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中了九幽蚀骨毒,七日必死。
唯一的解药,藏在上古秘境最深处。
我孤身赶到秘境入口,被一群修士拉进了队伍。
他们拍着我肩膀说,兄弟,一起走安全。
转头就把我推进了噬灵阵当炮灰。
他们以为我是筑基期的废物。
可他们不知道,这片秘境里,我才是最不该招惹的东西。
【第一章】
秘境入口在昆崖山的断崖下面。
一道三丈宽的裂缝横亘在山腹之中,裂缝里不断往外涌着浓稠的灵雾。
灵雾冰凉,贴着皮肤爬,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虫子。
我站在裂缝前,把背上的药箱紧了紧。
七天。
师父只剩七天。
九幽蚀骨毒,天底下只有一味药能解。
九幽还魂草。
而这东西,只在这座上古秘境的核心区域才有。
我深吸一口气,刚要迈步进去,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哟,这位兄弟,也是冲着秘境来的?”
我回头。
四个人,从山道上走下来。
打头的是一个方脸中年人,穿着天玄宗的内门弟子袍,胸口绣着金丹期的纹章。
他笑得很热络,眼睛却一直在打量我身上的衣服和修为波动。
筑基期。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一个冷脸青年,同样是天玄宗的袍子,金丹初期的气息不加收敛,扫了我一眼,眼里全是不屑。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散修打扮,背着一把大锤,咧嘴冲我点了点头,倒是没什么恶意。
最后一个是年轻女修,素白衣裙,面容清冷,目光在我身上一扫,没有停留。
方脸中年人走过来,拱了拱手。
“天玄宗,赵伯庸。”
他指了指身后的冷脸青年。
“这是我师弟,柳青锋。”
又指了指大汉。
“这位是周大彪周兄,散修前辈。”
最后指了指女修。
“韩素衣韩姑娘,碧落峰弟子。”
他说完,看着我,等我自报家门。
“沈渊,散修。”
我没多说。
赵伯庸眼里的光一闪。
散修。
筑基期的散修。
没有宗门,没有背景,修为垫底。
他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提,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气不小。
“沈兄弟,一个人闯秘境太危险了。这上古秘境里面机关重重,妖兽遍地,没个帮衬可不行。”
他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不如咱们结伴走?人多力量大嘛。找到宝贝,按功劳分配,谁也不亏。”
我看着他。
他笑得真诚。
眼底却藏着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
算计。
他需要一个开路的。
秘境里最危险的永远是前面几步路。触发机关的、试探陷阱的、趟出一条血路的那个人,十个里面死九个。
一个筑基期的散修,不心疼,死了不用给宗门交代。
我看了一眼裂缝里翻涌的灵雾。
时间不等人。
和他们走,至少前几道关卡有人分担注意力。我要的只是最深处的九幽还魂草,其他宝物不在我的目标里。
“行。”
我点了点头。
赵伯庸大喜,拍着我肩膀连说了三声好。
柳青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不看我。
周大彪倒是走过来,嗓门大得震耳朵。
“沈兄弟,跟紧大哥,有大哥在,亏不了你!”
韩素衣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
但在赵伯庸转身的瞬间,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
不是轻视。
是提醒。
五个人列队走进了裂缝。
赵伯庸走在中间,柳青锋紧随其后,周大彪扛着锤子走第三,韩素衣第四。
我走最后面。
进了裂缝十步,灵雾合拢,外面的天光彻底消失。
赵伯庸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沈兄弟。”
他笑着说。
“你走前面吧。前面要是有什么异常,你修为低,灵识敏锐,最先能感应到。”
柳青锋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我没说话,沉默了两秒。
然后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赵伯庸和柳青锋在我背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以为我没看到。
但我什么都看到了。
走到前面的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师父,等我。
这群人的算计,让他们演去吧。
等我拿到药,谁挡路,谁死。
【第二章】
秘境里面比外面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一种沁入骨头里的寒意,灵力在体内循环的速度都慢了半拍。
通道不宽,两人并行都嫌挤,石壁上长着一层幽蓝色的苔藓,微微发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我走在最前面。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身后四个人的脚步声高高低低,赵伯庸时不时跟柳青锋低声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种封闭的通道里,回音藏不住。
“盯着他,有情况让他先上。”
赵伯庸的声音。
“一个筑基散修,能撑几下?”
柳青锋的声音,带着笑。
“撑不了几下才好。机关触发一次就报废,死个人比咱们自己去趟安全多了。”
赵伯庸说完,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回头记得把他身上的东西搜干净,散修身上多少有几件压箱底的玩意。”
我脚步没停,表情没变。
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通道突然变宽。
一片开阔的石厅出现在面前。
石厅很大,少说有七八丈方圆,穹顶极高,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密密麻麻的石柱。
不是天然的石柱。
每一根石柱上都刻着纹路,细看之下,是阵纹。
噬灵阵。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种阵法在上古时期很常见,专门用来防止低修为的修士闯入禁地。原理很简单,阵法一旦触发,就会疯狂吞噬闯入者体内的灵力,直到把人吸成一具干尸。
对付筑基期的修士,大概需要三十息。
对付金丹期的修士,大概需要三百息。
对付我?
这玩意跟挠痒痒差不多。
但我站在石厅入口,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赵伯庸从后面走上来,看到石厅里的石柱,瞳孔微缩,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显然也认出了噬灵阵。
“这些石柱上有阵纹,”我说,语气里带着适当的紧张,“像是某种古阵,我看不太懂。”
赵伯庸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古阵?那可不好办。”他皱着眉,在石厅入口踱了两步,忽然看向我。
“沈兄弟,你在前面走得稳,不如你先进去探探路?”
