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道中落后,坏了脑子、丢了记忆,只得匆匆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一年到头也不咋回来。
因着实在孤寂无聊,我花钱养了一个准备科举的俊秀书生。
书生起先严词拒绝,但因为实在缺钱,还是从了我。
这样的快活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直到书生高中,我随他进京面圣。
金銮殿上,年轻的帝王看清我的长相,却沉下脸。
午夜,白天还端坐龙椅上的人,一身夜行衣,眸色冰冷。
「阮清夏,绿帽子戴到朕头上来了?」
1
我叫阮清夏,原户部侍郎的独女。
本来也算官宦人家的千金。
可惜我那老爹不争气啊,好端端的,去收了人家一千两银子。
转眼间,就被弹劾贪污,褫夺了官位。
一夕之间,我从官宦人家的小姐成了平头百姓。
脑子还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不太灵光了。
一些记忆好端端地从脑海里消失。
曾经订下婚约的陈家也火速退婚。
处境用「屋漏偏逢连夜雨」来形容也不为过。
好在,江南的外祖家愿意收留我们。
就这样,我们一家三口,带着和我一起长大的丫鬟榆儿一路来到了江南。
可我 18 岁这年,外祖父母相继去世。
因舅母刻薄,容不下我们一家子,无奈之下,只得搬离。
为求生计,父亲去当了教书先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母亲也开始接一些绣活。
日子开始变得紧巴巴的。
本来这紧巴巴的日子也不是不能过,但偏偏天有不测风云。
我爹病了,需要很多银钱。
2
深夜,我去敲外祖家,也就是现在的舅舅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舅母。
那天,我没有借到钱,爹也没看成病。
只平白得了几句羞辱。
随着爹病重,阿娘开始盘算着把榆儿卖了。
当初最难的时候都没有卖她,我如今也绝不可能答应卖了她。
榆儿也是拼命朝我娘磕头,说自己不愿走。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之时,媒婆上门了。
「城东富商容家,当家人容晔要娶妻。
虽说是商户吧,可到底富庶。
且人家无父母在侧,嫁过去也不用受婆母磋磨。」
媒婆说的每一点似乎都很不错。
但问题就在于我在江南住了数年,未曾听说过什么姓容的富商。
这人就好像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
我将心中疑问问出口,媒婆一愣,旋即解释,说人家是刚从外地来的。
3
从她的反应,我深知这容家定有蹊跷,但我还是应下了这门亲事。
容家动作很快,前一日答应的亲事,第二日聘礼就送上了门。
看着堆满院子的无数聘礼,我脸上没有过多表情。
但我娘、榆儿,还有我那久病不愈的爹,都一脸凄然。
好像他们干了什么特别对不起我的事一样。
我头脑简单,还安慰他们。
「这是好事,爹娘、榆儿,不必如此。」
这的确是好事。
聘礼中的金银请来了十里八乡最好的大夫。
大夫用聘礼中的名贵药材熬制的药,一剂下去,我爹病情就好了大半。
这下,爹病好了,榆儿也不用被发卖了。
这是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
用一门亲事换这些,我觉得很值。
直到登上花轿的那一刻,我都如是想。
4
去容家的路上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繁琐的流程走完,我静坐在屋内。
等到半夜,我的盖头才被人掀开。
掀盖头那人戴着半边面具,但露出来的脸看着就俊朗不凡。
我忍不住偷偷擦了擦嘴角流下来的哈喇子。
这也没说这人长那么俊秀啊。
我俩含情脉脉地对视了几秒,就被冲进来一个没有眼力见的小厮打断了。
小厮在容晔耳边耳语几句,神色是难掩的焦急。
容晔蹙眉,紧接着就匆匆离开了。
府中管家跟我说,是生意上出了点问题,他去处理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不料,他此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5
府里诸事不需要我打理,也没有需要我操心的地方。
很快,我便觉得日子古板无趣。
好在,老天爷是懂我的,一个人这就被送上门了。
一日出门闲逛之时,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就这么直挺挺在我面前倒下。
他的眼睛好像我那帅气但很久没出现的夫君。
鬼使神差的,我就把他捡回家了。
男人醒来后,说自己叫程回意,是进京赶考的书生。
因为遇上歹人,被抢了钱财,还受了伤。
我想学话本里的有钱娘子,提出花钱养着他。
也不干嘛,就单纯有个人聊天解闷。
对方一身傲骨,断然拒绝。
可后来许是真的缺钱,又来找了我。
我就收留了他,还答应供他科考。
这人也争气,秋闱后放榜,高中了。
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
我也高兴,叮嘱他。
「郎君日后入仕,可莫要忘了我。」
我本意是希望他以后发达了,能多给我点金银珠宝啥的。
这样,我花在他身上的钱,能回本。
6
不料,他似乎会错了意,郑重地向我承诺。
「阮娘子放心,等我面见过圣上,领了官职,就来娶你为妻。」
娶娶娶……我?
