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阴阳交界的长街上摆摊,卖的不是水果蔬菜,是能渡亡魂的灵物。
规矩只有一条:只做买卖,不插手恩怨。
可妖魔不讲规矩。
它们盯上了我的货,夜夜来抢,还裹挟游魂搅乱整条街。
摊位左手边是凡人灯火,右手边是魑魅杀机。
我在中间坐着,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1
长街的夜,从亥时才真正开始。
凡人眼里这条街叫福安巷,老城区一条死胡同,两侧全是拆了一半的旧宅,连路灯都只剩一盏能亮。
但亥时一过,灯灭的那一瞬,巷子会往两头同时延伸。
往东延伸出去的半条街,灯笼是暖黄色的,挂在檐角随风晃,偶尔有晚归的住户匆匆经过,缩着脖子,像是本能地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脚步加快。
往西延伸出去的半条街,没有灯笼。
月光照不进去,黑得像一口竖井。
风从那头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甜。
我的摊位,就摆在东西交界的正中间。
一张折叠桌,两把马扎。
桌上铺一块洗得发白的灰布,上面摆着十几样东西。
引魂灯,巴掌大的铜盏,灯芯是用阴棉搓的,点燃后火焰发青,能照亮亡魂回家的路。
安魂符,黄纸朱砂,但朱砂不是普通朱砂,是我在每年惊蛰那天,从城隍庙后墙根的老砂矿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干燥的铁锈味。
忘忧水,装在拇指大的白瓷瓶里,一瓶只有三滴,游魂喝了能暂时忘掉执念,安安静静走上黄泉路。
还有些零碎的东西,渡河钱、过桥烛、接引铃,都是给亡魂用的。
活人用不上,妖魔也用不上。
至少我一直这么以为。
“沈渡,今儿生意咋样?”
说话的是摊位左边卖豆腐脑的老贺。
老贺不是普通人,他是个半阴体,活了六十多年,左眼能看见点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但他从不多问,只管卖他的豆腐脑,咸的甜的都有。
亥时之前卖给活人,亥时之后,偶尔也有游魂飘过来闻一闻味儿。
“没开张。”我说。
“三天了吧?”老贺舀了一碗豆腐脑搁我桌角上,“连着三天没开张,往常可不这样。”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嫩豆腐在舌尖碎开,带着卤汁的咸鲜。
没回他话。
不是不想说,是我也琢磨不明白。
这条长街上的规矩,是老早就定下的。
阴不犯阳,阳不扰阴。
摆摊的、路过的、来买东西的,各守各的道,互不干涉。
可这三天,从西边那条暗街里飘过来的游魂,数量明显少了。
不是没有游魂了。
是它们不敢过来。
我能感觉到,亥时一过,暗街深处有目光投过来,冷飕飕的,贴在皮肤上像霜。
那不是游魂的注视。
游魂的目光是虚的、散的,像雾气拂过面颊。
那种目光是实的,带着重量,带着打量猎物时特有的专注。
我放下碗,抬头往西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风变了。
原本是从西往东吹的,带着土腥和腐甜。
现在风停了。
整条巷子一丝风都没有。
这种感觉我经历过。
十二岁那年,师父带我进山里找一株阴生草,那草长在一处废弃的乱葬岗边上。我们刚走到岗口,风就停了。
师父当时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把我拽到身后。
他小声说了四个字。
“有东西醒了。”
那次之后我记住了一件事:在阴阳交界的地方,风停了,就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在憋着一口气,准备动手。
“老贺。”
“嗯?”
“收摊吧,今天提前收。”
老贺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顺着我的目光往西看了看。
他的左眼微微眯了一下,脸上的皱纹突然拧紧了。
什么都没说,抄起锅盖就盖上了铁锅,麻利地开始收东西。
“沈渡,西边那头,我瞧着雾比前两天浓了。”他一边收摊一边压低声音,“黑的,沉的,不是普通的阴气。”
“嗯。”
“你别逞强。”他把豆腐脑桶搬上板车,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师父当年在这条街上摆了三十年摊,靠的不是本事大,靠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走。”
“我知道。”
老贺推着板车走了,车轮在青石板路上碾过,咕噜咕噜的响。
巷子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没收摊。
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引魂灯的灯芯理顺了,安魂符按顺序码好,忘忧水的瓶塞拧紧。
然后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黄铜尺。
一尺二寸长,宽三指,厚半指。
尺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字小得跟芝麻粒似的,但每一个都清晰锋利。
这是师父留给我的东西。
他管它叫“衡”。
“做这行的,最要紧是一个衡字。”师父临走前跟我说,“阴阳之间有杆秤,你在中间摆摊,就是那个秤砣。秤砣不能偏,偏了,两边都得乱。”
我把衡尺搁在桌上,横着放,正对西面暗街的方向。
然后坐回马扎上,等。
子时过了。
丑时也过了。
什么都没来。
我以为今晚又是虚惊一场的时候,巷子西头传来一阵声响。
不是脚步声。
是指甲刮墙壁的声音。
吱——嗤——吱——嗤——
节奏很慢,每一下都拉得很长,像在故意让你听清楚。
我坐直了身子。
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我看见了。
暗街的边缘,黑雾里冒出一只手。
灰白色的手,五指修长,指甲发黑,扣在东侧巷墙的砖缝里。
它在试探。
试探那条阴阳的分界线。
手指往东边挪了半寸,指尖触到了分界线上方残留的禁制痕迹,嗤地一声冒了股青烟。
手缩了回去。
安静了大概有三息。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
是男人的声音,低沉、慵懒,带着笑意。
“卖货的,你那引魂灯,多少钱一盏?”
我没动。
规矩第一条:阴不入阳,阳不入阴。它在那头问价,可以回,但交易必须在分界线上完成。
“不卖给你这种客人。”我说。
“哦?”
“我的东西,渡魂用的。你不是魂。”
黑雾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笑声不大,但巷子两侧的墙壁嗡嗡地震,像有蜂群在砖缝里炸了窝。
“你师父在的时候,也是这么死板的规矩?”
这话让我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它知道我师父。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东西?”那声音拖了个长腔,“你管你的客人叫东西?”
“你不是客人。”我盯着暗街边缘那只缩回去的手曾经伸出的位置,“客人买东西是有用处的。你要引魂灯干什么?你又不走黄泉路。”
“谁说我要走黄泉路?”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引魂灯能照亮亡魂的路,也能照亮别的路。你师父没教过你?”
我师父教过我很多。
引魂灯的灯芯用阴棉搓的,点燃后发青光,专照无形之物。游魂也好,阴物也好,藏匿也好,在青光底下都无所遁形。
但师父也说过,青光照得越远,暗处的东西就越清楚。
看得清楚了,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找到路。
一种是被路上的东西找到。
“引魂灯的功用你比我清楚。”我说,“所以你更不该来买。你拿着引魂灯,是想照什么?”
