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子裴承衍自幼相识,青梅竹马,相伴长大。
自以为心意相通,情投意合。
裴承衍及冠后,陛下和皇后娘娘有意为他定下太子妃。
我满心期盼着他将代表储妃之位的玉如意递到我手里。
可众目睽睽之下,那柄玉如意被放到了太傅嫡女的手里。
“儿臣心悦徐姑娘,意欲以徐氏为储妃,请父皇母后成全”。
我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后来,我自己给自己选了一位好儿郎嫁了。
他又摆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给谁看呢?
御花园里。
我眼睁睁看着裴承衍略过我,径自走向一旁的徐沐婉。
素来清冷持重的太子殿下难得柔和了眉眼,牵着徐沐婉走到皇后娘娘面前。
那双向来只对我弯起的凤眼,此刻盛满了对另一个女子的温柔,语气恳切得近乎虔诚。
“徐姑娘温婉娴静,大气端庄,儿臣心向往之,堪为佳配,请母后成全。”
别说旁人,就连皇后都很震惊。
她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目光在我和裴承衍之间来回打量。
众所周知,我与太子裴承衍青梅竹马,相伴长大,宫中更是早有传言,许家女必然入主东宫。
所有人都觉得,今日这场选妃宴不过是走个过场,那柄玉如意一定会交到我的手中。
裴承衍神色淡漠,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我。
他甚至没回头看我是不是还站在原地,没管我是不是会当场失态。
他牵着徐沐婉的手,从袖中取出那柄雕着并蒂莲的羊脂玉如意,稳稳当当放进她掌心。
徐沐婉红着脸低头,睫毛轻颤,脸上染上一片绯红。
“承衍……”
皇后终于找回声音,压低了嗓子提醒。
“倾欢还在……”
“母后,”
裴承衍打断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亭子里所有人都听见。
“儿臣与许姑娘,自幼只作兄妹情谊,并无男女私情。从前是儿臣疏忽,未曾及早言明,让许姑娘误会了。”
兄妹情谊。
误会。
我站在原地,感觉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有同情的。
有看戏的。
有捂着嘴窃笑的。
徐沐婉的母亲——太傅夫人,已经喜上眉梢地起身道谢,裙摆上的金线牡丹晃得我眼睛生疼。
对徐沐婉,他给的是正妃之位,玉如意,三书六礼,满城红绸。
对我,他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私下说,当着整个御花园的贵眷们,把我钉在了“自作多情”的耻辱柱上。
“倾欢,”
皇后娘娘是我娘的手帕交,我进宫后,对我一向照拂有佳。
可面对眼下这种情况,也只能叹了口气,招手让我上前。
“好孩子,你先回去歇着,此事本宫定会给你个交代……”
“是,娘娘”。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臣女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
我行礼,转身,往外走。
脊背挺得笔直,脚下的步子一步都没乱,强撑着我和许家,最后的体面。
身后传来裴承衍和徐沐婉相携离开,宫人们的恭送声,还有贵眷们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皇后娘娘似乎呵斥了两句,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只觉得手脚冰凉,天旋地转,浑浑噩噩的出了宫门。
三月天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
我叫许倾欢,镇北大将军许巍的独女。
上头两个兄长,大哥许倾澜跟着父亲在边关吃了三年沙子,二哥许倾渊在禁军当差。
全家就我一个姑娘,从小当眼珠子疼着长大的。
我五岁的时候爬树掏鸟窝摔断了胳膊,我爹连夜从大营骑马回来,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被我娘拎着耳朵骂了半宿。
七岁那年,我被送进宫给三公主当伴读,其实就是变相的人质。
那时候我爹刚打完北狄,功高震主,陛下不放心,我爹就把我送了过去。
我进宫第一天就把太子裴承衍的砚台砸了,因为他笑话我写字像狗爬的。
那一年,他十岁,我七岁。
我俩在御书房的地上打的滚成一团,最后被先生一手一个拎起来罚站挨手板。
“许倾欢,你是姑娘家,能不能文静点?”
裴承衍揉着被我咬出牙印的手背,气鼓鼓地瞪我。
“谁让你先笑我的!”
我叉着腰,额头上脸上都沾着墨汁。
他盯着我,捂着嘴噗嗤一声开始笑。
“你脸上有墨,跟花猫似的”。
我恼羞成怒,抓了一把墨往他脸上抹,两个人又扭到一块儿。
闹到最后,他掏出手帕,一点点给我擦干净脸。
动作笨手笨脚的,把我额头都蹭红了一片。
后来我们两个就整日待在一处。
他教我读书下棋,我教他爬树翻墙。
我背不出书他就给我递小抄。
我被公主们排挤他就站我前头替我撑腰。
十三岁那年的上元节,我和他偷溜着出了宫去看灯。
人潮里,他死死攥着我的手不敢松开,手心全是汗。
“许倾欢,你手怎么这么凉?”