这下,不止我,在座宾客都变了脸色。
我分明看出,他们眼角眉梢都写着「看吧,容夫人和这郎君,不清不白的!」
懊恼地一拍额头,我心想,坏了!
我之前忘记告诉他,我已经嫁人的事了。
程回意这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竟也没问。
就在我打算把这事告诉他的时候,门外来人,说要接他进京了。
程回意朝我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只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自然他也没听到我差点出口的解释。
我在他身后,那叫一个「百口莫辩」。
7
几天后,程回意又回来了。
他说自己已有官职,要接我进京成婚。
我叹口气,告诉他我早已成亲。
程回意却没什么大反应。
「既然阮娘子的夫君这么久都不回来,怕是不会回来了。
商人重利轻别离,娘子又何必在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听他这么说,我不由气恼。
我那夫君虽然很久不见了,但生得一副好皮囊,可不兴别人这么说。
程回意看出我不高兴,便止了话头。
「阮娘子不愿意听,我便不说了。
可我已经向陛下请旨,要娶你为妻。」
我一阵头大,这要有圣旨,还真不是我说不嫁就不嫁的。
可一女如何嫁二夫。
不等我想出对策,人已经被程回意带去了京城。
跪在御书房那刻,我脑瓜子都嗡嗡的。
明明程回意只是让我骑一下他新买的马,怎么把我带京城来了?
我战战兢兢跪着,想着一会儿到底该怎么说,才不触怒龙颜。
8
「你就是回意看中的那姑娘?」
高处有道居高临下的声音传来。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朕这个表弟看上的到底是怎么样的姑娘?」
表表表……弟?
程回意还是皇亲国戚来的?
但我也来不及多想,还是抬起了头。
抬头的瞬间,我看清了龙椅上的人。
和程回意眉眼间确实有点相似。
单看半边脸,也挺像我那个不告而别很久的夫君。
与此同时,我的脸也完全暴露在对方视野。
年轻的君王看清我容貌的瞬间,不知为何,突然阴森森地笑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转头看程回意。
「这就是你要娶的姑娘?她答应了?」
程回意一脸憨相。
「回陛下,阮姑娘还惦念着她夫君,未曾答应我。」
这话一出口,我竟然瞧见龙椅上的人神色缓和不少。
9
他又问程回意。
「她既已有夫君,一女怎能侍二夫?」
程回意闻言,赶紧将我那夫君一去不回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硬生生将人塑造成了可憎的薄幸郎。
「呵。」随着一声冷笑,一个折子飞过来,砸在我和程回意面前。
「程回意,滚回你的承阳侯府去。把这位姑娘留下,朕还有话说。」
龙椅上的人,突然下了最后通牒。
程回意不敢违抗圣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一走,我心底慌乱更甚。
「你怎么看待你的夫君?」
这话突兀,我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对我说的。
我学着程回意的样子行礼,然后回话。
「回陛下。民女的夫君,算是对民女一家有恩。」
用对方给的聘礼,才治好我爹的病这件事,我也一五一十地说了。
10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对他,是什么感情?」
一个一国之君,这么盘问别人夫妻间的事,真的好吗?
