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沈棠,穿过来那天,原主正跪在地上擦地板。
膝盖底下是冰凉的洋灰地,手底下是冻得发硬的抹布,厨房里后妈刘桂芳正扯着嗓子骂:
“死丫头磨蹭啥!你弟等着吃鸡蛋羹呢!耽误了看我不扒你皮!”
我抬头看了看这屋里——墙上挂着伟人像,旁边贴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桌上搁着搪瓷缸子,日历翻到1974年3月。
脑子里原主的记忆哗啦啦涌进来:她也叫沈棠,十四岁,亲妈前年病死了,亲爹沈建国去年续娶了带个儿子的刘桂芳,后妈进门当年就生了个小子,叫沈宝来。
宝来,宝贝来了。
原主呢?原主是家里的免费丫鬟。
我低头看看自己这双手,十个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手背上全是冻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早上就喝了半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
行吧,穿都穿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2.
我端起鸡蛋羹往堂屋走。
沈宝来坐在桌边拿筷子敲碗,七八岁的人了,吃个饭跟喂猪似的,嘴边上全是蛋羹糊糊。
刘桂芳在旁边一口一个“乖宝慢点吃”,沈建国坐在那儿看报纸,头都不抬一下。
我放下碗就走,刘桂芳在后面喊:“灶上还烧着水呢!劈柴去!你爹的衬衫明天要穿,今晚洗干净熨了!”
沈建国翻了一页报纸,连个屁都没放。
这就是原主过了两年的日子。
我翻了翻原主的记忆,比我上辈子看的那些年代文还离谱。
五岁踩板凳做饭,六岁洗全家衣裳,七岁开始劈柴挑水,八岁就包了全家的家务。上到小学三年级刘桂芳就不让念了,说女孩子读书浪费钱,不如在家干活。
原主哭了一晚上,沈建国说了句“听你妈的”,这事儿就定了。
亲爹,比后爹还狠。
3.
更狠的在后头。
我穿过来第三天,半夜饿得睡不着,起来上厕所,就听见刘桂芳跟沈建国在里屋商量事儿。
“建国,隔壁街老周家那个大小子,周铁柱,你看咋样?”
沈建国吭哧了一声,闷声说:“周铁柱?那个……都三十五了还没娶上媳妇的?”
“什么三十五!人家才三十三!”刘桂芳声音拔高了,“在屠宰场上班,一个月三十一块钱呢!
人家说了,愿意出二百斤粮票加一百五十块钱彩礼,还答应给宝来弄个屠宰场的临时工名额,长大了就能去!”
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内心挣扎:“棠棠才十四……”
刘桂芳不以为意,撇撇嘴:“十四咋了?我十四都生娃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早点嫁出去家里少张嘴,还能给宝来换个前程。你这当爹的不能只顾闺女不顾儿子吧?”
沈建国又沉默了。然后我听见他说:“那……你看着办吧。”
我蹲在门外面,手攥得指节发白。
好家伙,原主这是要被卖了。
周铁柱在屠宰场杀猪,长得跟猪八戒他二舅似的,一脸横肉,喝多了酒打老婆是出了名的。
前年娶过一个媳妇,不到仨月就给打跑了,娘家哥几个上门闹,周铁柱拎着杀猪刀往门口一站,愣是没人敢进去。
就这么个活阎王,刘桂芳要把原主嫁过去,换二百斤粮票和一百五十块钱。
我为啥知道这么清楚?
原主有个小姐妹叫赵小满,她妈就在屠宰场食堂上班,这些事儿全家属院都知道。
行。刘桂芳,沈建国,你们不仁,别怪我不义。
我心里发狠。
4.
我表面上装得跟原主一样,闷头干活,挨骂不还嘴,打不还手。
刘桂芳看我这几天格外“听话”,还挺得意,还出去跟邻居吹牛说“这死丫头终于让我调教出来了”。
呸。
暗地里我开始留心。
刘桂芳在机械厂后勤处管仓库,管的就是螺丝钉、电线、铜片、劳保用品这些东西。
我早就注意到她隔三差五往家顺东西,拿个饭盒装着,往床底下那个大木箱子里一塞。攒够一批就让她弟弟刘二柱拿去黑市上卖。
原主以前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我现在可不一样了。
我找了个小本本,拿铅笔头记——哪天拿了啥,大概多少,刘二柱啥时候来取的货,记得清清楚楚。本子藏在灶台底下那块松动的砖头后面。
另外周铁柱那边我也得摸清楚。
我假装去屠宰场附近捡煤核,跟看大门的老头唠嗑。
老头嘴松,三两句就套出来了:“周铁柱不光杀猪,还偷屠宰场的猪肉出去卖,跟人合伙干的,有一回差点让人逮住,是他师傅给压下来的。”
我顺手把老头说的日子和数量记下来,跟刘桂芳的账记一个本子上。
一个偷厂里物资的,一个偷国家猪肉的,加上一个知情不报还跟着分赃的沈建国,还有刘二柱这个销赃的——这一串够不够一锅端?
