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冬,分家那天,爹娘把三间亮堂的青砖大瓦房全给了刚生下儿子的二弟。
只因我媳妇生了两个女儿,他们骂我是绝户头,将我们一家四口赶进了村头那座坍塌了半边的烂泥棚。
寒风呼啸,大女儿冻得发高烧,我去老宅借一床破棉絮,却被二弟放狗咬伤了小腿,连娘都隔着门缝往我脸上泼洗脚水。
我瘸着腿回到烂泥棚,抡起铁锹准备挖土修补漏风的墙角。
铁锹往下掘了三尺,一声脆响震麻了我的虎口。
拨开冻土,一个腐朽的樟木箱露了出来,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根黄澄澄的十两重金条,箱底还压着一张泛黄的借据,上面赫然写着我亲生父母的秘密。
第1章
铁锹磕在樟木箱上的闷响刚落,破木门就被人一脚踹飞。
半扇门板砸在地上,激起一蓬呛人的灰土。
“大哥,爹让你把这把铁锹交出来,家里耀祖拉肚子要铲煤灰!”
陈建业双手插在崭新的军大衣兜里,用鞋尖踢了踢门槛。
我浑身一僵,顺势将棉袄下摆扯下来,死死盖住坑里的金光。
“建业,这铁锹是柄断了半截的废品,老宅那边有两把新的。”
我握紧木柄,掌心被冷汗浸湿,后背紧贴着漏风的泥墙。
“老宅的东西那都是留给我们家耀祖的,你个绝户头用什么铁锹?”
陈建业翻了个白眼,跨步往屋里走,皮鞋踩得泥地咯吱作响。
我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抓起旁边的一把烂稻草撒进土坑里。
“招娣正发着高烧,屋里晦气重,你别往里头凑,免得过了病气给侄子。”
妻子林秀芬抱着满脸通红的大女儿缩在墙角,声音发抖地出声拦阻。
“哟,大嫂还知道你们一家子都是丧门星呢,算你识相!”
弟媳妇赵春花嗑着瓜子从门外晃进来,将瓜子皮直接吐在林秀芬脚边。
她那件红呢子外套是用我上交的三年工钱买的,此刻却穿在她身上耀武扬威。
“我今天来是通知你们,爹说了,分家前大哥上交的工钱还差五块!”
赵春花伸出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上。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这三年我在砖窑厂没日没夜地烧砖,每个月三十块钱全数上交,连给女儿买块糖的钱都没留。
“上个月发工资那天,娘亲自去砖窑厂财务科领的,一分都没经过我的手。”
我压着嗓子开口,试图用事实堵住她的嘴。
“娘说是二十五就是二十五,难不成你还要污蔑长辈贪你那点棺材本?”
陈建业斜睨着我,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香烟,慢条斯理地点燃。
烟雾喷在我的脸上,呛得床上的大女儿招娣剧烈咳嗽起来。
“建业,做人得讲良心,那些钱全都给你买四大件娶媳妇了!”
林秀芬眼眶通红,护着怀里的孩子忍不住顶了一句。
“你个不下蛋的母鸡敢跟老子顶嘴,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这半边墙也给你推平!”
陈建业脸色骤变,抬脚就往土坑边缘踹过去。
“别动!”
我嘶吼一声,猛地扑过去用肩膀撞开他的腿,整个人摔在土坑上方。
泥土碎石硌得我胸口生疼,小腿上被狗咬伤的豁口再次裂开,鲜血渗出裤管。
“长本事了陈建国,为了一把破铁锹敢跟老子动手是吧?”
陈建业骂骂咧咧地抡起拳头,朝着我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两下。
耳膜嗡嗡作响,我死死趴在烂稻草上,一寸都不敢挪动。
“跟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费什么话,直接搜身拿钱!”
赵春花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径直冲向缩在床角的林秀芬。
她一把扯住林秀芬的衣领,刺啦一声将本就单薄的粗布衣裳撕开一道大口子。
“你们干什么,家里连一粒米都没有了,哪来的五块钱!”
林秀芬拼命护住胸口,怀里的二女儿盼娣被吓得哇哇大哭。
“哭什么哭,两个赔钱货,早晚把你们卖给邻村的老光棍换彩礼!”
赵春花在林秀芬身上摸索了一遍,摸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和一枚银长命锁。
那是岳母临终前留给招娣压惊的唯一念想。
“把锁还给孩子,那是她外婆留下的遗物!”
林秀芬扑上去抢夺,却被赵春花一巴掌扇翻在满是碎砖的地上。
“什么遗物,进了老陈家的门,连人带骨头都是我们家耀祖的!”
赵春花得意地将长命锁揣进兜里,冲着地上的林秀芬啐了一口浓痰。
我双目赤红,刚想撑起身体,陈建业却一脚踩在我的脊背上。
“老实趴着吧大哥,明天中午之前凑不够剩下的四块八,我带人来拆房梁!”
他碾了碾脚尖,抓起地上的断柄铁锹,搂着赵春花扬长而去。
寒风灌进没有门板的屋子,吹散了满地的灰尘。
我忍着剧痛爬起来,确认两人走远后,重新跪回土坑前扒开稻草。
十根黄澄澄的金条静静躺在腐朽的木箱里,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幽光。
我颤抖着手拿起箱底那张泛黄的纸,借着门外的雪光看清上面的字迹。
“民国三十七年冬,苏北沈氏将长子及黄金百两寄养于陈老栓夫妇处,待日后寻回……”
看清落款处那个鲜红的手印,我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
原来我根本不是陈老栓和张翠花的亲生儿子,这老宅和他们吃穿用度的一切,全都是用我亲生父母的血汗换来的!