“冻的呗,我又不喜欢带手炉,麻烦的很,反正一会儿回马车上就好了”。
我不以为意,拽着他要去猜灯谜。
结果被他拽了回去,脱了自己的大氅裹在我身上,毛领子糊了我一脸。
我扒拉下来的时候,看见他耳朵尖红透了,却还嘴硬的说着。
“别多想啊,你要是冻病了,母后肯定要找孤算账的”。
那件大氅被我留到现在,在我的私库里,珍之重之的放着。
十五岁的及笄礼,他送了我一对白玉镯子,内圈刻着“承衍”两个字。
我娘说这不合规矩,我却红着脸把镯子藏到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戴着睡觉,硌得手腕疼也舍不得摘。
裴承衍生辰时,我熬了三个通宵绣了个荷包,针脚歪歪扭扭的,绣的是只胖成球的仙鹤。
他喜欢鹤,喜欢鹤的卓尔不群,高洁如雪。
他当我面的时候嫌弃得要命,转头就系在腰间最显眼的地方,被陛下看见了还得意洋洋。
“倾欢给儿臣绣的,父皇若是喜欢,就只能劳烦母后给您绣了”。
那样如梦如幻的真挚岁月,竟全如流水滔滔而去,不再复返了吗?
太子登门那天,是御花园赐婚后的第七天。
我正坐在院子里,给那株他送的绿萼梅修枝。
听见丫鬟通报说太子殿下来了,手不小心一抖,剪坏了最粗的那根枝桠。
裴承衍穿了一身玄色常服,站在廊下,跟我爹寒暄了几句场面话。
我爹全程黑着脸,末了甩袖子走人,留我们俩在花厅里。
“倾欢,”
他坐下,自顾自的又倒了杯茶,说话动作明明都还像从前一样随意。
可我心里明白,我们,怎么也回不去了。
“孤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你要明白,孤是太子,往后便是君王”。
“孤需要的是一个能替孤打理后宫、应付命妇、延绵子嗣的太子妃”。
我指尖都捏成了玉色,抬头看着他,想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理由来劝服我。
“徐沐婉她……性格沉稳,处事周全,她父亲又是太傅,在文臣中威望极高,这于孤的储位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终于肯抬眼看我。
“你性子太过欢脱,规矩也散漫。让你做太子妃,实在难以服众,御史台弹劾的折子能把东宫淹了”。
“所以呢?”,我问。
裴承衍走过来,伸手想碰我的脸,被我偏过头躲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有点尴尬,但还是软着声音劝我。
“孤可许你侧妃之位。倾欢,你我相识多年,这些年,孤难道对你有过不好吗?”
“往后进了东宫,孤照样会疼你宠你,徐沐婉那边你也不必费心应付,只管做你想做的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抬手给了一巴掌。
那一声脆响,把外头伺候的丫鬟都惊得隔着幕帘询问。
“小姐?”
裴承衍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左颊迅速浮起红印。
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打过,一时间整个人都是懵的。
“裴承衍,”
我退后一步,直直的盯着他。
“我许家有祖训,许家女绝不为妾,你是知道的”。
“许倾欢——!”
裴承衍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许倾欢,更不会屈居人下,甘为人妾”。
裴承衍脸色铁青,腮帮子绷得死紧,压着嗓子说道。
“许倾欢你别不知好歹,孤今日来是给你脸面,你真当自己还能再嫁什么好人家吗?!”
“满京城里,谁不知道你许倾欢是孤的……”
“那殿下不妨就试试看”。
我抬手指着门口。
“太子殿下,请吧,臣女就不送了”。
裴承衍愤而离去,走到门口又撂下句狠话。
“许倾欢,你早晚得求着孤进东宫!侧妃之位你若现在不接,将来别说是侧妃,连个侍妾都轮不上你!”
我抄起桌上的茶壶砸过去,砸在他刚跨出门槛的脚后跟上。
他又气的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当天晚上我就发了高热,烧得迷迷糊糊的。
梦里全是小时候的场景。
我牵着他爬尚书房后墙、摔下来他先一步垫在我身下的。
我想爹娘,躲着人大哭,他独自寻过来,抱着我轻声哄慰的。
……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半,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绿珠,”
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被丫鬟扶起来靠着软枕。
“把太子,曾送我的那些东西,都翻出来”。
绿珠抹着泪应下,带着小丫鬟们去了库房。
丫鬟们捧了三个托盘,一个放着那件大氅,一个放着一双白玉镯子和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刻歪了的木雕兔子、教我练字的字帖、上山祈福得来的平安符……
还有一个托盘里,是那枚他及冠那年,亲手刻给我的私印,刻的是“倾欢吾悦”四个字。
“都烧了吧”。
我偏过头,不愿再看。
既入穷巷,合该尽早回头。
留着这些,不过是睹物思人,徒增伤尔。
“姑娘,真的要烧掉吗?”