暗街里没回答。
风又起了,这次是从东往西吹的,暖的,带着凡人灯火气息的风,从我背后卷过去,灌进暗街里。
那只手又伸了出来。
这次不是试探。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搁在分界线阴面那侧的地面上。
掌心里托着一个东西。
一团光。
很微弱,幽幽的蓝白色,像萤火虫,又比萤火虫黯淡得多。
是一缕残魂。
连人形都凝不出来,只剩下一小团将散未散的意识,在那只灰白色的手掌心里瑟瑟发抖。
“看见了吗?”暗街里的声音说,“这是今晚想来你摊上买东西的客人。走到半路,走不动了。”
“它被阴气吞了大半,剩下这点残念撑不到你摊前。我替它带过来的。”
我盯着那团残魂看了几秒。
残魂抖得很厉害,蓝白色的光一明一灭,像风里的蜡烛,随时都会熄。
“你用它来跟我做交易。”我说。
“聪明。”
“把它放下。”
“放下可以。”声音慢悠悠的,“引魂灯,两盏。忘忧水,四瓶。渡河钱,一摞。”
这个量太大了。
正常一缕亡魂过黄泉路,一盏引魂灯、一瓶忘忧水、三枚渡河钱就够了。
它开的数,够送十几条魂走。
“你要这么多干什么?”
“你管我干什么?你不是说只做买卖,不插手恩怨?那就别问那么多,银货两讫。”
我沉默了。
它拿话堵我,用的还是我自己立的规矩。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师父还说过一句话:“这行有三不卖。来路不明的不卖,用途不正的不卖,买多了的不卖。”
“你的量超了。”我说,“一次交易,上限一套。一盏灯,一瓶水,三枚钱。多了不行。”
暗街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只灰白色的手没动,掌心的残魂还在抖。
“你确定?”声音问。
“确定。”
“好。”
手掌合拢,灰白色的手指缓缓收紧。
残魂的光芒在指缝间挣扎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弱的哀鸣,像老鼠在夹子里叫。
然后光灭了。
手掌握成了拳。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马扎翻倒在地上,黄铜衡尺被我一把抄在手里。
“你捏碎了它?!”
“碎了吗?”声音懒洋洋的,手掌摊开。
掌心空空的。
残魂没了。
不是碎了,是被吞了。
它当着我的面,吃了一缕亡魂。
“别急。”声音说,“一条残魂而已,撑不了多久的东西,我帮它提前解脱了。”
“你觉得这样我就会多卖给你?”
“不是。我觉得这样你会知道,我来找你,不是在商量。”
我握紧衡尺,牙根咬紧了。
暗街边缘的黑雾翻涌了一下,那只手缩了回去。
“今天就到这儿。”声音说,“明天亥时,我再来。想清楚。你不卖,我就自己来拿。你那点禁制拦得了我一次,拦不了第二次。”
“到时候碎的就不是一条残魂了。”
黑雾退潮一样地往暗街深处缩了回去。
风恢复了正常方向,从西往东,土腥味、腐甜味,裹在冷风里扑了我一脸。
巷子里又剩我一个人。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指发麻,才发现自己攥衡尺攥得太紧,指节全白了。
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引魂灯的灯芯动了一下。
没人点它,它自己动了。
阴棉搓的灯芯尖端微微弯曲,像是在朝西面暗街的方向探头。
它在感应什么。
我伸手按住灯芯,把它压了回去。
收摊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摊车里,推着车顺着巷子往东走。
走了大概五十步,路灯亮了。
七十步,能听见早点铺子的油锅在响。
一百步,出了福安巷的巷口。
回到了凡人的世界里。
早高峰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卖包子的蒸笼白汽直冒,有人骑着电瓶车从我身边蹭过去,铃铛按得叮叮当当。
我推着摊车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底层停下来。
这是我住的地方。
一间半的门面房,前半间堆满了做灵物的材料,后半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
我把摊车推进前半间,锁好门,进了后半间。
桌上放着一只保温杯,是老贺上午送来的银耳汤,还温着。
杯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
老贺的字跟他的人一样,粗粗拉拉的:
“沈渡,西边那东西不对劲,找人问问。别一个人扛。你师父的老朋友,城隍庙后街的马半仙,还活着呢。”
我把纸条叠好收进抽屉里。
喝了口银耳汤,温的,稠的,甜味里带着一点桂花香。
然后拿出衡尺,放在桌上。
铜面上的经文在晨光里反着暗金色的光。
师父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这行的规矩,是老早就有的,不是哪个人定的。阴阳两界各有各的道,摆摊人是中间的那个衡。衡不能倒。衡倒了,两边的东西就会往一起涌。到时候倒霉的不是你,是整条街上所有的活人和死人。”
“那如果有东西非要打破规矩呢?”我十二岁的时候问过。
师父抽了口旱烟,半天才说了一句:“那就让它知道,规矩为什么存在。”
怎么让它知道?
师父没说。
他第二年就走了。
走之前把摊位、衡尺、所有灵物的制法和这间门面房留给了我。
还留了一句话:“你天赋比我好,但你的毛病也比我大。你太较真了。这行讲的是一个‘衡’字,衡是平衡,不是公平。你记住,有些事,平了就行,不用非得争个对错。”
我把银耳汤喝完了,洗了杯子,躺到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
明天亥时,它还会来。
我得想清楚怎么办。
2
我没去找马半仙。
不是不想找,是没时间。
第二天白天,我忙了一整天。
上午去城隍庙后面的老砂矿磨朱砂。
惊蛰早过了,不是最好的时节,但存货不够了。那只手昨晚虽然什么都没拿走,可它当着我面吞了一缕残魂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它在告诉整条暗街的游魂:你们的渡口不安全了。
果不其然,白天的时候我在门面房里理货,隔壁二楼的周婶颠颠地跑下来敲门。
周婶是个普通人,不是半阴体,看不见那些东西,但她男人老周能。
老周以前是土夫子,挖了半辈子土,眼睛坏了,换来一双能看见阴物的“脏眼”。后来金盆洗手,搬到我隔壁住,偶尔帮我跑跑腿。
“沈渡!老周说让你赶紧去趟陈记裁缝铺!”周婶拍门拍得砰砰响。
“怎么了?”
“陈记的老太太,走了三天了,魂还没走!一直蹲在她自己灵堂里不肯动!老周说那老太太的孙女今早还跑来问他,说总觉得家里有人在哭。”
我放下手里的砂罐。
陈记裁缝铺在福安巷东边拐角,离我摊位不远。老太太姓陈,做了一辈子裁缝,前阵子没的,九十一岁,算是喜丧。
按理说,这种善终的老人家,魂走得最顺。
三天还没走,不正常。
我换了件干净外套,从货架上拿了一盏引魂灯、一瓶忘忧水、三枚渡河钱装进布包里,出了门。
陈记裁缝铺是个老式门面,木头门框,里头摆着缝纫机和布料,灵堂设在后面的堂屋里。
我到的时候,灵堂里冷冰冰的。
大白天的,堂屋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
老太太的遗像挂在正中间,黑白的,笑得很慈祥。
遗像下面的供桌上摆着果品和香炉,三炷香烧了一半就灭了,烟气弯弯曲曲地往下坠,不往上飘。
阴气重。
我把布包放在地上,蹲下来,从包里取出引魂灯。
灯芯理顺,点燃。
青色的火焰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了陈老太太。
她蹲在供桌底下。
缩成一小团,两只胳膊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在哭。
无声地哭。
“陈奶奶。”我轻声说。
老太太没抬头。
“陈奶奶,我是隔壁摆摊的沈渡。您还记得我吗?去年过年我给您送过两斤糖炒栗子的那个。”
老太太的肩膀顿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来。
老人家的脸和遗像上差不多,但眼睛是浑浊的,没有焦距,像蒙了一层雾。
“小沈?”她的声音又轻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是我。”
“小沈,我走不了了。”
“怎么了?”