第2章
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进屋里,林秀芬捂着红肿的脸颊爬到坑边。
当她看清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十根金条时,吓得连忙死死捂住嘴巴。
“建国,这……这是哪来的,咱们该不会犯错误吧?”
她浑身发抖,眼神里交织着极度的恐惧与慌乱。
我将那张泛黄的寄养文书递到她眼前,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
“这是我亲生爹娘留给我的,陈老栓夫妇当年收了沈家的钱,却对外宣称我是他们亲生的。”
我指着文书背面的备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当年另外还有二十两白银作为抚养费。
难怪从小到大,只要家里丢了一根针,张翠花就会用烧火棍往死里打我。
十岁那年寒冬腊月,陈建业偷吃了供桌上的猪头肉,张翠花硬说是我的嘴馋。
她剥光我的棉袄,将我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冻了一整夜,直到我高烧昏厥才把我扔进柴房。
那时候我以为只是自己嘴笨不会讨巧,如今才明白,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已经被榨干了价值的摇钱树。
“爹,我冷,水……”
床上的招娣烧得直说胡话,小脸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
我连忙回过神,将九根金条和文书重新埋进坑底,夯实泥土后再将破床挪过去死死压住。
手里只留下一根十两重的金条,被我用破布缠了三层揣进贴身的内兜。
“秀芬,你把烂木门立起来挡挡风,我这就带招娣去卫生所看病!”
我扯过唯一一床露出黑心棉的被子,将滚烫的招娣严严实实地裹在怀里。
刚走到村口卫生所,浓烈的消毒水味混杂着红烧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村医王大夫正端着饭碗,桌上摆着半碗油汪汪的猪肉,显然是刚从老宅那边喝完满月酒回来。
“王叔,救命,招娣烧得快抽过去了,您快给打一针退烧针!”
我冲进屋里,将孩子平放在铺着白布的问诊床上。
王大夫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拿牙签剔着牙,斜着眼打量了我一番。
“建国啊,刚才你娘可是专门过来打过招呼了,说你们分家净身出户,兜里比脸都干净。”
他连听诊器都没碰一下,直接背过身去擦拭药柜上的玻璃。
“王叔,看病救人的事怎么能听她一面之词,这针钱我绝对不赊!”
我急得额头冒汗,招娣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急促而微弱。
“不赊账那就先交钱,青霉素加退烧针一共两块五,拿不出钱就赶紧抱走,别死在我这屋里晦气!”
王大夫冷哼一声,伸出三根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啪啪直响。
我摸向怀里的金条,这东西一旦掏出来,不出半个小时全公社都会把我当成投机倒把分子抓起来。
“王叔,我用这件九成新的劳动布工装抵押行不行,这是砖窑厂上个月刚发的,值十块钱呢!”
我毫不犹豫地脱下外衣,露出里面只剩下一层薄布的汗衫,冻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谁稀罕你的破衣服,沾了一身穷酸气,我可嫌脏!”
门口突然传来张翠花刻薄的叫骂声,她裹着厚实的羊皮袄,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进来。
“老王,我刚听说这丧门星往这跑,特意过来看看,你可千万别给他赊一分钱的药!”
张翠花一口喝干红糖水,将空碗重重地墩在桌子上。
“娘,招娣也是您的亲孙女,她才四岁,再不退烧脑子就烧坏了!”
我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为了怀里的孩子,我只能暂时压下翻涌的恨意,仰头哀求这个鸠占鹊巢的毒妇。
“什么亲孙女,一个赔钱货死就死了,省得留着浪费粮食!”
张翠花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没有半点怜悯,反而透着一股变态的快意。
“你要是真想救这个小贱种也行,去砖窑厂厂长那签个字,把你的正式工名额转让给建业!”
她终于图穷匕见,浑浊的三角眼里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我心脏猛地一缩,砖窑厂的正式工是我拿命换来的,那是我们一家四口最后的口粮保障。
“建业天天在村里打牌赌钱,他根本吃不了烧窑的苦,去了也是被开除!”
我咬着牙反驳,双手死死抓着裤腿。
“那不管你的事,他去挂个名领工资就行,活儿当然还是你去干,工钱全归建业!”
张翠花理所当然地拍了拍手,仿佛这世上本该如此。
“你要是不签,老王今天敢给这小丫头片子用一滴药,我就吊死在他卫生所门口!”
王大夫一听这话,吓得立刻将桌上的医药箱锁进了柜子里。
“建国,你听见了,你娘发话了,你赶紧抱着孩子走吧!”
他不由分说地推搡着我的肩膀,将我和昏迷的招娣往门外轰。
张翠花站在台阶上哈哈大笑,一口浓痰吐在我的棉鞋上。
“绝户头,看你拿什么跟我斗,不出三天你就得乖乖爬回来求我!”
我抱紧怀里滚烫的女儿,冷冷地盯着她那张扭曲的脸,转身大步走向风雪深处的镇中心。
第3章
顶着凛冽的北风狂奔了十里地,我的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冲进镇医院急诊室的时候,我怀里的招娣已经开始翻白眼。
“医生,救命,孩子高烧惊厥了!”
值班的老医生一看情况危急,立刻招呼护士将孩子推进抢救室。
我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屋里传来的仪器声,心口像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压住。
半小时后,护士走出来递给我一张缴费单。
“孩子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是引发了急性肺炎,必须马上住院挂水,先去交二十块钱押金。”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四周无人,转身走进医院旁边的公共厕所。
从地上捡起一块坚硬的鹅卵石,我掏出怀里的金条,对着边角狠狠砸了下去。
黄金质地偏软,砸了十几下后,一块约莫黄豆大小的金粒被我生生掰了下来。
我走出公厕,在医院外面的黑市角落里找到了常年倒腾古玩的孙瞎子。
孙瞎子虽然瞎了一只眼,但手上的秤比谁都准,他用牙齿咬了咬金粒,独眼里精光暴涨。
“成色极好的老金子,按规矩我不问来路,给你算三十五块钱,外加十斤全国粮票!”
