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双鬼锁命,阴阳封喉
凌晨三点,寅时末,是人间阴气最盛、阳气最虚的死时辰。
老旧出租屋的窗户没关严,缝隙里钻进来的风不凉,是一种贴骨的潮冷,像刚从棺木里捞出来的湿气,裹着淡淡的腐朽纸灰味,死死压在房间每一个角落。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冻得人浑身发颤。
不是噩梦。
刚才闭眼的短短片刻,我清晰地看见两道黑影堵在我的床头,一左一右,寸步不离,那种被死死盯住、魂魄被禁锢的窒息感,真实得可怕,根本不是梦境虚妄的错觉。
抬手摸向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惨白的光线照亮漆黑的房间,也让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全部竖起。
凌晨三点整,屏幕倒影里,我的身后空空荡荡,看似毫无异常,可我的余光、我的第六感,还有周身凝滞到诡异的空气,都在疯狂预警——东西没走。
它们还在。
从三天前开始,怪事就缠上了我。
起初只是夜半莫名惊醒,总觉得床边站着人,睁眼却空无一物;接着是深夜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绕着床反复踱步,不急不缓,像是在耐心等待天亮收命;到了昨天夜里,我睡觉翻身时,手腕忽然传来刺骨的冰凉,像是有两只冰冷枯瘦的手,精准扣住了我的左右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禁锢魂魄的诡异束缚感。而今晚,彻底不一样了。
一股沉重的压迫感从头顶沉沉落下,将我死死钉在床上,四肢僵硬发麻,连转动眼球都无比费力。我分明是清醒的,意识澄澈无比,身体却彻底不受控制,陷入了活人最恐惧的鬼压床。
这不是普通的鬼压床。
我僵硬地睁着眼,死死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视线边缘的阴影处,两道轮廓缓缓凝实。
左边那道影子,通体惨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静,安静得近乎死寂。它身形僵直,轮廓单薄,像是一具泡胀发白的溺水尸,周身萦绕着湿冷的阴寒之气,无声无息,却死死锁住了我体内仅剩的阳气。那是阴鬼,主镇、主困、主吸魂,以静制生,断我生机。
右边那道影子,通体墨黑,轮廓扭曲不定,黑雾翻涌蠕动,带着浓烈的暴戾煞气。它不停在床边来回晃动,发出极轻的“呜呜”低鸣,不是风声,是怨魂的嘶吼,细碎、沙哑,贴着耳朵盘旋,钻得人脑仁发疼。它四肢扭曲不似活人,周身煞气凛冽,带着吞人噬魄的凶性,那是煞鬼,主扰、主杀、主夺命,以动破生,断我气运。
一阴一煞,一静一动,一左一右。
它们彻底封住了我的周身方位,刚好卡在我床头的阴阳两气口,不多一寸,不偏一分。
古老命理有言:单鬼缠身可解,双鬼锁命无生。
单个鬼怪作祟,无非是缠运、扰梦、吸阴,尚有符咒、桃木、阳气可破;可一旦阴阳双鬼成对落局,便是最阴毒的锁命局。阴鬼锁阳气,封我肉身生机,让我日渐体虚、阳寿耗竭;煞鬼锁魂魄,乱我心智气运,让我日夜惊惧、神魂涣散。
一锁身,一锁魂,双鬼闭环,天地阳气不入身,人间生机不沾体。
这就是真正的——双鬼锁命。
我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寒意,浑身血液几乎彻底冻结。
我终于明白这三天的变化为何越来越凶险。第一天,双鬼入局,试探缠体,只扰睡梦,耗我浅层阳气;
第二天,双鬼对位,镇锁周身,禁锢四肢,乱我心神清明;第三天,双鬼封喉,阴阳闭环,彻底截断我与人间的气机连接。
此刻我躺在床上,就像被关进了一口无形的密闭鬼棺。
窗外的夜风彻底停了,整栋老旧居民楼死寂无声,连远处马路的车鸣声都消失不见,方圆数丈,死寂得诡异,仿佛整片空间都被双鬼的阴气煞气彻底隔绝,沦为专属我的夺命鬼域。
左边的惨白阴鬼缓缓俯身。
没有呼吸,没有温度,一张模糊惨白的人脸慢慢凑近我的眼帘,距离我的鼻尖不足半寸。那股浸泡过死水的腐冷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胃里翻江倒海。我看不清它的眉眼,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影,却能清晰感觉到它的注视——空洞、冰冷、没有丝毫情绪,只带着等待猎物缓缓死亡的漠然。