心底腹诽,面上我还是认真回话。
「民女与夫君只见过一面,谈不上有多少感情,许是感激更多。」
又是沉默。
接着,一双龙纹靴停在我面前。
「你的夫君,比之朕,如何?」
苍天啊,我今天非死不可吗?
这种问题,我怎么回答都不对吧?
扯起一个苍白的笑容,我搜刮了肚子里所有的墨水。
「陛下,您是一国之君。
民女的夫君,只是一介商贾。哪能和您相比。」
这个回答,显然他不满意。
龙纹靴从我眼前消失,紧接着情绪不明的声音传来。
「既然回意看上你了,你这几日就住在宫里,朕考察考察你。」
11
住宫里?
我艰难地咽口水,想着婉拒。
话本子里可没少写后宫那些尔虞我诈,我的脑子不够用啊。
但是婉拒的话都没成型,我就被宫女恭恭敬敬地请出去了。
被带到一处小院,上来一个叫阿玉宫女。
她将一应用具摆好,就出去了。
一个人在屋里,我心底不安更甚。
就连桌上精致的膳食,我都不敢吃,生怕有毒。
最可怕的,是入夜以后。
我侧躺着,能清晰感觉窗外有人翻窗进来。
下意识就以为是哪个嫔妃派人来暗杀我。
正打算找个机会滚到床底下,暂避一下。
那人却停住了脚步,轻笑出声。
「知道你没睡,起来吧。」
嗯?声音有点熟悉。
我翻身坐起,竟然看见白天才见过的皇帝慕容栾,一身夜行衣出现在我面前。
12
「陛下?」我试探着开口,脑子却还是懵的。
白天这人还说要考察我,晚上就亲自来考察了?
大晚上的考察什么?我睡觉姿势吗?
对方不答话,只是瞥我一眼,而是从怀里取出一枚面具,覆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面具熟悉,脸也熟悉。
「夫君?」我愣神过后,一瞬间脱口而出。
慕容栾似笑非笑,将面具放回去才开口。
「阮清夏,绿帽子戴到朕头上来了。」
「轰隆。」
窗外划过闪电,一如我此刻的心情。
老天奶啊,我嫁的不是江南商贾容家吗?
怎么成皇帝了?
这样一想,也就解释得通容晔为何一去不回了。
深宫中的君王,确实没有这么来去自由。
13
「您?」我斟酌着开口。
「为何扮作商户,还来我家提亲。」
这点我是真的想不通。
慕容栾轻咳一声,神色有点不自在。
「你爹是被党争殃及的池鱼,他没收受贿赂。
只是朕想着把幕后黑手抓出来,只能装作不知情把他给查办了。
不料,因此连累你家全家过得凄苦,这才找个机会给你家送点钱。
聘礼是最不容易让人起疑的送钱方式。」
哦,原来是这样。
我说呢,一个皇帝,什么美人没见过,还能看上我?
「那您当初给的金银珠宝,也够补偿了。
不如,您放我回家去?
之前和容晔的婚事,就一笔勾销?」
我想的可好了,这样一来,我又能是自由身了。
可惜,我还是对帝王的脑回路不太了解。
14
慕容栾睨了我一眼,冷笑。
「你都和朕拜过天地高堂了,还想悔婚?」
「那是和商贾容晔,又不是和陛下。」
我试图解释。「而且,我真的没有攀附之心,不管是对您还是程世子。」
不知这句话又是哪里不对,对面人又拉着个脸,竟是一言不吭就翻窗离开了。
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啊?
