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这是一册扎根南方乡野的口述异闻集,一共十篇独立故事,都是老一辈代代相传、或是亲人亲身经历后讲下来的往事。故事横跨五十年代到近年,舞台落在水塘、禾场、荒坟、老瓦房、乡村中学、农家小院,没有刻意渲染血腥恐怖,更多是旧时代底层人的悲苦、人性的贪妒、猝不及防的灾祸,以及乡间百姓对生死、阴阳的敬畏。
有落水早夭稚童的委屈啼哭,有贪念害人、骨肉相残的寒心惨案,有含冤而死、棺中挣扎的绝望,也有走夜路撞见磷火、荒棚与逝者同眠、住校少女看见黑影、暮年老人弥留之际看见故人、猝然离世的年轻人执念不散惊扰乡邻的种种怪事。
故事里有道公、仙婆、超度、撞邪上身这些乡间民俗说法,是乡土传说独有的味道。故事藏着乡下朴素的劝诫:财不外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人命最重,凡事不可草率。
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奇谈,真假早已无从考证,伴着山风、虫鸣、溪水声,在村庄里流传,是一代人沉甸甸的记忆。
目录
第一章 溪畔稚啼
第二章 塘边瓦屋
第三章 坟山鬼火
第四章 窗下稚声
第五章 猪圈秘事
第六章 瓜棚一宿
第七章 鸦坟
第八章 宿舍蹦影
第九章 夜守奶奶
第十章 未了尘缘
第一章 溪畔稚啼
五十年代的乡下,秋收双抢,正是一年里最忙的时候。日头火辣辣地烤着晒谷禾场,全村大人都埋着头翻谷、捆稻、挑担子,竹耙刮过谷壳哗啦响,人人忙得连擦汗的空闲都少有。
陈家有个四岁的娃,名叫阿星,圆圆的脸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他最宝贝一只胶皮皮球,是他爹攒了好几个月的工分,托赶集的人从镇上换来的。这天大人全都扎在禾场里忙活,没人顾得上看管小小的阿星,他便抱着皮球,在铺满金黄谷壳的禾场上跑来跑去,一下一下拍着皮球,咯咯地笑。
禾场边上紧靠着一口水塘,塘岸长满滑溜溜的青苔,水面看着平静无波,底下却是厚厚的淤泥,深得吓人。
忽然皮球“咚”地弹起,顺着坡滚到塘边,“扑通”一声落进水里,浮在水面上。阿星急坏了,这是他唯一的好玩伴,他踩着湿滑的泥土,探着身子伸手去捞。塘里的水波轻轻推着皮球,一点一点往水塘中央飘。阿星舍不得丢下皮球,一步一步往水里挪,脚下青苔猛地一滑,小小的身子一头栽进浑浊的塘水里。
四岁的孩子哪里懂水性,小手在水里胡乱扑腾,只冒起几下细碎的水泡,就沉进淤泥里,悄无声息。
禾场上人声嘈杂,翻谷声、说话声混在一处,所有人都埋头干活,谁也没有听见水塘边微弱的动静。
直到夕阳斜斜往下沉,阿星的娘歇下来,想喊孩子过来喝一口凉水,连声呼喊,却听不到阿星的回应。夫妻俩慌了神,稻草垛、田埂、村口角落找遍了,最后有人眼尖,看见水塘面上飘着那只彩色的皮球。
村里人闻声赶来,几个汉子脱了衣裳下水摸索,许久之后,才从淤泥深处把小小的阿星捞上来。孩子身子早已凉透,肚子胀鼓鼓的,紧紧闭着眼,再也不会笑着拍皮球了。
阿星娘一见,当场腿一软瘫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喊,一声声唤着阿星的名字,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阿星爹呆呆立在一旁,眼泪砸在干裂的泥土上,喉咙堵得发紧,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那时候家里穷,农忙紧迫,置办不起棺木。阿星爷爷红着眼眶,咬着牙,拿一床破旧薄被裹住小小的身子,独自背着往后山荒坡走。山上土硬,手里只有一把小锄头,仓促刨开浅浅一层土,草草把阿星埋了,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坟包。
一家人回到村里,日日以泪洗面。
才过去七天,天上忽然下起瓢泼暴雨,雷声滚滚,雨水顺着山坡冲刷而下。那座埋得太浅的小坟,泥土被雨水冲垮卷走,裹着阿星的破被子露了出来。雨水浸泡着遗骸,淡淡的腥气顺着山风散开。村里的土狗鼻子灵,循着气味跑到后山,围着坟坑争抢。
等村里人发现赶过去,已经晚了。小小的骨头被野狗叼得到处散落,有的狗还把骨头叼回村子,甚至有两条狗,把细碎的骨片拖回主人家里,藏到床底下。
消息传到阿星爹娘耳朵里,他娘听完,当场哭得昏死过去,醒过来之后浑身发抖,悲痛到了极点。
爷爷心里又愧又疼,拿上粗布布袋,挨家挨户上门,跟乡亲们说好话,在院子角落、屋底、柴房边一点点搜寻,一片一片把阿星的骨头捡回来收好。等骸骨尽数收齐,他请来两个村里汉子帮忙,到后山挖了深深的墓穴,安安稳稳重新安葬,烧了大把纸钱,蹲在坟前,老泪纵横。
秋收还没有结束,禾场边搭了草棚,专门堆放全村收上来的粮食,夜里要留人看守,防贼、防老鼠糟蹋。头一晚,村里派了两个刚满十八岁的小伙子,到草棚守粮。
夜半时分,四下静悄悄的,草丛里蟋蟀、秋虫此起彼伏地鸣叫,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晃。两个后生熬到后半夜,困意上来,靠着稻草垛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细软软、满是委屈的孩童哭声,混在虫鸣里钻了进来。
“呜……呜呜……”
哭声不远,就像是在禾场边上。两个小伙子猛地惊醒,浑身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其中一个壮着胆子,朝着黑暗里大声喊:“是谁家的娃?半夜三更在这里哭?”