它枯白的虚影手掌,缓缓抬起,轻轻覆在我的心口。
一瞬间,我的心跳骤然变慢,沉重、滞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格外艰难,胸腔发闷,呼吸困难,眼前开始隐隐发黑。阳气被飞速抽取,四肢的麻木感顺着血管蔓延全身,连指尖的知觉都在快速消散。
与此同时,右侧的漆黑煞鬼骤然停住了躁动的踱步。
翻涌的黑雾猛地收拢,扭曲的身形瞬间定格,一股狂暴的凶煞之气轰然锁定我的眉心。它模糊的黑影头颅微微低垂,对着我的额头,发出一声低沉怪异的嘶鸣。
刹那间,我的脑海轰然炸响,无数杂乱、血腥、凄厉的残碎画面疯狂涌入脑海——溺亡的窒息、坠地的剧痛、濒死的绝望、无尽的黑暗。我神志剧痛,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阵阵晕眩,明明睁着眼,视野却不断被黑暗吞噬。
双鬼锁身,断生机;煞鬼锁神,灭灵智。
双鬼同时发力,锁命局彻底成型。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命火在飞速衰弱。
人有三把命火,左肩一把、右肩一把、头顶一把,是活人立身世间的根本阳气。此刻左肩命火被阴鬼阴气死死镇压,摇摇欲坠;右肩命火被煞鬼煞气疯狂侵蚀,几近熄灭;头顶最后一把本命真火,被两道阴阳鬼气合围封锁,孤立无援,星火将熄。
命火若绝,人魂即散。
我拼命想要挣扎,想要嘶吼求救,想要调动浑身力气翻身起身,可身体像被浇筑了冰冷的生铁,纹丝不动。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越来越涣散,耳边的鬼鸣越来越清晰,周身的冰冷越来越刺骨。
死亡的感觉,前所未有的真切。
不是遥远的预知,是正在发生的吞噬。
恍惚之间,我看见两道鬼影的边缘,缓缓浮现出两条细细的、漆黑如墨的线。一线缠我手腕,一线绕我脖颈。那是锁命线。阴线缚骨,煞线缠魂,双线交织,终生无解。我忽然想起老家爷爷临终前反复叮嘱我的一句话,声音此刻清晰回荡在脑海:
“遇单鬼可躲,遇众鬼可破,唯独阴阳双鬼对位锁身,是天定死局,七日之内,必收人命。”今晚,正是双鬼锁命的第三夜。
死局已成,大势难逆。
漆黑的房间里,一白一黑两道鬼影静静伫立床头,一静一动,死死守着濒临溃散的我。
它们不急不躁,不催不逼。
因为它们知道,这一场索命,从入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剩下的四天,它们会日夜镇守,一寸寸吞尽我的阳气,一丝丝磨灭我的神魂。
待到七日满期,命火彻底燃尽,双鬼便会收魂离体,而我,会彻底变成一具冰冷僵硬、神魂俱灭的死尸,无声无息,死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出租屋中。
夜色沉沉,阴气滔天。
双鬼锁命,封死阴阳。
我的死期,已然倒数。
第二章 三寸生路,故人阴信
死寂笼罩房间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心口的压迫越来越重,心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眼前的黑暗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彻底吞噬我的意识。阴鬼的寒气浸透五脏六腑,煞鬼的嘶鸣钻碎我的神智,双鬼锁命的闭环牢不可破,一寸寸碾碎我身为活人的所有生机。
就在我头顶那最后一缕本命命火即将熄灭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轻、极清脆的脆响,突兀从门外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楼体老化的异响,是钥匙扣碰撞、又或是老旧铜锁轻微弹动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硬生生劈开了满室凝滞的阴气。
下一秒,压在我心口的冰冷力道骤然一松!