他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一沓大团结和粮票塞进我手里。
我一言不发地接过钱票,拉低帽檐快步返回医院,交齐了住院费。
看着透明玻璃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流进招娣的血管,她的小脸终于渐渐褪去了潮红。
我在医院守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时,才揣着剩下的钱和刚买的十几个白面馒头往村里赶。
秀芬和二女儿盼娣还在破屋里挨饿受冻,我必须赶在天亮前把口粮送回去。
刚走到村头破屋附近,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和女人的惨叫声瞬间刺破了清晨的寂静。
“把这小赔钱货抱走,换了那两袋白面,咱们家耀祖就能喝上奶粉了!”
那是陈老栓低沉而残忍的声音。
我浑身汗毛倒竖,疯了一样冲进没有门板的屋子。
屋里,林秀芬正被陈老栓用麻绳死死捆在柱子上,嘴里塞着一块脏抹布,额头上全是鲜血。
而赵春花正抱着两岁的盼娣,将她往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光棍怀里塞。
“放下我女儿!”
我目眦欲裂,将手里的馒头往地上一扔,飞起一脚直接踹在麻子脸的肚子上。
麻子脸惨叫一声摔了个狗吃屎,我顺势将哇哇大哭的盼娣抢回怀里。
“陈建国你疯了,敢打张屠夫,这可是咱们家耀祖的贵人!”
赵春花尖叫着往后退,从怀里掏出那两袋白面死死护住。
“你们还是人吗,盼娣才两岁,你们居然把她卖给这种五十岁的老光棍当童养媳!”
我单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去解林秀芬身上的麻绳,气得浑身剧烈颤抖。
“呜呜……建国,他们半夜撬门进来,把咱们埋在底下的……没翻到,就抢孩子……”
林秀芬吐出抹布,哭得撕心裂肺,用眼神暗示我床底下的东西还在。
“反了天了,老子是你爹,卖你个丫头片子怎么了,那是给她积福!”
陈老栓黑着脸走上来,抡起手里的旱烟杆,用铜烟锅狠狠砸在我的肩膀上。
剧痛袭来,我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麻木,却依然死死护住妻女。
“大哥,你别不知好歹,张屠夫说了,除了两袋白面,还给咱们抵消你欠家里的那五块钱!”
陈建业从门外晃进来,手里居然拎着一把杀猪刀,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麻子脸张屠夫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肚子恶狠狠地盯着我。
“老陈头,你收了老子的定金,今天这女娃我要是带不走,我就剁了你小儿子的手!”
张屠夫一把夺过陈建业手里的杀猪刀,直接架在了陈建业的脖子上。
陈建业吓得裤裆一热,当场哭爹喊娘起来。
“爹,救命啊,大哥你想害死我是不是,快把那赔钱货给张爷!”
陈老栓见状彻底慌了神,转身抄起墙角的半块青砖,直接抵在了林秀芬的太阳穴上。
“陈建国,把丫头交出来,不然老子现在就砸碎这臭婆娘的脑袋!”
砖头的棱角已经划破了林秀芬的皮肤,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流进衣领。
我看着状若疯魔的陈老栓,又看了看怀里瑟瑟发抖的盼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们要的无非就是钱,张屠夫出了多少钱,我双倍赔给他!”
我从兜里掏出孙瞎子给的那十五块钱,直接甩在张屠夫脸上。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陈建业和赵春花的眼睛死死黏在那一沓钞票上。
“哟,绝户头在哪偷的钱,居然有十五块!”
赵春花眼疾手快地扑上去,将地上的钱全数捡起塞进自己裤兜,顺手连那袋白面馒头也抢了过去。
“这钱本来就是你孝敬爹娘的,可不能算张屠夫的账!”
她厚颜无耻地退到陈老栓身后,冲我做鬼脸。
张屠夫见状骂了一句娘,伸手就要来抢我怀里的盼娣。
“慢着,再给我一天时间,明天早上我给你三十块钱,要是拿不出来,我把这条命抵给你!”
我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玻璃抵在自己脖子上,眼神凶狠得像一头绝境中的恶狼。
张屠夫被我的气势镇住,啐了一口唾沫。
“行,老子就再信你一回,明天见不到三十块钱,我把你们一家全扔进猪圈!”
他们一行人骂骂咧咧地离开后,林秀芬瘫软在我怀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第4章
为了彻底解决张屠夫的威胁,也为了把金条换成能见光的合法钱款,我必须在今天之内再去一趟县城。
我将林秀芬和盼娣安顿在镇医院的病房里,嘱咐她锁好房门谁叫都别开。
然而等我从县城黑市换完钱赶回镇上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刚走到镇医院门口,就看见林秀芬披头散发地跌坐在雪地里,怀里紧紧抱着两个孩子。
“秀芬,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在病房里待着吗?”
我冲过去脱下棉袄裹住她们母女三人,心疼得无以复加。
“是二弟和春花,他们带着人来医院大闹,说咱们交的住院费是从老宅偷的!”
林秀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自己青紫的手腕。
“医院怕惹麻烦,就把咱们轰出来了,他们还抢走了你留给我的五块钱饭钱!”
我胸口剧烈起伏,怒火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道手电筒的强光直接照在我的脸上。
“就是他,王主任,我亲眼看见他今天早上拿着金子去黑市找孙瞎子!”