“路上……有东西。”
我手指一紧。
“我前两天想走的,走到半路,到了那条暗巷子,里头有雾。黑的雾。我走进去,走了没几步,就听见有东西在笑。”
老太太的声音在抖。
“它笑得好难听。我吓得往回跑,跑回来就不敢走了。蹲在这儿,哪儿也不敢去。”
我沉默了。
它不止是来找我买东西的。
它在封路。
凡是要从暗街经过、去黄泉路上的游魂,都被它拦下了。
老太太是善终的老人,魂魄相对完整,有力气跑回来。
那些残魂呢?病死的、横死的、散了大半的那些,撞上它,根本跑不掉。
昨晚它在我面前捏碎的那缕残魂就是证据。
它不是吃了一个。
它可能已经吃了很多个。
“陈奶奶,我今晚送您走。”我说。
“可是那东西……”
“我来处理。您先喝点水,安安神。”
我拧开忘忧水的瓶塞,倒了一滴在指尖上,轻轻点在老太太额头。
老太太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下来。
浑浊的眼睛清亮了一点点,肩膀不抖了。
“今晚亥时,您到我摊位那儿来。”我说,“我送您上路。”
从陈记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阳光白花花地晃眼。
我站在巷口想了很久。
它要引魂灯、忘忧水、渡河钱,开的量够送十几条魂。
它封了暗街的路,不让游魂通过。
如果我给它灵物,它就能拿着这些东西去做什么?
引魂灯照无形之物,在暗街深处,无形之物可不止游魂。
忘忧水让亡魂忘掉执念,如果用在别的东西身上呢?
渡河钱是过忘川河的通行物,一枚钱过一道关,它要一摞——忘川河可不止一道关。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它要的这些东西,不是用来渡魂的。
是用来往更深的地方去的。
暗街的尽头是什么,我不知道。
师父没说过,我也没去过。
师父只说过一句话:“暗街往西走,越走越深,越深的地方规矩越少。到了没规矩的地方,什么都可能跑出来。”
“所以,摆摊人的位置很重要。你在中间,就是一道门槛。你在,门槛在。你不在了,门槛就塌了。”
我回到门面房,把剩下的朱砂全磨了。
一下午的时间,赶制了六张安魂符。
加上存货,一共十二张。
另外又做了两盏备用的引魂灯,把忘忧水的存货清点了一遍。
十一瓶。
够了。
傍晚的时候,老贺又端了碗豆腐脑过来。
这次是甜的,加了红糖和碎花生。
“你今晚还出摊?”他问。
“出。”
“沈渡。”老贺把碗搁在桌上,表情严肃了,“你昨晚遇上的那东西,我回去想了一宿。我年轻的时候在北边跟过一个道士走夜路,在一处老宅子里碰上过类似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道士管它叫‘墟客’。”
墟。
废墟的墟。
“它们不是普通的妖魔。”老贺压低声音,“道士说,墟客是在阴间待得太久、又没走完黄泉路的东西。它们不上不下,卡在中间,时间长了,就变了。变得不人不鬼不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沾一点。”
“它们靠什么活?”
“吃。吃游魂,吃阴物,吃一切带阴气的东西。吃得越多越强,强到一定程度,就能在阴阳之间打出一个口子,钻过来。”
我放下碗。
“它要引魂灯是为了在暗街深处照路,它要忘忧水是为了压制暗街里其他阴物的抵抗,它要渡河钱是为了闯更深的关卡。”
“它不是要来我这边。”
“它要往更深的地方去。”
老贺点了点头,眼神很凝重。
“那道士当年是怎么处理的?”我问。
“没处理。”老贺苦笑了一下,“跑了。连夜跑的。那宅子第二天就塌了,埋了半条街。”
我沉默了。
“所以我才让你去找马半仙。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老贺,马半仙今年多大了?”
“七十八。”
“他能扛得住?”
老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逞强。”我说,“这条街上的摊位是我的,从师父那儿接过来的。它在我的地盘上动手,我要是跑了,整条街就没有衡了。”
“没了衡,东西两头就会乱。先乱的是游魂,游魂散了会变怨气,怨气浓了会影响活人。到时候不是半条街塌了的事,是整条福安巷都要出事。”
老贺看着我,好半天叹了口气。
“你师父说你太较真,果然没说错。”
“跟较真没关系。这是本分。”
我拿起衡尺,在灯下细细擦了一遍。
铜面上的经文在灯光里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起来,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暗下去,像在呼吸。
亥时。
我推着摊车进了福安巷。
巷子里的路灯灭了。
东边的灯笼亮了,暖黄色的光晃晃悠悠。
西边的暗街,黑得比昨晚更浓。
黑雾不再老实地待在暗街那头了,它往分界线这边溢了出来,像涨潮的黑水,漫过了分界线大概一指宽的距离。
一指宽。
听着不多。
但分界线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没被越过。
一指宽,就是在试探底线。
我把摊车停在老位置,支起折叠桌,铺上灰布,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引魂灯放在最中间。
灯芯又在动了,朝西面探头。
我没按住它。
这次我让它探。
坐下来。
等。
没等多久。
大概过了一刻钟,巷子东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老太太来了。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藏蓝色对襟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平静了许多,忘忧水的效果还在。
她走到我摊位前站住了,低头看着桌上的灯。
“小沈。”
“陈奶奶。”
“我准备好了。”
我点了点头,拿起引魂灯递给她。
“灯拿好了,跟着灯光走,别回头。走到尽头会有人接你,把渡河钱交给它,就过去了。”
老太太接过灯,双手微微颤抖。
她低头看了看灯里的青色火焰,又抬头看了看我。
“那东西……还在里面吗?”
“在。”
“那我……”
“它不会碰你。”我说,“我保证。”
老太太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你,小沈。”
她转身,朝西面暗街走去。
青色的灯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像一粒萤火,摇摇晃晃地往里走。
老太太的背影很小,被黑雾一点一点吞没。
我站了起来,攥紧了衡尺。
她走出去大概三十步的时候,停了。
灯光不动了。
然后我听见老太太的声音,细细的,抖的。
“小沈……它在笑……”
那个笑声又来了。
从暗街深处传出来,低沉、慵懒、带着戏弄的意味。
“哟,今天有人上路了?拿着引魂灯,像模像样的。”
“让她过去。”我说。
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凭什么?”
“凭规矩。亡魂有路权,你拦路,就是犯禁。”
“规矩?”笑声大了一些,暗街里的黑雾翻了个浪,“你跟我讲规矩?这条街的规矩,是你师父的师父那辈人跟阴间的巡路官定的。现在巡路官都换了三茬了,谁还认这老黄历?”