那尊一动不动、死死锁我阳气的惨白阴鬼,身形猛地一晃,单薄的虚影骤然后退半寸,周身萦绕的死水寒气瞬间紊乱溃散。
旁边躁动不止的漆黑煞鬼更是剧烈震颤,翻涌的黑雾疯狂扭曲,原本贴在我眉心的凶煞之气骤然褪去,那刺耳嘶哑的呜咽声,带着一丝明显的忌惮与惶恐。
阴阳双鬼,同时退避!
我僵死的身体瞬间夺回一丝知觉,猛地大口喘息起来,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刺骨寒意,却让我濒临溃散的意识彻底清醒。
我死死盯着紧闭的防盗门,心脏狂跳不止。
这套老旧出租屋,我独居半年,从未给过任何人钥匙。
深夜三点,无人来访,谁在门外?
更诡异的是,这两股锁我性命的凶鬼,凶煞滔天、无惧生人阳气,却唯独惧怕门外那未知的东西。
房间里的阴气肉眼可见地变淡,黑白两道鬼影不再步步紧逼,双双缩在床头阴影里,一静一动,警惕地对着房门方向,像是遇到了天生相克的克星。
趁着双鬼受制的空档,我猛地挣扎着坐起身。
浑身骨头酸痛刺骨,冷汗浸透衣衫,抬手一看,左右手腕上赫然印着两道青黑色的浅浅指印,轮廓清晰、冰冷刺骨,正是昨夜双鬼扣住我手腕留下的锁命印。
最吓人的是胸口。
心口位置,皮肤暗沉发青,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阴阳双鱼虚影,一半惨白、一半漆黑,刚好对应阴煞双鬼的气息。这是锁命局成型的印记,刻在皮肉之上,入血入脉,只要印记不消,七日死局便永远不会解除。
我颤抖着摸出枕头下的手机。
凌晨三点零三分。
仅仅三分钟,我却像是在鬼门关煎熬了整整一夜。
门外再无声响,那道弹动锁扣的轻响消失之后,整栋楼再度陷入死寂。可我能清晰感觉到,门口萦绕着一股极淡、极干净的气息,不似活人燥热,不似恶鬼阴寒,温润厚重,稳稳挡在门外,隔绝了外界阴邪,也震慑了屋内双鬼。
僵持片刻,缩在阴影里的双鬼,终究不敢再靠近床榻。
惨白阴鬼恢复死寂,静静贴在墙角,像一尊冰冷的尸像;漆黑煞鬼收敛戾气,不再嘶鸣躁动,只是死死盯着我的心口锁命印,蛰伏等待。
它们没有走,只是暂时被压制。
生路短暂,死局未破。
我咬着牙掀开被子,强忍浑身寒意,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底触地的瞬间,刺骨的冰冷顺着脚掌窜遍全身,我却不敢有丝毫退缩。
我知道,刚刚那一声异响,是我七日死局里唯一的三寸生路。
爷爷生前走南闯北,懂阴阳、知风水、通鬼事,小时候我撞邪缠身,次次都是他替我化解。他临终那句“双鬼对位无生”,是天命死局,可方才门外的异动,却打破了天命定式。
这说明——有人、或者有东西,在暗中救我。
我缓步走到房门口,不敢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死死盯着紧闭的门板。
防盗门完好无损,门锁老旧生锈,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可门槛正中,赫然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黄纸。
薄薄的、泛黄发脆的旧黄纸,平整地贴在门槛正中,不飘不卷,稳稳当当,像是被人精准从门缝塞入, 刚好卡在双鬼锁命最致命的瞬间。
我蹲下身,指尖悬在黄纸上方,不敢轻易触碰。
纸上没有画狰狞符咒,没有驱邪红字,只有一行用黑墨写的毛笔小字,字迹苍老遒劲,力透纸背,带着一种陈旧的岁月气息。
“鬼锁七日,根在旧债,阴归坟土,煞归故人。”
短短十二个字,瞬间炸得我头皮炸裂。
旧债?故人?
我活了二十四年,安分守己,从未害人、从未欠债,哪里来的阴邪旧债?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轻轻拈起这张黄纸。
纸张入手微凉,干燥陈旧,带着一股淡淡的柏木香,是坟前墓碑、老旧棺木独有的味道。更诡异的是,黄纸离开门槛的瞬间,屋内的阴气瞬间暴涨!