没有回话,只有断断续续的哭声,忽远忽近。
他俩赶紧点亮火把,举着火把在禾场、水塘四周来回寻找,四下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水塘水面安安静静。虫鸣依旧响着,哭声却飘到了远处,顺着那条通往后山的小溪而去。
两个后生哪里还敢独自留在草棚,吓得魂飞魄散,丢下东西一路跌跌撞撞跑回村子,大声叫喊,把全村人都惊动了。
村里的男人纷纷拿起火把,跟着两个小伙子出门寻。那孩童的哭声没有断,顺着小溪往前走,走几步,哭声就在前头响起;停下脚步,哭声也跟着停下;再往前走,哭声又在更前面响起。一行人沿着小溪,走走停停,跟着哭声一路往后山走。
直到走到阿星那座新修好的坟前,那细细的哭声,一下子戛然而止,四下里只剩下风吹荒草的沙沙声响。
火把的光映着小小的坟包,所有人都沉默了。村里的老人长叹一声,开口说道:“这孩子死得太苦,落水横死,尸骨又被野狗拆散,魂魄不安,放不下心里的执念。得请道公过来,给他做一场法事超度,让他安心走。”
陈家听了老人的话,第二天就托人去邻村请来道公。道公选好时辰,在后山坟前设下香案,敲锣诵经,烧纸钱、化纸衣,好好安抚阿星的亡魂,超度他去往该去的地方。
这场法事做完之后,往后的半夜里,村子、禾场边上,再也没有人听见那小孩子委屈的哭声了。
只是村里老一辈,往后年年秋收的时候,都会反复叮嘱自家孩子,千万不要靠近那口水塘,不要独自在塘边玩耍、拍皮球。
第二章 塘边瓦屋
前些年,乡下外来户周庆,带着老婆和三个孩子进城务工。城里房租贵,找来找去,最后租下城郊池塘边上一间老旧瓦房。房子便宜,地方也宽敞,就是偏,紧挨着一方大水塘。
一家五口,屋里地方不大,半边摆着木桌子当饭桌,另外半边挤着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刚开始住进去的时候,倒也安稳,白天大人出门上工,孩子们上学,晚上回来热热闹闹吃饭休息,一家人都觉得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没过多久,大儿子周年神色慌张地跟老周说:“爸,我昨晚被鬼压床了!身子动不了,想喊喊不出,眼睛好像还能看见黑乎乎的影子在边上。”
周庆听完眉头一皱,只当是孩子睡糊涂了,不耐烦地摆手:“别胡说八道!哪有什么鬼,小孩子家家胡思乱想,是不是功课累了做噩梦?”
周年急得反复说自己是真的遇上了,不是做梦。可他爹死活不信。孩子心里发慌,夜里睡觉提心吊胆,思来想去,悄悄找了两把菜刀,压在凉席底下壮胆。白天有空,他悄悄向附近本地的住户打听这口池塘的旧事。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得后背发凉。
这口塘看着平静,是个有名的凶塘。早些年,有欠债被人追逼的人走投无路,一头扎进塘里;还有年轻人夏天来塘里玩水游泳,脚下踩进深淤泥,再也没能上来,前后好几条人命都丢在这里。
周年心里咯噔一下,难怪夜里睡得不安稳。可他回去再跟父亲提,爸爸还是不当一回事。没人相信自己,周年只能天天揣着害怕睡觉,每到夜里躺下,心就悬着,一点动静都吓得浑身紧绷。
日子就这么熬了几天。
这天中午,工头那边活儿提前收了,周庆下工比往常早。回到瓦房,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匆匆扒完饭,周庆累得厉害,跟媳妇说:“我先躺床上歇一会,你慢慢吃。”
说完他就爬上那张上下铺的下铺躺下,没多久眼皮发沉,迷迷糊糊快要睡着。
忽然之间,一股沉甸甸的重压裹了上来,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整个人压在他胸口四肢。他想抬手推开、想挣扎,手脚像灌了铅一样,半点都动弹不得;想张嘴喊老婆,喉咙死死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周庆心里瞬间清明:坏了,真的是鬼压床!
他浑身冒冷汗,心里又惊又怕,拼着一股劲不停在心里挣扎对抗,一分一秒都格外难熬。不知道僵持了多久,猛地一下,身上那股重压忽然散了。他大口喘着粗气,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满身都是冷汗,衣衫都浸湿了。
旁边还在吃饭的媳妇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问:“老公,你怎么了?”
周庆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刚刚我遇上鬼压床了!你要是早点喊我一声,我就能直接醒过来,我跟那东西僵持搏斗了好久!”
媳妇听完这话,脸一下子白了。之前只听儿子说,她还半信半疑,现在亲眼看见丈夫这个模样,心里的害怕压不住了。
等到傍晚几个孩子放学回家,夫妻俩把孩子们叫到一块商量。媳妇先开口:“这塘边的屋子不对劲,咱们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赶紧找别的房子搬走。”
大儿子周年一听要搬家,眼睛一下子亮了,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他终于不用每天夜里躺在床上,提心吊胆,时时刻刻等着那可怕的压迫感找上门来。
没过几天,周庆就四处打听,重新找了一处离水塘远远的房子,收拾行李,匆匆从这间塘边的瓦房搬了出去。搬走之后,一家人夜里睡觉,再也没有遇上鬼压床的怪事。
第三章 坟山鬼火
早些年乡下挣钱路子少,村里有个壮汉叫大强,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过得紧巴巴。听说水库里鱼多,电鱼卖能换点现钱,他便买了一套电鱼的家伙。
水库离村子有好几里山路,中途要翻过一片乱葬岗,坡上密密麻麻全是旧坟,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可大强顾不上忌讳,每天夜里吃过晚饭,就扛着电瓶、背着网兜往水库去,等电完鱼,往往已是深更半夜,原路回来,必定要经过这片坟山。
起初几个晚上一路平平淡淡,只有虫鸣和夜风,大强走熟了,心里也慢慢放松下来,只顾盘算今晚能电多少鱼,能卖多少钱。
这天夜里,月色朦朦胧胧,大强收了渔获,扛着沉甸甸的电瓶往回赶。走到那片坟地的时候,忽然看见两座旧坟的坟头缝里,窜出两团幽幽的蓝火,飘在半尺高的地方,忽明忽暗,悠悠荡荡。