“我灵力不够……”
“就是灵力不够才安全。”赵伯庸一脸认真,“你想想,古阵都是针对高修为者的。你筑基期灵力薄弱,阵法感应不到你,反而不会触发。”
他胡说八道。
噬灵阵恰恰是反过来的,修为越低死得越快。但他说得煞有介事,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
柳青锋在后面接了一句:“赵师兄说得对。你先进去,我们给你压阵。”
他嘴角翘着,眼里全是看死人的平静。
周大彪挠了挠头,想说什么,被柳青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韩素衣站在最后面,目光从赵伯庸脸上移到我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沉默了几秒。
“好。”
我往石厅里走去。
第一步。
脚踩在地面上,石柱上的阵纹同时亮了。
幽蓝色的光从每一根石柱上涌出来,在空中汇聚,形成一张巨大的灵力网,朝我罩了下来。
噬灵阵,触发。
身后传来赵伯庸压低的笑声。
“看好了。”
灵力网罩到我身上的瞬间,我感觉到一股吸力。
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了每一个毛孔,试图把我体内的灵力往外拽。
如果我真的只有筑基期的修为,这会儿已经站不稳了。
但我不是。
我体内的元婴运转了一下,只是一下。
那些试图吞噬我灵力的“针”,全碎了。
像冰碴子遇到了岩浆,噗的一声,连渣都不剩。
但我不能让他们看到这个。
我在灵力网下踉跄了一步。
膝盖弯了弯。
然后一咬牙,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这一幕落在赵伯庸眼里,就是一个筑基散修拼了命在噬灵阵里趟路,随时可能倒下。
“他还没死?”柳青锋挑了下眉。
“命硬。”赵伯庸摸着下巴,“再等等。”
我在石厅里左躲右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跌跌撞撞走到了对面的出口。
倒在出口处,大口喘气。
衣服是真的破了几处,那是我自己用灵力撕的。
脸色苍白也是我自己控制气血做出来的。
赵伯庸几人快步穿过石厅。
噬灵阵已经在我“趟”过去的过程中消耗了大半能量,对金丹期修士已经构不成威胁。
赵伯庸从我身边走过,低头看了我一眼。
“沈兄弟,辛苦了。”
语气轻飘飘的。
连一颗恢复灵力的丹药都没拿出来。
我靠在石壁上喘了几口气,站了起来。
走的时候,余光扫到赵伯庸腰间的储物袋露出一角。
有一张半卷的兽皮。
上面有线条和标注。
是秘境地图。
他从一开始就有地图。
知道每一道机关在哪,每一处危险是什么。
却让我去“探路”。
我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赵伯庸,你继续演。
我也继续演。
看谁先绷不住。
【第三章】
过了噬灵阵之后,通道开始分岔。
赵伯庸掏出了一枚罗盘,装模作样地感应了一阵。
“走左边。”
他说。
我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腰间储物袋。
那张兽皮地图的位置。
走左边,是他靠罗盘判断的?还是他早就从地图上知道了路线?
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藏东西。
对“队友”藏东西的人,从来不会是好队友。
左边的通道比之前更窄,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甜腻的气味。
很淡,像是什么花在远处开着。
走了大约百步,通道尽头出现了光。
不是苔藓的幽蓝色,是暖色的,带着粉和金。
我们走出通道。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一片花海。
在地下,不见天日的地方,开着满满一片花。
花朵极大,每一朵都有脸盆大小,花瓣层层叠叠,颜色在粉和金之间渐变,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漂亮。
也致命。
我认识这种花。
蚀魂花。
花粉里含有蚀魂毒素,吸入之后会侵蚀神识,轻则神智不清,重则魂飞魄散。修为越低,抵抗力越差。
对筑基期修士来说,在花海中待一刻钟就会出问题。
对金丹期修士来说,大约能撑两个时辰。
对我来说……
算了,不提了。
赵伯庸站在花海边缘,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知道这里有蚀魂花。
“好大一片花,”周大彪搓着手,大嗓门嚷嚷起来,“真他娘的好看!这东西能值多少灵石?”
他说着就要往花海里走。
“等等。”赵伯庸拉住他,“先让沈兄弟看看有没有危险。”
又是我。
周大彪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
“沈兄弟,要不……”
“我去。”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往花海里走。
花粉在我走动时扬起来,像金色的雾。
我把呼吸放慢,用灵力在鼻腔内壁形成了一层薄膜,把花粉隔在外面。
从外面看,我只是憋着气在走。
穿过花海的路并不远,大约两百步。
我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赵伯庸正在低声和柳青锋交代什么。
柳青锋点了点头,取出一枚丹药吞下。
防蚀魂毒的丹药。
他们有。
但没给我。
也没给周大彪。
我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花海,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我回头。
周大彪倒在花海中间。
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嘴里不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蚀魂毒。
他中毒了。
“周大彪!”我喊了一声。
他听不见。
蚀魂毒一旦侵入神识,首先丧失的就是听觉。
赵伯庸站在花海边缘,双手抱在胸前。
看着。
就是看着。
“赵伯庸!”周大彪拼尽最后一丝清明,朝他吼,“给我解药!你说过有解药!”
赵伯庸歪了歪头。
“解药?”