墙角的惨白阴鬼猛地抬头,虚影凝实几分,湿冷的死气再度弥漫房间;蛰伏的漆黑煞鬼瞬间躁动,黑雾翻涌,凶煞之气直冲而来。
门外那道温润的制衡气息,随着黄纸离位,彻底消失了。
震慑失效,双鬼再起!
我心头一紧,立刻将黄纸紧紧攥在手心。神奇的是,掌心握住黄纸的瞬间,一股温和的气力顺着掌心经脉窜入体内,瞬间护住我的心口命火,原本摇摇欲坠的三把命火,骤然稳定下来,不再衰减。
双鬼冲到离我三尺之外,便再也无法靠近分毫,只能在阴影中疯狂盘旋、嘶吼,满是不甘与怨毒。我彻底确定了。
这张神秘黄纸,是护身符,也是破局线索。
写字的人,知道我中了双鬼锁命局,知道死局的根源,甚至精准算到我今夜三更会命火将熄,特意在此刻送纸救我。可这人是谁?
爷爷去年冬天便已经入土,阴阳两隔,不可能再来渡我。除此之外,我身边再无懂阴阳道术的亲友。
我低头反复端详纸上的字迹,越看越心惊。
这笔迹,我小时候见过无数次。
是爷爷的字迹!
可爷爷早已下葬,肉身归土、魂魄归冥,怎么会半夜潜入我的出租屋门口,送我救命阴信?
除非……爷爷的死,另有隐情。
或者,缠上我的这一双阴阳鬼,根本不是凭空作祟,真的和爷爷口中的旧债、故人有关。
我攥着黄纸,缓缓后退靠在门板上,后背一片冰凉。今夜所有的细节在脑海中飞速串联。三日缠体,步步紧逼,精准锁我阴阳气机,是蓄谋已久的夺命局,而非随机撞邪;
双鬼一阴一煞,配合完美,深谙生人命火弱点,绝非散鬼野祟;
爷爷早留警示,临终特意叮嘱双鬼锁命之险,似乎早就预料到我会有此一劫;
夜半三更,爷爷笔迹的救命黄纸准时送达,暂时镇住死局,给我一线生机。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真相:这场双鬼锁命,不是意外,是一场跨越生死的讨债。
我死死盯着屋内黑暗中躁动的两道鬼影,声音干涩发哑,第一次鼓起勇气对着恶鬼开口:
“你们是谁?你们要讨的旧债,到底是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灯光骤然闪烁!
天花板的白炽灯一明一暗,疯狂频闪,滋滋的电流杂音刺耳难听。房间里的温度瞬间骤降,玻璃窗上快速凝结出一层白霜。
一白一黑两道鬼影,同时停住所有动作。
左边的惨白阴鬼,缓缓抬起虚无的头颅,模糊的雾影脸上,缓缓裂开一道漆黑的嘴缝。
右边的漆黑煞鬼,扭曲的黑雾身形,慢慢拼凑出一张残缺不全的人脸。两张鬼面,同时朝向我。
无声的阴冷笑意,瞬间浸透整间屋子。而我掌心的黄纸,在这一刻,缓缓变黑,字里渗血。十二个字的背后,隐隐浮出一行更细小、猩红如血的暗字,像是藏在纸底百年,此刻终于显露人间:“七日之内,不还旧债,鬼替天收,无人可救。”
七日死期,才过三日。
生路虽现,旧债难偿。
我的劫,才刚刚真正开始
第三章 血字现世,阴债落地
猩红血字从泛黄纸底彻底渗出来的那一刻,整间出租屋的空气彻底凝固。
刺骨的阴冷不再是夜风的寒凉,而是一种扎根骨髓、钻进血脉的死寂冰寒。我攥着黄纸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浑身肌肉僵硬得如同冻死的冰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掌心原本温润护魂的柏木香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腐气,混杂着棺木的陈旧味道,死死堵在我的喉头,让我几欲作呕。
纸上那行猩红暗字,字字如刀,扎得我双目刺痛、头皮炸裂。
七日之内,不还旧债,鬼替天收,无人可救。
十二个墨字暗沉龟裂,缓缓褪成死灰之色,而新增的血字鲜艳欲滴,仿佛是刚从活人心口沥出的鲜血浇筑而成。血色顺着纸纹细细流淌,一点点浸染我的指尖,冰凉黏腻,不似人间血肉的温度,反倒带着阴曹地府独有的死寂寒意,顺着我的皮肤毛孔,疯狂往经脉骨头里钻。