陈建业尖利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的刺耳。
我眯起眼睛,看见公社联防队的王主任带着四个手持木棍的队员将我团团围住。
而在他们身后,陈老栓、张翠花、陈建业和赵春花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地站着,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
“陈建国,有人举报你挖出了地主老财埋的浮财,还私自去黑市倒卖黄金,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主任背着手,脸色威严地冲手下挥了挥手。
两个联防队员立刻冲上来,反剪我的双臂将我死死按在雪地里。
“建国!”
林秀芬尖叫着想要扑过来,却被赵春花一脚踹翻在旁边的排水沟里。
“大嫂,你就别白费力气了,私藏国家黄金那可是要吃枪子的重罪!”
赵春花双手叉腰,笑得花枝乱颤,嘴里的金牙在手电筒光下闪闪发亮。
“我今天早上在门外看得清清楚楚,大哥从怀里掏出一块黄澄澄的玩意儿,不是金子是什么!”
陈建业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用皮鞋踩住我的脸,将我的头往雪泥里碾。
“大哥,你可真不够意思,有发财的路子居然瞒着亲兄弟,早点把金子交给我和爹,哪有今天这出?”
他俯下身,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冷笑。
“等把你送进大牢枪毙了,你那破屋底下的东西全都是我的,你媳妇和那两个赔钱货,我也帮你一并卖了换酒喝!”
冰冷的雪水混着泥沙灌进我的嘴里,我却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早在我从医院公厕出来的时候,我就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鬼鬼祟祟的陈建业。
所以我去县城黑市的时候,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王主任,我为了给这个逆子擦屁股,今天特意大义灭亲来举报,政府可得给我们老陈家发锦旗啊!”
陈老栓拍着胸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全然不顾我是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
“没错,我们老陈家世代贫农,绝不能容忍这种资本主义的毒瘤,王主任你现在就搜他的身,金条肯定还在他怀里!”
张翠花扯着嗓子大喊,引来周围不少看热闹的镇民,对着我指指点点。
“看看这人平时老实巴交的,居然敢干投机倒把的勾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听说他还打亲爹亲娘呢,这种白眼狼就该拉去游街批斗!”
周围的唾骂声如潮水般涌来,林秀芬绝望地趴在雪地里痛哭流涕。
“搜身,把赃物找出来,直接送县公安局立案!”
王主任一声令下,联防队员粗暴地扯开我的衣领,将手伸进我的贴身内兜。
陈建业和赵春花伸长了脖子,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队员的手,生怕漏掉一点金光。
“报告主任,摸到了,硬邦邦的一长条,用破布裹着呢!”
队员大喊一声,将那个沉甸甸的布包从我怀里掏了出来,高高举过头顶。
“那本来是我们老宅祖传的东西,被这小畜生偷出来的,王主任,收缴了赃物可得给我们留点奖金啊!”
张翠花见状按捺不住贪念,上前一步想要去摸那个布包。
“去去去,什么你们祖传的,刚才是谁说他挖了地主浮财的,全都充公!”
王主任嫌恶地推开张翠花,亲自接过那个缠了三层破布的物件。
“陈建国,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王主任冷笑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层一层地揭开了外面的破布。
陈建业屏住呼吸,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等着看我被戴上手铐的那一刻。
然而,当最后一层破布被掀开,手电筒的强光打在那个物件上时,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王主任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
那根本不是什么十两重的金条,而是一截涂满了黄泥巴的废旧生铁块,上面还刻着砖窑厂的编号!
我缓缓从雪地里抬起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看着脸色煞白的陈建业笑出了声。
“王主任,这就是陈建业举报的十两黄金,您要不要拿牙咬咬看纯度够不够?”
第5章
“这……这怎么可能,我明明看见他掰了一块金子去找孙瞎子的!”
陈建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疯了一样扑过去捡起那块生铁,拼命擦拭上面的黄泥。
可不管他怎么擦,露出来的都是黑乎乎的铁锈,哪有半点黄金的影子。
“王主任,我冤枉啊,这截废铁是我从砖窑厂捡回来准备垫桌脚的,怎么到我二弟嘴里就成了金条?”
我被联防队员松开后,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一脸委屈地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他大半夜兴师动众地带着人出来抓投机倒把,结果抓出一块废铁,这要是传出去他非得沦为全公社的笑柄。
“孙瞎子呢,去把孙瞎子给我带过来对质!”
陈建业还不死心,抓着王主任的袖子大喊大叫。
“不用去了,孙瞎子今天下午因为倒卖假银元,已经被县公安局的人抓走了,我作为举报有功人员,县里刚奖了我五十块钱!”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县公安局红章的表彰信和那沓崭新的钞票,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下午我去县城,根本不是去黑市换钱,而是直接用那块掰下来的金粒做饵,向公安局举报了黑市头目孙瞎子!
不仅拿到了合法的五十块钱举报奖金,还顺手洗白了我手上所有钱款的来源。
“什么,举报奖金?”
赵春花尖叫一声,不可置信地盯着我手里的红头文件。
王主任接过表彰信一看,上面的公章货真价实,他看向陈建业一家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凶狠。
“好哇,你们一家子居然敢报假警戏弄公社干部,还污蔑治安模范!”
王主任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陈建业的脸上,直接将他打翻在地。
“主任,我真没撒谎,他那破屋底下肯定藏着金条,您带人去挖挖看就知道了!”
陈建业捂着肿起的半边脸,指着村头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道。
“对对对,王主任,今天早上我们还看见他媳妇拼命护着床底下,那里头绝对有古怪!”
陈老栓和张翠花也慌了神,连忙跪在地上磕头作证。
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露出一副愤怒至极的表情。
“好,既然你们非要逼死我这个大哥,那咱们现在就请王主任和乡亲们一起去我那破屋挖!”