我纠结了半夜,最后想不通,还是在天亮之前沉沉睡去。
「砰。」感觉刚睡着没多久,一道瓷器碎裂声就将我惊醒。
我拥着被子坐起来,就看见一美艳妇人坐在我床边不远处的桌前。
很巧,这个人我还认识。
陈绮月。
之前和我有婚约的陈瑞云,就是她的幼弟。
在我记忆中,她是先帝的妃嫔。
如今来找我,看着倒像是来者不善。
15
「陈太妃。」
我爬起来,恭敬行礼,至少在礼节上让人挑不出错处。
「我可当不得你的礼。」
对方一开口,就是夹枪带棒。
「说不定过段时间,你就入了后宫了。」
我满头黑线,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愚蠢跋扈啊。
在我家没出事前,她是得宠过一阵的,结果这人一得宠就飘了。
还敢谋害其他嫔妃的皇嗣了。
虽然最后没得手,但也因此被冷落。
都这样了,还不长记性。
「您都觉得我能入后宫,那还来这一出,图什么?」
我抹了把脸,极力压制疯狂上涌的困倦。
「我能图什么?来看看贪恋荣华之人长什么样?」
贪恋荣华?我吗?
我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16
没记错的话,当初是陈家退的婚。
他们退婚,我还不能为自己另做打算了?
而且,我压根就没有想进宫的心思。
不是谁都把冷冰冰的四方朱红当成香饽饽的。
陈绮月冷笑。
「我不管你怎么想,最好现在就走。
你要是想走,我可以想办法帮你。」
我只觉得她无理取闹,没再搭理,任由她气急败坏地离开。
很久之后,她出殡那天,我才回过味来,她那时是真想帮我的。
17
陈绮月来过的消息,自然有人报给了慕容栾。
他第二天就来了我这儿。
还顺便带了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封号的纸。
他问我陈绮月说了什么。
我也不知为何,隐瞒了陈绮月说可以送我走的那段。
慕容栾顿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将那张纸递给了我。
「这里面的封号,你选一个。
淑仪这个位份如何?」
我心下一惊,他这是真打算将我留在宫里。
心跳越发快,我努力克制住了声音中的颤抖。
「陛下,我从未想过要入宫。」
「那你可以现在想。」
我只觉得跟他压根就说不通。
但拒绝,我不敢。
对方是君王,我的九族还悬在他手上。
深吸一口气,我跪了下去。
「陛下,我已经是江南容家妇。
哪怕容晔这个人不存在,也是正经拜了堂的。」
18
慕容栾神色一变,「容晔就是朕。」
「这点,陛下知道,我知道。」
文武百官可不知道。
在他们眼里,陛下可是强娶他人之妻。」
这是一招险棋,但看慕容栾的脸色,我应当是赌对了。
他在江南以容晔的身份出现,必然有其不能透露真实身份的缘由。
不管是因为要彻查党争一事,还是其他。
容晔这个身份,他现在认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
「罢了,你明日就回江南容家去。
其他的事,容后再议。」
我赶紧谢恩,想着总算是躲过一劫。
等回了江南,山高皇帝远的,我寻个由头,带着家人走便是。
19
送我回江南的人,竟然是程回意。
他看着我步步走来,神色多番变化。
有愧疚,也有不忍,还有其他我无法辨认的情绪。
「阮姑娘。抱歉。
若非是我,或许你能在江南再安稳几年。」
这错,自然不在他。
我摇了下头,没有接受他的道歉。
程回意眼中有一瞬间僵住,但很快掩饰好了情绪。
「阮姑娘,起程吧。」
马车驶离,皇宫慢慢远去。
我也没注意到城墙上有个身影。
他静静伫立,周围没有随从。
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原来你已经忘记朕了。
这天地间,朕倒真成了个孤家寡人。」
20
程回意坐在我对面,时不时撩起帘子看看外头。
好像,后面有人在追。
事实证明,真的有人追。
马车在宫门不过十里处,被逼停。
横在我们马车前面的,是一辆更大更奢华的马车。
「你先坐着,我出去看看。」
程回意对我丢下一句,顺势起身出去。
我有些坐立难安,直觉不对,要出事。
果然,程回意这一出去,再也没回来。
反而是一个眼生的宫女撩开了我的车帘。
「阮姑娘,下车吧。」
我惴惴不安地走下车,就见一个满头珠翠的老太太扶着身旁嬷嬷的手,站在我的马车前。
她是谁,我不认得,但总归是宫里的贵人没错。
我登时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21
老太太见此,只是不屑轻嗤一声。
「你倒是个识相的,比皇帝生母好多了。」
冷汗从额头渗出。
阖宫之中,敢这么讨论皇帝生母的,只有当今……太后!
