娘。你让人把我抬进棺材的时候,也叫眠娘。现在我是活人,你还是这个称呼。”
柳敬亭的嘴唇哆嗦。
孙掌柜先反应过来。他挤过去,仔细看柳眠的脸色,又摸了摸她的手。
“凉。”他说,“可还有脉。”
“有脉。”柳眠说,“我还没来得及死。”
后娘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柳敬安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往青石板上磕:“姐姐,我对不住你……爹说你活不过今天,说你留在家里,名声也完了。他说让你病死,至少还能有一口棺材……”
“你帮我合眼的时候,”柳眠问,“手抖了吗?”
柳敬安哭得说不出话。
柳敬亭忽然转身要走。
两个永丰号的伙计拦住他。
钱掌柜就在这时候来了。
他从街尾挤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看见柳眠的一刻,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可他只愣了一息。
下一息,他指着我就喊:“大人!这个人就是宁七!他偷了棺材铺的银契,还把柳家小姐劫走,想要勒索柳家!”
两个衙役看向我。
我举起双手。
“我是宁七。契不在我身上,在她身上。”
“她身上的东西,是从棺材里偷的钱家财物!”钱掌柜说,“她是病糊涂了,被这小子哄着出来。”
柳眠看着他:“钱掌柜,我脖子上的钥匙,是你给我的吗?”
钱掌柜的目光落在她领口。
“你身上那枚钥匙,是柳家库房的。”他说得很稳,“柳员外,你认不认?”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柳敬亭。
柳敬亭脸色灰败,点了点头。
“认。”
柳眠闭了一下眼。
她父亲宁可承认钥匙是自己的,也不肯承认女儿活着拿回了赎田的银子。因为只要田还是钱家的,他还能继续在中间抽利;只要女儿死了,四百六十两便成了死无对证。
孙掌柜上前一步:“柳员外,票子存根上写的是柳眠。她现在在这儿,请她自己认。”
钱掌柜冷笑:“一个中了尸毒、神志不清的女人,说的话能算数?”
“那什么能算数?”我问。
钱掌柜看着我。
“契能算数。”
“好。”我说,“现在就对契。”
我从怀里拿出那件拆破的袍子,把里子撕下来的一块布摊在地上。布上什么都没有。
钱掌柜笑了。
“宁七,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你的契上,有我的笔迹。”
“我烧了。”
“你没烧。”
我看着他:“昨夜你说原契烧了,是想让我以为,世上只剩你手里那一份。可你昨天早上告诉我少了一份的时候,特意多问了一句:交给我的有几份。”
钱掌柜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怕我记错。”我说,“所以你要先让我说七份。我说完七份,你才算安心。可我回想了一夜,我记得的是写到最后桌上有七份,不是你收走七份。”
“那又怎样?”
“契还在铺子里。”
钱掌柜没有说话。
“老周添灯油的时候,你在后堂。阿福收茶碗的时候,你也在后堂。灯油壶是空的,茶碗底下能藏一张折起来的纸。你自己没想好把契藏在哪儿,所以早上才来问我。”
“血口喷人。”
“去搜。”我看着两个衙役,“棺材铺后堂,灯油壶,茶碗柜,还有钱掌柜贴身的小包袱。到时候不是我说,是契说。”
钱掌柜忽然笑了。
“宁七啊宁七,你在棺材铺写了十一年字,还是不懂做买卖。”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契这种东西,谁拿着,谁就有道理。”
他的手伸进袖子。
我看见袖口一鼓。
“大人, he要毁契!”
我叫得很大声。
钱掌柜的动作停住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的袖子。
一个衙役按住了他的手腕。
另一个从他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展开时,风把它吹得哗哗响。
最上面写着:柳氏赎田契,银四百六十两整。
底下是我的字。
那个“七”字最后的竖弯钩,往里收。
钱掌柜的脸,终于像一张被雨打湿的纸,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第六章 棺材铺的账
钱掌柜被带走的时候,没有挣扎。
他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
“宁七,”他说,“你给我写了十一年字,我什么时候亏过你?”