5.
我继续等。
等刘桂芳把周铁柱领上门来。
那天刘桂芳破天荒给我煮了俩鸡蛋,还让我换件干净衣裳。
我看到差点笑出声,两年了头一回见我后妈这么大方。
沈建国坐边上抽烟,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沈宝来在旁边啃鸡腿,边啃边问:“妈,姐要嫁人了?那以后谁给我洗衣服袜子?”
刘桂芳拍他脑袋一下,嘴角忍不住上扬:“洗啥袜子!让你新姐夫给你买新的!”
周铁柱来了,骑个破二八大杠,车把上挂了两包点心。
进门盯着我看,看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然后他咧着嘴冲刘桂芳笑:
“行,就这丫头,模样还行,屁股小点儿,不过养养就大了。二百斤粮票、一百五,下个月初八我来接人!”
刘桂芳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那宝来那工作……”
“我说话算话!我师傅管招工,一句话的事儿!”
他们在那儿商量日子,我低着头假装害羞,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下个月初八,还有二十天,够了。
6.
等周铁柱走了,刘桂芳破天荒让我歇了半天,语气温和说:
“女孩子家家要养养脸,别到时候跟个瘦猴似的让人嫌弃”。
我利用这半天跑去街道革委会门口转了一圈,摸清楚举报流程。
又找了个机会,趁刘桂芳上班,把她床底下那个箱子偷偷打开看了一眼。
好家伙,里头除了厂里的东西,还有半箱子粮票布票,来路不明,估计也是倒腾来的。
我把这些全记本子上,然后原封不动放回去。
7.
时间到了下个月初五,离周铁柱来接人还有三天。
刘桂芳已经开始给我收拾包袱了,就两件破衣裳。
她一边收拾一边哼小曲儿,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沈宝来在旁边问:“妈,姐走了她那个小床能不能给我放玩具?”
刘桂芳说:“那破床有啥用,让你爹劈了烧火。”
沈建国在旁边缩着脖子抽烟,一声不吭。
初五晚上,全家吃完饭,刘桂芳破天荒给我盛了碗稠粥,说:
“棠棠啊,去了周家好好过日子,别老想着往娘家跑。
你弟还小,家里困难,你嫁出去了就是人家的人了,要懂事。”
我低头喝粥,嗯了一声。
7.
初六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
刘桂芳以为我勤快,还夸了我一句。
我出了门,直奔街道革委会。
门口站岗的拦我:“小姑娘干啥的?”
我说:“我举报。红旗街筒子楼二单元三楼,沈建国家,私藏盗窃工厂物资,数量巨大。
还有屠宰场职工周铁柱,偷盗国家猪肉,跟人合伙销赃。
我有人证物证,东西就在刘桂芳床底下的木箱子里,你们现在去一抓一个准。”
站岗的愣住了,赶紧把我领进去。
里头坐着个姓方的主任,听我说完脸色都变了,立马叫了两个人跟我走。
我领着他们往家走,路上碰见赵小满她妈王姨,王姨看我身后跟着穿制服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棠棠,你这是……”
我说:“王姨,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到了家门口我敲门。
刘桂芳在里面骂骂咧咧:“谁啊大清早的!”开门一看我身后的人,脸刷地白了。
“刘桂芳同志,”方主任亮出证件,“我们接到举报,怀疑你私藏盗窃工厂物资,请你配合调查。”
刘桂芳愣了两秒,然后一蹦三尺高:“谁举报的!哪个杀千刀的诬陷我!老娘清清白白——”
方主任没理她,直接带人进去搜。
床底下的木箱子一打开,螺丝钉、铜片、电线、劳保手套堆得满满当当,底下还压着一摞粮票布票。
刘桂芳当场腿就软了,坐在地上嚎:“建国!建国你快出来啊!有人害我!”
沈建国从里屋跑出来,一看这阵势也傻了。方主任问他:“沈建国同志,这些东西你知道吗?”
沈建国张了张嘴,刘桂芳抢着喊:“他不知道!都是我拿的!跟他没关系!”