“我认。”
“你?”笑声停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来,比刚才响了十倍都不止,巷子两边的墙壁上灰尘簌簌地掉,“你一个摆摊的,连个半吊子术士都算不上,你认有什么用?”
我没答话。
右手举起衡尺,尺面朝外,对着暗街方向。
铜面上的经文亮了。
不是一个一个亮的,是同时亮的。
所有的字在同一瞬间放出暗金色的光芒,像一面小小的盾牌,竖在我和暗街之间。
光芒顺着分界线蔓延开,左右各延伸了丈许,形成一道薄薄的金色光幕。
暗街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奶奶,走!”我喊。
老太太的身影在黑雾里动了,灯光重新摇晃起来,往深处走。
一步、两步、三步。
黑雾在她身边翻涌,但没有碰她。
是因为引魂灯的青光在护着她,还是因为那东西在忌惮衡尺的光幕,我不确定。
但她在走。
一步一步地走。
老太太走出去大约五十步的时候,灯光突然亮了一下。
很亮。
青色变成了白色,耀眼得像闪电。
然后灯灭了。
老太太的身影消失了。
她过去了。
灯芯的亮光闪烁那一下,是引魂灯完成渡引时特有的反应。师父教过我,灯灭人渡,一灯一魂。
我长出了一口气。
但还没来得及松劲,暗街里的声音又来了。
这次不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声音冷下来了,刺骨的冷,像有人把碎冰塞进了我的耳朵里。
“放走一个老太太就了不起了?你知道这三天我吃了多少吗?”
我没说话。
“七个。”声音慢条斯理地报数,“第一个是个小女孩,车祸死的,魂散了一半,没什么力气,吃起来跟喝水一样。”
我攥尺的手指关节咔咔响。
“第二个是个老头,病死的,有点韧劲,嚼了两下才碎。第三个是个年轻人,跳楼的,这个有意思,他到死都不甘心,那股子怨念还挺冲,吃下去胃里暖了一阵。”
“闭嘴。”
“第四个——”
“我说闭嘴。”
我把衡尺往前推了一寸。
金色光幕嗡了一声,朝暗街方向拱了出去,逼退了一片黑雾。
暗街里安静了一会儿。
“行。”声音恢复了懒洋洋的调子,“不说了。说正事。”
“东西,你明天给不给?”
我盯着黑雾翻涌的方向,一字一句说:“不给。”
“你确定?”
“确定。”
“那我换个问法。”声音往下压了压,沉闷得像从地底传来,“明天开始,我每个时辰吃一个。吃到你给为止。”
我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你试试。”
“你觉得你拦得住?”笑声又来了,这次很轻,很近,近得像就在我耳朵旁边,“你那把尺子,是你师父留下的。你师父活着的时候它是件宝贝,但你师父的道行比你深了不止十倍。你拿着它,最多撑起三丈的光幕,挡住分界线这一截。暗街有多长?你知道吗?”
“几十里。”
“你挡得住这一截,挡不住别的口子。这条巷子的分界线不止一处,你守得了头守不了尾。”
它说的是实话。
福安巷是阴阳交界最明显的一处,但不是唯一的一处。
师父在的时候,整条街的禁制是他一手布下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暗桩,彼此勾连,组成一个完整的封锁网。
师父走后,那些暗桩我维护了几年,但我的道行不够,有几处已经松了。
它从那些松了的地方绕过来,我确实拦不住。
但我不能让它知道我心虚。
“你说得对,我拦不住所有的口子。”我说,“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你吃游魂吃得再多,也就是壮壮身子。但你要是踏过分界线一步,哪怕一只脚,这条街上的禁制就会全部激活。那是我师父用三十年道行养出来的底子,不是我这几年修修补补能比的。”
“你确实比我强,但你强得过我师父三十年的底子?”
暗街里沉默了。
很久。
风又停了。
那种憋着一口气准备动手的寂静。
我握紧衡尺,右手的指关节已经白得发青了。
然后风重新吹起来了。
“有意思。”声音说,“你师父的底子……我倒真想试试。”
“不过不急。”
“我再给你一天。”
黑雾退了回去。
巷子恢复了正常。
我站在原地,汗从后背一直流到了腰带那儿。
今晚能糊弄过去,但我心里清楚,师父留下的禁制底子,最多还能撑三到五次激活。
之后就彻底空了。
我得想别的办法。
3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城隍庙后街。
马半仙的摊子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两张红布铺的桌子,上面摆着签筒、罗盘和一本翻烂了的《渊海子平》。
说是摊子,其实跟我差不多,也是个在凡人和另一边之间讨生活的手艺人。
只不过他算命看风水,我渡魂卖灵物。
马半仙今年七十八了,瘦得跟竹竿似的,头发全白了,但眼睛亮得吓人,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擦过的黑曜石。
我到的时候他在给一个大姐看手相。
等大姐走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马叔。”
“来了。”马半仙抬眼看了我一下,然后拿起保温杯喝了口茶,“贺老三让你来找我的?”
“他提了一嘴。”
“你遇上墟客了。”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的。这种老江湖,消息灵通得很,何况福安巷出了异常,但凡有点道行的人都能感应到。
“三天前开始的。”我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
马半仙听完,半天没吱声。
他转着手里的保温杯,杯盖上的茶垢在阳光底下泛着棕色的光。
“你师父临走前跟你说过暗街尽头是什么吗?”
“没有。”
“你师父是故意没说。”马半仙放下杯子,“暗街往西走到底,是一扇门。那扇门后面,是彻底的阴界。不是阴阳交界,不是黄泉路,是真正的、纯粹的阴界。”
“活人进不去,死人出不来。门是封着的,封了不知道多少年。”
“但门不是铁板一块。它有缝。”
“时间长了,缝会变大。暗街里的阴气重,就是从那道缝里漏出来的。你师父摆了三十年摊,布了三十年禁制,有一半精力不是在渡魂,是在补那道缝。”
我愣住了。
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师父走的时候,缝补到了最小的状态。但他走了之后,没人续了,缝又开始慢慢变大。”
“墟客就是从缝里钻出来的?”
“对。它在阴界待了不知道多久,缝一大,它就顺着缝爬出来了。它现在在暗街里盘着,吃游魂壮大自己,目的只有一个——把那道门的缝撑得更大,大到它能自由进出。”
“如果缝大到一定程度呢?”
“那就不是它一个出来了。”马半仙的声音沉下来,“那道门后面不止一个墟客。”
我后背发凉。
“你师父为什么不跟你说?因为他觉得以你的道行,知道了也没用,只会给你增加心理负担。他本来打算再教你几年,把补缝的手艺传给你的。但他走得急。”
“他怎么走的?”我问。
马半仙沉默了一会儿。
“他去补缝了。最后一次。缝太大了,他一个人堵不住,就拿自己当了料。”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师父不是走了。
师父是把自己填进了那道缝里。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马半仙给了我一些时间。
等我缓过来了,他才接着说:“你现在面对的情况比你想的要复杂。墟客来找你买灵物,不是因为它真缺那些东西。以它的能力,直接吃游魂比用灵物方便得多。它来找你,是在试你。”
“试我什么?”
