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偏爱皆廉价
深秋的雨,冷得刺骨。
晚上十一点,城市霓虹浸透湿漉漉的夜色,冷风卷着雨丝,狠狠拍在温知晚单薄的肩头。
她撑着一把旧伞,怀里小心翼翼护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铂悦酒店灯火辉煌的大门外。
已经等了整整四十分钟。
保温桶里是她熬了一下午的山药养胃汤。
陆沉砚胃不好,应酬多,常年饮食不规律。以前每次喝酒胃疼,整夜难眠。她记了整整五年,只要他有应酬,她一定会熬汤等他回来。
五年。
从青涩十八岁,到如今二十三岁。
她的青春,好像从头到尾,就只围着陆沉砚一个人转。
雨水打湿了她的袖口,冰凉贴着皮肤,一点点渗进骨头里。温知晚微微发抖,却还是死死护着怀里的保温桶,生怕淋进去一滴雨,破坏了温度。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安静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两个小时前发的:【沉砚,结束告诉我,我给你带了养胃汤。】
没有回复。
她又点开通话记录,上面整齐排列着三个未接通的电话。
全部无人接听。
保安已经看了她好几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和同情。
这一年来,酒店的人几乎都认识她。
认识这个每晚风雨无阻、等陆沉砚回家的温知晚。
也都默认——陆总心里,从来没有她。
又是十分钟过去。
终于,门口停下一辆黑色宾利。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不是陆沉砚,是穿着白色长裙、妆容精致的林薇薇。
她脚踩细高跟,下车时故意崴了一下,身形一晃。
下一瞬,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稳稳将她揽住。
是陆沉砚。
男人一身黑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矜贵,是天生的天之骄子。他平日里素来淡漠疏离,此刻眼底却带着罕见的慌张与温柔。
“慢点。”
他低声叮嘱,声音温柔得是温知晚从未听过的缱绻。
他单手稳稳抱着林薇薇,动作自然又熟练,是小心翼翼的呵护。
林薇薇靠在他怀里,软软撒娇:“沉砚,刚刚脚好痛,还好有你。”
“别怕,我送你上去。”
陆沉砚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暖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不远处雨里的温知晚,呼吸骤然停滞。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雨幕里,撑着一把旧伞,怀里捧着温热的汤,看着她爱了五年的男人,温柔呵护另一个女孩。
对比刺眼,狼狈难堪。
这一刻,冷风裹着雨,狠狠砸进她的心底。
陆沉砚这才漫不经心地抬眼,瞥见不远处的她。
他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冷淡和一丝不耐。
他松开怀里的林薇薇,缓步朝她走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却丝毫压不住他身上迫人的气场。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开口,语气冰冷,带着明显的厌烦。
温知晚指尖微僵,抬起头,轻声回答:“你今晚应酬,胃会不舒服,我熬了汤……”
话没说完,就被他冷冷打断。
“温知晚。”
他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淡漠得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我说过很多次,不要来这里找我。”
“我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温知晚喉间一堵,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轻声解释:“我只是担心你胃疼……”
“不需要。”
陆沉砚语气更冷,字字锋利,毫不留情。
“我的身体,用不着你费心。”
旁边的林薇薇温柔走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语气柔弱:“沉砚,别怪知晚妹妹,她也是关心你。”
越是这般大度,越衬得温知晚像个不知好歹、惹人厌烦的外人。
陆沉砚闻言,眉头皱得更深。
他看向温知晚,眼神里是全然的不屑与冷漠。
“听到没有?连薇薇都比你懂事。”
“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纠缠不休?”
温知晚握着保温桶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桶里的汤还很烫,可她的心,已经凉得彻底。
她看着眼前这个爱了整整五年的人,忽然觉得陌生。
五年陪伴,五年付出,五年义无反顾的偏爱。
在他眼里,原来只是纠缠,只是麻烦,只是廉价多余的打扰。
她低声问,声音轻轻的,带着压不住的沙哑:
“我只是给你送一碗汤,也算纠缠吗?”