他笑了。
“解药是留给有用的人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大彪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你……”
“周兄,别挣扎了。”赵伯庸蹲下来,看着花海中翻滚的周大彪,“你的修为太低,带着你本来就是拖累。现在沈渊那个散修还能用,等他也用完了,咱们也该到核心区域了。”
他说“用完了”三个字的时候,轻描淡写,像在说扔掉一件破工具。
周大彪的身体开始抽搐。
蚀魂毒沿着神识往丹田蔓延,灵力开始溃散。
他撑不住了。
我从花海对面跑回去。
跑到他身边,摸出药箱里一颗凝神丹塞进他嘴里。
凝神丹能稳住神识,但解不了蚀魂毒。
最多续命半个时辰。
周大彪的身体不再抽搐了,但脸色已经灰败下来。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沈兄弟。”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赵伯庸……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带活人出去。”
我沉默。
“他有……秘境地图。核心区域的……宝物归属,他早就谋划好了。咱们……都是他的……炮灰。”
他的手一松,头歪了过去。
没死。
但神识已经残了,跟死了差不多。
我把他放平,站起身。
赵伯庸站在花海对面,冲我招了招手。
“沈兄弟,别在那磨蹭了。继续走。”
他笑着。
笑得跟刚才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
一步一步走回花海对面。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人各有命,别太挂心。走吧,前面还有好东西等着咱们。”
我没说话。
走出几步,身后有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衣袖。
韩素衣。
她不动声色地把一张叠好的纸塞进我的袖口。
指尖冰凉。
我没有当场看。
又走了百步,赵伯庸在前面和柳青锋说话,没注意后面。
我摸出那张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他要在核心区域杀掉所有人。你的命也在他的计划里。走到第七层之前动手,否则来不及。”
字迹很淡,写在灵纸上,看完就消散了。
我把碎成灰的纸屑吹散。
韩素衣走在我后面,目光直视前方,没有看我。
第七层。
核心区域。
赵伯庸的最终猎场。
我攥了攥拳头。
周大彪还躺在花海里。
他不是什么好人,贪财,粗鲁,嗓门大得能把洞顶震塌。
但他不该死在一个满嘴兄弟情义的人手上。
赵伯庸。
你的算盘打得不错。
可惜,你最大的失算,是把我当成了一颗棋子。
【第四章】
花海之后是一片地下密林。
不知道什么树种,树干漆黑,叶子却是暗红色的,在头顶交织成一片不透光的穹盖。
林中很暗,视线范围不超过十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败的气息,像什么东西在泥土下面烂了很久。
赵伯庸走在我后面,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腰间储物袋的方向。
在对照地图。
他知道路。
但他不说。
“沈兄弟,小心脚下,别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他在后面“好心”提醒。
我点头,没回头。
走了大约一刻钟,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有人拿铁锤在胸腔上敲了一下,震得心脏都跳乱了节奏。
妖兽。
而且不是普通的妖兽。
能在上古秘境中存活到现在的东西,最少也是四阶。
四阶妖兽,相当于人类金丹后期。
赵伯庸和柳青锋的脸色同时变了。
金丹中期对金丹后期,不是打不过,但要付出代价。
赵伯庸不想付代价。
所以他又看向了我。
“沈兄弟。”
他的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凝重”。
“前面可能有妖兽挡路。咱们需要一个人先上去引开它,其余人绕道走。”
他顿了顿。
“你身法灵活,之前趟噬灵阵和花海都安然无恙,这个任务非你莫属。”
安然无恙?
我差点笑出来。
噬灵阵里我“衣服破了三处”,花海里我“跑得满头大汗”,在他嘴里就变成了安然无恙。
柳青锋站在赵伯庸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意思很明确。
你去不去,不是商量。
韩素衣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袖口。
“我去。”
我说。
然后转身,往咆哮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密林越来越密。
暗红色的树叶擦着我的肩膀,上面附着一层黏腻的汁液,碰到皮肤就是一阵刺痛。
微毒。不致命,但能让人不舒服。
走了大约五十步,前方树木忽然断开,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蹲着一头黑豹。
不是普通的豹子。
体型比牛还大,浑身漆黑,皮毛上流动着隐约的阵纹,一对竖瞳里泛着幽绿色的光。
四阶妖兽,墨纹灵豹。
它看到我,没有立刻扑过来。
竖瞳收缩了一下,低头嗅了嗅空气。
它在判断我的修为。
嗅到的是筑基期的灵力波动。
微弱。
像猎物。
它的身体压低了,后腿蓄力,尾巴轻轻摆动。
扑杀的前兆。
我站在原地没动。
墨纹灵豹暴起。
速度快到空气都被撕裂,一声尖锐的破风声刺穿密林。
它的爪子朝我的喉咙拍下来。
我侧了一步。
不快。
在旁人看来,就是一个筑基散修被吓傻了,下意识地歪了一下身子。
但那一步刚好让灵豹的爪子从我耳边擦过去。
毫厘之差。
灵豹扑空,前爪砸在地上,泥土迸飞。
它扭头,竖瞳里多了一丝困惑。
不该扑空的。
它再次扑来。
我再次侧身。
又是毫厘之差。
这种程度的闪避,不需要动用元婴修为,只需要用精准的身法控制就够了。
在外行看来,这是运气好到逆天。
在内行看来……
赵伯庸不是内行。
灵豹扑了第三次,这次它学聪明了,不扑正面,而是从侧面包抄。
我“慌乱”地往后跑。
跑的方向正好是赵伯庸他们绕道的方向。
灵豹追着我冲进了密林。
它不再安静了,四条腿疯狂蹬地,暗红色的树叶被气流扫得漫天飞舞,咆哮声一浪盖过一浪。
我跑了大约一百步,前方出现了另一条通道。
通道很窄,灵豹的体型挤不进去。
我一头扎进通道。
灵豹在通道口怒吼了几声,前爪扒着石壁抓出几道深可见骨的痕迹,但终究挤不进来。
它徘徊了一阵,悻悻而去。
我靠在通道壁上,呼吸平稳得很。
演得差不多了。
通道的另一头,赵伯庸他们的脚步声传过来。
“沈兄弟?”赵伯庸的声音从拐角处飘来,“你没死?”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失望。
很淡,很快被“惊喜”盖过去了。
“好小子,命真硬!”他从拐角转出来,脸上挂着笑,“妖兽呢?”