我振臂一呼,声音洪亮地传遍整个街道。
“要是挖不出金条,那就是你们恶意栽赃陷害,按照联防队的规矩,可得去挑一个月的公厕大粪!”
“挖就挖,谁怕谁,挖不出来我把公厕的大粪全吃了!”
陈建业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赌徒光芒。
一行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往村头赶,我抱起两个孩子,搀扶着林秀芬跟在队伍后面。
林秀芬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死死抓着我的胳膊。
“建国,那箱子金条不是还在床底下埋着吗,这要是挖出来咱们就全完了!”
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好几次差点摔倒在雪地里。
“放心吧,今天早上送你们去医院之前,我就已经给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很快,众人就涌进了那间四面漏风的烂泥棚。
陈建业第一个冲进去,一脚踹翻了那张破木床,指着下面明显翻动过的泥土大笑起来。
“王主任您看,这土是新填上去的,金条肯定就在这下面!”
赵春花和张翠花也兴奋得直搓手,仿佛已经看到了满箱子的金光。
“给我挖!”
王主任大手一挥,两个联防队员抡起铁锹就开始往下铲土。
陈建业嫌他们动作慢,干脆抢过一把铁锹,吐了口唾沫自己拼命往下掘。
一尺,两尺,三尺!
铛的一声脆响,铁锹果然磕在了一个坚硬的木箱上。
“挖到了,我就说有箱子,全都是金条!”
陈建业狂喜地扔掉铁锹,趴在坑里用手疯狂地扒拉着泥土,将那个腐朽的樟木箱抱了出来。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惊呼,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箱子看去。
“这是我们老陈家的祖产,谁也别想抢!”
张翠花嚎了一嗓子,扑上去就要抱住箱子。
王主任一脚将她踢开,抜出腰间的驳壳枪拍在箱盖上。
“都给我退后,这是国家文物,谁敢抢我毙了谁!”
他深吸一口气,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猛地掀开了樟木箱的盖子。
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瞬间在狭小的破屋里炸开。
“呕——”
离得最近的陈建业和王主任当场吐了出来。
手电筒的光柱照进箱子里,里面哪有什么黄澄澄的金条,全是从公社旱厕里捞出来的冻粪块,上面还爬着几条冻僵的蛆虫!
而在粪块最上面,还整整齐齐地摆着两只死老鼠!
“这……这就是你说的金条?”
王主任抹了一把嘴角的秽物,气得浑身发抖,抡起枪托直接砸在陈建业的鼻梁上。
鲜血瞬间飙了出来,陈建业惨叫着倒在粪箱上,将里面的冻粪撞得滚落一地。
第6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金条肯定被陈建国转移了!”
陈建业满脸是血,手脚并用地在满地冻粪里翻找,恶臭熏得围观的村民纷纷捂着鼻子往后退。
“够了,给我把这个报假警的混账东西捆起来!”
王主任气得七窍生烟,感觉自己这辈子的脸都在今晚丢尽了。
联防队员立刻上前,用麻绳将满身粪便的陈建业捆成了粽子。
“王主任,饶命啊,肯定是陈建国耍诈,您再去搜搜他身上!”
张翠花眼看宝贝儿子被抓,扑上去死死抱住王主任的大腿哭嚎。
“滚开,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消遣老子,明天全给我去公社挑大粪,挑不满十担别想吃饭!”
王主任一脚踢翻张翠花,带着人押着鬼哭狼嚎的陈建业扬长而去。
看热闹的村民们指着陈老栓一家哄堂大笑,纷纷吐着唾沫散去。
屋里只剩下陈老栓、张翠花和赵春花三人,面如死灰地站在满地狼藉中。
“陈建国,你个天杀的畜生,是你故意设局害建业的对不对!”
赵春花突然像疯狗一样冲过来,张牙舞爪地想要挠我的脸。
我眼神一冷,侧身躲过的同时,伸脚在她脚腕上一绊。
赵春花惨叫一声,整个人正面朝下,结结实实地摔进了那个装满冻粪和死老鼠的樟木箱里。
“啊——我的脸,我的新衣服!”
她吐出嘴里的半截死老鼠,崩溃地在地上打滚干呕。
“老大家的,你弟弟被抓进去了,你赶紧把县里奖给你的那五十块钱拿出来,我去给王主任送礼捞人!”
陈老栓黑着脸走过来,理直气壮地朝我伸出手。
我看着这个鸠占鹊巢的老东西,气极反笑。
“陈老栓,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是陈建业自己犯贱去报假警,凭什么拿我的救命钱去捞他?”
我将林秀芬和孩子护在身后,一字一顿地开口。
“凭我是你老子,只要我还没死,你赚的每一分钱都得姓陈,你不拿钱就是大不孝!”
陈老栓举起旱烟杆又要往我头上打。
这一次,我没有再忍让半步,直接伸手死死攥住了烟杆的另一头,猛地往后一夺!
陈老栓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我顺势将那根跟了他几十年的旱烟杆踩在脚下,咔嚓一声踩成了两截。
“你……你敢夺老子的烟杆,反了你了!”
陈老栓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剧烈颤抖,显然没想到平时逆来顺受的大儿子敢动手。
“老头子,跟他废什么话,他不给钱咱们就去砖窑厂闹,让他连工作都保不住!”
张翠花从地上爬起来,怨毒地盯着我,三角眼里满是算计。
“对,明天一早我就去砖窑厂找厂长,就说你虐待亲生父母,按厂里的规矩,不孝顺的人直接开除,到时候工作名额自然就落到建业头上了!”