陆沉砚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薄唇微扯,语气凉薄至极。
“不然呢?”
“温知晚,是你自己非要贴着我,是你自愿对我好。”
“从来没人逼你。”
“你这些自我感动的付出,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一文不值。
四个字,像冰锥,狠狠刺穿她五年来所有的真心和卑微。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碎了最后一点温热。
陆沉砚懒得再看她一眼,侧过身,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电话,语气淡漠吩咐:
“把她手里的东西扔了。”
站在一旁的助理不敢犹豫,快步上前。
温知晚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保温桶,指尖泛白:“这是我熬了一下午的……”
“扔掉。”
陆沉砚没有回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助理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温热的保温桶。
下一秒。
那碗她精心熬煮、满心牵挂的养胃汤,直接被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哐当”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她心底彻底碎掉。
温热的汤汁洒在湿漉漉的地面,很快被冷雨冲刷殆尽。
就像她五年的真心,倾尽所有,最后落得一个被随手丢弃的下场。
陆沉砚再也没有看她一眼,转身温柔扶住林薇薇,语气瞬间变回方才的温和:“我送你上去休息。”
林薇薇乖巧点头,路过温知晚身边时,轻轻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隐晦的得意。
两人并肩走进酒店,背影登对刺眼。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过她冷不冷,有没有带伞,有没有淋雨。
他不在乎。
从来都不在乎。
雨越下越大。
温知晚站在空旷的雨里,手里还维持着抱桶的姿势,空空落落。
伞沿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砸在手背,冰凉刺骨。
她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手脚僵硬,浑身发冷。
过往五年的画面,一幕幕翻涌上来。
她记得他每一个喜好,迁就他所有脾气,包容他所有冷漠。
他熬夜工作,她整夜陪着熬汤热饭。
他生病难受,她寸步不离守着整夜。
他逢年过节永远陪着别人,她独自一人等他到天亮。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坚持,足够温柔,足够真心。
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她一眼。
可原来。
不爱就是不爱。
再久的陪伴,再沉的真心,再多的付出。
也换不来半分偏爱。
风冷冷吹过,吹散了最后一点执念。
温知晚缓缓抬起眼,望着那扇紧闭的酒店大门。
眼底积攒了五年的温热、期待、卑微和喜欢,一点点熄灭。
原来不是她不够好。
只是她的爱意,从始至终,都太过廉价。
这一刻,雨落无声。
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死掉了。
第二章 爱意归零
那场秋雨过后,温知晚没有生病。
旁人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她在寒雨里站了那么久,浑身湿透,本该高烧一场。可她只是安静地回了他们一起住的那套公寓,冲了热水澡,把湿掉的衣服一件件洗净晾干,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从前她听见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心底会下意识一跳,会快步迎上去,接过他的外套,问他饿不饿,要不要给他煮一碗面。
现在不会了。
陆沉砚依旧很晚回家,大多时候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偶尔混着林薇薇惯用的香水味道。从前温知晚会难受,会悄悄攥紧手指,会整夜辗转难眠。如今她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只是抬眼淡淡一瞥,便收回目光,继续翻动书页。
陆沉砚察觉到这一点,却只觉得清静。
他甚至暗自满意,觉得那天在酒店门口的话起了作用,温知晚终于不再时时刻刻缠着他,不再做那些让他觉得麻烦的事情。
“还算识趣。”他在心底这样想。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往前走,直到那天下午。
城市商业街,人流如织。温知晚出门买药,低血糖忽然袭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双腿发软,她踉跄着扶住路边的路灯杆,从包里摸出手机,指尖颤抖,拨通陆沉砚的号码。