“引开了。”我喘着气说。
“好,好!”赵伯庸竖起大拇指,“果然是沈兄弟,靠得住!”
柳青锋跟在后面,看我的眼神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敬佩。
是警惕。
一个筑基散修,噬灵阵没死,蚀魂花海没死,四阶妖兽追杀也没死。
运气再好,也好不到这个份上。
他开始怀疑了。
但他没说。
赵伯庸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走,继续走。”赵伯庸拍着手,“按这个速度,再有两层就到核心区域了。”
他说“核心区域”的时候,眼里一闪而过的贪婪,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韩素衣从他身后绕过来,跟在我身边。
她没说话。
但在路过一处窄道时,她的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第六层有一处岔路。他会在那里和你分开。然后在第七层设伏。”
我微微点头。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她沉默了两秒。
“因为他对上一批队友也是这么做的。”
她的声音平静。
“上一批,死了九个人。我是唯一活下来的。”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很平静,但攥着袖口的手指指节发白。
“那你为什么又跟他来?”
“为了杀他。”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我修为不够。”
“所以你需要一个帮手。”
“需要一个能杀他的人。”她看着我,“你能吗?”
我收回目光。
“能不能的,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没再问。
我们继续往前走。
前方,赵伯庸正在哼一首小曲。
心情看起来很好。
大概在想核心区域的宝物该怎么分配。
不,在他的计划里,不存在“分配”这两个字。
所有的宝物都是他的。
所有的人都是他的踏脚石。
包括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长年握剑磨出来的。
赵伯庸,你算计了这么久,用了这么多人的命铺路。
但你漏算了一件事。
这条路的尽头,不是你的宝库。
是你的坟墓。
【第五章】
第六层的入口是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一幅壁画,画中是一座莲台,莲台上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周围环绕着九条长蛇。
赵伯庸在石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
他回头看着我和韩素衣,脸上的笑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浓。
“第六层比较特殊,有两条路。”他指着石门上的壁画,“一条通往核心区域的外围,宝物少但安全。另一条直通核心腹地,宝物多但凶险。”
他顿了顿。
“我和青锋走里面那条。沈兄弟,你和韩姑娘走外面那条,帮咱们看看有没有出口。”
韩素衣说过的话在我耳边响起。
“第六层有一处岔路。他会在那里和你分开。然后在第七层设伏。”
一模一样。
赵伯庸要在第七层动手。
他走里面,我走外面,等我们在第七层汇合的时候,他已经设好了杀局。
到时候我和韩素衣出来的瞬间,就会踏入他的陷阱。
我看着赵伯庸那张笑脸。
“好。”
我又说了好。
赵伯庸眼里的精光更亮了。
“那就这么定了。沈兄弟,小心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带着柳青锋往左边的通道走。
走出几步,柳青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警惕比之前更浓。
他凑到赵伯庸耳边说了句什么。
赵伯庸摆了摆手,满不在乎的样子。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左边通道的拐角处。
我和韩素衣站在石门前。
安静了几秒。
“他要在第七层杀你。”韩素衣开口。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你猜。”
“不是筑基。”
“嗯。”
“金丹?”
“猜小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元婴?”
我没回答。
往右边通道走去。
“跟上。赵伯庸想在第七层设伏,那就让他设。等他把阵法布好,我正好一锅端了。”
韩素衣站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红。
我走出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上一批死的那九个人。”
“嗯。”
“我帮你讨回来。”
身后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脚步声。
她跟上来了。
【第六章】
右边的通道比左边好走得多。
没有机关,没有妖兽,地面平整,连苔藓的光都更亮一些。
赵伯庸故意把“安全”的路给了我。
因为他要确保我活着走到第七层。
死了的炮灰没有价值,但活着走进杀局的猎物,才能成全他的布置。
可他不知道,走进杀局的那个人,不是猎物,是猎人。
韩素衣跟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进秘境?”
“找药。”
“什么药?”
“九幽还魂草。”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九幽还魂草?那东西只生在秘境最核心的地方,至少需要——”
“需要元婴修为才能接近。”我替她说完,“所以我来了。”
“为谁找?”
“师父。”
我没有多说。
她也没有再问。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小石门,推开之后是一片狭长的石室。
石室对面还有一扇门,门后就是第七层。
赵伯庸的猎场。
我在石室中央停下来。
“在这等。”
“等什么?”韩素衣皱眉。
“等赵伯庸布完他的陷阱。”
“布完之后呢?”
“我拆了它。然后拆了他。”
韩素衣看着我。
“你不打算绕开?直接硬闯?”