陈老栓得意地冷笑起来,仿佛又抓住了我的死穴。
在这个年代,孝道大过天,只要父母去单位一哭二闹三上吊,厂领导为了息事宁人,肯定会扣发我的工资甚至停我的职。
“建国,不能让他们去厂里闹啊,要是丢了工作咱们一家怎么活……”
林秀芬吓得脸色苍白,拉着我的衣角不知所措。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贪得无厌的吸血鬼,知道今天要是不把他们打疼,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想要钱去捞陈建业是吧,行啊,但这钱我不能白给。”
我松开眉头,装出一副不得不妥协的窝囊模样,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
看到钱的瞬间,张翠花和赵春花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连身上的恶臭都顾不上了。
“算你识相,赶紧拿过来,才二十块钱够干什么的,把剩下的三十也拿出来!”
张翠花伸手就要来抢。
我将手往回一缩,冷冷地看着他们。
“这二十块钱是我最后的底线,想要剩下的三十块钱,你们明天早上必须叫上村支书,跟我签一份彻底断绝关系的文书!”
此话一出,陈老栓和张翠花全都愣住了。
“断绝关系?你想得美,断了关系以后谁给我们养老送终,谁帮建业还赌债?”
张翠花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
“不签是吧,那我现在就把这五十块钱全烧了,明天你们去厂里闹,大不了工作我不要了,咱们鱼死网破,让陈建业在联防队挑一辈子大粪!”
我掏出火柴,划亮火苗直接凑到那沓钞票边角。
“别别别,烧了你个败家子!”
陈老栓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来拦阻。
“签,我们签还不行吗,反正你是个生不出儿子的绝户头,断了就断了,先把钱给我!”
张翠花眼珠子一转,跟陈老栓交换了一个阴险的眼神。
他们心里打着什么如意算盘我一清二楚,无非是想先把钱骗到手,明天签了文书也不作数,毕竟在农村,亲生父子哪有说断就能断的。
可惜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手里握着的那张民国寄养文书,才是真正能要了他们命的催命符!
“现在先给你们十块把陈建业保出来,剩下的四十块,明天一早在村委会当着全村人的面,按了手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抽出一张大团结扔在满是粪水的地上,带着妻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破屋。
身后传来赵春花趴在地上疯抢钞票的尖叫声,在寒夜里显得格外讽刺。
第7章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带着妻女从镇上的旅馆走出来,就看见麻子脸张屠夫带着三个五大三粗的帮凶堵在村口。
而在他们旁边,赫然站着昨晚刚被保释出来的陈建业。
此时的陈建业鼻青脸肿,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洗不掉的粪臭味,正指着我的方向对张屠夫点头哈腰。
“张爷,那就是我大哥,他昨晚刚得了五十块钱奖金,全揣在怀里呢!”
陈建业一脸谄媚地出卖我,眼底满是报复的快意。
既然昨晚没能用投机倒把搞死我,他就干脆借张屠夫这把刀来抢我的钱和人!
“陈建国,今天可是最后期限,三十块钱拿出来,少一分老子今天就把你这俩丫头片子全拖走!”
张屠夫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刀,满脸横肉地逼近我们。
林秀芬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抱住招娣和盼娣往我身后缩。
周围渐渐聚拢了不少早起去上工的村民,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替我们说句话,全都抱着胳膊看热闹。
陈老栓和张翠花也揣着手从村里走出来,站在人群外围冷眼旁观。
“看吧,我就说这绝户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下钱保不住,连两个赔钱货也得搭进去!”
张翠花磕着瓜子,大声地跟旁边的村妇炫耀。
“建业,你还是不是人,那是你亲侄女,你居然勾结外人来逼死你大哥!”
我指着陈建业破口大骂,一步步往后退,脸上装出极度恐慌的表情。
“少废话,父债子偿兄债弟还,谁让你不把那五十块钱交出来孝敬爹娘,今天这就是你的报应!”
陈建业得意洋洋地抖着腿,等着看我跪地求饶。
“没钱是吧,给我按住他,把那两个小女娃抢过来!”
张屠夫失去了耐心,大手一挥,三个帮凶立刻如恶狼般扑了上来。
“慢着,谁说我没钱!”
就在他们即将碰到我衣角的瞬间,我猛地大喝一声,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
足足十张十块钱的钞票,在清晨的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全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陈建业和张翠花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一……一百块钱,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赵春花失声尖叫,口水都快流到了衣襟上。
“张屠夫,这是三十块钱,连本带利还你的定金,你给我写张收据,从此以后咱们两清!”
我抽出三张大团结,直接拍在旁边的石碾子上。
张屠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真能拿出这么多钱,但他看着我手里剩下的七十块钱,眼中顿时涌起一股贪婪的凶光。
“两清?老子改主意了,算上这几天的利息和兄弟们的跑腿费,一共得八十块钱,少一分都不行!”
他狞笑着上前一步,剔骨刀直接劈在石碾子上,溅起一串火星。
“就是,张爷受了这么大委屈,怎么也得赔八十块,大哥你赶紧把钱全交出来!”
陈建业在旁边拼命煽风点火,盘算着等张屠夫抢完钱,他还能分一杯羹。
我看着步步紧逼的张屠夫,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张屠夫,你确定要抢我这八十块钱?”
我提高了嗓门,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老子今天就明抢了,你能怎么着,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张屠夫一把抓过石碾子上的三十块钱,伸手就要来夺我手里的另外七十块。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突然在村口炸开,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张屠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只见村口的大槐树后,十几个身穿警服的县公安局干警迅速冲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张屠夫和三个帮凶的脑门上!
为首的李队长收起冒烟的手枪,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面前,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陈建国同志,感谢你昨天向我们提供人口贩卖团伙的线索,现在人赃并获,你又立了一大功!”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像看鬼一样看着我。
“人……人口贩卖?警察同志,你们抓错人了,这是我们老陈家的家务事啊!”