第一通,无人接听。
第二通,忙音。
第三通,直接被挂断。
她一遍一遍地拨,手指越来越无力,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知道他忙,她从来不愿意给他添乱,若非实在撑不住,她绝不会这样频繁地打电话打扰他。
十几个电话,石沉大海。
耳边喧嚣人声慢慢远去,脚下一软,她直直向着地面栽倒。
幸好路过的好心阿姨扶了她一把,给她递了一块糖。糖分慢慢起效,眩晕稍稍褪去,温知晚靠着路灯,慢慢缓过来。她脸色苍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拿出手机,最后发了一条消息给陆沉砚:
【我低血糖晕倒了,就在市中心步行街。】
发送成功,依旧没有回音。
她坐在路边长椅上等,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等到的不是陆沉砚,而是朋友圈里别人转发的视频。
是附近商圈的一家奢侈品门店门口。林薇薇踩着高跟鞋,脚下一扭,惊呼一声。下一秒,陆沉砚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磕碰到她半分。
镜头一晃,能看见他眉头紧锁,满眼慌张,低声安抚怀里的人。
“别怕,我带你去医院。”
周围有人驻足围观,有人拿出手机拍摄。
陆沉砚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抱着林薇薇,步伐急切。
温知晚捏着手机,屏幕微微发烫。
原来他不是没空,不是看不到消息。
他只是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紧张、所有愿意奔赴的急切,从来都不属于她。
她给他打十几个求救电话的时候,他正守在另一个女孩身边,把所有耐心悉数奉上。
心底那点残存的、摇摇欲坠的期待,在这一刻,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没过多久,陆沉砚的电话打了进来。
语气烦躁,带着明显不耐。
“温知晚,你到底又闹什么?”
温知晚安静听着,没有出声。
“薇薇崴了脚,我正送她去医院,你没完没了打电话,故意添乱是不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能不能懂事一点?非要在这种时候纠缠,你不嫌丢人,我还嫌。”
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我刚刚低血糖晕倒了。”
陆沉砚顿了一瞬,却没有半分心疼,只觉得更加恼火。
“所以呢?”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只会用这种方式,吸引你的注意力?”温知晚慢慢问。
“难道不是?”陆沉砚嗤了一声,“温知晚,这套把戏我看够了。如果你只是想让我过来哄你,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没有想要你哄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叶子。
“陆沉砚,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喜欢过我?”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随即,他给出答案,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从未。”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却重如山岳,狠狠压下来。
温知晚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没有眼泪。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崩溃,会歇斯底里地质问,可她什么都没有。心里一片空荡荡,不痛,也不酸,只剩下一片死寂。
“我知道了。”
她轻轻说完,挂断电话。
手机从掌心滑落,落在腿上。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她捧着一颗真心,追在他身后,心甘情愿付出所有。她骗自己,只要坚持,总有转机;她安慰自己,他只是不善表达;她在无数个孤独深夜,靠着一点点渺茫的希望撑下去。
如今谜底揭开。
从一开始,就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慢慢站起身,把手机放回包里,独自慢慢走回家。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里面一半是她的衣物,另一半,属于陆沉砚。从前她会细心熨平他每一件衬衫,把他的领带整理整齐。
现在,她只是安静地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叠放整齐。
她没有摔东西,没有撕照片,没有留下控诉他的字条。
她只是安静地,一点点收回自己所有交付出去的心意。
窗外暮色沉沉,晚风掠过玻璃窗。
温知晚望着空旷的房间,在心底轻轻和那个爱着陆沉砚的自己告别。