“你没亏过我。”
“那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想了想。
“因为你昨天早上叫我宁七的时候,我才知道,你从来没把我的名字记在账上。”
他没听懂,也没再问。
衙役把他带走了。
柳敬亭也想走,被孙掌柜拦住。四百六十两的账还没算清,柳家的人一个都不能走。柳敬安扶着晕过去的后娘,蹲在路边,哭得像个孩子。
柳眠站在街心,看着自己那口棺材。
抬棺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抬回去。”她说。
“小姐……”
“抬回去。我今天不死了。”
她往家走,走了几步,腿一软。我扶住她,她的手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能走吗?”
“能。”她咬着牙,“我没力气了,还能走。”
柳家请了郎中。
郎中看了柳眠的手,又摸了她的脉,脸色越来越难看。
“睡槐吃得不少。”他说,“再晚半天,神仙也救不回。”
柳敬亭坐在堂下,一句话不说。
柳眠躺在自己屋里,听见这话,只问了一句:“我娘的药,也是他配的?”
郎中不敢答。
柳敬安跪在床前:“姐姐,我不知道。爹说那是补药,我亲自看着煎的。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柳眠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柳敬安不敢再哭。
“你只是没问。”
那天下午,我把柳家这几年的账看了一遍。
柳眠比我想得清楚。她把母亲留下的田契、首饰、每年的租子,全都记在一个小册子上。字不好看,却一笔不乱。哪年赔了,哪年赚了,哪块田被她爹偷偷押出去,都画着小圈。
最后一页写着:
九月十一,取银四百六十两,赎水田四十亩。钱德昌亲收。此后柳家欠我的,不再欠。
底下没有落款。
她本来准备赎完田就离开。
“去哪儿?”我问。
“不知道。”她说,“反正不是这里。”
傍晚,老周来了。
他挑着一副担子,站在柳家后门,看见我,先叹了口气。
“掌柜的被押到县里去了。”
“铺子呢?”
“封了。”他放下担子,“官爷说,铺子里的东西都要点数。契、账、棺材,一样不能少。”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他瞪我,“我送饭送刀的时候,怕得腿都软了,可我没拿他一文黑钱。”
他从担子里拿出一个包:“你的东西,我给你收着了。”
包里有我的旧衣、几本书、一支毛笔,还有一个小账本。
账本最底下夹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愣住了。
那是一张讣告的草稿。
宁七,殁于九月十七。
墨还没干透。
“这是哪儿来的?”
“后堂柜子里。”老周说,“昨夜我添灯油的时候,就看见了。当时我以为是掌柜的写错了名字,没敢问。”
我盯着那张纸。
“你怎么没说?”
“我说了,你信吗?”
我无言以对。
老周把担子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宁七,我也不懂字。可我给你烧了十一年纸,知道死人不会自己写讣告。”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急,笔画都拖着尾巴:
取契后,勿留宁七。
“这不是你的字。”老周说。
“不是。”
“那是谁的?”
我想起钱掌柜审问我时的样子。他问昨晚抄到最后一份是什么时候,问契交给了谁,又问一共几份。
他不是在审我。
他是在找,自己写的那句“勿留宁七”,有没有被我看见。
“阿福呢?”我问。
老周沉默了。
“他昨天傍晚就不见了。”他说,“铺子里的钥匙,少了一把。”
第七章 第二张讣告
阿福失踪的第三天,青石镇贴出了第二张讣告。
这一次不是贴在棺材铺门板上,而是贴在县衙外的告示墙。
钱德昌,殁于九月二十。
底下写着死因:狱中暴病。
我赶到县衙时,天正下小雨。告示上的墨被冲开,“钱”字的一竖拖得很长,像一道泪痕。
衙门口围着不少人。
有人说钱掌柜真是报应,做了一辈子死人生意,自己死在牢里。有人说,这种人死得太便宜。还有人压低声音说,昨天夜里牢里闹过鬼,钱德昌一直喊宁七的名字,喊到天亮才没声。
我没有挤进去。
我在雨里站了很久。
一张讣告,可以让活人变成死人。
钱德昌就是这样对柳眠的。
现在,有人用同样的方法对他。
“别看了。”
我回头,是孙掌柜。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旧了,边上补了一块布。
“是真的吗?”