方主任点点头:“你承认就好。带走。”
刘桂芳被架着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是你!沈棠你个白眼狼!是你举报的!”
我往旁边让了让,说:“刘姨,话不能乱说,我是觉悟高,大义灭亲。”
刘桂芳气得嗷嗷叫:“你个小贱人!我养了你两年——”
“养我?”我打断她,“我五岁做饭六岁洗衣七岁劈柴八岁包了全家家务,你管这叫养?你管把我卖给周铁柱换粮票叫养?”
旁边邻居围了一圈,张婶子、李婶子都在,听了这话全变了脸色。刘桂芳嘴还硬:“你胡说!谁卖你了!那是给你找婆家!”
方主任皱了皱眉,看了我一眼。
我说:“方主任,您要是不信,可以问问屠宰场的同志,周铁柱自己说的,二百斤粮票加一百五十块钱,换我嫁过去,外加给我弟弄个临时工名额。
这话他当着我后妈面说的,邻居赵小满她妈王姨也知道。”
王姨在外头喊了一声:“对!我亲耳听见的!刘桂芳跟周铁柱在食堂后头说的,我洗碗路过听见的!”
刘桂芳脸彻底绿了。
沈建国这时候才回过味来,指着我鼻子骂:“你个畜生!那是你妈!”
我说:“我亲妈早死了。她要把我卖给周铁柱,你点头的时候咋不想想我是你闺女?”
沈建国脸涨得通红:“你、你……”
方主任在旁边听明白了,看了沈建国一眼:“沈建国同志,贩卖人口这事儿,你也得跟我们回去说清楚。”
得,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沈宝来还在床上睡懒觉,被他妈嚎醒了,揉着眼睛出来一看爹妈都被带走了,吓得哇一声哭了。
方主任问:“这孩子怎么办?”我说:“他还有姥姥舅舅呢,送过去呗。”
刘桂芳她弟弟刘二柱,当天下午就被逮了,他家里搜出来没来得及出手的赃物。
周铁柱更惨,屠宰场那边一查,不光偷猪肉,还有别的事儿,直接给送走了。
8.
前后不到三天,我家里就剩我一个了。
筒子楼里炸了锅。邻居们议论纷纷,有说我心狠的,有说刘桂芳活该的,也有说我这是被逼急了。
王姨来给我送了一碗红烧肉,拍着我肩膀说:
“棠棠,别怕,你做得对。那刘桂芳就不是个东西,早该有人收拾她了。”
我吃着红烧肉,眼泪啪嗒啪嗒掉碗里。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这肉真好吃啊,肥瘦相间,炖得烂糊,我穿过来快一个月了,头一回吃肉。
没过几天厂里下来通知了。
刘桂芳被开除,沈建国也被撸了小组长的职务,两口子一块儿下放农场劳动改造。
那房子是厂里分的,户口一迁走就收回。
厂里领导找我谈话,说考虑到我举报有功,加上刘桂芳那个岗位空出来了,问我愿不愿意顶上去。
我说我愿意。
这时候工作可不好弄。
就这么着,我,沈棠,十四岁,成了红星机械厂后勤处仓库的正式工人。
一个月工资二十七块五,外加粮票布票。虽然比刘桂芳那时候少点儿,但我一个人花,绰绰有余。
我从筒子楼搬到了厂里的单身宿舍,四人间,住了仨人。
另外俩是厂办打字员小周姐和食堂的孙姐,人都挺好。
我把工资分成三份,一份吃饭,一份存着,一份零花。
食堂的红烧肉两毛钱一份,我一礼拜吃两回,吃得满嘴流油。
9.
日子刚消停没俩月,沈建国他妈,也就是原主那个奶奶,从乡下找上门来了。
老太太姓王,叫王老太,六十来岁,小脚,往厂门口一坐就开始嚎:
“我儿子让人害了啊!我儿子冤枉啊!那个小畜生把我儿子送进去了啊!大伙儿给评评理啊!”
我下班路过,差点没认出来。
原主记忆里这老太太重男轻女到离谱,原主她妈活着的时候她就看不上,嫌生了个丫头。
原主她妈病死了,老太太连葬礼都没来,说:“一个丫头片子她妈死了关我啥事。”
现在她儿子被送进去了,她倒是来了。
我走过去,礼貌地喊了声:“奶。”
老太太抬头看见我,蹭一下站起来,手指头差点戳我鼻子上:“你个小畜生!你把你爹送进去了!你还有脸叫我奶!”
我看着她笑了下,说:“奶,你儿子把我卖给周铁柱换粮票的时候,你咋不来说句话?”