大强活了三十来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东西,脑子“嗡”的一声,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手里的网兜差点掉在地上,转身拔腿就往山下狂奔,一路不敢回头,直到跑到靠近村子的大路,灯火隐约看得见,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气。
第二天一早,大强心里还是发慌,找到村里见多识广的老人家,问昨夜见到的蓝火是什么。
老人抽着旱烟,慢悠悠跟他说:“那是鬼火,也叫磷火,一般在荒坟边上才会冒出来,不伤人的,不用太怕。”
这话听在耳朵里,大强浑身起满鸡皮疙瘩,胳膊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虽说老人说不伤人,可一想起夜里那两团飘着的蓝幽幽火苗,心里还是发怵。
他回到家,坐在门槛上琢磨了半天。不去电鱼吧,家里开销等着钱,地里收成薄,没有别的收入;去吧,夜里又要独自走坟山,说不怕是假的。
思来想去,他咬咬牙宽慰自己:我一辈子老老实实,没做过半分亏心事,不偷不抢,凭力气讨生活,就算真撞上什么,也不该找上我。
最后他还是决定照旧去。
从那之后,大强依旧夜夜扛着电瓶,往返水库电鱼。再路过那片坟山,鬼火时有时无。运气不好遇上蓝幽幽的火苗从坟堆里飘出来的时候,他不敢多看,脚步不由得加快,眼睛直直盯着前面的山路,嘴里在心里默默念叨:我看不见,我看不见。
他目不斜视,快步穿过坟岗,等走到山脚下,才敢松一口气。
日子久了,虽说每次撞见鬼火心里依旧发紧,却也慢慢习惯了。他心里清楚,那团蓝火只是山野里的异象,压在肩上的,是一家老小要活下去的担子。
第四章 窗下稚声
六十年代的乡下,日子本就清苦,家家户户都紧巴巴地熬着。
舅舅娶的媳妇,也就是舅妈,性子藏得深。她嫁到这一户,一连生了两个女儿,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月里,平日里干不完的农活,手头紧巴,公婆待她也淡淡的,委屈积攒了一大堆。
小姑子和她是同一个婆家出来的。小姑子命好,嫁去邻乡一户厚道人家,婆家待人宽厚,没过两年,又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婆家疼孩子,也疼小姑子,家里大小事都体恤她,不用受太多苦。
每逢小姑子回娘家,总是提着大包小包的吃食、布料,孝敬爹娘。小小的男娃跟在她身边,白白嫩嫩,爱笑,长辈们都围着孩子逗乐。
舅妈站在一旁看着,心里那股酸意一点点往上翻,慢慢变成了化不开的妒忌。
她心里反反复复地琢磨:我也是嫁到这一家,我天天累死累活,生的是丫头,日子过得苦巴巴;凭什么小姑子就能这么舒心,有疼她的婆家,还有一个金贵的儿子?小姑子每次带回的礼物,落在别人眼里是孝心,落在她眼里,全是刺。
日子一天一天过,这份嫉妒越积越重,慢慢变成了恨意。白天要下地干活,她压着心思不露半分,到了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姑子和那个小男孩的模样。一个歹毒的念头,在她心底悄悄生根:等小姑子下回回娘家,我把她的儿子哄出去,拿拌了老鼠药的面包给他吃,毒死这个孩子,让小姑子也尝尝我受过的苦。
她悄悄准备好了老鼠药,揉进面包里,藏好,静静等着机会。
没过多久,小姑子果然带着儿子回娘家走亲戚。一大家子人在院子里说笑,大人忙着唠家常,没人留意。舅妈装作和善的样子,笑着哄那个小男孩:“舅母带你去外面路边玩,我这里有好吃的面包给你。”
小孩子单纯,见有吃的,乖乖跟着舅妈走到村外僻静的地方。舅妈拿出那块下了药的面包,看着孩子一口一口吃下去,心里慌得厉害,不敢多停留,丢下孩子,自顾自逃了,躲到很远的亲戚家。
家里人说说笑笑,许久都没看见孩子回来。小姑子心里发慌,到处喊孩子的名字,一家人慌忙出去寻找。等找到的时候,孩子倒在路边,口吐白沫,身子软软的。众人急忙把孩子往卫生院送,可毒性发作得太快,送到医生手里,已经救不回来了。
医生查验之后,确定是老鼠药中毒。家里人又惊又痛,马上报了警。问话的时候,有老人想起,方才是舅妈把孩子带出去的,可再去找舅妈,早已不见踪影。
好好一个无辜的娃娃,就这么没了。
案子悬着,舅妈一直没有抓到。舅舅痛失外甥,心里又悲又愧,每天夜里都睡不安稳。
每到夜深人静,窗外没有别的声响,就会传来轻轻的、笃笃笃的敲窗户的声音,是那个小孩子的声音,软软的,在窗外徘徊。
舅舅坐在黑漆漆的屋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对着窗户低声哽咽:
“她不在这里,是她把你害了,她早就跑掉了。你敲再久,也没有用啊……”
风声穿过院子,敲窗的声响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凄凉。
第五章 猪圈秘事
六十年代末,交通不便,通讯也落后,乡下没有手机,联系远方亲人,要么靠书信,要么少数人家才有一台固定电话。
我们这地方有个小姨,不甘心守着几分薄田,跟着同乡去外地做工。在外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熬了一整年,总算攒下一笔钱。眼看着年关将近,她收拾行李,打算回乡过年。临走前,她给家里打了那通难得的固定电话。
接电话的是她大姐,也就是小孩的母亲。大姐在电话里格外热情,跟她说:“妹子,回来路上先到我家住几天,歇歇脚,再回娘家过年。”小姨心里暖乎乎的,想着是亲姐姐,哪里会设防,一口应下了。
等小姨辗转坐车,赶到大姐家里。她万万想不到,姐姐和姐夫早就盯上了她身上辛苦攒下的这笔钱。两人看着小姨带回来的钱,贪念压过了血脉亲情,暗地里商量好了,要谋财害命。
夜深之后,这对夫妻下了狠手。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几岁的儿子,就在旁边,亲眼看见了全部经过。之后夫妻俩为了毁尸灭迹,残忍地把遗体剁碎,混进猪食,拿去喂家里的猪。孩子年纪太小,懵懵懂懂,害怕得不敢出声,把这件事死死闷在了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除夕。一家人围在娘家,热热闹闹准备过年,唯独迟迟不见小姨回来。外婆心里一直挂念,嘴里不停念叨:“都过年了,你小姨怎么还没回来?莫不是路上耽搁了?”那时候路途远,消息传得慢,大家只当是路上堵车、或者在哪处耽搁了,谁也没有往最坏的地方想。
年初二,按当地习俗,大姐一家要回娘家拜年。到了外婆家,夫妻俩想着去隔壁亲戚家串门,就把自家小孩留在外婆身边陪着。外婆忙着杀鸡待客,一刀下去,鸡血哗哗淌出来,流了一地。
小孩子盯着满地鲜红的血,一下子想起那天夜里看见的画面,脱口喊了出来:“哎呀,好多血啊!就像爸妈杀小姨那样,也是好多好多血!”