“试这条街上的衡还在不在。衡在,它就得守着暗街那头,不敢太放肆。衡不在了,它就可以彻底放开手脚。”
“所以我不能退。”
“你退不退的,取决于你有没有能力守。”马半仙伸出一根手指,“我教你一样东西,你师父本来要教你、但来不及教的。”
“什么?”
“衡尺的第二个用法。”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挂着的衡尺。
“你一直拿它当盾使,撑光幕、挡阴气。”马半仙摇了摇头,“那是最基础的用法。你师父刻在上面的经文有两面。你翻过来看过没有?”
我愣了一下。
衡尺的铜面上刻着经文,密密麻麻的,我天天擦,每一个字都认得。但仔细一想,我确实只看过正面。
因为衡尺的背面贴着一层薄薄的铜皮,严丝合缝的,我一直以为是底板。
“那不是底板。”马半仙说,“那是封印。你师父封住了背面的经文,因为背面的字不是用来守的。”
“是用来攻的。”
“正面的经文名叫‘守衡诀’,激活后生成光幕,是防御禁制。背面的经文名叫‘断衡诀’,激活后……”
马半仙比了个砍的手势。
“是断阴阳的。”
“你在分界线上激活断衡诀,可以把阴阳两界之间的联系暂时切断。切断之后,分界线两侧互不相通,阴不入阳,阳不入阴,连气都透不过来。”
“暂时?多久?”
“看你的道行。你师父能撑一整夜。你……”马半仙打量了我一下,“半个时辰吧。”
“半个时辰够不够?”
“够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趁它被隔在暗街里出不来的这半个时辰,你进暗街去。”
我看着他。
“你进去,找到那道缝,用你身上的阳气把缝堵上。你师父用自己堵了一次,能管几十年。你年轻,阳气比你师父那时候旺,但你道行浅,顶多管个十年八年。”
“十年八年之后呢?”
“之后你道行长了,再去补一次。这行就是这样的,一代一代地补,一代一代地守。你以为你师父那三十年是白摆的摊?”
我低下头,看着衡尺上泛着暗金色光泽的经文。
“但有个风险。”马半仙的声音变得很轻,“你进暗街,那就是阳入阴。你在里面待的每一息,阴气都在侵蚀你。你得在半个时辰之内找到缝、堵上缝、然后原路返回。超时了,你就出不来了。”
“出不来会怎样?”
“跟你师父一样。”
我闭上眼睛。
师父的脸在我脑海里浮起来。
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的样子,蹲在门面房的灶台前,给我煮了一锅面条,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说:“把面吃了,吃完我出趟门,过两天回来。”
他没回来。
我把面吃了。
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戳破了流了一碗底。
“我做。”我睁开眼。
马半仙看了我一眼,没说“你想好了?”之类的废话。
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把小铜刀,递给我。
“背面铜皮的封印,用这把刀划开。刀是你师父当年留给我的,让我在合适的时候转交给你。”
我接过铜刀。
刀柄上刻着一个字。
衡。
跟尺上的字一样。
师父的东西。
“回去之后先练。”马半仙说,“断衡诀的激活比守衡诀复杂,你得把背面的经文全部认熟、全部贯通,才能一次性激活。有一个字卡住了,就前功尽弃。”
“我有多少时间?”
“你说它给了你一天?”
“嗯。”
“那你有一天。今晚亥时之前,必须练成。”
我站起来,把铜刀揣进怀里。
“马叔。”
“嗯?”
“谢了。”
“谢什么。”马半仙又拿起保温杯喝了口茶,“你师父当年帮我渡过我媳妇的魂,分文未收。这点事,还不了他那个情。”
我转身走了。
回到门面房,锁上门,把衡尺放在桌上。
拿出铜刀。
刀尖抵在衡尺背面的铜皮边缘。
深吸一口气。
划了下去。
铜皮像被削开的果皮一样卷起来,露出了下面的铜面。
背面的经文跟正面完全不同。
正面的字圆润、平和,像流水。
背面的字锋利、刚硬,笔画像刀劈斧砍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凛冽的气息,盯着看久了,眼睛会刺痛。
我开始认字。
一个一个地认,一个一个地记。
背面一共有一百零八个字,排列成七行,每行的字数不等。
第一行十二个字,是引导语,把体内的阳气汇聚到掌心。
第二行到第六行共八十四个字,是核心咒文,控制阳气通过衡尺释放,在分界线上形成断裂效果。
第七行十二个字,是收束语,把断裂效果稳定住,维持半个时辰。
我花了整整一个上午认完了所有字。
下午开始练习贯通。
所谓贯通,就是把一百零八个字首尾相连,像一条锁链一样串起来,一气呵成地在脑海里过一遍。
中间不能断,不能停,不能有任何一个字模糊。
一百零八个字说起来不多,但每个字都带着特殊的气息波动,串在一起运转的时候,脑子里像有一百零八根针在同时扎。
第一次尝试,我在第二十三个字卡住了。
第二次,第四十一个字。
第三次,第六十七个字。
第四次,第八十九个字。
到了傍晚,我已经浑身是汗,脑袋疼得像要裂开。
但我过到了第一百零三个字。
还差五个。
老贺在外面敲门,我没开。
他在门缝底下塞了一张纸条:“你还活着吗?回个信儿。”
我扯了张纸写了两个字:“活着。”从门缝塞回去。
继续练。
第五次。
第一百零八个字全部贯通的那一瞬间,衡尺在桌上震了一下。
背面的经文同时亮了。
不是暗金色。
是银白色的光。
像月光。
冰冷的、锋利的月光。
我赶紧收住意念,光芒熄灭了。
衡尺安静地躺在桌上。
背面的经文一个一个地暗下去,像眼睛闭上了。
成了。
我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亥时快到了。
我把衡尺擦干净,翻到背面朝上,放进腰间的布袋里。
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紧身的,方便活动。
从货架上拿了四盏引魂灯挂在腰带上。
八张安魂符贴在里层衣服的前胸和后背。
忘忧水取了两瓶揣在裤兜里。
渡河钱抓了一把,装进胸口的小布兜。
走到门口,拉开门。
老贺站在外面。
他手里端着一碗面条。
面条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看着那碗面,嗓子眼儿堵了一下。
“吃了再走。”老贺说。
我接过碗。
面很筋道,汤是清汤,蛋黄是溏心的。
跟师父最后那碗一模一样。
我把面吃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把碗还给老贺。
“老贺。”
“嗯。”
“今晚如果我半个时辰之内没回来,你把我门面房里的东西全搬走。引魂灯和安魂符的做法在灶台旁边的铁盒子里,你找个靠谱的年轻人传下去。”
老贺的眼眶红了。
“去吧。”他哑着嗓子说。
我推着摊车进了福安巷。
4
亥时。
灯灭了。
东边灯笼亮了,西边黑得像墨。
黑雾比昨天又往外溢了一些,大概两指宽了。
我没有支摊。
摊车就停在路边,折叠桌没打开。
我直接站在分界线上,面朝西面的暗街。
衡尺拿在右手里,背面朝外。
风从西边吹过来,土腥味、腐甜味、还有一股新的味道。
血腥味。
它又吃了。
“哟。”暗街里的声音响起来了,懒洋洋的,带着笑,“今天不摆摊了?”