“绕开浪费时间。”
我坐下来,闭上眼。
“师父等不了我磨蹭。”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大约两炷香之后,对面的石门方向传来了微弱的灵力波动。
阵法启动的气息。
赵伯庸在布阵了。
是困杀阵。
我的元婴灵识能清楚地感知到对面的灵力流向。九个节点,三道封锁,一层绞杀。
对金丹修士来说,一旦踏入,基本上没有活路。
对元婴修士来说……
这点东西,连暖身都不够。
灵力波动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停了。
布完了。
我睁开眼,站起来。
“走。”
韩素衣深吸一口气,跟上来。
我推开石门。
第七层。
眼前是一片更大的石厅,穹顶高不可测,四周石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晶石,把整个石厅照得亮如白昼。
石厅正中央,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空空的。
宝物应该在更深处。
而赵伯庸和柳青锋,站在石厅的另一侧。
赵伯庸看到我走出来,笑了。
“沈兄弟,你比我预想的快。”
他不装了。
连“好心大哥”的面具都懒得戴了。
柳青锋站在他身后,剑已经出鞘了。
“赵师兄,他不对劲。”柳青锋盯着我,“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噬灵阵、蚀魂花、灵豹追杀,一个筑基散修不可能全躲过去。”
赵伯庸看了柳青锋一眼,又看了看我,笑容收了一点。
“沈兄弟,我师弟说得对。你确实让我意外了几次。”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了那张兽皮地图,展开来。
“不过没关系。不管你是筑基还是金丹,进了这个石厅,你就出不去了。”
他单手掐诀。
石厅四周的晶石同时暴亮。
九道灵光从地面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把整个石厅笼罩在内。
困杀阵。
启动了。
“这座阵法是我花了三年从黑市上淘来的。”赵伯庸得意地说,“金丹后期进来都得脱层皮。你一个散修……”
他做了一个“死”的口型。
然后挥了挥手。
“青锋。”
柳青锋提剑上前。
“快点解决。”赵伯庸催促道,“我要去拿核心区域的东西了。”
柳青锋没废话,提剑直刺。
剑光如练,金丹初期的灵力灌注其中,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快。
对金丹以下的修士来说,这一剑快到无法反应。
但对我来说。
我伸出两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
夹住了剑锋。
整个石厅安静了。
赵伯庸的表情凝固了。
柳青锋的瞳孔骤缩。
他的剑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纹丝不动。
他猛地往回抽剑,抽不动。
灌入灵力,剑身嗡嗡震颤,还是抽不动。
两根手指。
“你……”柳青锋的声音变了。
我看着他。
“你刚才说我不对劲。”
“说得对。”
我手指一拧。
嘎嘣。
柳青锋的长剑断成了两截。
前半截旋转着飞出去,嵌入石壁,入石三分。
后半截留在柳青锋手里,断口处灵纹崩碎,一地碎光。
柳青锋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我不是筑基。”
我淡淡地说。
“也不是金丹。”
我往前走了一步。
灵力从体内涌出来。
不是筑基的涓涓细流,不是金丹的江河奔涌,是元婴的汪洋大海。
石厅内的气压骤降。
赵伯庸和柳青锋同时被这股压力逼得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赵伯庸的脸白了。
“元……元婴?”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是元婴修士?”
我没回答。
因为回答没有意义。
我看向柳青锋。
他手里的断剑掉在了地上。
他转身就跑。
金丹初期的速度在元婴修士面前,跟原地踏步没有区别。
我抬手。
一道灵力化成的锁链在空中延伸,缠住了柳青锋的腰。
他被拽了回来。
整个人摔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撞在石台腿上,嘴角溢出血丝。
赵伯庸退到了石厅的墙角。
他的背靠着石壁,双手疯狂掐诀,试图启动困杀阵来困住我。
灵光闪了几下。
然后熄灭了。
阵法没有反应。
不是坏了。
是我的灵力压制太强,阵法的灵力节点直接被冲溃了。
赵伯庸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我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踩在地上,石板都微微震颤。
“沈……沈兄弟。”
他的笑脸终于挂不住了。
嘴角在抽搐,试图扯出一个讨好的弧度,但五官配合不上来,表情扭曲得不成人形。
“咱们……有话好说。”
我在他面前停下来。
“赵伯庸。”
“在、在。”
“周大彪还躺在花海里。”
赵伯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那是意外,我——”
“你之前杀了九个人。”
赵伯庸的脸灰了。
“那、那不是我……”
“韩素衣是唯一的幸存者,她全看到了。”
赵伯庸不说话了。
他的背贴着石壁,再也退不了了。
眼珠子不停地左右转,在找活路。
然后他看向了韩素衣。
“韩姑娘!韩姑娘,你帮我说句话!我当初救过你的命!你还记得吗!”
韩素衣站在石厅中央,面无表情。
“你把我留下来,是因为我有医术,你觉得后面可能用得上。”
赵伯庸的脸彻底灰败了。
他又转向我。
扑通。
跪了下来。
“沈前辈!沈前辈饶命!”
一秒之前还叫“沈兄弟”,这会儿就变成“沈前辈”了。
“我有眼无珠!不知道前辈是元婴大能!求前辈开恩!我愿意把所有宝物都交出来!地图、灵石、法器、全给你!”
他从储物袋里疯狂地掏东西。
地图、灵石、丹药、法器,哗啦啦摔了一地。
“都给你!都给你!”
他跪在一地宝物中间,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我低头看着他。
“周大彪给你跪过吗?”
赵伯庸愣住了。
“你之前杀的那九个人,给你跪过吗?”
赵伯庸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有没有饶过他们?”
石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赵伯庸牙齿打颤的声音。
“你让别人当炮灰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赵伯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赵伯庸,我给你一个选择。”
“你……你说。”他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眼睛亮了一瞬。
“柳青锋,你带走。周大彪,你去花海把他背出来,治好他。之前死的九个人的家属,你一一登门谢罪,赔偿灵石。”
赵伯庸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肉痛。灵石和面子都要丢了。
但活命要紧。
“好!好!我全答应!”他连连磕头。
我站起身,看了他三秒。
“我信你?”