张屠夫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泥地里,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什么家务事,强买强卖幼女,敲诈勒索,数额巨大,直接铐起来带走!”
李队长一声令下,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张屠夫四人的手腕。
“李队长,不止他们四个,还有陈老栓、张翠花、陈建业和赵春花,他们才是倒卖我女儿的主谋,定金就是他们收的!”
我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指向早已吓傻的陈家四口人。
第8章
“抓起来,一个都别放过!”
李队长眼神锐利如刀,挥手让干警将陈老栓一家四口全部包围。
“警察同志,冤枉啊,我是她亲爷爷,哪有爷爷卖孙女犯法的道理,那是定娃娃亲!”
陈老栓吓得魂不附体,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对啊,我们是长辈,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就算收了两袋白面那也是彩礼,怎么能算人口贩卖呢!”
张翠花也撒起泼来,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李队长眉头微皱,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长辈私自给晚辈定亲收彩礼的情况确实属于民风陋习,只要还没造成严重后果,往往很难直接按拐卖人口判刑。
“陈建国同志,这确实有点棘手,如果他们真是你的亲生父母,这事顶多只能送去公社进行批评教育和罚款。”
李队长转头看向我,有些为难地低声说道。
听到这话,原本吓得半死的陈建业顿时又神气起来。
“听见没有陈建国,老子是你亲弟弟,爹娘生的你,打断骨头连着筋,警察也管不着我们老陈家的家务事!”
他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我吐了一口唾沫,满脸的小人得志。
“等警察走了,看爹娘怎么收拾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那七十块钱你一分都别想留!”
赵春花也在旁边帮腔,眼神像毒蛇一样盯着我手里的钞票。
周围的村民们也纷纷议论起来,觉得我把警察招来抓亲生父母确实做得太绝了。
我看着陈老栓一家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缓缓将手伸进怀里。
“谁说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了?”
我声音平静,却像一颗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陈老栓和张翠花的脸色瞬间剧变,原本的嚣张气焰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不是我生的还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张翠花声音尖利地反驳,眼神却心虚地乱瞟,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
“李队长,烦请您看看这份文书,还有这块当年跟着文书一起留下的苏北沈家玉佩。”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民国三十七年寄养文书,以及箱底压着的一枚刻着“沈”字的青玉佩,双手递给李队长。
昨天下午我去县公安局举报孙瞎子的时候,就已经顺便请户籍科的老同志帮忙核查了当年的档案。
李队长接过文书,大声地当着全村人的面念了出来。
“民国三十七年冬,苏北沈氏因战乱将长子沈建国寄养于陈老栓夫妇处,留黄金百两、白银二十两作为抚养之资,若有虐待或侵吞,天理难容!”
随着李队长的声音落下,整个村口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天爷,原来建国根本不是老陈家的种,是人家大户人家的少爷啊!”
“难怪老陈头两口子这几十年把建国当牲口使唤,有了亲儿子就把建国往死里整,原来是鸠占鹊巢啊!”
“百两黄金啊,怪不得老陈家当年突然盖得起三间青砖大瓦房,感情全都是花的建国亲爹娘的钱!”
村民们的指指点点像刀子一样扎在陈老栓和张翠花身上。
“假的,这全都是他伪造的,哪有什么百两黄金,我们根本没见过!”
陈老栓面无人色,疯了一样扑上来想要撕毁那张文书,却被干警一脚踹翻在地。
“是不是伪造的,去县档案馆一查便知,当年苏北沈家可是著名的爱国民主人士,建国后一直在寻找失散的长子,档案在省厅都挂着号呢!”
李队长冷冷地收起文书,看我的眼神已经多了一份敬重。
我走到瘫坐在地上的陈老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吸血了三十年的老寄生虫。
“陈老栓,你们当年花了那二十两白银盖了青砖大瓦房,却不知道那箱装有百两黄金的樟木箱,被我亲爹娘埋在了村头破屋的地下。”
我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一家四口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揭开真相。
“就在分家那天晚上,我已经把那整整十根十两重的金条全挖出来了,昨晚你们吃进嘴里的冻粪,就是装金条的箱子!”
“噗——”
陈老栓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剧烈抽搐了一下,一口老血直接喷在雪地上,两眼一翻当场气晕了过去!
第9章
“老头子,你别吓我啊!十根金条,那是我们的金条啊!”
张翠花看着吐血昏迷的陈老栓,脑子里却全是那十根黄澄澄的金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陈建业和赵春花更是如同遭了雷劈,呆呆地站在原地,随即发疯似的撕扯起张翠花的衣服。
“娘,都是你出的馊主意,非要把村头那破屋分给大哥,那是十根金条啊,够我买十台大彩电了!”
陈建业双目赤红,一巴掌扇在张翠花的老脸上,直接把她打掉了两颗门牙。
“你个败家老娘们,每天骂人家是绝户头,结果把一座金山亲手送给了外人,我打死你!”
赵春花也扑上去,骑在张翠花身上又抓又挠,婆媳俩在满是泥雪的地上滚作一团,咬得满脸是血。
周围的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平时抱成一团欺负我的陈家人,此刻会像疯狗一样自相残杀。
“够了,全都给我铐起来!”
李队长厌恶地皱起眉头,一挥手,干警们立刻上前将扭打在一起的三人强行分开,全部戴上了手铐。
“既然陈建国同志与你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那你们半夜入室抢劫幼女、收受人贩子定金的行为,就构成了铁板钉钉的拐卖儿童罪!”
李队长声音洪亮地宣布罪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陈建业三人的心口。
“不,警察同志,我没参与,都是我爹娘和赵春花干的,跟我没关系啊!”