到此为止了。
爱意归零,再也不会重来。
第三章 无声退场
接下来几天,温知晚依旧平静。
陆沉砚忙着照顾林薇薇,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一趟,也是深夜,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便离开。他几乎没有留意到家里细微的变化。
餐桌上再也不会提前备好温水,冰箱里不再整齐码着养胃的食材,玄关鞋架旁,再也没有为他备好的居家拖鞋。
他只觉得,温知晚安分了许多,不再烦他,挺好。
温知晚联系了搬家公司。
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很从容,那些从前视若珍宝的小物件:他随口送她的廉价手链、一起短暂出门时拍下的合照、她摘抄下来的、自以为浪漫的句子,全部被她挑出来,丢进垃圾袋。
她没有带走。
那些东西承载的爱意已经死去,物件也就没有留存的意义。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如果有一天要离开这里,一定会很难受,一定会舍不得。可真正到这一刻,她心里只有解脱。
搬家工人来来往往,动作轻缓。
不到半天,属于温知晚的一切,从这套公寓里彻底清空。
屋子一下子显得空旷许多。
最后,温知晚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一圈。
这里承载了她五年所有欢喜与委屈。她在这里等过无数个深夜,在这里独自咽下无数心酸,在这里满怀期待,又在这里彻底死心。
她拿起桌上一张空白信纸,放在茶几正中。
纸上,一字未写。
不必写告别,不必控诉,不必祝福。
无声,就是最好的收场。
锁上门,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陆沉砚是在当天凌晨回来的。
应酬结束,一身疲惫,他推开家门,习惯性开口:“水。”
往日这个时候,温知晚会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
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回应。
他皱了皱眉,打开客厅灯。
灯光洒落,空荡荡的房间刺进眼里。
他第一眼便察觉到不对。
属于温知晚的气息,消失了。
茶几上,静静躺着那张白纸。
陆沉砚走过去,拿起信纸翻来覆去看,空白一片。
他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却很快压下去,甚至淡淡扯了扯嘴角。
“终于走了,倒是省得我再开口。”
长久以来,温知晚的陪伴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甩不掉的负担。如今负担自行消失,他只觉得清静自在。
他把那张白纸随手丢在桌面,径直走向卧室,躺下休息。
接下来的两三天,日子照旧。
他出门上班,应酬,陪着林薇薇,偶尔回到公寓。
起初只是觉得安静,慢慢的,细碎的别扭开始冒出来。
清晨起床,没有人备好早餐;胃疼发作的时候,厨房没有温好的汤;下雨的时候,不会有人发来消息提醒他带伞;熬夜工作,桌上不会悄悄放上一杯热牛奶。
只是一点点不方便而已,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可以叫外卖,可以让助理准备药品,没有人打扰,本该更舒心。
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细密的藤蔓,悄悄缠上来。
有一次深夜,胃病骤然发作,疼得他蜷缩在沙发上,冷汗层层往下淌。他下意识想喊温知晚的名字,话到嘴边,才猛地顿住。
没有人会应声。
这个屋子里,再也不会有那个听见他声音,立刻奔过来的姑娘。
他强撑着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指尖划过一串熟悉的号码。
是温知晚。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以为,她只是赌气离开,过不了多久,就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消气之后,主动回来找他。
她那么爱他,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他笃定这一点,静静等着她低头。
一天,两天,一周。
没有消息。
电话安静,微信没有一条消息弹出。他发出去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直到这时,陆沉砚心底那点笃定,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
一种陌生的恐慌,慢慢从心底浮起。
第四章 迟来的疯癫
最先慌的,是习惯。
陆沉砚活了二十八年,一直是众星捧月。所有人都顺着他,讨好他,唯独温知晚,是日复一日、持之以恒的偏爱。他从前嗤之以鼻,以为想要随时就能拥有,直到彻底失去,才明白这份陪伴早就刻进生活每一处缝隙。
他开始主动给温知晚打电话。
第一通,无法接通。
第二通,提示已经拉黑。
微信消息发送,红色感叹号刺眼地撞进眼底。
陆沉砚捏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