这话一出,外婆手里的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浑身瞬间冰凉,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她强压着心里的恐慌,稳住情绪,慢慢轻声哄着孩子,一点点细细盘问。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情的轻重,把那天夜里看见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外婆听完,手脚发软,心里又痛又怕。她不敢声张,悄悄叫来自己的儿子,两个人不动声色,立刻往女婿家里赶。
到了大姐家,他们直奔猪圈,扒开剩下的猪食残渣,里面赫然混着人骨、指甲。证据摆在眼前,触目惊心。外婆和舅舅强忍着悲痛,不敢乱动东西,小心护住现场,第一时间报了警。
警察很快赶到,顺着线索侦查,把出门拜年的大姐和姐夫抓捕归案。一桩亲姐姐谋财害亲妹妹的惨案,就这样被一个几岁孩童无心的一句话揭开了。
后来我妈常常跟我讲起这件旧事,她说当年这件事在附近村子传得沸沸扬扬,她到现在印象都很深。她反复叮嘱我:财不外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哪怕是至亲,也不能轻易把自己的钱财家底全部展露出去,人心隔肚皮,贪念一起,有时候连血脉亲情都靠不住。
第六章 瓜棚一宿
早些年交通不便,山里的路坑坑洼洼,没有客车,很多东西都靠走村串户的卖货郎来回转运。我们当地有个卖货郎,大家都喊他老周。老周靠着一辆老马、一架木马车讨生活,车上装满针头线脑、糖块、纽扣、发卡,还有小孩子爱吃的零食。每天天刚蒙蒙亮,他就赶着马车出发,去往十几里外的镇上赶集摆摊。山路弯弯绕绕,一来一回要耗上大半天,遇上买东西的人多,常常耽搁到天色发黑才能动身回家,走夜路对他来说,本是家常便饭。
这天赶集,镇上格外热闹,来置办物件的村民一拨接着一拨。等到把货卖得差不多,收拾好摊子,天色已经彻底暗透,远山融进沉沉的夜色里,只有零星几点星光悬在天上。老周不敢多停留,吆喝着老马踏上返程。越往山里走,人烟越是稀少,两旁的树林黑压压一片,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连续忙活一整天,老周又累又困,眼皮重得像坠了石头,困意一阵接着一阵往头顶涌,连赶马车的鞭子都快拿不稳了。他强撑着往前走,转过一道山弯,就看见路边孤零零搭着一间简易草棚。那是瓜农搭的守瓜棚,夏天西瓜成熟的时候,瓜农夜里就在这里过夜,看管坡上的西瓜。
老周心里一喜,想着进去歇一觉再走。他把老马牵到棚边粗壮的树下,拴牢缰绳,又拍了拍马背,叮嘱老马老实待着。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弯着腰摸索着钻进草棚。棚子里没有灯,一片漆黑,伸手往草堆上一探,竟摸到一个人的身子,安安静静躺在干草上面。
老周只当是看瓜的老乡提前在里面休息,便放低声音,客气地开口:“兄弟,我路过这里,实在困得顶不住,想借你这棚子歇上一晚,莫怪莫怪。”
说完这话,他就在旁边空出来的草堆上躺下。连日奔波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困劲来得凶猛,没一会儿功夫,他呼吸慢慢变沉,沉沉地睡着了,睡得很死,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见。
不知道睡了多久,天边慢慢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差不多清晨六点多。嘈杂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把老周从睡梦之中唤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心里还暗自嘀咕,这个看瓜的老乡起得也太早了,天还没有大亮就招呼人忙活。
紧跟着,一股淡淡的香烛味道钻进鼻腔,是烧香烧纸钱才有的气息。老周心里觉得奇怪,守瓜棚哪里会烧香?他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探头往棚子外面望去。
棚外站着好几个男女,手里捧着香烛、黄纸钱,神色悲戚,安安静静站在草棚边上。老周没有多想,随口开口问了一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漆黑寂静的清晨,草棚里突然传出人的声音,外面的家属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好几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惊恐。等缓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定下神,慢慢跟老周说起事情的来由。
原来躺在草堆上的根本不是守瓜人,是他们家的兄长。兄长前些日子突发重病,家人连夜急忙送他去镇上的卫生院抢救,最后还是没能救回来。昨天夜里,一家人打算把遗体运回村里,可是山路崎岖难行,到处是陡坡乱石,夜里视线太差,怕路上出意外,不敢冒险赶路。一家人商量过后,只能临时把遗体安置在这间闲置的西瓜棚里,等到天亮光线好了,再抬回去,准备后事。
老周听完这一席话,脑袋“嗡”地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汗毛根根竖起,一层鸡皮疙瘩瞬间爬满胳膊和后背。他昨晚黑灯瞎火,挨着逝者,在这荒山野岭的瓜棚里,安安稳稳睡了整整一夜。
他呆呆坐在草堆上,一时说不出话,后背一阵阵发凉。家属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反倒过来宽慰他。其中一个年长的男人对老周说:“老哥,你也别害怕。说起来还要谢谢你,我哥一个人停在这荒山野岭,冷冷清清,多亏有你夜里陪着,他不至于孤单。”
说完,那人从兜里摸出几块水果糖,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红纸包,里面包着一点零钱,当成利是,一并递给老周,算是一点心意。