“尸首已经抬出来了。”孙掌柜说,“仵作说是急病。可钱德昌进来时才两天,前一天还好端端的。”
“谁替他写的讣告?”
孙掌柜看了我一眼。
“县衙书吏。”
“笔迹呢?”
“你已经不是棺材铺的人了,宁先生。”他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有些事,问到这里就行。”
伞的一半遮着我。
“孙掌柜,”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永丰号的票子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如果柳家小姐真的死了,那四百六十两就成大麻烦。银子出在我的柜上,票子却落在别人手里,到头来是我吃挂落。”
“所以你赌了一把。”
“我不赌。”他笑了笑,“我做买卖,只算账。你让柳小姐在出殡时活着走出来,是她自己给自己作证。我不过是把存根带上。”
雨顺着伞骨往下滴。
“现在钱德昌死了,”我说,“柳家的田还赎得回来吗?”
“契在你手里,票根在我手里,柳小姐活着。”孙掌柜说,“能赎。”
“那阿福呢?”
孙掌柜的笑收了。
“你要找阿福?”
“他拿着铺子的钥匙。钱德昌死在牢里,也许跟他有关。”
“也可能是他怕了,跑了。”
“他不怕钱德昌,怕的是别人。”
孙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把伞塞到我手里。
“城南渡口,有一家卖草鞋的。他娘在那里。”他说,“我只知道这些。宁先生,你替人写死人信写得好,可活人的事,有时候比死人更脏。”
他转身走进雨里。
我拿着伞,站在县衙外,忽然觉得那张讣告不是终点。
钱德昌死前喊我的名字。
可他真正怕的,未必是我。
他怕的是,他写的“勿留宁七”没有办成。
如果阿福当时按他的话做了,我也会变成一张纸上的名字。讣告贴出去,棺材抬出去,没人再问宁七去哪儿了。
阿福没有做。
他打开门放我走。
后来,他又拿走了钥匙。
我回到柳家时,柳眠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她的脸色好多了,手上的青黑退到手腕。郎中说,她命大,再养半个月便能下地。
“阿福走了。”我说。
柳眠看着手里的药碗:“我知道。”
“你知道?”
“昨天他来过。”
我猛地抬头。
“他翻后墙进来,问我要不要逃。”柳眠把药碗放在石桌上,“他说钱德昌死了,接下来会轮到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逃。”
“他还说了什么?”
柳眠看着我。
“他说,那晚在棺材铺,他本来已经把你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雨打在石榴叶上,声音很密。
“后来呢?”
“后来他听我敲棺材。”柳眠说,“敲了很久。他害怕了,才回来给我水喝。他说,他没想到棺材里会是活人。”
我记起来了。
我被押进屋的时候,听见门栓响。那时我以为,是钱掌柜锁的。
原来是阿福。
钱掌柜叫他锁门,却没告诉他棺材里是谁。阿福只知道要困住我,等到契找到,再把我交给掌柜。可他在门外听见棺材里的声响,忽然发现自己守的不是一间屋子。
是一口活棺。
“他为什么帮你?”
“他没帮我。”柳眠说,“他只是没敢杀人。”
“他现在在哪儿?”
“他说,如果我想知道为什么有人要杀钱德昌,就去老窑。”
“什么时候?”
“今晚。”
第八章 老窑里的灯
老窑在后山,离青石镇七里。
我带了一根短棍、一截蜡、半包干粮,还有老周给的那把小刀。走到半路,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地上一片灰白。
窑口亮着一盏灯。
灯很小,放在一块砖后面,风一吹就晃。
我刚靠近,里头便有人说:“别过来。”
是阿福的声音。
“阿福,是我。”
“宁七哥?”
他探出半个头,脸上全是泥,眼睛红肿,下巴上结了痂。他比我上次见时瘦了一圈,衣服像从泥里捞出来的。
“你为什么躲着?”
“我不能回去。”
“钱德昌死了。”
“我知道。”阿福的嘴唇抖了一下,“是我害的。”
我进了窑。
窑里铺着一堆干草,草上放着半碗冷水。角落里有个小包袱,包袱外头露出一角官服的衣摆。
我愣住了。
阿福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跪了下来。
“那不是我的。”
“是谁的?”