老太太噎了一下,然后更来劲了:
“那是你爹!你爹做主把你嫁人咋了!天经地义!”
我说:“天经地义?那行,奶,你儿子现在在农场,你也去陪他呗。
正好那边缺人干活。”
老太太气得直哆嗦:“你、你个……”
“白眼狼是吧?”我替她接上,“刘桂芳骂过我八百回了。
奶,你听好了,我沈棠从今往后跟你们沈家没半毛钱关系。
你要再闹,我就去找革委会,说你儿子改造不彻底,家属还想回来迫害举报人。
你猜他们信谁?”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哭天抢地。
厂里保卫科的人听到动静来了,问清楚咋回事,直接把老太太架走了,警告说再闹就送她去街道办学习班。
老太太临走还骂:“你等着!我回去叫我大孙子来收拾你!”
她大孙子?
沈建国就沈棠一个闺女,哪来的大孙子?
哦,刘桂芳生的沈宝来,算她名义上的孙子。
得,那小子才八岁,等他来收拾我,我估计都退休了。
10.
后来听说老太太回去没俩月就病了,沈宝来没人管,刘桂芳她娘家那边推三阻四不想要,最后街道办出面把孩子送农场去了,跟刘桂芳一块儿待着。
刘桂芳在农场天天骂街,说沈棠害了她全家。
农场管教人员听了都乐:“你自己偷东西卖闺女,怨人家举报你?看来思想不过关啊。”
我呢,日子每天吃饱喝足,越过越红火。
七五年厂里搞房改试点,职工可以花钱买自己住的房子。
筒子楼那间屋,折价一百六十块。我攒的钱刚好够,一咬牙买下来了。
虽然小,四十来平,但那是我的,房本上就我一个人的名儿。
搬回去那天,王姨帮我收拾屋子,一边收拾一边感叹:
“棠棠啊,当初你举报你后妈,我还觉得你这丫头心太狠,现在看来,是姨眼界窄了。你这叫啥来着?对,大义灭亲!”
我说:“姨,啥大义灭亲啊,我就是不想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后来我还在街上碰见过一回刘桂芳。
她应该是请假出来办事,老得不像样了,头发花白,佝偻着腰,在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烂菜叶子。
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想躲。我大大方方走过去,喊了声:“刘姨,买菜呢?”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沈棠……你现在好了……”
我说:“托您的福,不卖我,我还没这好日子呢。”
刘桂芳脸涨得通红,拎着菜篮子跑了。旁边卖菜的大妈问我:“那是你后妈?”
我说:“前几年要把我卖给杀猪的那人。”
大妈啐了一口:“活该!”
至于沈宝来,听说在农场被他妈惯得没样儿了,偷食堂的馒头出去卖,被逮住教育了好几回。
后来严打,因为盗窃进去了。刘桂芳哭瞎了一只眼,也没人管她。
七八年的时候我十八了,经人介绍认识了隔壁机械厂的钳工陈明远。
陈明远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头一回上我家,看见我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还夸我能干。
处了半年结婚了。
结婚那天王姨当的证婚人,说:“棠棠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苦尽甘来,往后都是好日子。”
我婆婆起初不太乐意,嫌我没爹没妈没嫁妆。
我想都不想就把这么婚事拒了。
谁惯你?
后来听说我自己攒钱买的房,工资比她儿子还高,她又立马改了口,还当起了好婆婆,逢人就夸她儿媳妇能干。
再后来有了孩子,我闺女,我给她起名叫陈念安。念安,念着好日子的安,也念着那些帮过我的人的恩。
至于沈建国那一家子,听说后来农场那边又找过他几回,说他改造态度不好,跟刘桂芳在里头还打架,两口子互相揭发,闹得鸡飞狗跳。
再后来沈建国一个人回了城,在街道办给他安排的小破屋里住着,靠打零工过日子。
有一回我带着闺女逛公园碰见他,他老得不成样子了,看见我就往后退。
我闺女看着我,眼神疑惑发问:“妈妈,那个爷爷为啥躲着咱们?”
我笑着说:“因为他做了亏心事,怕妈妈揍他。”
我闺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那妈妈揍他了吗?”
我说:“没有,妈妈懒得理他。”
我牵着闺女走了。
背后沈建国喊了声“棠棠”,我也没回头,径直往前走。
有些人不配当爹,不配当妈,也不配当亲人。
他们把别人当工具用了一辈子,临了还怪工具长了脚会跑。
可他们忘了,工具要是狠起来,能把干活的人手给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