老周脑子懵懵的,手脚发软,浑浑噩噩地伸手接下糖果和红包,连道谢都说得颠三倒四。他不敢再多停留,匆匆走出草棚,解开拴马的绳子,套上马车,一路心神恍惚,赶着老马往村子方向走。一路上,他时不时回想昨晚的情景,棚子里黑漆漆的,自己挨着逝者熟睡,越想心里越发慌。
好不容易回到家中,老周把马车安置妥当,进到屋里,一连好几天都心神不宁。夜里只要闭上眼睛,草棚的画面就浮现在眼前,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一直发紧害怕。这样惶惶不安过了许久,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魂魄才算安定。
自打这件事之后,老周心里就落下了阴影,再也不敢随便在荒山野岭找地方落脚睡觉。之后每逢去镇上赶集,他心里都记着瓜棚这一晚的经历。不管当天生意好不好,能早卖完就早点收摊,只要天色一开始擦黑,他就立刻收拾货物,赶着老马往家里赶。哪怕货剩得多一点,少赚一点钱,也绝不贪恋生意、拖延时间,再也不走深夜的山路,不敢在野外随便借宿。
山里的草棚依旧立在路边,瓜熟时节还会有瓜农来守瓜。只是老周每次远远路过这里,都会下意识加快马车的脚步,不愿再多看一眼。这一段奇遇,也被他讲给村里熟人听,慢慢变成当地一则流传许久的乡土奇闻,提醒着众人,荒郊野外,万万不可随便歇脚。
第七章 鸦坟
五十年代乡下,路远,缺医少药,人命薄得像田埂上的枯草。
桂兰那年四十二,日子熬得苦。男人木讷寡言,公婆刻薄,膝下一堆儿女要拉扯,日日有操不完的心、吵不完的架。那天晌午,又跟婆婆狠狠拌了一场嘴,委屈憋到极致,桂兰躲进柴房,抓起一瓶农药灌了下去。
等家里人寻过去的时候,她歪倒在柴草堆上,身子发软,胸口平平的,摸不到起伏,探鼻息,仿佛一丝气都没了。
那时候镇上卫生院离这里几十里土路,来回要大半日。乡下还有忌讳,喝药寻短见属于横死,很多人家都忌讳往医院送。男人蹲在一旁,胡乱抹两把眼泪。公婆沉着脸,一口敲定主意:“人已经断气了,送过去也是白扔钱。横死之人不吉利,早些入土,免得亡魂在家里作祟。”
有邻里好心劝一句,再等等看,说不定还有缓。公婆一口回绝,只说人死透了,不必多事。男人性子软,一向听爹娘的,咬咬牙,便应了。
当天仓促置办一口廉价薄木棺材,简单搭了灵棚,草草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抬往后山坟地埋了。下葬时天色尚可,帮忙的乡人填土夯实,堆起一座圆圆的新坟,收拾工具便散了。
谁都没料到,午后怪事来了。
黑压压一大群乌鸦从后山密林里涌出来,盘旋着落在新坟上头,呱呱的啼声尖利刺耳。黑爪子一下下刨着坟上松软的新土,土粒簌簌往下滚落。乌鸦绕着坟顶反复起落,不肯离去。
放牛的孩童远远瞧见,慌慌张张跑回村里报信。一群人赶过去,只见乌鸦盘踞坟头,人声靠近,也只稍稍飞高几圈,转眼又落回去扒土。
有老人心里发怵,劝桂兰男人:“这兆头不好,老鸹盯着新坟刨土,怕是里面不安稳,要不要挖开看一看?”
桂兰婆婆当即拉下脸,厉声驳斥:“有什么不安稳!横死的人招鸟兽,乌鸦只是找土里虫子吃。破土挖坟是大忌,别胡乱生事!”
男人望着聒噪不止的鸦群,心里发毛,可不敢违逆爹娘,只能长叹一声,转身走了。乌鸦在坟头闹腾了大半个下午,直到夕阳沉落西山,才渐渐散去。这事在村里议论了一阵子,慢慢也就淡了。桂兰的坟,静静卧在后山,一年年荒草疯长。
只是从桂兰下葬之后,这家里的日子,一点点开始走下坡路。
最先出事的是男人。本来靠着一身力气下地,忽然腰腿疼得厉害,干不了重活,钱越挣越少。家里公婆也接连染病,常年咳喘,药罐子不离手。家里本就拮据,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最难的是几个儿子。桂兰一共生了三个儿子,等到年纪到了该说亲的时候,全都处处碰壁。媒人上门,说一家又一家姑娘,一开始聊得好好的,到最后总能莫名其妙黄掉。有的是相看当天无故摔碎东西;有的姑娘听旁人随口提起桂兰当年喝药下葬、乌鸦扒坟的旧事,心里犯忌讳,说什么都不肯嫁进来。
村里人悄悄传,说桂兰死得冤,怨气缠上自家门户。公婆嘴上依旧嘴硬,骂旁人胡说八道,心里却一天比一天惶惶。男人夜里常常做噩梦,梦里是黑漆漆的棺木,还有指甲抠木头的刺耳声响,惊醒时一身冷汗。他不敢细想那背后的缘由,只当是自己心思太重。
年年岁岁,岁月一晃十几年。
桂兰的儿子都成家心切,按照老家的风俗,要捡骨迁坟,把遗骨拾进金瓮,寻一块风水好的地方重新安葬。兄弟几个约好日子,带上锄头、竹筛、干净帕子,又请来村里懂捡骨的老人,一同上了后山。
坟包早就被野草紧紧裹住,土层板结坚硬,费了好大功夫,才一层层刨开泥土,露出那口早已朽坏大半的薄木棺。棺板腐烂开裂,到处都是虫蛀的孔洞。众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撬开残存的棺板。
一眼望进去,全场死寂,连呼吸都停了。
桂兰的骸骨,是脸朝下,趴在棺底的。
棺木内侧的木板上,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交错的抓痕,一道道沟槽,是指甲拼命抠出来的,有的地方朽木都被掀起毛刺。骸骨的指骨张开着,指端骨骼有明显磨损磨平的痕迹。
捡骨的老人手抖着往后退半步,声音发颤:“坏了……当年怕是人根本没有真死。”
农药中毒很容易出现假死状态,脉搏、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出,看着如同离世,实则只是休克昏迷。埋进密闭漆黑的棺材,土层封死所有出路,等她慢慢苏醒过来,便是无边无际的绝境。
她在棺里醒过来了。
黑暗困住她,推不开棺盖,喊不出声音。她拼命翻身,想把脸转过来,指甲疯狂抓挠棺板,一下又一下,抠出密密麻麻的印痕。厚重泥土隔绝一切声响,外面的人,谁都听不见她的挣扎。她在狭小冰冷的木匣里耗尽气力,最终窒息而亡。
那天午后成群的乌鸦,哪里是寻虫子。乌鸦嗅觉敏锐,它们嗅到棺下尚存的活人气,才不停扒土,想要扒开土层。那是桂兰还活着的时候,向外递出最后的求救信号。一家人只当鸟兽胡闹,嫌她晦气,硬生生错过了唯一的生机。
桂兰男人看着棺壁上一道道抓痕,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坟坑边上,眼泪混着泥土淌下来,压抑的哭声在山间散开。这么多年家里诸事不顺,儿子们亲事屡屡落空,这一刻他全都明白了。哪里是什么风水不好,是桂兰满腔委屈与绝望,困在这土里,困在这个家。