“县衙陈书吏的。”
陈书吏,替钱德昌写讣告的那个人。
阿福抓起干草里的一块木牌,递给我。木牌上写着“刑房”两个字,背面刻着一个“陈”。
“前天夜里,钱掌柜被关在县牢西边第二间。”阿福说,“陈书吏让我送饭,说掌柜的平时对我好,让我最后送一碗。我去了,钱掌柜还骂我,说我没用,连一个宁七都看不住。”
“后来呢?”
“陈书吏跟进来,端着一碗药。他说牢里冷,让钱掌柜喝口热的。钱掌柜不喝,他就按住他,硬灌下去。”
阿福的手抖得木牌直响。
“钱掌柜挣了几下,就不动了。陈书吏把碗摔了,让我收拾。他说,只要我不说,就给我十两银子,再给我一张路引,让我去外地。”
“你为什么没说?”
“我怕。”
他低着头,额头几乎贴在地上。
“我先怕钱掌柜,后来怕陈书吏,再后来怕你。宁七哥,我对不起你。门是我锁的,钥匙我也没给你。”
窑外有风灌进来,灯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他的哭声。
我没有扶他。
“陈书吏为什么杀他?”
“钱掌柜知道他的事。”
“什么事?”
阿福从包袱里摸出一本薄册子。
“这是陈书吏掉在窑里的。我不识字,不敢看,可我认得钱掌柜的名字。”
我借着月光翻开。
册子上记的不是官文书,是私账。
九月十二,收柳敬亭银五十两,改尸格。
九月十三,收钱德昌银一百两,押宁七讣告。
九月十八,收王班头银三十两,狱中病故。
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永丰”。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明白了。
钱德昌不是一个人做这件事。
柳敬亭要女儿“病死”,需要仵作不验、书吏不查。钱德昌吞四百六十两,需要县衙里的人把案子压成丢契。宁七的讣告,是提前准备好的替死契。等宁七死了,契丢了,钱没了,柳眠也没了,这件事就没人说得清。
钱德昌为什么写“勿留宁七”?
因为宁七认得他的字,也认得他的账。
他不是怕我还契。
他是怕我活着,把那些经手的字一件件对出来。
可钱德昌自己也被灭口了。
能写讣告、改尸格、拿银子的人,不需要钱德昌再开口。只要他死在牢里,所有脏账都能推到一个死去的棺材铺掌柜身上。
“陈书吏知道你来这里吗?”我问。
阿福哭声一停。
“他知道。”
窑外忽然响起脚步。
不止一个人。
阿福连滚带爬地起来:“后头有洞,我带你走!”
“你走。”
“我跟你一起。”
“他们要的是你手里的册子。”我把册子塞进怀里,“你带着我,跑不掉。”
“宁七哥……”
窑口被人堵住了。
火把光照进来,一个穿皂衣的男人站在外头,腰里挂着刑房的牌子。
“阿福,”他说,“把东西交出来。”
阿福往后退。
“陈……陈书吏不是死了吗?”
“死的是钱德昌。”男人笑了,“你听谁说他死了?”
身后又有人进来。
我回头看,后洞也被堵住了。
火把把窑壁照得发红。
男人走到阿福面前,伸手:“册子。”
阿福看向我。
我轻轻摇头。
“我没有。”阿福说。
男人一巴掌把他打倒在地,又踢了一脚。
“你一个棺材铺的小崽子,敢拿官爷的东西?”
他从阿福身上翻了一遍,没翻着,便看向我。
“你是宁七?”
“是。”
“识相点。”
我把怀里的册子往身后的砖缝里塞。
男人看见了。
他拔刀。
阿福忽然从地上扑过去,抱住他的腿:“跑!”
棍子砸在阿福背上。
我捡起地上的碎砖,砸向火把。
火把落地,窑里一暗。
我滚向侧面,肩膀撞开一堆碎砖,从塌了半边的窑壁挤出去。外头是坡,我直接滚下去,树枝刮过脸,火把在头顶晃。
“别让他跑!”