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滋味。愤怒、慌张、茫然,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立刻联系共同认识的朋友,挨个询问温知晚的下落。
所有人都摇头。
“不知道,很久没有看见她了。”
“她没有联系过我。”
有人小心翼翼劝他:“沉砚,当初知晚那么喜欢你,你……”
后面的话不必说完。
陆沉砚猛地打断,不肯听。
他驱车去往温知晚从前租住的小屋,去往她常去的书店、甜品店,跑遍他们曾经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城市那么大,人海茫茫,再也寻不到那个身影。
他找到搬家公司,软磨硬泡,才问到一个模糊地址,连夜开车赶过去。敲开房门,里面住着陌生租客。
“之前的女生?搬走了,不知道去哪。”
关门声重重响起,像一记耳光,拍在他脸上。
陆沉砚站在楼道里,看着紧闭的房门,第一次尝到绝望的味道。
他开始不分昼夜地找。放下手上一部分工作,驱车穿梭在这座城市大街小巷。从前他嫌她黏人,嫌她的爱意廉价,如今只要能够再见她一面,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回忆汹涌反扑。
他想起雨天她抱着保温桶站在酒店门外,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想起她明明怕疼,却依旧耐心照顾胃疼的他;想起她无数次望向他的时候,眼底盛满温柔星光;想起那天电话里,她平静问他,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她。
他回答,从未。
那句话,此刻一遍一遍在脑海回响,尖锐刺耳。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是不心动,只是他太过傲慢,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她的真心肆意践踏。等到他想要珍惜的时候,人已经走远。
他开始失眠。
每晚回到那套空旷公寓,屋子里冷冷清清,再也没有一点烟火气。他常常坐在沙发上,坐到天光微亮,盯着茶几,仿佛下一秒,温知晚就会走出来。
他开始疯狂翻看从前的照片。为数不多的几张合照,还是她偷偷拍下的。照片里,她站在他身侧,笑得眉眼弯弯。
“知晚,回来好不好。”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呢喃,眼底泛红,褪去所有矜贵冷漠,只剩下狼狈不堪的乞求。
“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好好对你,再也不会忽视你。”
可是没有人回应。
迟来的醒悟,一文不值。
林薇薇还来找过他几次,依旧柔弱地靠近,试图像从前一样留在他身边。陆沉砚只是淡淡避开,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从前半分温柔。
“别再来找我。”
他一句话,断干净所有牵扯。
林薇薇又惊又委屈,不敢相信,那个曾经事事护着她的男人,会变成这样。
可陆沉砚无暇顾及旁人。他心里,只剩下温知晚。
只要有一丝线索,他都会不顾一切追上去。
整整一年,他在漫长的寻找里日渐憔悴。曾经利落精致的男人,眼下常年带着浓重青黑,西装常常皱巴巴,眼底是化不开的偏执与悔恨。
身边所有人都说,陆沉砚疯了。
他把自己困在回忆里,日复一日,等待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第五章 余生皆空
重逢发生在第二年深秋,和当初那场带走她期待的秋雨同一个季节。
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靠窗位置。
陆沉砚本来只是顺路进来买水,抬眼,猝不及防看见了她。
温知晚坐在窗边,穿着浅米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侧脸柔和,却再也没有当年那种望着他时,独有的、带着卑微的热切。
她正在低头翻书,阳光落在她肩头,安然从容。
陆沉砚呼吸一滞,脚步钉在原地。
是她。
他找了整整一年,日思夜想,求而不得的人,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心脏疯狂撞击胸腔,他几乎是踉跄着走上前。
“知晚。”
他出声,声音沙哑颤抖。
温知晚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目光平静,淡淡的,没有惊讶,没有恨意,没有委屈,就像看见一个许久未见、毫无干系的熟人。
没有波澜。
这比憎恨,更让陆沉砚痛苦。
他在她对面坐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从前所有高傲、矜贵,尽数崩塌。他红着眼,放低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知晚,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蛋,我对不起你,我后悔了。”