我将头埋得更低,一动不敢动。
「为何想出宫啊?」
太后突然问了我这么一句。
我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只能小心地回答。
「回太后的话,民女家在江南,家人也都在江南。」
太后挑了下眉,似乎诧异我这么快就能猜到她的身份。
「江南?那是挺远的。哀家让人把你的家人都接进皇宫怎么样?」
眼底骤然一缩,我慌乱一瞬,又重重磕头。
「太后莫怪,民女的家人都是在江南住惯的,不用接进京城。
您若需要人伺候,民女留下就好。」
22
事已至此,我再蠢,也知道我今天是走不了了。
为今之计,只能祸不及家人。
太后眯起眸子,似乎在考虑我话里的真假。
我也不知她是否查清我的身份,只能权当做不知。
「哀家看皇帝是喜欢你,那你就先留在皇帝身边吧。」
说罢,她不再看我,扶着身边人的手离开。
但还不忘记让人把我送回龙极殿。
回去的宫道上,很少有人经过,周遭似乎只有蜿蜒不尽的朱红宫墙。
那股威压,让我险些喘不过气来。
23
慕容栾看着马车消失在视野里,又在城楼上站了良久,才回自己寝宫。
可一进门,他就看见明明由他亲眼看着出宫的人,就这么站在眼前。
心底一动,他下意识反手关上门。
「你不是出宫了吗?」
对面人摇了下头,指了指墙角,示意「隔墙有耳」。
而后走到桌前,用笔在纸上写字。
纸上寥寥数语,便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
慕容栾眉心蹙紧,太后这是想把阮清夏当成制衡自己的棋子。
倒是没想到,和太后之间的博弈,将阮清夏扯了进来。
可他也没有他法,太后母族实力强盛,他至今都受制于人。
「委屈你,先在宫里住些时日。过段日子,我找机会送你回江南。」
眼前的女子点了头,可眸中还是难掩对他的怨恨。
慕容栾心如针扎般疼,却只能闭上眼不看她。
他这样身为棋子的帝王,太失败了。
24
我知道慕容栾的难处。
举国上下皆知,太后擅权,又有强大母族为倚仗。
当今皇帝说得好听,是龙椅的主人。
说得难听些,不过是个棋子。
可我还是怨他,也怨程回意。
本来,我该好好待在江南的。
本来,我压根不会卷入这场风波。
索性敛了眉眼,不去看对面的人。
就这样,我留了下来,以所谓的「御前女官」的身份。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心底的惴惴不安,不减反增。
太后把我留下,当然不是只为了让我当个女官。
我的直觉没错,几日后,她老人家就有了下一步动作。
25
她突然来了龙极殿,点名想将我要走。
「我那里缺了个能聊天解闷的人,不妨将她让与我?
好歹是阮炎州的女儿,总该是识文断字的。」
我心下一惊,原来她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那慕容栾装作商人容晔和我成婚的事,她又知道多少?