绿珠捧着托盘不知所措。
“您平常不是最珍惜这些吗?这镯子,这私印……”
是啊。
这些东西,往日里,我最是珍惜不过。
全都整整齐齐收在紫檀木匣子里,时不时就要翻出来看一看,傻笑半天。
如今想来,那些往事,不过是雾里看花,镜中浮云。
“烧。”
火盆端上来,我亲手一件件往里扔。
大氅烧起来的时候,焦糊味直冲鼻子,我眼泪呛出来,又仰头给逼了回去。
白玉镯子砸碎了一并扔进去,那只歪脖子木兔子烧得噼啪响,像在替我叫冤。
绿珠蹲在旁边哭得直打嗝。
我拍拍她的脑袋。
“别哭了,明日去跟我娘说一声,她上回提的那几家公子,挑个最顺眼的,我见见”。
我娘效率奇高,三天之内搜罗了京城适龄未婚男青年的画像和家世履历,摆了满满一桌子。
我在那儿翻了一下午,每一个都能挑出毛病来。
这个脾气太大,那个长相太丑,这个家风不正,那个婆母不慈。
翻到最后一个,是我二哥的同僚,禁军里一个姓周的副将。
画像看着挺周正,结果一打听,上个月刚纳了个美妾。
“男人当真没一个好东西!”
我把画像一拍,悲从中来,越琢磨越委屈。
我许倾欢要模样有模样,要家世有家世,凭什么就得在这堆歪瓜裂枣里选?
我拎了壶酒,骑马跑到城外一处僻静的亭子里,打算独自一人喝个痛快。
结果刚灌了两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姑娘,借口酒呗?”
我一扭头,身后站着一个穿绯色衣袍的俊朗公子,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手里还拎着半只烧鸡。
他冲我咧嘴一笑,眉眼舒展开来。
“在下没寻到好酒,正巧在这儿碰到姑娘,不知是否有幸与姑娘共品美酒?”
左右自己一个人也是无聊,有个人陪我喝酒说话,我自然是乐意的。
“无事无事,公子请坐”。
顾铭安本来还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可本性难移,装不过一盏茶就原形毕露。
叽叽喳喳跟只麻雀儿似的。
“在下顾铭安,家就住在京中城西,敢问姑娘姓甚名谁,哪里人士?”
“谢昭昭”。
这名字倒也没错,我外祖姓谢,小名昭昭。
闲话聊天的事儿怎么能算诓人呢?不能算,不能算。
有酒有肉有朋友,倒也是今日难得的意外之喜。
顾铭安自来熟地在对面坐下,把烧鸡撕了一半推过来。
“谢姑娘尝尝?城南老李头家的,皮脆肉嫩,我排了半个时辰队才买到的,可香了”。
我本也是个爱说话的,但今日实在顾不得了,那烧鸡实在太香了,香的我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我撕了个鸡腿啃着,他就在对面自顾自的絮絮叨叨说着话。
“……我娘嫌我诗书不通,武功不成,整日里游山玩水不务正业,这不,把我从家里撵出来了”。
他嚼着鸡翅膀含糊不清地说。
“我倒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名声那玩意儿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他兴致起来了,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我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被嘴里的鸡骨头噎死。
我跟顾铭安一直待到日头偏西,喝美了也吃美了,谈天说地相当过瘾。
我们从杏花烟雨聊到夜月风沙,从诗词歌雨谈到人生哲学。
他听我说喜欢骑马射箭,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姑娘一看就是马术高手,正巧,在下前些日子得了匹好马,改日,我请姑娘城郊赛马?”
我很久没这么痛快地玩笑过了。
往日裴承衍看我出门纵马,总要斥上两句不通规矩,再好的心情也差了几分。
顾铭安坚持要送我回府,我拗不过,只能与他并行回城,正好在巷口遇见二哥。
二哥看着同我并骑的顾铭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顾……顾兄?倾欢?你、你们两个怎么在一块儿?”
“许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顾铭安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却很快反应过来。
“你们认识?”
我默默偏过头,以我的脸皮,还不足以在这种场景里面色自如。
二哥咳了两声,“这是我家幼妹”。
顾铭安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实不相瞒,许兄,方才在城外偶遇令妹,我们二人相谈甚欢,这才结伴回城”。
“不过,谢姑娘好像有两个名字?”
我打着哈哈,“啊,是啊是啊”。
我皮笑肉不笑。
“外祖厚爱赐名,小辈只好受领”。
等他走了,二哥把我拽到一边悄声咬耳朵。
“你怎么跟这活阎王混一块儿去了?!他……他是顾国公府的二公子,京城里有名的浪荡纨绔,你怎么跟他搅和到一块而去了?”
二哥似乎有些纠结,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能叮嘱我。
“总之,他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倾欢,你千万离他远点儿”。
我有些无奈的开口解释,“我就跟他吃了只烧鸡喝了点儿酒!”
“你还跟他喝酒吃鸡?!”
因为上次答应了顾铭安一起去赛马,我们约着月底出游,二哥厚着脸皮也跟了上来。
“顾兄不是在外出游吗?什么时候回的京啊?”