陈建业吓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往后缩,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罪名推给亲娘和媳妇。
“陈建业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明明是你欠了张屠夫的赌债,逼着我去抢盼娣的!”
赵春花尖叫着跳起来,一脚踹在陈建业的裤裆上。
陈建业惨叫一声蜷缩在地上,两人戴着手铐还在拼命互殴,丑态百出。
“李队长,除了拐卖人口,我还要起诉他们侵占我亲生父母留下的抚养费,老宅那三间青砖大瓦房,是用当年那二十两白银盖的,房产契约上写的是沈氏寄养之资!”
我从兜里掏出另一张从樟木箱夹层里找到的地契原件,递给李队长。
那是当年我亲生父亲为了防止陈老栓翻脸不认人,特意以沈家的名义买下的宅基地和建房凭证!
“什么,连青砖大瓦房也是你的?”
张翠花听到这话,一口气没上来,步了陈老栓的后尘,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没错,不仅房子是我的,这十年来我在砖窑厂挣的每一分工资,全都有厂里的代领签字记录,共计三千六百块钱,他们必须一分不少地全部退还给我!”
我冷冷地看着被押上警车的陈家众人,心中积压了三十年的郁气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警车拉响警报,押着鬼哭狼嚎的陈家人和张屠夫驶离了村子。
村支书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带着几个村干部满脸堆笑地走到我面前。
“建国啊,以前都是叔瞎了眼,没看出老陈家是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走,叔现在就带人去把老宅的锁砸了,帮你把房子收回来!”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讨好着我。
我牵起林秀芬的手,抱着两个女儿,在全村人的簇拥下大步走向村中央那座气派的青砖大瓦房。
砸开铁锁,推开朱红的大门,屋里崭新的红木家具、大彩电、缝纫机一应俱全,全是用我的血汗钱置办的。
而在堂屋的桌子上,还摆着昨天陈家给那个宝贝儿子办满月酒剩下的半只烧鸡和白面馒头。
“秀芬,招娣,盼娣,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我将两个女儿放在铺着崭新棉被的土炕上,林秀芬摸着光滑的缎面被子,喜极而泣。
第10章
一个月后,县人民法院的公审大会在镇上的大操场隆重召开。
我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带着换上新棉袄的妻女坐在家属旁听席的第一排。
台上,陈老栓、张翠花、陈建业和赵春花四人剃着光头,胸前挂着写有名字的大牌子,被法警死死按着脑袋。
由于拐卖儿童罪名成立,加上恶意侵占华侨及爱国人士遗留财产,数罪并罚。
主犯张屠夫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陈建业和赵春花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和十二年,发配去西北农场劳改。
陈老栓和张翠花虽然因为年迈免去了牢狱之灾,但名下所有财产全部没收归还给我,两人被当庭释放后,彻底成了身无分文的孤魂野鬼。
至於那个被他们奉若神明的宝贝孙子陈耀祖,在赵春花被抓的当天,就被赵春花的娘家人抱走改嫁送人了,老陈家彻底断了香火。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瑞雪。
一辆黑色的红旗小轿车稳稳地停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车门打开,一位身穿呢子大衣、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老先生拄着拐杖走了下来。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李队长和几位省里的领导。
老先生看到我的瞬间,浑浊的眼眶瞬间红了,丢掉拐杖跌跌撞撞地朝我走来。
“像,太像你娘了,我的儿啊,爹找了你整整三十五年啊!”
沈老爷子一把抓住我的双手,滚烫的泪水落在我的手背上。
原来在李队长将档案上报省厅后,远在港城经商的亲生父亲沈万山立刻包机赶了回来。
我看着眼前这位血脉相连的老人,鼻子一酸,拉着林秀芬和两个孩子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爹,让您受苦了!”
“好孩子,快起来,这是我的儿媳妇和两个小孙女吧,长的真俊!”
沈老爷子颤抖着手将我们扶起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两个沉甸甸的纯金长命锁,亲自戴在招娣和盼娣的脖子上。
“咱们沈家从来不讲究什么重男轻女,这两个女娃就是咱们沈家的掌上明珠,谁敢看轻她们半点,我沈万山第一个不答应!”
林秀芬感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将那剩下的九根金条连同樟木箱一起交还给父亲,父亲却笑着摆了摆手,直接以我的名义全部捐给了县里建设希望小学。
三天后,父亲帮我们全家办理好了前往省城定居的手续,并在省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了一栋带花园的小洋楼。
临走那天,两辆小轿车停在村口,全村老少都出来送行,羡慕的眼神几乎要把车窗看穿。
就在轿车即将启动的时候,两个衣衫褴褛、浑身长满冻疮的乞丐突然从路边的草窝里爬了出来,死死扒住我的车门。
正是已经中风偏瘫的陈老栓,和瞎了一只眼的张翠花!
自从老宅被收回后,他们被全村人唾弃,只能住进村头那间被我挖空了的烂泥棚里,靠捡垃圾为生。
“建国,我的好大儿,爹娘知道错了,求求你给我们一口饭吃吧,我们快冻死了!”
张翠花用仅剩的一只独眼看着车里温暖的毛毯,拼命往车门上磕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陈老栓嘴角流着口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叫,伸着枯柴般的手想要抓我的衣角。
我摇下车窗,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恶人。
“我姓沈,叫沈建国,你们的亲儿子在西北农场劳改呢,想要养老送终,去西北找他吧。”
我冷冷地丢下这句话,直接升起了车窗玻璃。
“开车吧,去省城。”
随着发动机的一声轰鸣,红旗轿车绝尘而去,将所有的肮脏与苦难彻底甩在身后的风雪里。
后视镜中,张翠花绝望地瘫倒在泥泞里,而我的身边,妻女的笑声正温暖着整个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