“不摆了。”
“想通了?要给我东西了?”
“不给。”
“那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开始运转断衡诀。
第一行十二个字,阳气汇聚掌心。
我的左手掌心亮了,不是灯光那种亮,是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光,像掌心里藏了一颗小太阳。
暗街里的声音停了。
“你在做什么?”
第二行到第六行,八十四个字核心咒文启动。
左手的光芒涌进右手的衡尺里。
衡尺的背面经文全部亮了。
银白色的月光从每一个字里射出来,比下午练习的时候亮了十倍不止。
光芒顺着衡尺的刃面倾泻而出,像水银一样流淌到地面上,沿着分界线向两边蔓延。
“你——”
声音变了。
不懒了。
急了。
“你在破坏分界线?!你疯了?!”
我没理它。
第七行收束语。
最后十二个字。
一百零八个字全部贯通。
银白色的光幕从地面升起来,从一尺高到一丈高,从一丈高到触及巷子两侧的墙壁。
光幕在分界线上站了起来。
像一扇巨大的玻璃门,把东西两侧彻底隔开。
光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
暗街那边的气息被隔断了。
风没了。
味道没了。
声音也没了。
光幕这边是东侧,灯笼暖黄色的光安静地晃着。
光幕那边是西侧,黑雾撞在光幕上,像浪拍在礁石上一样碎开、翻涌、再碎开。
隔断了。
但只有半个时辰。
我转身面向光幕。
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步踏了进去。
穿过光幕的感觉像踩进了冰水里,冷意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暗街里比从外面看着更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稠得像浆糊,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阴气灌进肺里,冰凉的,带着一股子陈年棺木的霉味。
我解下腰间的一盏引魂灯,点燃。
青色的灯光亮起来。
照出了三步以内的景象。
暗街的地面是青石板铺的,和凡人那边一样,但缝隙里长满了黑色的苔藓,粘稠的、蠕动的苔藓。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东西。
不是灯笼。
是脸。
模模糊糊的人脸,像浮雕一样嵌在砖墙里,眼睛闭着、嘴巴张着,无声地凝固在某个瞬间。
那些脸属于曾经在这条暗街里消散的游魂。
魂散了,印记留在了墙壁上。
我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走一步,体温都在下降。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我感觉到有目光在看我。
不是墙壁上那些脸。
是别的东西。
很多。
四面八方。
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挤满了看不见的眼睛。
它们不动,不出声,只是看着。
像在等。
等我走不动了。
等我灯灭了。
等我的阳气耗尽了。
然后一拥而上。
我加快了脚步。
暗街很长。
走了大概二百步,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个更深的黑。
不是没有光的黑,是连黑暗都被吞噬了的黑。
一个洞。
不对,不是洞。
是缝。
一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巷子顶部的裂缝,宽约两尺,高不见顶。
缝的边缘在微微蠕动,像一张嘴在呼吸。
每呼一口,就涌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阴气。
每吸一口,就把周围的游魂残片往里扯。
我走到缝前站住了。
缝里传来声音。
不是墟客的声音。
是很多声音。
嘈杂的、混乱的、绝望的声音,像千百个人同时在深井底部呼喊。
阴界。
缝的那一头就是纯粹的阴界。
我把灯挂在腰间,空出双手。
衡尺横在胸前。
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慢的。
一步一步的。
指甲刮在地面上的声音。
我回头。
青色灯光照到了暗街深处。
它来了。
看清了它的样子。
人形,但不是人。
灰白色的皮肤,像泡了水的石膏。身量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头,瘦得能看见每一根肋骨的轮廓。
没有眼睛。
眼眶是两个黑洞。
但那两个黑洞精准地对着我,像是能看见一切。
嘴巴很大,咧到耳根。
嘴里没有牙,是一圈一圈向内旋转的黑色涡流,像一台绞肉机。
“你还真来了。”它说。
声音从它的胸腔里发出来,不是从嘴巴。
嘴巴只负责吃。
“我以为你会乖乖给我东西的。”它歪了歪头,“你偏要来送死。”
“你在这条街上吃了七条魂。”我说。
“七条而已。”
“你还封了路,不让游魂通过。”
“那又怎样?”
“你犯了禁。”我攥紧衡尺,“我是摆摊人,这条街的衡。犯了禁的东西,我有权处置。”
它笑了。
嘴巴里的黑色涡流加速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
“处置我?就凭你?”
它动了。
速度很快。
灰白色的身影在暗街里拉成一道虚影,一瞬间就到了我面前。
长臂挥出来,五根黑色指甲像五把刀片。
我往后退了一步,衡尺正面朝外,激活守衡诀。
金色光幕在胸前撑开,挡住了那五根指甲。
咔嚓。
光幕裂了。
五道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
那一下的力量让我整个人向后滑了两步,后脚跟撞在缝的边缘。
阴气从缝里涌出来,裹住了我的小腿。
冰凉的,像有无数只手在拉我的脚踝。
它没有停。
第二击紧跟着来了。
这次不是挥爪,是张嘴。
嘴巴里的涡流对准了我,一股强烈的吸力从它嘴里喷发出来。
我腰间的引魂灯被吸得疯狂摇晃,青色火焰歪倒了。
贴在衣服里层的安魂符开始发烫。
阳气在流失。
它在吸我的阳气。
我咬紧了牙,左手从裤兜里掏出一瓶忘忧水,拧开瓶塞,朝它脸上泼了过去。
忘忧水接触到它灰白色的皮肤,嗤地冒了一大片白烟。
它惨叫了一声。
不是痛的叫。
是恼怒的叫。
忘忧水是渡魂用的,核心作用是消除执念。它对普通游魂来说是温和的安慰剂,但对墟客这种靠吞噬游魂壮大的东西来说,等于在溶解它体内吞下去的那些魂。
它的皮肤上出现了好几个洞,洞里冒出蓝白色的光——那是被它吞下去的游魂在挣扎着往外跑。
“你——”它的声音变了,暴怒的,嘶哑的,“你敢——”
我没给它废话的机会。
趁它分神的这一瞬间,我翻转衡尺,背面朝外。
银白色的经文亮了。
不是对着分界线激活。
是对着它。
断衡诀的本质是切断阴阳之间的联系。
墟客不上不下,体内既有阴又有阳——它吞的游魂是阴的,但它自己存在于阴阳之间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畸形的“阳”。
用断衡诀打它,等于把它体内的阴阳强行撕开。
银白色的光芒击中了它的胸口。
它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物理上的裂开,是像光幕一样的银白色裂缝,从它的胸骨一直延伸到腹部。
裂缝里,蓝白色的光疯狂地往外涌。
那是游魂。
一缕一缕的、残破的游魂,从它体内被释放了出来。
它发出了一声我从未听过的尖叫。
尖叫声在暗街里回荡,墙壁上那些凝固的人脸同时张大了嘴巴,像在跟着叫。
它双手抱住胸口,拼命想把裂缝合上。
但银白色的光在持续撕裂,裂缝越来越大。
它抬起头,空洞的眼眶对准了我。
“你……你会后悔的……”
“这道缝……不是我一个……更多的……会来……”
然后它的身体炸开了。
灰白色的碎片像烟花一样四散,转瞬间化成了灰烬。
蓝白色的游魂散落在暗街里,像一片萤火虫的海洋。
有些还有人形,有些只剩下一团光。
它们在空中停了一瞬。
然后,那些还有意识的游魂开始缓慢地向着暗街东侧——向着分界线的方向——飘去。
它们终于可以走了。
我大口喘着气,汗和阴气凝结的水珠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来。
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缝。
缝还在呼吸。
而且比刚才更大了一点。
墟客死的时候炸开的冲击波,把缝的边缘又撑开了一些。
三尺宽了。
从缝的深处,传来更多的声音。
更嘈杂的。
更急迫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开始往这头涌。
时间不多了。
我把衡尺横在缝的正前方。
双手按住衡尺的两端。
闭上眼睛。
师父。
你当年是怎么做的?