「母后。」
慕容栾面上带着笑,可深究之下,笑意丝毫不达眼底。
「她不适合伺候母后。
不如,我再给母后找个更知情识趣的宫女?」
太后对此,只是冷哼一声。
「罢了,既然你不愿意,我就不夺人所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栾儿,你也老大不小了,立后一事,你怎么看?」
这话一出,我能感觉到,周遭氛围更冷。
良久后,我听见慕容栾无力地回答。
「任凭母后做主。」
26
太后得到满意的答案,走了。
可慕容栾却无力跌坐在龙椅上,望向我,满脸颓唐。
「今夜子时,我想法子送你出宫。」
他突然说这么一句,倒是让我震惊。
隐隐的,有更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明明我是很想出宫的。
可慕容栾的语气,像是要把我送走,自己去独自面对什么似的。
我张了张口,却挤不出一个字。
若能选择,我还是会选择出宫。
那么多说什么,都没有用。
「民女谢陛下恩典。」
我只能谢恩。
「你退下吧。
你若回了江南,应是金桂飘香的时节。
届时,替朕好好看一看。」
27
我回了自己的院落。
脑海中却不停回荡慕容栾的话。
这句话,好熟悉。
好像曾经也有人对我说过。
思绪乱糟糟的,一直到子时,有个宫女突然闯进来,拉着我的手就要离开。
我有些防备,甩开她的手,还后退了一步。
对方有些不耐烦,把脸上的面纱扯开。
是陈绮月。
「是我。别废话。
你要是想出宫,就跟我走。」
脑子还没来得及再做反应,身体已经跟着陈绮月狂奔了。
她对皇宫四通八达的甬道似乎很熟悉。
我还没问出口,陈绮月就已经一边拽着我跑,一边给我解释。
「我八百年前就研究过逃跑路线了。
可惜有九族悬着,跑不了,也不敢跑。」
28
她又瞥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说,语气中竟然还出现了羡慕。
「你真是好命。
进宫的女人,想出宫的。
要么是宫女到了年纪放出去。
不是宫女的,这辈子活着是出不去的,只能等装进棺材里再被抬出去。
若不是我带着你找路,外头又安排了接应,你根本就没机会走。」
这番话一入耳,我不知怎的,竟然有一种「不走了」的冲动。
但也只是一瞬间,我就跟着陈绮月加快了脚步。
不起眼的角门,近在咫尺。
眼看着陈绮月的手就要碰到门栓。
「咚」,有石子投湖声。
我和陈绮月皆是身形僵住。
下一瞬,数个小黄门举着火把冲出来。
紧随其后的,是一顶步辇。
太后高高坐着,视线居高临下。
「陈太妃,这是要带着人去哪儿?」
陈绮月眼中闪过害怕,可还是挡在我身前。
「今夜月色尚好,我带着阮清夏出来赏月。」
我仰头看了眼寂静的黑夜,星子都没几点,更别说月亮。
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29
「哼」,年迈的女人只是冷笑。
「陈太妃枉顾宫规,杖二十。」
我下意识想阻拦,却被人死死按住。
很快,陈绮月的惨叫声就从我身后传了出来。
一声高过一声,直到没了声息。
等我被人放开,去查看陈绮月的情况时,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杖责。
打人的不是寻常的木棍,是铁棍。
上面根根铁质倒刺,尖端都已经染上鲜红,是不是还有血珠滴落。
这压根就没想给陈绮月留活路。
「怕了吗?」太后突然得意地冲我笑。
我眼底寒霜再也掩饰不住,寸寸凝结成冰。
「太后娘娘,如此随意就处置太妃。
您又把宫规放在哪里?」
「哀家就是宫规。
阮清夏,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老老实实待着。
不然,你就是下一个陈绮月。」
30
步辇远去了。
我赶紧伸手去拉陈绮月,可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别白费劲了,那个刺上有毒。」
她眼神逐渐涣散,一行血水自嘴角滑落。
可还是冲着我张了张嘴。
我低头凑过去,听见她说。
「你一定要把脑子治好,回......凤栖宫。」
说完,彻底没了声息。
我木然坐在原地,看她被人抬走。
身上一暖,有件大氅被裹在了我身上。
我抬头,看见是急匆匆赶来的慕容栾。
他满眼焦急,唇瓣一张一合,我却听不见声音。
凤栖宫,是皇后的寝宫。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陈绮月又为什么宁愿搭上性命,也要帮我逃出宫?