二哥防顾铭安跟防贼似的,全程插在我俩中间。
顾铭安倒也不恼,笑眯眯地给我递果子递水,被二哥截胡也不生气,端得是世家公子,高门气派。
到了地方,已经是正午时分。
二哥与顾铭安去寻柴火,我独自在溪边张罗吃食点心。
不经意间抬头,瞧见了不远处的裴承衍和徐沐婉。
他们大抵也是来这里踏青赏玩。
徐沐婉穿着件鹅黄的春衫,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举手投足尽是端庄秀丽。
裴承衍侧头跟她说着什么,她掩着帕子轻笑,鬓边的桃花步摇一晃一晃的。
郎才女貌,倒是万分般配。
我低头继续扇炉子,心里竟然没什么波动。
大概是烧东西那天,把心里最后那点不甘的念想,都扔进火里了。
裴承衍瞧见了我,跟徐沐婉说了句什么,径直走过来。
他站在亭子台阶下,仰着头看我,姿态放得很低。
“倾欢,好巧”。
我拎着蒲扇看他。
“那日……孤话说得重了”。
他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着措辞。
“孤只是着急。你知道的,孤心里——”
“殿下”。
我打断他,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殿下既已有了太子妃随侍在旁,何必再同臣女有何牵扯?”
裴承衍怔愣在原地。
“殿下那日在御花园中所言,臣女铭记于心”。
我拎着蒲扇站起来,目光直视着他,并不闪躲。
“我与殿下,不过兄妹之情,更无半分心邪之念”。
“既如此,还请太子殿下——自重”。
裴承衍的脸瞬间变得难看。
他大概以为我会跟从前一样,吵过闹过就翻篇,他给个台阶我就会顺着下。
裴承衍往前迈了一步,压着嗓子半是劝解,半是威胁。
“倾欢,别闹了。孤那日确实话说得不好听,但你别忘了,孤是这大魏的储君——”
我拿起旁边备着的一瓢清水泼了过去。
那是备着净手用的水,虽然不脏,但胜在效果不错。
裴承衍被泼了一脸一身,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那件绣了金线的月白锦袍洇出大片水渍,狼狈极了。
裴承衍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都瞪圆了。
“君休我亦罢,覆水不可收”。
“太子殿下,我许倾欢养的马都不会吃回头草”。
我把水瓢一扔,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裴承衍阴沉沉的声音。
“许倾欢,你可千万莫要后悔。孤对你已经足够宽容了”。
我脚步半点儿不受影响。
宽容吗?
我只看到了那份赤裸裸的羞辱。
顾铭安和二哥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窝,戳得心烦意乱。
顾铭安把一兜子洗好的果子放我旁边,蹲下来跟我一块儿戳。
“蚂蚁招你了?”
“没……就是心烦”。
“那,不妨跟我说说?说不准我还能给你出谋划策呢?”
见我眼神飘过来,他又偏头躲开我的目光,清了清嗓子。
“你是许兄的妹妹,四舍五入,也算是我的妹妹……”
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上来就要认人做妹妹?
见我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顾铭安无辜地眨眨眼。
“我说错了吗?”
顾铭安带来的是一匹枣栗色的高头大马,养的油光水滑,鬃毛也梳的通顺,一看就打理得精心。
“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买下来的”。
顾铭安颇为自得,把缰绳塞我手里。
“光是驯马就足足耗了好几个月,这马性子烈,但驯好了可是能日行千里的良驹”。
我摸了摸马脖子,马儿低头蹭了蹭我手心,打了个响鼻。
“嚯,看着这马跟你有缘,不若待会儿,你就骑这匹马吧?”
顾铭安主动开口,我自然乐见其成。
我自幼顽劣,不喜针线刺绣,书画琴棋,独独喜欢跟着父亲耍枪弄棒。
我喜欢驰骋马上,追风赶月的快哉日子。
顾铭安这匹马,简直长到我心坎里了。
兴致来哉,二哥张口提议。
“顾兄,不若咱们现在就赛一场如何?”
我三人齐齐上了马,策马扬鞭。
我堂堂将门独女,过的应该是这般遨游天地,洒脱自在的日子。
那天的风裹着青草香,马蹄踏碎春泥,我冲在最前头,把他们两个远远甩在身后。
二哥在后头扯着嗓子喊。
“倾欢你慢点儿!那马跟你还没熟呢!”
我头也不回,一举冲过终点。
后来这马到底还是跟我熟了,熟得只认我喂的草料,换个人喂就尥蹶子。
顾铭安站在一旁酸溜溜地。
“明明是我掏钱买的马,怎么就不跟我亲呢?”
我与顾铭安的关系发展迅猛。
他三天两头往许府跑,今天送一盒城南的桂花糕,明天带两只蛐蛐来跟我玩,后天又抱了只猫崽子过来——小猫崽跟我亲得不行,后来干脆跟马一样,直接姓了许。
看见我院里的绿萼梅枯萎,他索性栽过来一株新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倾欢,日子是要往前看的”。
可我始终没办法真的做出什么回应。
我对太子付出的真情太多太热烈,一腔真心被辜负,一时之间虽心有触动,也再难轻易言及终身。
顾铭安每次试探着往前迈一步,我就本能地想往后缩半步。
这日,我与他在一处酒楼共品佳肴,他点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自己没动几筷子,光看着我吃。
“倾欢”。
顾铭安忽然正色,从怀里摸出个锦囊推过来。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块玉蝉,雕工极精,通体温润,一看就是府里珍藏的老物件。
“这是每一位顾府夫人的信物,我从母亲那里讨了来”。
他耳根有点红,但说话倒还利索。
“倾欢,我是真心仰慕。顾铭安虽不敢妄称君子,但自认也是磊落之人”。
“倘若你愿意,我可立刻去御前求旨赐婚”。
我捏着玉蝉没说话。
他又赶紧补了一句。
“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我这般做,不过是给你一个态度”。
“你若觉得我不是良缘,只管直说就是,顾铭安绝不再纠缠”。
他顿了一下,苦着脸。
“若是觉得我不好,这便是给你添妆了,也别还我了,怪没面子的,你随便扔哪个犄角旮旯去就是”。
我盯着那块玉蝉看了很久,我许倾欢所求不多,不过是两情相悦,心意相通。
“顾铭安”。
“嗯?”