把自己当料,填进缝里?
我做不到你那么洒脱。
但我可以试另一种方式。
断衡诀的本质是切断阴阳联系。
缝是阴界和暗街之间的通道。
如果我在缝口激活断衡诀,不是切断整条分界线,而是只切断这道缝的通道——
把缝的两端隔开——
阴界那头的东西就过不来了。
理论上可行。
但需要的阳气量远远超过隔断分界线那一次。
因为缝连接的是纯粹的阴界,对面的阴气浓度是暗街的几十倍。
我一个人的阳气不够。
我低头看了看腰间剩下的三盏引魂灯。
灯芯是阴棉搓的。
但灯盏是铜做的。
铜属阳。
安魂符的朱砂也属阳。
渡河钱是我用阳火炼过的。
我把三盏灯、七张安魂符、所有的渡河钱全部塞进了缝口。
然后双手按住衡尺,激活断衡诀。
不是对着分界线。
是对着缝。
银白色的光芒从衡尺里喷涌而出,灌进了缝里。
那些灯、符、钱在缝口被银光点燃了。
铜盏融化,朱砂燃烧,渡河钱化成了滚烫的铜水。
所有的阳性材料在缝口汇聚、燃烧、释放出远超我自身阳气量的能量。
缝在缩小。
三尺、两尺、一尺。
缝里的声音变得疯狂了,像千百只困兽在怒吼。
有东西在缝的那头拼命推,想把缝撑开。
我咬紧了牙,把衡尺往缝口又推了一寸。
银光更亮了。
缝继续缩小。
半尺。
三寸。
一寸。
合上了。
在缝彻底合上的那一瞬间,衡尺的背面经文炸裂了。
一百零八个字同时碎成了粉末,从铜面上剥落下来。
衡尺的背面变成了光秃秃的铜板。
断衡诀没了。
用完了。
一次性的。
我跪在了地上。
双手还保持着按住衡尺的姿势,但已经使不上力了。
全身的阳气被抽走了大半,四肢冰凉,像在冰窖里泡了一夜。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但缝合上了。
彻底合上了。
缝口的位置只剩下一道细细的银色痕迹,像一条疤。
疤很浅,但很牢固。
那是衡尺的断衡诀留下的封印。
十年。
马半仙说我的道行顶多管十年。
但用了那么多灵物做料,也许能多管几年。
我不知道。
我现在什么都想不动了。
只是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暗街里冰冷的空气。
阴气还是很重。
但没有了缝口涌出的新阴气,暗街里的存量会慢慢消散。
需要时间。
我得回去了。
5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阳气耗了大半,每走一步都像在趟沼泽。
暗街里那些看不见的眼睛还在看着我,但不敢靠近。
身上的安魂符虽然用掉了七张,但还有一张贴在后脖颈上,朱砂的阳气在护着我最后一点阳火。
走了大概一百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些游魂。
之前从墟客体内释放出来的蓝白色残魂们,它们没有走。
它们聚在暗街的两侧,一团一团的,像路灯。
照着路。
给我照着回去的路。
我停下来。
最近的一团残魂离我不到三步。
它很小,只有拳头大,蓝白色的光微弱得像要灭了。
但它在努力地亮着。
我伸出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瓶忘忧水。
拧开瓶塞,倒了一滴在掌心。
轻轻碰了碰那团残魂。
它颤了一下。
光亮了一点点。
然后,它慢慢地飘了起来。
朝着暗街东侧的方向。
朝着分界线的方向。
朝着黄泉路的方向。
其他的残魂也动了。
一团接一团,像一条萤火虫组成的河流,在暗街里缓缓流淌。
流向分界线。
流向它们本该去的地方。
我跟着它们走。
走出暗街的那一步,光幕还在。
银白色的光幕竖在分界线上,安静、稳定。
我穿过光幕,回到东侧。
脚踏上东侧地面的那一瞬间,暖意从脚底涌上来。
不是什么神奇的力量,就是凡人世界残存的热气。
巷子里的空气是温的。
远处有狗叫。
更远处有辆车经过,轮胎碾在柏油路上的沙沙声。
活着的世界的声音。
我站住了,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
然后回头。
光幕那边,游魂们正一团一团地飘过分界线。
它们穿过光幕的时候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断衡诀隔断的是阴界深处的通道,不是游魂的路。
游魂们穿过来之后,在东侧的灯笼光里停了一下。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它们身上,蓝白色的光芒似乎变得更稳了一点。
然后它们继续往东飘。
飘进凡人灯火的方向。
飘向它们各自的归处。
不需要引魂灯了。
也不需要忘忧水和渡河钱。
光幕在了,路通了,它们自己就能走。
我看着最后一团残魂飘过分界线,消失在灯笼光里。
然后光幕的银白色开始变淡。
半个时辰到了。
光幕像退潮一样从巷子两侧的墙壁上往回收,从一丈高缩到一尺高,最后缩成一道细细的银线。
银线闪了一下,消失了。
分界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东边灯笼,西边暗。
但西边的暗没那么浓了。
黑雾退了很远,退到了暗街深处,不再溢出分界线。
风吹过来。
从西往东。
带着土腥味。
但腐甜味淡了。
血腥味没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衡尺。
正面的经文还在,暗金色的,一个不少。
背面光秃秃的。
断衡诀用完了。
但守衡诀还在。
够了。
我走到摊车旁边,坐在了地上。
靠着摊车的轮子,仰头看巷子上面的天。
能看见几颗星。
城市里很少能看见星星的。
但福安巷的位置特殊,周围高楼少,巷子又窄,反而能从窄窄的天空里看见几颗亮的。
我就那么坐着,看了很久。
6
天亮的时候,老贺来了。
他推着他的板车,拐进福安巷,看见我坐在摊车旁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把板车停下来,坐到我旁边。
递给我一个保温杯。
“银耳汤。”
“谢了。”
我打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带着桂花香。
喝了一口,烫的,甜的。
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搞定了?”老贺问。
“搞定了。”
“那东西呢?”
“没了。”
“缝呢?”