明明我和她并不熟悉,看着还像是有过节。
31
龙极殿的炉子烧的旺。
外面初秋的寒意,进了这里头便消融了。
可我的心感觉还是冷的。
陈绮月的事,让我心底弥漫一种名为「难过」的情绪。
慕容栾坐在一边,也沉默不语。
「我能去凤栖宫看看吗?」
思索了一下,我还是试探着问。
慕容栾定定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带着我进了凤栖宫。
守夜的宫人还没睡,走出来迎接。
为首的嬷嬷,看着我,脸上是很明显的怔愣。
「常嬷嬷,带她四处看看吧。」
「是。」常嬷嬷很快掩饰好情绪,带着我走入室内。
室内虽然无人居住,但还是一尘不染。
看得出,平时打理得极好。
「自先皇后离开,这里好久没有人气了。」
先皇后?慕容栾什么时候立过皇后?
没听说过啊。
「嘶。」脑袋里有根弦被人拽了一下,生疼。
我晃了下脑袋,忍住了那一刹那的疼痛。
32
从凤栖宫回来后,我发了一场高热。
许是晚上受了寒导致的。
这一病,就病了半个月余。
等好起来,我的脑子更不好使了。
有时候,刚干完的事就能忘记,有时候又不记得要干的事。
太后来龙极殿的时候,我忘记给她上茶。
等想起来,又忘记已经加过茶叶,于是又放了一大撮茶叶。
茶水入喉的瞬间,太后就变了脸色。
意识到自己犯错,我又赶紧跪地请罪。
太后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罚我,冷着脸离开了。
后面再来龙极殿,说什么也不让我伺候茶水了。
我乐得清闲,一转头却对上慕容栾的眼神,意味不明。
33
不知不觉,我也在皇宫留了小半年。
等窗外染上素白,我撑着脸想。
京中已经落雪,江南的桂子怕是也落完了。
真可惜,今年看不到了。
正愣神间,有人叫我。
慕容栾满眼含笑地望向我。
「我遍寻你不见,原是在这儿。」
他走过来,将一只小小的香囊递给我。
是木樨香。
我深嗅一口,和江南的一模一样。
正要开口说什么,不远处传来「砰」一声。
一个内侍被大力丢开,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响。
「陛下,别来无恙啊。」
听着是客套话,语气却无半分客气。
这人,我不认得,慕容栾凑近我耳边,跟我说这是摄政王陆衍。
34
陆衍,脑海中关于这人的全部信息一闪而过。
以异姓王之身,得摄政王之尊。
与之相对的,是我在江南看过的话本子。
他和太后之间的爱恨情仇,在江南那是脍炙人口。
那些情节,一帧帧的,就自己在我脑子里放映了。
「皇叔。」慕容栾这时上前一步,挡住了我。
「皇叔不是忙着处理西北民乱,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些宵小,不值得费多少时间。
不过,西北那边民怨沸腾,看来陛下这个皇帝当得实在不怎么样。」
这话已经相当不客气。
慕容栾却不恼,打哈哈混了过去。
但我瞥见,他衣袖下双手早已紧攥成拳。
35
陆衍见慕容栾还能忍,顿觉无趣。
「罢了,陛下歇着吧。
只是若再当不好这个皇帝,不如把皇位让给黎王。」
说完,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自然也没有注意到慕容栾身后的我。
等他一走,慕容栾便忍不住,砸了一个瓷杯。
我走过去,平静地捡起瓷片。
「陛下,眼下还是要先沉得住气。」
他动作一顿,快速抬头,试图从我脸上找到什么。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我装没听见,一字没回。
有些事,还不能让他知道,容易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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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我趁着四下无人,拿起笔在宣纸上将一切串联起来。
自幼深居简出的黎王慕容珏,是太后所出,中宫嫡子。
但听说是因为身子骨太差,基本深居简出。
除了固定的一两位太医,或许其他人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甚清楚。
不知道是不是遗传,先帝身子骨也不好。
一直到薨逝,也只有慕容栾和黎王两个儿子。
按理来说,在先帝薨逝且没有遗诏的情况下,太后的儿子才应该是顺理成章的新帝。
可太后,怎么就偏偏扶持了自己死对头许昭仪的儿子?