我正色坦言,“我与太子牵扯颇深,京中早有流言,我名声不好,德言容功学的也粗糙,不是个做当家主母的料子”。
“倘若你想要个温顺宽和的妻子,我做不来也不愿做”。
“我敬你是朋友,不想耽搁你的终身……”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铭安打断,“我不在乎这些,倾欢,我只盼能与意中人同心同德,长相厮守”。
顾铭安能直言不讳,我也不想畏首畏尾。
我许倾欢不是狭隘自怜之人。
我拿得起,就放得下。
我晃了晃手里的玉蝉,“那我可要收下啦”。
顾铭安愣了一瞬,然后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脑袋撞上头顶的博物架,哗啦啦一阵乱响。
他捂着脑门龇牙咧嘴地笑。
“真、真答应了?不反悔?”
“再问就反悔了”。
他把我送回府后,风一样蹿了出去,差点把旁边卖菜的小摊撞翻。
我第二天才知道,他当天就进宫去求了赐婚圣旨。
陛下大概也被他那猴急样逗乐了,大笔一挥准了,还赏了一堆东西。
次日,我与父兄一同进宫谢恩。
父兄去了御书房,我去了椒房殿。
皇后娘娘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眼眶红红的,拍着我的手背。
“好孩子,是承衍没福气。顾家那小子本宫见过,是个好的,你们小夫妻往后好好过日子就是”。
我点头应了,刚要起身准备离开,迎面撞上裴承衍来给皇后请安。
我要走,裴承衍也借口有事退了出来。
他追上来,与我一前一后出了椒房殿。
在长廊拐角处拽住我袖子,语气里压不住的愉悦。
“倾欢,我就知道你会想明白的。你放心,等你入了东宫,孤会好好待你,我们一如往昔……”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什么侧妃的仪制、住哪个宫殿、拨多少伺候的人。
我原本还诧异,竟无人将我已经被赐婚给顾铭安的消息告知与他吗?
“殿下,”
我抽回袖子,福了福身,“臣女已有婚约,殿下慎言”。
裴承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蹙起眉。
“倾欢,孤一再让你,可你不能总是这般得寸进尺”。
“你与孤相交数年,京中上下无人不知,除了东宫,你还想进哪家高门?”
他语气沉下来,带上了几分训诫的意味。
“倾欢,你的规矩,应该好好再学上一学。往后入了东宫,也不能仗着孤对你的宠爱不尊规矩体统”。
“回去将女则女训抄上百遍,好生反省吧”。
裴承衍说完便大步离开,衣袍带风,连头都没回。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从前当真是眼盲心瞎。满怀少女心事,竟都错付了这样的卑劣之人。
婚期不定,我心下难安,不想再横生枝节。
便去找了顾铭安,请他出面,将婚期定在了最近的一个良辰吉日。
恰巧在太子大婚的前一日。
九月十六,天清气爽,云淡风轻,宜嫁娶。
虽然时间上仓促了些,但好在两家本也准备得齐全妥当,竟也顺遂。
爹娘连日里给我赶制嫁衣嫁妆,恨不得把压箱底的宝贝全翻出来给我添妆。
兄长们也时时在家盯着,生怕临时掉了链子。
九月十六,我一身大红嫁衣,拜别父母亲人,被兄长背着上了花轿。
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嫁进了顾国公府。
花轿走到朱雀大街拐角处,迎面撞上了太子仪仗。
裴承衍出城办事回来,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侍卫,恰好跟娶亲队伍走了个对脸。
“顾二?”
裴承衍勒住马,目光扫过那顶八抬大轿和满街的红绸。
“今日竟是你大婚之日吗?”
顾铭安一身新郎官吉服,满面春风地拱手。
“回殿下,正是。蒙陛下厚爱,臣得偿如愿,娶夫人归家”。
我坐在花轿里,听着两人寒暄。
“恭喜顾二少了,孤也正好沾沾喜气”。
太子策马离开后,娶亲队伍继续吹吹打打往国公府走,唢呐声欢天喜地,把方才那一瞬的凝滞冲得干干净净。
自此,我与裴承衍,前尘尽往,再无牵缘。
眼瞧着娶亲队伍走远,裴承衍只觉得心里莫名烦躁。
随从们笑着起哄。
“大婚前都是如此,殿下可是想赶紧将太子妃迎进东宫?”