赵伯庸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读懂了我的眼神。
我不信他。
赵伯庸这种人,放走了,回头一定会找更大的靠山来报复。他这辈子只会两件事,利用别人和消灭威胁。
“其实也不用你选。”
我抬手。
灵力凝聚在掌心,化成一枚微型的灵力印。
“我在你丹田里种一道禁制。三年之内,你老老实实做你该做的事。三年后禁制自解,你自由了。”
“如果你搞小动作,禁制会炸。”
“炸了之后,你就没有丹田了。”
赵伯庸的脸绿了。
毁丹田。对修士来说比死还难受。
“你选。”
赵伯庸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很久。
最后,他低下了头。
“我……愿意。”
我把灵力印拍进了他的丹田。
赵伯庸的身体剧烈一颤,疼得满头冷汗。
但他不敢叫。
柳青锋倒在一旁,断了三根肋骨,脸上全是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他一句话都没敢说。
一个能两根手指夹断他剑的人,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带上你师弟,去花海把周大彪背出来。在秘境出口等我。”
赵伯庸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架着柳青锋,头也不回地跑了。
走到石厅门口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
然后彻底消失在通道里。
韩素衣走到我身边。
“你觉得他会老实?”
“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禁制是真的。他敢不老实,丹田自己会炸。”
韩素衣沉默了一会。
“你这个人。”
“嗯?”
“比我想的要复杂。”
“杀了他很容易,但周大彪需要人救。他还躺在花海里,我去救来不及,赵伯庸有解蚀魂毒的丹药。让他去做,比我动手更快。”
韩素衣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转向石厅深处。
核心区域的入口就在石台后面。
九幽还魂草就在里面。
师父,再等我一会儿。
【第七章】
石台后面的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石壁上的晶石光芒越来越弱,最终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冷的蓝光,从通道深处透出来。
蓝光的源头是水。
通道尽头是一片地下湖。
湖水清澈见底,蓝得发亮,像液态的星空。
湖中央有一座小岛。
岛上只有一株草。
通体幽蓝,叶片如玉,根茎处泛着淡金色的光芒。
九幽还魂草。
我找到了。
但湖面不平静。
湖水下面有东西在动。
一条巨大的影子在湖底缓缓游动,像一条沉睡的蛟龙。
不是蛟龙。
是守护者。
上古秘境的核心区域,从来不会把宝物裸露在外。
那条影子停了一下,然后缓缓上浮。
水面破开。
一颗巨大的头颅浮出水面。
蛇头。
蛇身。
但有四条短腿,像蜥蜴。
通体覆盖着暗蓝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上都刻着古老的纹路。
蛟蜥。
五阶妖兽。
相当于人类元婴初期。
它的竖瞳锁定了我。
呲。
蛇信子吐出来,在空气中颤动了几下。
这玩意在试探我的修为。
然后它的竖瞳微微缩紧了。
它发现,我不好惹。
但它也没打算退。
这是它的领地,它守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想拿那株草,就得从它身上踏过去。
蛟蜥一声长啸。
尖锐的声波在地下湖中炸开,水面掀起三尺高的浪。
它发起了攻击。
巨大的身躯从水中暴起,张开布满獠牙的大嘴,朝我扑来。
五阶妖兽的速度。
比柳青锋快了十倍不止。
但在我眼里,它的动作像被拉慢了。
我抬手,灵力汇聚在掌心。
不是锁链,不是灵力印。
是纯粹的力量。
掌风对上蛟蜥的大嘴。
轰。
蛟蜥的身体被掌风拍了回去,砸在湖面上,溅起十几丈高的水柱。
它在水里翻滚了几圈,重新浮出水面,竖瞳里的凶光更甚了。
它怒了。
尾巴猛甩。
一道水刃从湖面上斩出,朝我横切过来。
水刃的速度极快,而且锋利无比,连石壁都被切出一道深痕。
我侧身闪过。
水刃擦着我的衣角飞过去,在身后的石壁上炸开,碎石飞溅。
蛟蜥紧接着第二击、第三击。
水刃一道接一道,把整个地下湖搅成了修罗场。
湖水翻涌,蓝光忽明忽暗。
我一边闪避,一边在接近湖心岛。
蛟蜥发现了我的意图。
它直接沉入水底,从湖心岛正下方钻出来,盘在岛上,把九幽还魂草护在身下。
竖瞳死死盯着我。
这是它最后的防线。
“让开。”
我开口了。
蛟蜥呲起满嘴獠牙。
“你守了不知道多少年,很尽职。”
我往前走了一步。
灵力从体内奔涌而出,不再收敛。
元婴中期的全部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
气压骤降。
湖水在这股灵压下被压平了,连波纹都消失了。
蛟蜥的身体开始发抖。
五阶妖兽对上元婴中期的人类修士。
它不是对手。
它知道。
竖瞳里的凶光一点一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生物面对强者时的本能反应。
臣服。
它缓缓把头低了下去。
盘在岛上的身躯松开了,露出了身下那株九幽还魂草。
我走上岛。
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还魂草连根拔起。
根茎上还带着泥土,金色的光芒在指尖跳动。
找到了。
师父的救命药,找到了。
我把还魂草放进药箱,合上盖子。
蛟蜥在我身后,安静地把头枕在自己的前爪上,看着我。
不再攻击了。
韩素衣站在湖岸边,一直没出声。
直到我从湖心岛走回来,她才开口。
“你和那妖兽……对视了一下?”
“嗯。”
“然后它就让开了?”
“实力够的时候,很多事情不需要动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半晌才说了句:“你师父有你这个徒弟,是天大的福气。”
我没回答。
把药箱往背上一甩,往来路走去。
师父说过,有些东西不需要回答,做就行了。
【第八章】
原路返回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不用探路,不用演戏,不用等赵伯庸布局。
我走得很快。
韩素衣跟在后面,步伐轻快,没有问多余的话。
穿过第七层的石厅,第六层的通道,一路畅通无阻。
直到第五层。
密林。
之前遇到墨纹灵豹的那片密林。
我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密林里,有人声。
不是赵伯庸。
声音更多,至少有七八个人。
“就在前面!那个姓赵的说了,元婴修士已经进了核心区域,等他出来的时候一定精疲力竭,咱们围上去,一人一道法术,他再强也得倒!”