他看着她,眼眶发红,声音带着哽咽。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这一次,我会好好爱你,把从前亏欠你的全部补上。我不会再忽略你,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这是他练习了无数遍的话。他想象过无数重逢画面,想象她或许会哭,或许会骂他,哪怕是恨他,也好过这样淡漠。
温知晚安静听完,轻轻摇了摇头。
她语气平缓,没有起伏。
“陆沉砚,不必了。”
“我曾经很爱你,爱到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期盼你有一天能够看见我。我等了五年,等到所有爱意慢慢耗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缓缓飘落的梧桐叶上。
“那天在电话里,你说从来没有喜欢过我。那句话没有错。就算你现在回头,想要弥补,也改变不了从前发生的一切。”
“我不是在恨你,我只是,不再爱你了。”
“我所有的等待、热忱、卑微,全都留在过去了。它们已经死掉,救不回来。”
陆沉砚脸色一点点变白,他伸出手,想要去碰她,温知晚轻轻往后微微避开。
“不要这样。”她轻声说,“我们到此为止。你失去的,只是一个曾经爱你的温知晚。现在站在这里的我,和你无关。”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也不需要你的道歉,更不需要你迟来的深情。”
陆沉砚的声音发颤,近乎哀求:“知晚,就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没有。”
她回答得干脆。
店员端来她点好的饮品,温知晚拿起包,缓缓站起身。
“我该走了。以后,不必再找我,也不必再见。祝你安好。”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步伐平稳,没有一丝留恋,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陆沉砚坐在座位上,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走出大门,汇入街上人流,慢慢消失,再也看不见。
许久之后,压抑的哭声,终于从他喉咙里溢出来。
周围客人频频侧目,曾经高高在上、从不失态的陆总,埋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像一个被夺走全部光的小孩。
他赢了从前所有争执,推开了那个最爱他的人,等到幡然醒悟,却只剩一场空。
往后岁月漫长。
温知晚去往一座南方小城,日子过得安稳平和,读书,旅行,认识新的朋友,慢慢把过往彻底封存。她偶尔会想起那段年少时光,心里再无波澜。
而陆沉砚留在这座城市。
他没有再谈恋爱,没有娶妻。那套公寓,他一直保留着,什么都没有添置,维持着她离开那天的模样。
每到深秋下雨的时候,他总会独自坐在客厅,盯着那张空白信纸。
他拥有财富、地位,旁人艳羡的一切。
唯独永远失去了那个愿意捧着一腔温热,奔赴向他的姑娘。
他往后漫长一生,都活在悔恨之中。
爱意姗姗来迟,可无人接收。
一腔余温,尽数赠空。
番外一 秋甜
又是一年深秋。
梧桐叶铺了长长的一条街,风一吹,卷着枯黄的叶片,擦过路面沙沙作响。
陆沉砚开车,停在那家老店门口。
就是从前温知晚很喜欢的那家甜品店。
早些年,她总拉着他过来,说他家桂花酒酿小圆子最好吃,甜而不腻。那时候他总是不耐,觉得甜食腻人,更嫌她浪费时间,大多时候坐在一旁,低头翻看文件,连尝一口都不肯。偶尔被她软磨硬泡舀一勺,也是草草咽下,随口一句一般,浇灭她眼里所有欢喜。
如今这家店还在,招牌没变,玻璃窗上贴着旧旧的贴纸,和多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他走进去。
店内暖黄灯光,甜香扑面而来,和记忆里重合。店员笑着上前询问要点什么,他沉默片刻,喉咙发紧。
“一份桂花酒酿小圆子,少糖。”
他记得,她怕太甜。
找了靠窗那张老位置坐下,就是从前他们常坐的一桌。桌面被磨得温润,他指尖轻轻抚过木纹,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那个姑娘抱着菜单,眼睛亮晶晶地扭头问他想吃什么。
可对面的座位空空荡荡。
甜品很快端上来,热气袅袅,桂花香气漫开。
陆沉砚拿起勺子,舀起一颗小圆子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发苦。
原来她当年喜欢的味道,是这样。
只是太迟了。
他终于愿意静下心,品尝她曾经喜欢的一切,可再也没有人坐在对面,满眼期待等着看他喜不喜欢。
他慢慢吃,吃得很慢,一碗小圆子,吃到凉透。
店里进来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挽着男生胳膊,叽叽喳喳说着想吃这个想吃那个,男生耐心听着,伸手替她拂开落在脸颊的碎发。
那一幕刺得他眼睛生疼。
曾经,也有一个人,那样热烈地爱着他。
他亲手推开了。
结账的时候,店员随口闲聊:“先生,您是老顾客吧?好几年没见您来了,以前经常有一位温柔的姑娘跟您一起来。”
陆沉砚握着钱包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
“她……后来没有再来过吗?”