“补上了。”
老贺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从板车上拿了个小板凳坐下来,开始架锅生火,准备卖今天的豆腐脑。
我靠在摊车轮子上,喝着银耳汤,看他干活。
水开了,他把豆腐脑舀进碗里,卤汁浇上去,撒了一把香菜。
“第一碗给你。”
“我喝着银耳汤呢。”
“那留着,等你喝完了吃。”
我笑了一下。
巷子里开始有人经过了。
早起上班的、买菜的、遛弯的。
普通的凡人,过着普通的日子。
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也不需要知道。
太阳升起来了,照进了福安巷的东半段。
阳光从我头顶上的屋檐边缘照下来,照在我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我把银耳汤喝完了,站起来。
“今晚还出摊?”老贺问。
“出。”
“那东西没了,你还出什么摊?”
“游魂还是要渡的。”我说,“墟客没了,路通了,之前被堵在暗街里不敢走的游魂得有人送它们上路。”
老贺看了我一眼。
“你师父要是还在,肯定骂你死脑筋。”
“他确实骂过。”
我推着摊车往巷子外面走。
走了几步,想起一件事,回头说:“老贺。”
“嗯?”
“豆腐脑给我留碗咸的。晚上出摊前来吃。”
“行。”
我推着摊车出了巷口。
阳光很好。
路边的包子铺蒸笼冒着白汽,卖煎饼的摊子上滋滋地响,有人骑着电瓶车从我身边过去,铃铛叮叮当当。
摊车的轮子碾在柏油路上,咕噜咕噜的。
回到门面房。
把摊车推进去,锁好门。
拿出衡尺放在桌上。
正面朝上。
暗金色的经文安静地躺在铜面上。
师父的字。
师父的道行。
师父留下来的东西。
我伸手,把衡尺上的灰擦干净。
然后翻到背面。
光秃秃的铜板上什么都没有。
断衡诀没了,但缝补上了,至少管十年。
十年之后我的道行该长了不少,到时候再想办法。
我把衡尺收好,躺到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还是那条裂缝。
这间门面房还是这间门面房。
灶台旁边的铁盒子里,装着引魂灯和安魂符的做法。
那个铁盒子老贺不需要打开了。
我闭上了眼。
师父的声音在脑子里轻轻响了一下:“衡不能倒。”
衡没倒。
还立着呢。
7
傍晚。
我换了身干净衣裳,把摊车上的货重新理了一遍。
引魂灯用完了四盏,只剩下存货里的六盏,加上今天白天赶制的两盏,一共八盏。
安魂符剩了四张。
忘忧水全用完了,得重新做。
渡河钱也用完了,铜料在柜子里还有一些,够炼两摞。
材料不算充裕,但够撑几天。
等过了这阵子,再慢慢补。
我推着摊车进了福安巷。
老贺已经在了。
他的摊子上架着锅,豆腐脑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旁边放着一碗,上面扣着个盘子保温。
“咸的。”他说。
我把摊车停好,走过去揭了盘子,端起碗吃了两口。
卤汁调得比平时浓一点,咸鲜咸鲜的。
“手艺见长啊,老贺。”
“少贫。”
吃完了,把碗还给他。
回到摊位,支起折叠桌,铺上灰布,摆好东西。
坐下来。
亥时还没到,巷子里还有阳光的余温。
等着。
周围很安静。
偶尔有几个居民从巷子里经过,看了我一眼,又低头走了。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在死胡同里摆摊的怪人。
摆什么他们看不太清,反正从来没见有人来买过。
但他们已经习惯了。
福安巷有个摆摊的,跟巷口有棵老槐树一样,是这条巷子的一部分。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路灯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
东边的灯笼亮了。
暖黄色的光。
西边的暗街,安静了。
黑雾退得很远,分界线附近干干净净的,连一丝溢出的阴气都没有。
风从西面吹过来。
带着土腥味。
淡淡的。
正常的。
我点了一盏引魂灯。
青色的火焰在灯盏里跳了跳,稳稳地燃着。
灯芯没有朝西面探头。
它不需要警觉了。
路通了,该来的客人会自己来。
我等了大概一刻钟。
暗街的边缘,一个模糊的人影慢慢地浮了出来。
是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外卖骑手的工服,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一点茫然。
他站在分界线的阴面那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的、虚幻的手。
然后抬头看见了我。
“这是……”他的声音很轻。
“福安巷。”我说,“你是不是迷路了?”
他愣了一下。
“我……我好像出了点事。骑车的时候被一辆卡车……然后就……”
他说不下去了。
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从桌上拿起一盏引魂灯。
“拿着这个。”我说,“跟着灯光走就行了。走到尽头有人接你。”
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灯。
伸手接过去。
“多少钱?”
“不收钱。”
“那……谢谢。”
“不用谢。路上别回头。”
他点了点头,转身朝暗街里走去。
青色的灯光在黑暗中亮起来,一步一步地往远处走。
摇摇晃晃的。
但稳。
路上没有任何东西拦他。
灯光走到深处,突然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过去了。
我低头,在桌上的账本上记了一笔。
日期。
时辰。
亡魂特征。
渡引结果:成功。
师父教我的。
每一个渡出去的魂都要记。
摆摊人的账本,就是这条街的户籍册。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
这次是个老人家,拄着拐,走得很慢。
再过一会儿,来了一对。
看穿着像是一对母女。
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怯生生地站在分界线那边。
“阿姨,别怕。”我说,“灯拿好了,牵着孩子的手,一直走就行。”
母亲接过灯,低头看了看女儿,女儿仰起脸看她。
两个人转身,走进了暗街。
两团叠在一起的灯光在黑暗里越走越远。
亮了一下。
灭了。
我在账本上又记了两笔。
整个晚上,我渡了九个魂。
比过去三天加起来都多。
那些被墟客堵在暗街里不敢走的游魂,终于等到了一条通畅的路。
它们排着队过来,有的急切,有的犹豫,有的茫然。
但最终都拿着灯走了。
临近天亮的时候,最后一个游魂离开。
我收了摊,站起来。
老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完了他的摊子,推着板车站在巷子东边等我。
“走了几个?”他问。
“九个。”
“不少了。”
“嗯。”
我推着摊车跟他一起往巷口走。
走到一半,老贺突然说了一句。
“你师父,也是这么一个一个送的。”
我没说话。
“三十年,送了几千个。有一年发大水,一夜来了四十多个,他一个人从亥时坐到天亮,灯都用完了,最后把自己的外套撕了当灯芯烧。”
老贺的声音有点哑。
“你跟他一样。”
“我没他本事大。”
“本事大小不重要。”老贺推着板车,没回头,“重要的是坐在那儿。”
巷口。
阳光。
包子铺。
蒸笼。
白汽。
人间。
我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福安巷。
巷子深处,灯笼已经灭了。
暗街也沉入了白天的寂静。
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是一条普通的老巷子,两边是拆了一半的旧宅,路灯只有一盏能亮。
但到了晚上,它会变长。
变成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
而我会在中间摆一张折叠桌,两把马扎。
桌上铺灰布,摆上引魂灯、安魂符、忘忧水和渡河钱。
等客人来。
一盏灯一条魂,送它们上路。
这是我的摊。
我师父传给我的摊。
衡不能倒。
我转过身,推着摊车走进了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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