几个儿子站在一旁,脸色惨白,浑身发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们这些年找媳妇屡屡受挫,处处碰壁,原来根源在这里。
没人再多言语,众人怀着沉甸甸的惶恐,依照规矩,小心翼翼将骸骨捡拾进金瓮。后山的风穿过林子,呜呜作响,像是无声的哭诉,又像是多年前,乌鸦经久不息的啼鸣。
迁坟之后,家里的日子也没有一下子好起来。儿子们的婚事依旧艰难,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成家的,家里也是争吵不断,少有安宁。
村里老人常拿这个故事告诫后辈:人命关天,但凡没确定人真的走了,万万不可急着装棺下葬。不要凭着一己判断,草草断送生机。
那棺板上一道道抓痕,是一个受尽委屈的女人,埋在黑暗之中,无人听见、无人施救的绝望。而往后一家人漫长岁月里挥之不去的坎坷,便是当年草率之下,欠下的、偿还不尽的债。
第八章 宿舍蹦影
在我读初中那几年,我们那所乡下中学条件简陋,校舍是老式的砖瓦平房,女生宿舍一间挤四张上下铺,八个姑娘住在一起。宿舍的后墙,离学校的围墙不过几步远,围墙外头,就是那口在附近村子里人人都忌讳的大池塘。
那池塘看着水面平静,水草长得密密匝匝,底下淤泥极深。从我还没入学的时候,就断断续续听过闲话,说这塘不太平,隔个两三年,就会有人溺水。有的是放学贪玩下水摸鱼的学生,有的是路过失足掉下去的路人,救上来的少,沉在塘底的多。村里老人都说,这塘聚阴气,可学校图取水方便,当年建校的时候,也没有避开这口塘。我们住校生平日里老师反复叮嘱,不许靠近塘边,只是少年人记性浅,大多听过就忘,直到我那个同宿舍的女同学出事,才把这口塘的传闻,沉甸甸压在了我们所有人心上。
这个女同学叫阿梅,和我睡邻铺。她性子本就文静胆小,说话轻声细语,平时很少和我们打闹,总是安安静静坐在床位上看书。怪事最开始找上门的时候,她还不敢跟我们说,独自憋了两三天,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眼圈总是乌青,像是夜夜都睡不好。
那天晚自习下了,宿舍熄灯,大家躺在床上闲聊,阿梅在被窝里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压得极低,跟我说,她看见东西了。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做噩梦吓着了,安慰她别胡思乱想。可阿梅摇着头,眼泪一下子就漫出来,她告诉我,不是夜里做梦,白天宿舍有人的时候,她也能看见。一个轻飘飘、模模糊糊的影子,看不出清晰的模样,就像一团淡淡的水汽,落在她的床板、铺盖上面,一下一下,蹦来蹦去。
那影子跳得很有节奏,一下、又一下,落在褥子上,却没有半点声响,也不会压塌被子。可阿梅清清楚楚看得见它起落的样子,仿佛有个小小的人,就在她睡觉的地方不停蹦跳。她想挪开眼睛,视线却像被钉住一样,躲不开。每次看见,她吓得浑身僵硬,不敢大声叫喊,只能蜷在被子里,捂着嘴小声哭,眼泪顺着脸颊淌,打湿枕套。
她跟我说,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了,前后有好几次。有时候是午休,宿舍里别的同学趴在桌上睡觉,光线明明亮亮的,那影子照样会出来;有时候是深夜,宿舍只剩窗外透进来淡淡的月光,它就在她的床上跳。她反复跟我强调,不是眼花,不是睡糊涂了,是真真切切看见了。
我听着她的话,后背一阵阵发凉,心里慌得厉害。一想到围墙外面那口溺过人的池塘,那些塘里出事的传闻一股脑涌进脑子里,越想越害怕。我劝阿梅,跟班主任说一说。
第二天课间,我陪着阿梅去找班主任。班主任是个中年男老师,信奉科学,听完我们的话,只当是阿梅学习压力大,精神紧张,胡思乱想产生了幻觉。他温和地劝阿梅放宽心,不要听村里的老闲话,少琢磨这些神神怪怪的事情,好好休息,专心读书。几句话就打发了我们,压根不信真的有怪事发生。
从老师那里回来之后,阿梅的情况更糟了。她不敢一个人待在床上,只要躺下,就忍不住盯着自己的床铺,生怕那团影子又冒出来。一旦看见,她就控制不住地小声啜泣。宿舍一共八个姑娘,她一哭,恐惧像瘟疫一样散开。其余几个室友本来半信半疑,被她哭得心里发毛,到了夜里,谁都不敢闭眼睡觉。大家挤在一块,手电筒攥在手里,一点风吹草动,都吓得心头猛跳。宿舍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每晚都在忐忑和恐惧里熬到天亮。
我那段时间,也天天悬着一颗心。我妈以前在乡下,也听过不少类似的乡土奇闻,她说有些东西,是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医院查不出毛病,要找本地的仙婆看一看。我心里暗暗记下这话,想着等周末阿梅妈妈来接她的时候,一定要跟阿姨说清楚。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放学,住校生可以回家。阿梅的妈妈骑着自行车,早早守在校门口。趁着阿梅去收拾行李,我把阿姨拉到一旁,把阿梅这几天看见黑影、夜夜哭泣、老师又不相信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我想起我妈的叮嘱,鼓起勇气跟阿姨提议,有空带阿梅去找仙婆问一问,看看是不是哪里冲撞了。
阿梅妈妈看着阿梅憔悴苍白的脸,心里也慌了。她没有责备我们小孩子乱说,点点头,把阿梅接回了家。
那个周末,阿姨真的带着阿梅,走了很远的山路,去邻村找了那位远近闻名的仙婆。仙婆点上香,仔细问了阿梅看见影子的经过,又问了学校周边的情况,听完之后沉吟许久,告诉阿梅母亲,那地方挨着溺亡过人的池塘,阴气相重,阿梅八字弱,容易被缠上,留在这个宿舍,怪事还会不断。仙婆给出的法子,只有一个:尽快转学,离开这一处地方。
阿梅妈妈不敢耽搁,回家之后,四处奔走,托人找关系,很快就给阿梅办好了转学手续。没过多久,阿梅就收拾行李,离开了我们这所中学,去了镇上另一所学校读书。
阿梅走之后,我们宿舍慢慢安静下来,再也没有人夜里听见压抑的哭声。只是那口池塘,依旧安安静静卧在围墙外面,我们宿舍的人,心里都留下了阴影,没人再敢靠近围墙边。
大概过了大半年,我跟着母亲去镇上赶集,在街口的杂货铺门口,撞见了阿梅。她气色好了很多,脸上不再是之前那种惶恐憔悴的模样,看见了我,主动笑着打招呼。
我心里最挂念的还是那件事,四下没有旁人,我小声问她:“到了新学校之后,还看得见那个在床上蹦跳的影子吗?”