我爬起来,往苇塘方向跑。
怀里没有册子。
册子塞在窑壁的砖缝里了。
我不能拿。
一拿,便跑不掉。
我只要活着,让他们以为册子在我身上就行。
身后有人追,前面的苇塘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嘴。
我跳进去,泥水没到腰。
这一次,我没有藏。
我故意弄出很大的水声,往东跑,再往北拐,最后爬上通往镇上的官道。
官道上有一辆夜行的牛车。
我扑到车前,车夫吓得差点翻车。
“去县衙!”我喘着气,“有人杀人灭口!”
车夫认得我。
“宁先生?”
“快!”
牛车吱吱呀呀往前走。
身后火把追到苇塘边,没有再出来。
他们不敢在官道上动手。
我坐在车板上,浑身泥水,肩上的伤口疼得像被火烧。月亮照在我手心,掌心全是泥,只有指缝里,还夹着一小片册子的纸角。
上头有一个被我扯下来的字。
永。
第九章 谁替谁死
县衙不会为一个棺材铺伙计半夜开门。
这是我坐上牛车时才想到的。
车到县衙门前,门果然关着。车夫拍了半天,里头只出来一个打盹的门子,听我说完,打着哈欠:“县尊睡了。有什么事,明天递状纸。”
“死了人。”
“牢里死的是钱德昌,已经写过了。”
“还有活人要死。”
门子不耐烦了:“哪个活人?”
“柳眠。”
他愣了一下。
“柳家那个死而复生的?”
“她没死。”
门子往前探了一下头,看见我满身泥水,脸色变了几变。
“你等会儿。”
他进去很久。
久到我认为他不会回来。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出来的人不是县令,是个穿青袍的中年人,手里提着灯笼。
他先看我,再看牛车,最后对门子说:“让他进来。”
我跟着他穿过仪门,走进县衙二堂。
二堂里点着灯,桌上摊着几本卷宗。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坐在案后,穿便服,手里拿一杯冷茶。
青袍人低声说:“这是通判周大人,从府里来的。”
我跪下。
“不用跪。”周通判说,“你就是宁七?”
“是。”
“柳家小姐活着,你偷了契,又从棺材里把人背走?”
“我没偷契。”
“钱德昌死前一直叫你的名字。”
“他不是叫我。”我说,“他是怕我。”
周通判放下茶杯。
“怕你什么?”
“怕我认字。”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从门板上的讣告,说到棺材里的柳眠;从补过的灯油壶,说到钱德昌袖中的契;从老窑里的私账,说到陈书吏带人堵门。
我说得很慢。
有些地方记不清,我便说记不清;有些地方是我猜的,我便说这是猜的。周通判没有打断,只让青袍人一句句记。
我说完,天已经蒙蒙亮。
“册子呢?”
“塞在老窑砖缝里。”
“为什么不带出来?”
“带不出来。”我说,“如果他们搜我的身,册子没了,我也死了。留在窑里,至少还有东西能找。”
周通判看着我:“你胆子不小。”
“我胆子很小。”我说,“我听到棺材里响的时候,腿都软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却不像官场上的笑。
“阿福呢?”
“被他们抓了。”
“你确定是陈书吏?”
“我没看见脸。”我说,“可阿福认得他,还藏了他一件官服。点火把那个人腰上挂着刑房牌子。”
周通判站起来。
“陈昶昨天告病,没进衙。”他说,“昨晚牢里换值的人,也是他点的。”
窗外传来鸡叫。
“宁七,”周通判说,“你现在有两件事。第一,你指认的是县衙的人。第二,你手上没有证据。”
“老窑里有。”
“如果没了呢?”
我看着桌上的灯。
灯芯烧得太长,火苗一跳一跳,把周通判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那我就还是偷契的棺材铺伙计。”我说,“柳眠还是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人。钱德昌还是牢里病死的坏人。这件事就这么完了。”
“你知道,很多人希望它这么完。”
“我知道。”
“为什么还要说?”