一个粗哑的声音。
“元婴修士的储物袋里有什么好东西,想想就流口水。”
另一个声音,带着贪婪。
“赵伯庸说了,东西四六分,他六我们四。”
赵伯庸。
我嘴角动了一下。
果然。
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一转身就去搬了救兵。
禁制在丹田里种着,他不敢自己动手,就找了一帮外人来替他卖命。
这种人,你给他一条活路,他就当成了反咬你一口的机会。
韩素衣在我身后冷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他不会老实。”
我把药箱往旁边放了放。
“你帮我看着药箱。”
“你要?”
“清场。”
我往密林里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
树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密林深处,七八个修士正聚在一起。
修为参差不齐,最高的有两个金丹中期,其余都是筑基后期和金丹初期。
凑起来的草台班子。
赵伯庸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绑着纱布。
他看到我从密林里走出来,脸色一瞬间灰白。
太快了。
他没想到我会从这条路回来,更没想到我会回来得这么快。
阵法还没布好,人手还没到齐。
“动手!快动手!”赵伯庸尖声大叫。
七八个修士一拥而上。
法术、剑光、灵力弹,乱七八糟地招呼过来。
我站在原地。
抬起右手。
手掌摊开。
然后握拳。
一声闷响。
不是拳头打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是空气被压缩到极致之后崩裂的声音。
以我的拳头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灵力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所有飞来的法术,碎了。
所有冲过来的修士,飞了。
七八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拍了一下,倒飞出去,在密林里撞倒了一片树木。
从出手到结束,一息。
密林里安静了。
只剩下树木倒下的余响和修士们的呻吟声。
没有人死。
我控制了力道。
但他们短时间内别想站起来了。
赵伯庸站在一棵树后面,腿已经抖得站不稳了。
他看到七八个修士被一拳放倒,眼睛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
“沈……沈前辈……”
我走向他。
赵伯庸拔腿就跑。
他跑了三步。
丹田里的禁制炸了。
不是我引爆的。
是他自己触发的。
禁制的规则很简单,种在丹田里之后,如果宿主对施术者产生明确的杀意并付诸行动(比如找人来围杀),禁制就会自动引爆。
赵伯庸刚才做的事情,完美触发了引爆条件。
他捂着丹田倒了下去。
灵力从丹田的裂缝里疯狂溃散,像一只被戳破的水囊,哗哗往外漏。
“不!不不不!!”
赵伯庸抱着肚子在地上翻滚,满脸扭曲。
“我的丹田!我的修为!不!!”
他的灵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金丹中期。
金丹初期。
筑基后期。
筑基中期。
最终停在了筑基初期。
他的丹田没有完全碎裂,但严重受损。
金丹没了。
从此以后,他就是一个筑基初期的废人。
赵伯庸瘫在地上,浑身的汗把衣服湿透了。
他仰面朝天,嘴巴大张大合,发出一种哽咽和嚎叫混杂在一起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给过你机会。”
他的嚎叫停了。
“去花海救周大彪,向那九个人的家属谢罪,三年之后你还是金丹修士,还能继续修行。”
赵伯庸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可你选了另一条路。”
他的身体在地上蜷缩起来,双手抱着丹田的位置,指甲嵌进了泥土里。
“你让我当炮灰的时候笑得很开心。你杀那九个人的时候也觉得理所当然。你以为谁都可以被你踩在脚下,是因为你从来没遇到过比你更强的人。”
我蹲下来。
“现在遇到了。”
赵伯庸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我站起身。
“周大彪还在花海里。你腿没断,自己去背出来。解蚀魂毒的丹药你储物袋里还有三颗。”
我没有再看他。
转身往密林外走去。
身后传来赵伯庸的哭声。
不是那种用来博同情的哭。
是真的崩溃了。
一个天玄宗的金丹弟子,一瞬间变成了筑基废人。
他这辈子的修行,毁了。
韩素衣站在密林外,抱着我的药箱。
看到我出来,她把药箱递过来。
“赵伯庸呢?”
“丹田碎了。以后是个废人。”
她顿了一下。
然后说了两个字。
“活该。”
【第九章】
出秘境的路很顺。
机关都被趟过了,妖兽也都避让了,通道畅通无阻。
走到蚀魂花海的时候,周大彪还躺在原来的位置。
他的脸色已经灰中发黑了。
蚀魂毒侵蚀得太深了。
我蹲在他身边,切了一下他的脉。
神识受损严重,灵力几乎完全溃散。凝神丹的效果早就过了。
韩素衣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还有救吗?”