裴承衍便也跟着开解自己。
他的太子妃就该是徐沐婉那样,端敬有礼,宽和有度,才能替他打理好一应庶务。
他虽真心爱慕许倾欢,可她性子实在欢脱,捧至高位也难以服众。
裴承衍想起一月前在椒房殿见到许倾欢,脸上总算带了几分真切。
许倾欢一向对他爱慕有加,纵使他选了旁人做储妃,还不是巴巴的求到了母后那里——她定是去求母后做主,想早点进东宫。
“让人把东宫的侧妃仪制拟出来”。
他吩咐幕僚,“许氏入宫的日子,定在太子妃进门的次月”。
幕僚应了声,又迟疑了下,“殿下,许姑娘那边……也愿意吗?”
“她闹脾气罢了”。
裴承衍翻身上马,信心满满。
“孤晾她几天,她自个儿也就该想通了”。
我与顾铭安拜了天地高堂,在丫鬟嬷嬷们的簇拥下被送入洞房。
洞房里红烛高烧,顾铭安挑盖头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挑了三回才挑开。
我忍不住笑话他。
“亏你刚才在人前装的像模像样,人后就露了原形”。
“人前要脸就算了,媳妇儿面前要脸有什么用?”
他凑过来跟我挤在一处。
“我今儿一整天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生怕哪一步行差踏错”。
他给我卸凤冠的时候笨手笨脚,扯断了我两根头发,疼得我嘶了一声。
他吓得手一缩,“要不还是叫丫鬟进来吧?娘子,我有点儿怕”。
“你有点儿出息!”
后来还是绿珠看不过去,上前帮忙收拾的。
顾铭安蹲在旁边给我揉头皮,边揉边念叨。
“娘子对不住对不住啊,明儿我给你买城南那家的核桃酥赔罪……”
红烛帐暖,芙蓉添香,鸳鸯交颈,一夜好梦到天明。
……
顾国公府家风严谨,长辈们对我也和善。
新婚第二日敬茶,公爹和婆母一人给了我一个大红封。
婆母还摘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套我手上,笑着拍我的手。
“好孩子,往后这国公府就是你家了。铭安要是欺负你,你只管来找我,我拿鸡毛掸子抽他”。
顾铭安在旁边小声嘀咕着,“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与诸位长辈见面时,众人送了我不少见面礼。
顾铭安促狭的朝我眨眨眼。
“娘子,快收下啊,这可都是你的私房钱”。
大婚三日后,我与顾铭安进宫谢恩。
在御书房谢恩后,顾铭安被陛下留下,我则去了椒房殿。
结果刚走到椒房殿门口,便遇见了怒气冲冲的裴承衍。
他显然在那儿等着堵我有一会儿了,袍角上沾了露水都没察觉。
一见我,几步冲过来,一把攥住我手腕就往旁边的偏僻廊下拽。
“许倾欢,你怎敢另嫁他人!?”
他眼睛通红,攥得我手腕生疼。
我皱着眉想抽回手。
“太子殿下自重,妾身已为人妇。更何况,这是陛下赐的婚,殿下慎言”。
“赐婚?”
裴承衍咬着牙。
“孤这就去找父皇!你是我的人,怎能……”
“殿下!”
我提高了声音。
“臣妇业已嫁人,您也有了太子妃,您的太子妃是徐沐婉,是您亲口求来的”。
“我嫁给顾铭安,明媒正娶,御笔朱批。您现在是要做什么?强抢臣妻吗?”
裴承衍怎么也没想到,我竟然真的会舍弃他另择夫婿。
他气昏了头,再也顾不上许多,拽着我的胳膊就要往东宫方向拖,婢女们拉都拉不住。
“你跟孤走!孤这就去让父皇收回成命!我们本来就是一对,都怪顾铭安——”
“裴承衍!”
我甩不开他,另一只手抬起来就要再给他一巴掌,却被他制住。
“裴承衍!住手!”
皇后娘娘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一记耳光先甩在了裴承衍脸上,比我之前那记巴掌狠多了,直接把裴承衍扇得踉跄后退。
“糊涂东西!”
皇后娘娘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你父皇赐的婚!你自己舍弃人家姑娘在先,御花园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倾欢下不来台,现在哪里来的脸面再来纠缠!你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裴承衍捂着脸,声音都喊劈了。
“母后!儿臣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觉得倾欢这辈子非你不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皇后娘娘冷笑着又给了他一记耳光。
“裴承衍,你父皇还好好坐在御书房呢,轮不到你在这儿上蹿下跳!滚回去闭门思过,想清楚之前,不许出东宫半步!”
裴承衍被侍卫“请”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又恨又悔又不可置信。
皇后娘娘叹了口气,有些疲惫的闭了闭眼,转头安抚的拍拍我的手。
“吓着了吧?别怕,有本宫和陛下在,他翻不出天去”。
我谢了恩,出了宫。
顾铭安在宫门口等我,一见我就皱起眉。
“你手腕怎么了?”