我想了很久。
“因为讣告上的名字是我的。”
周通判没有听懂。
“别人替我写好了死法、死期、丧期,连出殡走哪条街都安排好了。”我说,“我不想按他们写的死。”
周通判看了我很久,转身对青袍人说:“备马。带二十个人,去老窑。先围后搜,不准走漏一个。”
青袍人应声要走。
“还有,”周通判说,“把柳家小姐接到县衙来。请她自己写供,不用书吏代笔。”
天亮时,官兵去了老窑。
我在县衙偏房等着。
桌上给了纸笔,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昨夜跑得太久,力气用光了。
我靠着墙睡着了一会儿。
梦里又是棺材铺。
老周在前头刨木头,阿福扫地,钱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有人在门口喊写讣告,我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我抬头。
棺材里坐着很多人。
钱德昌。柳敬亭。阿福。还有我自己。
他们都在等出殡。
我惊醒时,日头已经照进窗子。
柳眠坐在对面。
她换了干净衣服,头发梳好了,脸上仍带着病气。官衙给她找了条毯子,她盖在腿上,手里拿着笔。
“你写了多少?”我问。
“三页。”
“手不疼吗?”
“疼。”她把供纸翻过来给我看,“可我自己写的字,比别人替我写的命好看。”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拖得太长。
只有最后一页写得稳:
我未死,契未失,银已付,田当还。
第十章 砖缝里的册子
老窑搜出三样东西。
一册私账。
一件刑房官服。
一个摔碎的碗底。
碗底里残留着药渣,仵作验过,和钱德昌胃里的东西一样。
阿福没死。
官兵到的时候,陈昶正准备把他扔进废井。阿福背上挨了一棍,肋骨断了一根,人还活着。他被抬回县衙时,第一句话是:“册子找到了吗?”
青袍人把册子举起来。
阿福看见,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没偷。”他说,“我没想偷。它掉在地上,我怕他们拿走,才藏起来的。”
陈昶当天下午被押进县衙。
他不像阿福那样哭,也不像钱德昌那样笑。他坐在堂下,衣服整整齐齐,看着周通判,说:“大人,县里的卷宗都在。钱德昌是狱中病死,仵作已经验过。宁七是棺材铺伙计,柳小姐病中神志不清,他们的话,不能作数。”
周通判把私账扔到他面前。
“这是谁的字?”
“不知道。”
“碗是谁摔的?”
“牢里每天摔碗。”
“你为什么告病?”
“身子不适。”
“老窑里的官服呢?”
陈昶抬头:“谁都能捡到一件官服。宁七自己在棺材铺待了十一年,钱德昌的账,他比谁都熟。说不定这本册子,就是他仿的。”
他说得不急不慢。
每一句都留着退路。
柳敬亭跪在堂下,脸色像死灰。他先咬定女儿病重糊涂,后来又说是钱德昌哄他。周通判让人把柳家账册、永丰号存根、赎田契一一摆开,他看着那四百六十两,忽然伏地大哭。
“我是一时糊涂啊!那四十亩田,是我亡妻留给眠娘的。我只是想替她收着,等她出嫁再给她。钱德昌说,只要眠娘写一张委托,他便能帮我把田管好。谁知道他起了歹心!”
柳眠站在堂侧,一直没出声。
这时她才说:“爹,我七岁那年,你把母亲的田押出去,也是替我收着吗?”
柳敬亭不敢抬头。
堂上很静。
周通判问:“柳敬亭收陈昶五十两,改尸格,可有凭据?”
陈昶的私账上写着。
柳敬亭说是诬陷。
永丰号的一个伙计被带上来。他低着头,说九月十二夜里,曾看见柳员外从陈书吏家后门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小的怕。”伙计哭着说,“永丰号四百六十两要是赖在柜上,小的赔不起。可柳家小姐真活着,小的再不说,夜里睡不着。”
陈昶看了一眼那伙计。
那一眼很快。
我看见了。
他怕的不是伙计,是还有多少人夜里睡不着。
案子审到第三天,仵作重新验了钱德昌的尸。
药里的东西,和柳眠中的是同一味。
睡槐。
钱德昌用它害柳眠,陈昶又用它害钱德昌。
同一种药,先让人像死,再让人真死。
周通判问阿福:“钱德昌为什么要你锁宁七的门?”
“他说宁七拿了契,怕他跑。”
“他还说什么?”