我打开药箱。
九幽还魂草的金色光芒从箱子里透出来。
九幽还魂草的主要功效是修复神识、解除魂毒。
蚀魂毒也在它的解毒范围内。
但这株草是给师父的。
师父中的是九幽蚀骨毒,比蚀魂毒凶猛百倍,必须用完整一株还魂草才能解。
如果分出一部分给周大彪……
师父的药就不够了。
我的手停在药箱上。
韩素衣没有催我。
她看出了我的犹豫。
安静了十几秒。
我合上药箱。
然后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一枚翠绿色的丹药。
碧魂丹。
是师父很多年前炼给我的。功效是修复神识损伤,等级不如九幽还魂草,但对蚀魂毒这种程度的毒素,够用了。
这枚丹药我一直带在身上,从来没用过。
掰开周大彪的嘴,把碧魂丹塞了进去。
药力散开,他灰黑色的脸上渐渐浮出一丝血色。
呼吸也从微弱变成了平稳。
韩素衣蹲下来,给他检查了一遍。
“稳住了。神识还有伤,但不致命。养个一两年能恢复。”
她是碧落峰弟子,碧落峰以医术闻名,她的判断应该不会有错。
我把周大彪背了起来。
这大汉少说两百斤,加上那把大锤,压在背上沉甸甸的。
“嫌重就把锤子扔了。”韩素衣说。
“他醒了发现锤子没了,得追着我要赔偿。”
韩素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背着两百多斤的大汉穿过花海、通过噬灵阵的石厅、沿着通道走向秘境入口。
走到裂缝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光洒进来。
暖洋洋的。
在地下待了太久,忘了太阳是什么感觉了。
走出裂缝。
山风灌进来,吹散了一身的潮气和泥土味。
我把周大彪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他的呼吸已经很平稳了,脸色红润了不少,像睡着了一样。
韩素衣站在裂缝外面,仰头看天。
“你接下来去哪?”
“回山。给师父送药。”
“然后呢?”
“然后继续修行。”
她转过头看着我。
沉默了一会。
“我叫韩素衣,碧落峰三代弟子。以后如果有需要医术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嗯。”
“不是客气。是欠你的。”
“不欠。”
“九条人命的公道。”她的声音平静,但眼底有东西在闪。
“你帮我做到了。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我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有些东西推来推去反而轻浮了。
我取出药箱,打开来看了一眼。
九幽还魂草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金色的光芒依然柔和。
合上药箱,背到背上。
“走了。”
“路上小心。”
我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周大彪含含糊糊的声音。
“嗯……我这是在哪……我的锤子呢……谁动了我的锤子!”
韩素衣的声音:“别动,你伤还没好。”
“什么伤?我不是在花海里吗?怎么出来了?沈兄弟呢?”
“他走了。”
“走了?那他怎么没跟我打个招呼?”
“他背着你走出来的。”
周大彪沉默了几秒。
然后大嗓门又炸了。
“沈兄弟!你他娘的是条汉子!!大哥谢你了!!!”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我没回头。
嘴角勾了一下。
脚步加快了。
师父,等着我。
【第十章】
回山的路花了三天。
师父住在一座没有名字的小山上,半山腰有一间竹屋。
竹屋旁边是一小片药田,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松树。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师父正坐在松树下面。
他靠着树干,闭着眼睛。
脸色已经青灰了。
九幽蚀骨毒沿着经脉扩散,他的手背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蔓延到指尖。
他消瘦了很多。
我离开的时候他还能自己下地走路,现在连靠着树坐稳都费劲了。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了眼。
浑浊的眼珠子看到我,亮了一下。
“回来了?”
“嗯。”
我蹲在他面前,打开药箱。
九幽还魂草的金色光芒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伤着了没有?”
“没有。”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衣服有几处破洞,手背上有擦伤,脸上还有密林里树枝划的痕迹。
“这叫没有?”
“皮外伤,不算。”
他哼了一声,想伸手摸我的头,手抬到一半没力气了,又垂下去。
我把还魂草取出来,按照药典的记载,将叶片和根茎分开处理。
叶片研成粉末,根茎用灵力焙干后碾碎,两者混合,加三滴井水,搅匀。
绿色的药液在碗里发出淡淡的光。
我端到师父嘴边。
“喝。”
他接过碗,手在抖,洒出来几滴。
我伸手扶住碗底。
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药液入体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黑色的纹路在手背上剧烈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挣扎。
然后纹路开始一点一点消退。
从指尖往手腕,从手腕往手臂,从手臂往胸口。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炷香。
纹路全部消失之后,师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脸色从青灰变成苍白,又从苍白慢慢泛出了血色。
他睁开眼,眼珠子清亮了不少。
“好药。”
我盯着他的脸色看了半天,确认毒素全部清除了,才把碗放下。
然后坐在他旁边,靠着松树。
歪脖子松树的树冠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药田里草药的气味。
师父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阳光。
然后说:“秘境里遇到什么了?”
“机关,妖兽,还有几个不安好心的修士。”
“怎么处理的?”
“机关拆了,妖兽打服了,修士教训了。”
“杀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您说过,能不杀就不杀。”
师父睁开一只眼看我。
“我还说过,该杀就杀。”
“没到该杀的份上。”
“那就行。”他又闭上了眼。
安静了一会儿。
“还魂草本来就一株。你路上没分给别人吧?”
我沉默了一秒。
“没有。用碧魂丹救的人。”
“碧魂丹?那是我留给你保命的。”
“他需要。”
师父沉默了更久。
“你这性子,像你娘。”
他声音很轻。
我没接话。
松树上一只鸟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师父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
他睡着了。
脸上的表情很安宁。
黑色的纹路彻底消退了,手背上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动。
看着药田里的草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看着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这座没有名字的小山,这间竹屋,这棵歪脖子松树。
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我闭上眼。
一路上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噬灵阵、蚀魂花海、灵豹追杀、赵伯庸的阴谋、柳青锋的剑、蛟蜥的嘶吼、周大彪倒在花海里的灰败脸色、韩素衣塞过来的纸条。
所有的画面翻涌了一遍,然后慢慢淡下去。
手指碰到药箱的带子。
空了。
还魂草用完了,碧魂丹也给了周大彪。
但师父活着。
这就够了。
松树上的鸟又飞回来了,站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了我们一眼。
两个人,一棵树,一片药田。
日子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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