我低头一看,被裴承衍攥过的地方红了一圈,已经开始发青了。
顾铭安没说话,拿帕子裹了块冰给我敷着,一路沉默地回了国公府。
当天晚上,裴承衍就递了道折子,说是信州近来屡屡有叛军作乱,烧杀劫掠,侵扰百姓,实乃国之大患,不可不除。
顾铭安曾在信州游历许久,对当地的风土人情再熟悉不过,特举荐顾铭安做参将随军去剿匪。
那伙叛军在信州盘踞多年,根深蒂固,极为凶悍,前去剿匪的将军都已经折了两个。
我知道裴承衍是故意的。
顾铭安一个纨绔公子,平叛这种事,怎么也轮不着他。
但不知为何,陛下竟然真的下了旨。
临行前夜,顾铭安蹲在床头给我剥核桃,剥一颗往我嘴里塞一颗,絮絮叨叨的。
“你在家好好的啊,我留了人守着府邸,岳父岳母那儿我也打了招呼”。
“太子要是再来找你麻烦,你就拿棍子把他打出去,别客气”。
顾铭安低头,把脑袋搁在我手心贴了贴,“我一定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他在我手心里蹭了蹭,继续给我剥核桃,弯了弯眼角。
“回来我给你带信州的特产”。
“那地方能有什么特产?”
“叛军头子的脑袋?挂门口辟邪”。
胡乱说话的代价就是被我一脚踹下了床。
顾铭安也不恼,嬉皮笑脸的又凑过来。
“娘子,为夫明日可就要出发了,一别数月,这临出发前,也不对我温柔一点儿吗?”
他走之后,我到底放心不下,一连几日都提不起精神来。
便跟婆母说了一声,带着绿珠去城外济宁山上的昌平寺庙祈福。
昌平寺的香火旺,据说求平安特别灵。
我跪在蒲团上,虔诚的磕了三个头。
出庙门的时候,迎面撞上来一队人马。
裴承衍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侍卫,人人佩刀。
他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冒了青茬,眼下乌青,整个人阴郁得吓人。
“倾欢”。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嗓子沙哑,透着一股以前从不会有的偏执劲儿。
我扭头就走,直接上了马车,“回府”。
他没追上来拦我的马车,只是策马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一直跟到山腰拐弯处,官道两侧是密林,忽然从林子里蹿出一伙人,二话不说就朝我的马车扑过来。
绿珠尖叫着挡在我前面,被一把推开。
我好歹是将门之女,拳脚功夫会些,撂倒了两个,但对方人太多,胳膊被反拧到背后的时候我疼得眼前一黑,被他们用布绸绑了手腕。
“倾欢”。
裴承衍下了马走到我面前,伸手拂过我的脸,眼睛里带了几分痴迷。
我被他带上马车,行到一处偏僻但处处精巧的院子里放下。
“你先住在这里,等再过几日,孤会接你进宫”。
裴承衍俯身在我耳侧轻笑着,“倾欢,我们从小就约定了要做夫妻的”。
我被他气的浑身直颤,“裴承衍!我已经嫁人了!”
“那又怎样?”
裴承衍毫不在意,“我朝迎娶新寡又不是没有前例?”
我不寒而栗,新寡?裴承衍想做什么?
“倾欢,你最好乖一点儿,就算为了你父兄,为了顾国公府,跟孤作对,你能讨到什么好呢?”
“裴承衍!这样强取豪夺,你不怕……不怕我恨你吗?”
裴承衍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恨吧,恨,也比我们彻底形同陌路强”。
我被裴承衍囚禁在这处小院儿,茶水饭食里都加了软筋散,让我连简单的行走坐卧都艰难。
裴承衍日日早出晚归,陪我用过晚膳后就抱着我睡觉。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也担忧着将军府和国公府的情况,还有……还有顾铭安。
我被囚了数日,身边侍奉的婢女都是哑巴,我连个能套话的人都没有。
裴承衍每日回来的虽晚,但脸上的笑意欣喜是藏不住的。
无论他想做什么,必定是与我背道而驰。
不能再等了。
这天,我照例在婢女的看顾下吃下了那些饭菜茶水,与裴承衍同榻而眠。
夜里,我装作就寝的模样,等到裴承衍在我身旁睡熟,我从他怀里躲出来,拿簪子狠狠在手心划了一道。
剧烈的疼痛让我清醒,身上也有了几分力气。
万幸万幸,为了不让我被旁人看见,在内院侍候的都是婢女。
我翻窗户出了内寝,跌跌撞撞的来到一处树下。
平日里轻松的动作对现在的我来说都太过吃力,仅仅是爬树上墙就让我气喘连连。
我出了内院,躲在一处假山里,以我目前的状况,想跑出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绝对是痴人做梦。
所以我刚才在内寝引了一把火。
果不其然,很快,内寝烧起来。
裴承衍惊醒后发现身旁无人,派人大肆寻找。
“她中了软筋散,跑不远,给孤找!”
裴承衍带了人骑马出去。
我在假山里躲了一会儿,准备等院子里的人再少一些就能夺一匹马逃走。
可还没等我有什么行动,院外忽然传出一阵喊杀声。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喊杀声交织着,在我耳边炸响。
原本漆黑的夜里,一霎那火光冲天。
院门被一脚踹开,顾铭安拎着把带血的刀站在门口,衣袍上脸上满是飞溅上去的鲜血,整个人宛若地狱喋血的阎罗。
“搜!”