就在血字彻底显形的瞬间,屋内频闪的白炽灯“滋啦”一声,彻底熄灭。
整片世界瞬间坠入无边黑暗。
没有一丝光亮,窗外的路灯不知何时尽数熄灭,楼道里的声控灯毫无反应,整栋老旧楼房像是被彻底隔绝在人间灯火之外,沦为了一片专属我的阴鬼囚笼。极致的黑暗里,视觉彻底作废,剩下的只有无边的恐惧,和两道越来越近的诡异动静。
左侧的惨白阴鬼,发出了第一声声响。
那不是风声,不是呜咽,是浸水后的沉闷滴水声。
滴答、滴答。
缓慢、均匀、致命。
我看不见它的身形,却能清晰感知到它正一寸寸朝我挪动,那具溺水尸般的惨白虚影,带着满身死水淤泥的腥臭,彻底脱离墙角的阴影,缓缓逼近我的身周。它不再静默蛰伏,那股封禁阳气的阴冷之力再度复苏,丝丝缕缕缠上我的四肢百骸,让我刚刚恢复些许温热的身体,再次快速变得冰凉僵硬。
右侧的漆黑煞鬼,彻底撕破了最后的克制。
刺耳的尖啸骤然炸响在狭小的房间里,不是耳边低语,是直接震彻神魂的轰鸣!黑雾翻涌滚动,带着狂暴暴戾的夺命煞气,在黑暗中疯狂冲撞,气流扭曲撕扯,吹得我的头发疯狂乱舞,衣衫猎猎作响。我能清晰感觉到,有一双扭曲畸形、布满黑垢的鬼手,一次次擦着我的脖颈划过,每一次触碰,都留下一道冰凉刺骨的煞气,割得皮肤生疼,仿佛下一秒就会直接掐断我的喉管。
一静一滴答,一动一尖啸。
沉寂了数分钟的双鬼锁命局,彻底重启,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狠、决绝。
我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防盗门,浑身冷汗层层浸透,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轻响。在这死寂阴森的鬼域里,这点微弱的声响,都显得格外突兀恐怖。
我不敢动,不敢逃,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我终于彻底明白,刚才门外的契机,从来不是彻底破局的生路,只是临死前的一次缓刑。爷爷留下的黄纸,救的不是我的命,是给我最后一次知晓真相、偿还阴债的机会。
若我寻不出旧债,还不上故人亏欠,七日大限一到,双鬼依旧会锁魂夺命,无人可替,无人可救。
黑暗中,两道鬼影缓缓在我身前定格,一左一右,重新站回了最初的锁命方位。
阴鬼的滴水声停了。
煞鬼的尖啸声歇了。
极致的喧嚣过后,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份安静,比刚才的凶戾嘶吼更加恐怖。这是恶鬼收割前的蛰伏,是死局落定后的等待。
片刻之后,黑暗里缓缓浮出两张模糊又清晰的脸。
左边的惨白阴鬼,雾气缭绕的轮廓彻底凝实。那是一张浮肿发白的人脸,双眼空洞漆黑,眼眶里没有半点眼白,像是常年泡在深水之中,整张脸肿胀变形,嘴唇乌青外翻,皮肤上布满浸泡褶皱的死皮,每一寸轮廓都写满了溺水而亡的痛苦与绝望。它死死盯着我,空洞的眼窝深处,藏着数十年不散的怨恨。
右边的漆黑煞鬼,扭曲的黑雾彻底散开,露出了残缺不全的真身。它半边脸血肉模糊,头骨凹陷破裂,外露的白骨泛着森然冷光,仅剩的一只独眼猩红如血,死死瞪着我,戾气滔天,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扑面而来的恨意浓烈得让人窒息。
两张陌生的死人脸,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映入我的眼底。
我可以确定,我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这两个人。
无交集,无恩怨,无纠葛。
可它们偏偏跨越阴阳,死死缠我、锁我、要我性命。
旧债、故人。
爷爷临终反复的叮嘱、夜半准时送达的阴信、纸上暗藏的血字、针对性的锁命死局……所有线索缠绕在一起,疯狂拉扯我的神经,让我脑袋胀痛欲裂。