阿梅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搬走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见了。不管是白天午休,还是夜里睡觉,安安稳稳的,什么怪事都没有再发生。”
听完这句话,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松一口气的庆幸,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这件事过去了很多年,我一直记在心里。它是我少年时代亲身经历的一桩乡土奇闻。后来我妈常常拿这件事提醒我,人心有惧,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肆意去冲撞。只是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阿梅当初看见的,到底是幻觉,还是那口池塘里,没能走脱的亡魂。
第九章 夜守奶奶
奶奶上了年纪之后,身子一天比一天衰弱,精神也慢慢恍惚起来。一开始,我们只当是人老了,记性变差,说话颠三倒四,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慢慢的,她常常拉着我的手,眼神定定望着空屋子,小声跟我说,她又看见过世的人了。
有时候是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曾祖母,穿着几十年前的蓝布大襟衣裳,安安静静站在房门口;有时候是早早就走了的伯伯、姑婆,几个亲戚凑在窗边,低声说着话。奶奶说得有板有眼,谁穿什么衣服,是什么模样,讲得清清楚楚。我站在一旁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屋里空空荡荡,什么人影都没有,只有墙角的旧木柜、一张掉漆的桌子,还有窗外吹进来的晚风。
除了看见故人,奶奶还常常跟我说,夜里睡着睡着,就有人伸手摸她的胳膊、摸她的后背。那触感冰凉,轻飘飘的,她想躲开,身子却动不了。每到这时,她就会吓得大喊大叫,在黑暗里惊呼,手脚胡乱挥舞。家里人都放心不下,怕她夜里独自一个人出事,最后商量着,让我搬去奶奶的房间陪她睡,夜里守着她。
那间老房子是老式瓦房,墙皮斑驳,夜里格外安静,一点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和奶奶同住一个房间之后,我才知道,她口中那些吓人的景象,不是偶尔一次,而是夜夜都可能发生。很多个半夜,我本来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就被奶奶凄厉的叫喊惊醒。她闭着眼睛,手脚不停挣扎,嘴里对着空气说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叫逝去亲戚的名字。漆黑的屋子里,只有一盏微弱的小夜灯,昏黄的光映着她苍老惶恐的脸,每每这时,我都吓得魂飞魄散,后背一阵阵发凉,心脏砰砰跳得快要冲出胸口。
我一边害怕,一边又不敢丢下她不管,只能硬着头皮伸手轻轻拍着奶奶的背,低声安抚她,一遍一遍告诉她,没有人,是做梦了,不要怕。等她慢慢平复下来,喘着粗气,睁着浑浊的眼睛跟我复述刚刚看见的景象,我听得浑身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最吓人的,是她会在半夜三更,自己爬起来,摸索着去开房门。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夜里的冷风裹挟着院子里草木的寒气吹进来。每次听见开门的动静,我瞬间睡意全无,赶紧起身跟在她身后,紧紧拉住她的胳膊,问她:“奶奶,你开门出去做什么?外面黑,不能出去。”
奶奶眼神直直的,望向黑漆漆的院子,声音轻飘飘的,她说:“我娘在外面喊我,叫我过去。”
我心里发紧,又问:“奶奶,你还看见什么了?”
奶奶抬手指向院子角落,低声说:“那边有一帮小鬼,挤在一起开会,吵吵嚷嚷的。”
这话一出,我头皮瞬间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院子里只有几棵老树,一堆柴草,哪里有什么小鬼开会。我不敢再多问,只能强压着恐惧,好言哄着她,半扶半拉,把奶奶带回房间,关好房门,重新扶她躺回床上。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一年多。
整整一年多的夜里,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我的神经时时刻刻绷得紧紧的,一点风吹草动,我都会猛地惊醒。只要奶奶翻身、小声嘟囔,我心里就咯噔一下,生怕她又看见什么东西,又要起身往外跑。白天的时候,我也总是心神不宁,脑子里反复回想奶奶夜里说的那些话,心里时时刻刻都在担惊受怕。
村里的长辈也听说了奶奶的情况,有人劝家里,请仙婆来看看,也有人说,这是老人寿数将近,是走阴、看见先前来接引的亲人。家里也带奶奶去看过医生,抓了安神的药,吃了之后,情况也没有好转多少。幻觉依旧反反复复,夜里的喊叫、起身开门的怪事,依旧时有发生。
又过了一段时间,奶奶的身子垮得更快了。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整日整夜说着胡话。她嘴里不停念叨着从前的旧事,念叨那些过世亲人的名字,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时不时伸出手,朝着空气去抓,好像有人在对面跟她说话。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清楚地跟我描述看见了什么,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分不清现实和幻象。
我依旧每晚守在她旁边,看着她日渐枯槁的模样,心里的害怕,慢慢变成了心酸。夜里再听见她的呓语,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吓得发抖,只是默默坐在一旁,给她掖好被子,握着她干枯冰凉的手。
没过多久,在一个安静的清晨,奶奶走了。
她走的时候很平静,没有大喊大叫,安安静静地闭着眼。院子里安安静静,风轻轻吹过树梢。