阿福看了看我,眼泪掉下来。
“他说……不用伤人,关到明天就好。”
堂上有人冷笑:“关到明天,棺材都钉了,还不叫伤人?”
阿福伏地磕头:“我知道错了。”
“陈昶让你送药的时候呢?”
“他说那是暖身的汤。”
“你信?”
“我……”阿福声音很小,“我不敢不信。”
周通判让人把他带下去。
经过我身边时,阿福停了一步。
“宁七哥。”
我没看他。
“你恨我吗?”
“我怕过你。”我说,“现在不怕了。”
他张了张嘴,被差役带走。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
大概不算。
我只是不想把他也变成一张讣告上的人。
第十一章 同名的人
案子定下来,用了半个月。
柳敬亭夺女田产、合谋伪报病故,判杖八十,家产清查。田归柳眠。陈昶受贿改尸格、毒杀囚犯,解送府城。阿福作证有功,但私藏证据、协助拘禁,杖二十,逐出行业。
钱德昌死后,铺子里的账被翻了个底朝天。
他吞过的不只柳家一份。
有寡妇卖房的钱,有货郎押货的钱,还有一户人家买棺材预付的三两银子,人没死,钱先被他拿去放利。账上很多名字,活着的人早忘了,死后却一笔笔被翻出来。
周通判让人张贴告示,凡有凭据的,来县衙认领。
棺材铺门口那块告示,我去看过。
不是我写的。
书吏写的字很端正,一笔一画都不像活人写的。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宁先生。”
有人叫我。
我回头,是老周。
他站在棺材铺门前,手里拿着一把扫帚。铺子封了三天,又开了。新掌柜是县里另外找来的,姓吴,据说从前在府城做过。
“吴掌柜说,铺子还得有人扫地。”老周说,“他问我要不要留下。”
“你留下吗?”
“留。”他把扫帚往地上一顿,“我扫了二十年棺材铺,别的不行,扫地干净。”
“工钱呢?”
“比钱德昌给得多。”老周咧了咧嘴,“一个月三百文,还管两顿饭。你说,这世道奇不奇怪?”
我笑了。
他看了我半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支毛笔。
“我上次包你的东西,漏了这支。”他说,“笔头坏了,可笔杆还能用。”
我接过来。
笔杆上有一道牙印,是我小时候咬的。
“宁七,”老周忽然说,“以后还写吗?”
“写。”
“写讣告?”
“不写了。”
他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那写什么?”
我想了想。
“写账。”
第十二章 赎回来的田
柳眠的田,是在十月里赎回来的。
那天田里已经收过稻,剩下一茬短稻根。孙掌柜带着人去丈量,柳眠穿一双旧布鞋,走在前头。她身体还没全好,走慢一点便喘,可她不让别人扶。
四十亩水田,四周围着矮埂。
水已经放了,泥地上一块块反着天光。
柳敬亭没有来。
他被关在县里,等府城的判文。柳敬安来替他交了田册,交完跪在田埂上,哭得站不起来。
柳眠走到他面前。
“起来。”
“姐姐,我以后替你还。”
“你还得起吗?”
柳敬安摇头。
“那就别急着说还。”柳眠说,“你先把今天记住。以后你要是也有了女儿,别再把她的东西,替她收进别人的口袋。”
她从他手里拿过田册,翻开。
第一页写着母亲的名字。
柳眠看了很久,用袖子擦了擦页角的泥。
孙掌柜在旁边说:“柳娘子,这田今年租子已经被人收走了。要追,得另打官司。要租出去,也得等明年开春。”
“我不租。”
“那你自己种?”
“我请人种。”
“请人要有工钱,有种子,有牛。秋后还没进项,你得先垫。”
柳眠从怀里拿出那个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
“宁先生,帮我算算。”
我蹲在田埂上,把能用的钱、能借的钱、要付的工钱,一项项列出来。算到最后,还差十二两。
孙掌柜看了账,捋着胡子:“我可以借你。”
“利多少?”
“一分。”
“太高。”
“八厘。”
“六厘。”
孙掌柜瞪她:“柳娘子,你刚从棺材里出来,就要跟永丰号砍价?”