如果不是我欠下的债,那就是爷爷当年欠下的。
是祖辈的阴债,隔代报应,落我身上。
祖辈不语,旧事尘封,我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坠入七日死局,连自己因何而死、被谁索命都一无所知。
这一刻,巨大的绝望和后怕彻底淹没了我。
之前的恐惧,是直面恶鬼的慌张、濒临死亡的窒息;而此刻的恐惧,是无边的未知、无解的宿命、无处可逃的绝望。
我不知道这两人是谁。
我不知道爷爷当年经历过什么。
我不知道所谓的阴债是什么,该如何偿还。
我更不知道,接下来的四天,我能不能撑得过去。
黑暗之中,那两张死人脸缓缓朝我贴近,距离我咫尺之遥。
阴冷的鬼气死死裹住我的全身,将我牢牢锁在门板之间。心口那道阴阳双鱼锁命印,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一半冰寒彻骨,一半灼热刺痛,阴阳两股鬼气在体内冲撞肆虐,撕扯我的血肉、动荡我的神魂。
我清晰地感觉到,我的三把命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衰弱。
黄纸上的血字还在慢慢渗透、蔓延,猩红的血色几乎要铺满整张纸面。它还在护着我最后一丝神魂,抵挡双鬼的致命一击,可这份庇护正在飞速减弱、濒临破碎。
它能挡一次偷袭,挡不住四天死局。
它能告知真相,解不开陈年阴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一丝微弱的天光,终于艰难地刺破浓重的黑暗,从窗帘缝隙钻了进来。
天亮了。
寅时过,阴气退,白昼初临。
随着天光洒落的瞬间,一白一黑两道鬼影身形猛地晃动,开始飞速淡化、消散。
阴鬼的浮肿人脸渐渐化作白雾。
煞鬼的残破身形渐渐融入阴影。
可它们没有彻底离去。
我清清楚楚看见,两道极淡的虚影,化作一缕阴风和一缕煞气,不声不响、悄无声息,钻进了我心口的阴阳锁命印之中。
入体、入脉、入魂。
它们不再居于屋内,而是直接锁进了我的肉身魂魄里。
从此以后,我看不见它们,不代表它们不在。
它们藏在我的骨头里、气血里、神魂里,日夜潜伏,寸步不离。白昼蛰伏窥伺,夜晚现身索命。只要时辰一到,只要我找不到还债之法,它们就会立刻破土而出,彻底吞噬我的生机魂魄。
屋内的阴冷渐渐褪去,天光越来越亮,房间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干净、普通、毫无异常。
仿佛昨夜那一场惊心动魄、濒临死亡的双鬼锁命,只是一场荒诞可怖的噩梦。
唯有掌心残破染血的黄纸、心口隐隐作痛的阴阳黑印、手腕残留的青黑指印,在时时刻刻提醒我——
一切都是真的。
死亡倒计时,还在继续。
七日死期,已过三日。
仅剩四日。
我缓缓松开僵硬的手指,看着掌心那张布满血字、残破黯淡的黄纸,浑身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后背的冷汗浸透衣物,风吹过皮肤,依旧是刺骨的冰凉。
窗外车鸣声、路人说话声渐渐响起,人间烟火照常喧嚣热闹。
可我再也回不去普通的生活了。
我站在鲜活的白昼人间,肉身立于阳光之下,魂魄却被困在幽暗阴曹,被两只怨鬼死死锁定,背负着祖辈遗留的未知阴债,等待着四天之后的最终审判。
风从窗缝吹进来,拂过我的耳畔,恍惚间,我仿佛又听见了两道若有若无的声音。
一声浸水低喃,一声残魂嘶吼。
幽幽冥冥,缠魂不散。
我知道,这场惊魂一夜,只是开始。
真正的恐怖、尘封的旧事、致命的阴债,还在暗处静静蛰伏,等着一点点将我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天光正好,我却浑身寒凉。
余生四日,步步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