身后大批锦衣卫蜂拥而入,将整个院子团团包围。
我强撑着站起身,“顾铭安……”。
被他拥在怀里的那一刻,所有的恐惧、不安、绝望和无助通通褪去,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忍不住在顾铭安怀里哭了出来。
“顾铭安,顾铭安……”
顾铭安紧张的拥着我,上下扫了一遍确认我没缺胳膊少腿,继而将目光落在我鲜血淋漓的掌心。
我好容易才平复了心情,目光不自觉落在了他身上的攒丝金线飞鱼服。
顾铭安低头给我包扎伤口,“倾欢,我先让人送你回府,有些事……等我回去再向你解释,可好?”
我牵着嘴角朝他笑了笑,“好”。
饶是我在府里,京中的消息还是源源不断的传进国公府。
裴承衍那日在别院离开后,被顾铭安带去的锦衣卫团团包围,手下的护卫们拼死护着他杀出重围逃到了京郊大营。
驻扎在那里的龙武卫诸军共有两万余人,裴承衍当场斩杀了龙武卫主将陶哲,披挂上阵,直逼京都。
太傅府的人配合着打开城门,将叛军放入了城。
我爹临危受命,与四皇子一同率军平叛。
幸而陛下早有预谋,平叛信州的大军并未转回边州,而是埋伏在京郊附近,与禁军里应外合,将裴承衍当场擒于马下。
我靠在软榻上,绿珠捧着药碗端来给我。
“绿珠,主君可派人送信回来吗?”
绿珠掩嘴笑了笑,“就知道夫人惦记,方才您未醒的时候,主君就派人捎了口信,叫您好生养着,只待事情一结,便立马回府”。
我垂下眸子,“这样啊”。
太子叛乱被平后的第三日,陛下下旨,太子裴承衍结党营私、结交匪类、意图不轨,不堪储位,废为庶人,即日迁出东宫,送至皇陵守陵,终身不得回京。
太傅徐家,不思忠君报国,伙同逆党兴风作乱,全族上下百余人尽皆伏诛,满门抄斩。
裴承衍被押出京城那天下着小雨。
他穿着罪人的布衣,戴着重枷,身上再没有了往日的霁月清风。
我撑着伞,给随行的差役塞了银子,“几位大哥,一点儿心意,我有几句要紧的话要同他讲,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差役识趣的往后退开,“夫人请便”。
我与他,相对而立,默默无言。
最后,还是裴承衍先开了口,“许倾欢”。
“那柄玉如意……”,他嗓子哑得厉害,“是孤亲手雕的,雕了三个月,我是真的,真的想过要给你”。
“嗯,”我点点头。
我当然知道,他对我不是没有过真心。
可我更知道,比起我,能否得登大宝更重要。
我爹为帝王猜忌,为保兄长们的前途,主动交出了兵符,卸掉了兵权,只保留了大将军的名头。
可即便如此,陛下仍然百般不安,我两个哥哥空有满腹才华却是难得重用。
许家,只有表面的风光罢了。
陛下年岁渐渐上来,对裴承衍这个处处优秀的太子如何不忌惮?
所以四皇子被扶持起来,在朝堂上与他屡屡争抢。
娶徐沐婉为太子妃,就能把清流世家,桃李满天下的徐太傅彻底拉到自己的阵营。
这笔买卖做的不亏。
如果我不是其中被牺牲的那个棋子的话。
“殿下的手艺真的很一般,并蒂莲雕得跟蒜头没什么区别”。
裴承衍噎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被差役们推搡着走了。
顾铭安剿匪有功,升了锦衣卫的指挥使。
这种事,他不主动同我细说,我便也不问。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的道理,我从裴承衍身上已经学会了。
日子终于过的顺遂起来。
裴承衍到皇陵没多久就自尽了,临死前,托人送了封信给我,我没拆,直接烧了。
顾铭安也不问,只顾着往我被窝儿里钻,搂着我腻腻歪歪的。
“娘子,明儿吃啥?”
“吃你个头”。
我被他折腾的有气无力。
“那不成,我脑袋还得留着办案呢”。
我拿枕头砸他。
……
次年三月,我怀了胎,顺利生下一双儿女。
同年六月,陛下驾崩,四皇子登基,顾铭安凭着从龙之功一跃晋升为伯爵,我也如他所言,得了诰命。
六年后,顾铭安外出办案时突发脑疾,被歹人所害。
陛下感念其功绩,追封他为镇远侯,我的儿子被破例准许继承侯爵之位,我的女儿也得了县主之位。
我早就知道的。
顾铭安,与裴承衍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他若当真爱我,怎会舍得眼睁睁看着我身陷囹圄?
不过也是为了我身后的许家罢了。
他对我很好,可一个死去的夫君对我更有价值,他既然说着爱我,不若再成全我一次吧?
窗外的绿萼梅开得正好,这次,是我自己种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