“没有啦,好久没看见了。”店员笑了笑,“估计早就去别的地方生活了。”
别的地方。
很远很远,是他触碰不到的地方。
走出甜品店,秋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凉意。他站在街边,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目光漫无目的地搜寻,明知道不可能找到,却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
这么多年,这个习惯早已刻进骨头。
他去过南方那座小城一次,远远打听到,温知晚日子过得安稳,闲暇时会去湖边看书,偶尔会和朋友结伴出游。有人说,有人向她告白,她温和婉拒,没有再谈恋爱,却活得自在舒展。
她不需要爱人,也不需要救赎。
她早就不需要他了。
陆沉砚垂下手,口袋里放着一枚他当年随手丢掉,后来费尽周折找回的细手链。是当年他在夜市随便买下送她的,她宝贝了很久,离开的时候留在公寓。
他一直带在身上。
只是他再也没有资格把它交到她手里。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
他坐回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副驾空荡荡,再也不会有人递给他温水,提醒他按时吃饭,叮嘱他少喝酒,记得护好胃。
手机相册里面,只有为数不多几张她的照片。他不敢常看,可又舍不得删掉。
窗外落叶纷飞,又是一个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秋天。
世间桂花年年盛开,酒酿小圆子永远是这个味道。
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叫温知晚的姑娘,满怀热忱,陪他坐在这里,分享一份甜。
他拥有了她喜欢的甜品,记住了她所有喜好,学会了怎么温柔爱人。
可他学懂这一切的时候,那个愿意接纳他温柔的人,早就消失在他的岁月里,再也不会回头。
往后岁岁秋至,甜意常在,只是这份甜,永远无人同他分享。
他这一生,只能独自品尝这份迟到多年、苦大于甜的念想,直到终老。
番外二 无风无念
南方的秋天,总是温柔又绵长。
没有北方刺骨的冷风,只有轻柔的风掠过湖边的芦苇,阳光温温柔柔洒下来,落在湖面,碎成粼粼波光。
温知晚穿着素色长裙,坐在湖畔的长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闲书,岁月安然。
身边两个结伴散步的阿姨,闲聊的声音轻轻飘过来,落进她耳里。
“你还记得以前城里那个陆总吗?就是家世样貌样样拔尖的那个陆沉砚。”
“记得啊,当年多风光的一个人,听说这些年彻底变了个人。”
“可不是嘛,听说疯魔了好几年,一直在找一个姑娘,守着空房子不肯搬,年年秋天都往老甜品店跑,孤零零一个人,看着太可怜了。”
“听说是以前不懂珍惜,把最真心的人弄丢了,现在后悔也晚了,一辈子的遗憾咯。”
两句闲聊,轻飘飘的,无关痛痒。
风轻轻吹过,带走细碎的话音。
长椅上的温知晚,指尖轻轻翻过书页,神色自始至终,无波无澜。
没有怔愣,没有恍惚,没有一丝触动。
陆沉砚。
这个曾霸占她整个青春,让她卑微五年、痛彻心扉的名字,如今再被人提起,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故人。
她不会恨了。
那些雨夜的寒凉、熬夜的等候、掏心的付出、字字刺骨的辜负,早就随着时间,尽数风干、消散。
她曾经以为,离开他会痛不欲生,会久久无法释怀。
可真正走出来才明白,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他,是她当年不肯死心的执念。
如今执念散尽,爱恨皆空。
旁人替他惋惜,替他遗憾,觉得他余生孤苦,皆是报应。
可温知晚心里,毫无波澜。
她不觉得他可怜,也不觉得自己侥幸。
只是两段彻底错开的人生而已。
他困在过往的悔恨里,岁岁沉溺,夜夜难安。
她跳出旧局,岁岁安然,步步新生。
合情合理,各得其所。
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温柔拂面。
五年深爱,一场空欢。
她早已清零所有过往,放过了卑微的自己,也饶恕了年少的纠葛。
有人困于深秋,终生念旧。
有人走出晚风,余生自由。
从此,陆沉砚的余生,满是悔恨与空念。
而温知晚的往后,无风,无雨,也无他。
只剩平安喜乐,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