“我不刚从棺材里出来。”柳眠说,“我刚从棺材里活过来。活人做买卖,得算活人的价。”
我在旁边忍不住笑。
孙掌柜也笑了。
最后定的是七厘,秋后还。
那天的风很干,吹得田埂边的草沙沙响。柳眠把田册收好,忽然问我:“你以后去哪儿?”
“还没想。”
“你替我算账,算了一下午,工钱多少?”
“你请我吃的面,够了。”
“那不行。”
她从袖子里摸出二十文,硬塞到我手里。
“这是你的工钱。”
我捏着那二十文,觉得比钱掌柜一年给的赏钱还沉。
“柳眠。”
“嗯。”
“你那天在棺材里,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吗?”
她看着远处的稻田。
“以为。”她说,“刚开始害怕,后来听见外头哭,我就想,原来我死了,他们哭得也不算难看。”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听见有人翻账本。”她看我一眼,“我就想,这个人要是能听见我敲棺材就好了。”
“你敲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我怕你走了。”
“我没走。”
“嗯。”
她低下头,把鞋上的泥刮掉。
“宁七,我以后不写讣告了。”
“我也听说了。”
“我想请人写田契、租约、账册。”她说,“字要清楚,数目要准,不能让第二个人拿一张纸把我埋了。”
“你找书吏吧,他们写得好看。”
“不要好看的。”柳眠说,“要我信得过的。”
田埂下面有水鸟飞起来,翅子掠过水面,划出两道细纹。
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只会写小楷。”我说,“公文格式不熟。”
“我教你。”
“你教我?”
“我看了六年账。”她说,“格式不熟,账熟。只要数目不错,格式慢慢学。”
“工钱多少?”
她认真想了想。
“一个月三百文,管两顿饭。年底账清了,另算。”
这个价钱,和吴掌柜给老周的一样。
“包不包住?”
“后院有间空屋。”她指了指远处,“漏雨,你自己补。”
“那我得先看看屋子。”
“走。”
我们从田埂上下来。
她走在前头,脚踩在软泥里,鞋陷下去,拔出来时发出一声轻响。我跟着她,手里捏着那支坏了的笔,怀里揣着二十文工钱。
身后的四十亩田空着,等着明年春天。
尾声 活人的契
我在柳家后院住了下来。
屋子果然漏雨。
我补了三天屋顶,糊了两回窗,又把门槛换掉。柳眠说我干活太慢,我说写字的人手金贵,她便递给我一碗姜汤,让我少说话。
十月末,她身体好了很多。
手上的青黑退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她每天早上喝药,喝完去田里,回来记账。我坐在她旁边,替她写租约、買牛契、雇工文书。
第一份契写好时,她看了很久。
“念给我听。”
我念了。
念到“银钱两清,各无异言”,她忽然说:“停。”
“哪儿错了?”
“‘各无异言’不好。”
“那换什么?”
她想了想:“换成‘日后若有异议,凭此契与活人对质’。”
我抬头看她。
“太长了。”
“不长。”她说,“死人不能对质,活人可以。”
我还是照她说的写了。
写完,两个人画押。
她的名字后面按了红指印。轮到我时,我在“代书”后面写下:宁七。
那个“七”字写到最后,我停了一下。
竖弯钩往里收。
和从前一样。
柳眠伸手把纸拿过去,吹干墨,放进匣子。
“宁七。”
“嗯。”
“以后你的讣告,自己写。”
我愣了一下。
“不写。”我说。
“那谁写?”
“没人写。”
她把匣子锁好,抬起头看我。
“也好。”她说,“活人不用讣告,用契。今天约好的事,明天还认;今天说过的话,明天还能找人对质。”
窗外下起了小雨。
后院新补的屋顶没有漏。
远处传来田里赶牛的声音,孩子骂牛走得太慢,牛不理他。老周在前院和柳家的雇工说话,问他们今年冬天要不要买棺材,被柳眠隔窗骂了一句,他便嘿嘿笑着走了。
我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下第一行:
十月廿六,雨。柳氏水田四十亩,雇工四人,买牛一头。代书宁七。
写完,我把笔放下。
这一次,纸上没有死亡日期,也没有丧期。
只有日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