奶奶离开之后,那个房间,再也没有半夜吱呀推开的木门,再也没有惊恐的叫喊,再也没有人跟我说,看见院子里有小鬼开会。可那段夜夜守着奶奶、心惊胆战的日子,我一直记到现在。
村里老人说,人快要走的时候,阴阳的界限变得模糊,那些先走一步的亲人,就会回来等着接她。我不知道奶奶看见的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的故人。我只记得那漫长的一年多,无数个漆黑的夜晚,我陪着她,熬过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光。
第十章 未了尘缘
我们家族有个堂哥叫阿强,年纪轻轻,平日里看着身子结实,干活也勤快,谁也想不到灾祸来得那样猝不及防。那时候微信群已经普及,族里建了一个家族群,天南地北的亲戚都在里面,闲来就在群里聊聊家常,说说近况。出事前一周,阿强忽然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说自己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往后大家不要挂念他。
消息一出,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亲戚们纷纷追问,问他是要去哪里打工,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阿强只淡淡地回一句,没别的缘由,只是有感而发,若是旁人问起他去向,就当他远赴非洲务工去了。我们当时都只当他是不甘心守在老家,想出去闯荡挣钱,随口劝了几句出门在外保重身体,谁都没有往凶险的方向去想,这件事就暂时搁下了。
仅仅七天之后,噩耗就传回来了。阿强突发脑梗,在家里面突然倒下,家人急忙送进镇上医院抢救,终究没能救回来。医生说发病太快,脑血管一下子堵死,回天乏术。按照乡下的老习俗,人尽量不要在外头落气,要留最后一口气带回老家。于是亲友们忙着打点,一路护送,把阿强送回村里,在家中设灵,办起丧事。
丧事办得肃穆,族里人都过来帮忙,上香、烧纸、轮班守灵,热热闹闹送他入土,葬在村外那片向阳的坡地上。大家心里只惋惜,好好一个年轻人,说走就走,年纪轻轻,实在可惜。本以为入土之后,尘缘了结,一切都会慢慢归于平静,谁也没有料到,往后两年,整个村子连同我们整个家族,都被这件事搅得人心惶惶。
村里有个妇女,名叫秀莲,本身体质偏弱,平日里就容易头晕体虚,干重活总是吃力。那天她下地收菜,回家的时候,必经之路刚好挨着阿强的坟头。路过坟边那一段路的时候,她忽然浑身一僵,脚步迈不开,整个人晃晃悠悠,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好不容易撑着回到家,人就完全不对劲了,眼神发直,说话的腔调完全变了,不再是秀莲自己的声音,开口竟是阿强的语气。家里老人一看,就知道是被上身了。
秀莲的家婆在村里算是有门路的,懂一点乡下问事的门道,她点上香,耐着性子慢慢跟附在秀莲身上的阿强问话。一开始,他闷着不肯吭声,问了许久,软言安抚、好好劝说,他才承认,是他不肯走,一直停在这里。老人家按照老规矩,备了饭菜、酒水摆在门口,好好跟他商量,劝他安心去往该去的地方,吃完这餐供饭,就不要再过来惊扰活人。
本以为这样劝一劝,供奉一餐,事情就能平息。可没过几天,怪事又找上门。那户人家不堪其扰,专门找上门,向我婶娘,也就是阿强的母亲投诉,说阿强依旧时不时上门折腾,一家人日夜不安,睡不上一个安稳觉。
婶娘心里又难受又为难,一边是自己疼爱的儿子,心里放不下;一边是被惊扰的乡亲,理亏在先。她只能托人,去邻村请来有名的仙婆,到家里面设坛做法超度,焚香、烧符、念诵,一样都没有落下。谁知道这一次超度,并没有把阿强送走。仙婆忙活大半天,离开之后安稳不了几天,他又出来招惹旁人。
往后的日子,怪事接连不断。不光是秀莲,村里别的身子单薄的人,偶尔走夜路、下地经过那片坡地,也会撞见异样。有的人无端浑身发冷,回家之后就发烧、说胡话;还有的傍晚在坡上放牛,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回头却空空荡荡。更让人害怕的是,他不单单找外村邻里,连自家的亲人、同族的长辈、同辈的兄弟姐妹,也会被惊扰。有时候是族里的婶婶夜里睡觉魇着,听见耳边有人低声说话;有时候是同族的晚辈从坟山附近路过,回家之后整夜不安稳,噩梦不断。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家族都笼罩在恐惧之中。从前大家闲来还会互相串门,傍晚在晒谷场闲谈,自从这事之后,天一擦黑,大家都早早关门,不敢随便出门。若是要去坡上种地、砍柴,能绕路就绕路,实在绕不开,也要结伴同行,匆匆经过,不敢多停留。族里长辈碰面,说起这件事,个个叹气,人人心里发怵,生怕下一个被缠上的就是自己。
婶娘前后请了好几位仙婆,有的是本村的,有的是隔了几十里山路慕名请来的,一场又一场法事,香烛纸钱花了不少,好话也说了无数,劝阿强放下世间牵挂,早日投胎轮回。可每一次,都只能安稳一阵子,过不了多久,风波又会再起。
就这样反反复复,拖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族里每个人的心都悬着,提心吊胆过日子。大家一边心疼婶娘丧子之痛,一边又惧怕阿强不肯散去的执念。村里也有闲话,有人说他走得太急,事发突然,心里还有放不下的心事;也有人说,当初他在群里那句告别,其实冥冥之中,早就有预兆,只是我们凡人迟钝,当时看不懂。
直到两年之后,亲友辗转请来一位老师傅,仔细问清前因后果,了解阿强生前的心事,重新选了日子,在坟前郑重设坛,好好安抚,了结他心里放不下的执念。这一场法事做完之后,怪事才慢慢停歇下来。
再也没有村民路过坟地无故被上身,同族的亲人夜里也不再听见奇怪的声响,那些莫名的惊吓、高烧、魇梦,一桩桩慢慢消失。村子重新恢复往日的平静,只是那段惶惶不安的两年,深深烙印在我们整个家族所有人的心里。
后来族里长辈聚在一起闲谈,常常感慨,人走之前,有些话,冥冥之中自有深意。阿强当初在微信群那句告别,当时只当是随口感慨,如今回头再看,才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乡土里的老人都说,猝然离世的人,魂魄容易留恋阳间,放不下尘间的牵绊,久久不肯离去。我不知道这世间到底有没有亡魂,只记得那两年,村子里人人自危,每一次谁家传来被惊扰的消息,全族的心都跟着揪起来。这件奇事,也就在我们村里,慢慢传开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