这个疑点,在我脑海里愈发清晰。
将写满字的纸丢进火盆,看着它燃烧殆尽。
余烬中最后一丝焰色消失后,我趁着夜色潜入凤栖宫。
记忆中,我没来过这儿,偏偏一草一木却都分外熟悉。
扭动一块青石砖后,出现一扇暗门。
看着那门出现的时候,我都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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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那儿?」
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将我拉回现实。
我忙将青石砖扭了回去,又快速找了个桌子躲到底下。
「常嬷嬷。」
外头传来方才厉声呵斥的人和他人对话的声音。
常嬷嬷?
那不就是我先前见过的?
外头又安静一瞬,我紧接着就听见常嬷嬷的声音。
「怎么了?」
「方才我好像听见有人进去了。」
「应该是不知哪里来的野猫,这么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对方得了训斥,不说话了。
很快,那人退下,常嬷嬷也准备离开。
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月光不够明亮,我看不清她的神色。
可总觉得她是在和我对视。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等人都走远,才走进了那扇门。
门后是长长的甬道,我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才走到尽头。
「砰砰」,尽头的上方有撞击床板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娇吟。
我去,我脚步顿住,上头不会是个窑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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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想着要不还是走吧,毕竟非礼勿听。
那上面的人却在这时开了口。
两道声音,一男一女,都是我能认出的。
「你最近几天少来这,免得被人发现。」
「怕什么?你的殿内,又没人敢进来。
至于凤栖宫那条密道,那皇后都被你弄走了,也没人知道了。」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太后和摄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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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匆匆回到住处,我的心脏还是砰砰直跳。
这种大秘密,竟然被我知道了。
他俩不清白,那黎王?
脑海中闪过一个很大胆的猜测。
不过由于太过大胆,被我否决了。
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什么都敢想。
但事实证明,我还是没有太后和摄政王疯。
第二天的早朝上,他们俩就起兵谋反了。
我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比害怕先来的是震惊。
不是你,你说这太后,那不是有毛病?
之前就扶持自己的儿子上位不就得了,把皇位让出去再抢,多一个谋反的罪名,图什么呢?
「啧啧啧,阮清夏,最后的赢家还是哀家。」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能困惑地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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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栾面色难看,他看向那把架在我脖子上的刀。
「母后,若是想要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我大可以相让。没必要这样。」
「没必要?哈哈哈哈哈。」
太后突然指着我,笑得癫狂。
「我儿登临帝位,何须你相让。」
当年要不是她,你哪有机会坐上这把龙椅。」
「嗖嗖嗖。」
千钧一发之际,箭矢破空声传来。
领头的竟然是个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
那人眼生,在场的朝臣都面面相觑。
没人认得他,可他那张脸实在像一个人。
太后看到此人出现的那一刻,就跌坐在地。
陆衍脸色也瞬间阴沉。
「黎王殿下,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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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王?
朝臣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皇子长得像异姓王,已经能说明很大的问题了。
少年人意气风发,满脸不忿。
「我得到消息,摄政王谋反,想抢夺我慕容家的皇位。
本王当然得来。」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我缓缓勾了勾唇角。
果然我赌对了。
这两人对自己的儿子是有几分真情的,也没有让他知晓自己不堪的身世。
虽算不得歹竹出好笋,但确实和他们俩不是一路人。
「珏儿。」陆衍上前一步,看样子憋不住想把一切和盘托出了。
偏偏这时,太后拽了他一把。
陆衍还真就硬生生忍住了。
「你别这么叫我!」慕容珏满脸厌恶。
看着他脸上的神情,陆衍终于忍不住了。
「黎王殿下,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能登上这个皇位。」
「我不需要!」
慕容珏又后退两步,让自己离他们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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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此刻再激怒陆衍,事情就能成一大半。
扭过头,对上一双促狭的眸子。
他和我一样,装模作样表演了害怕之后,就极力降低存在感。
我朝他眨了下眼睛,对方很快会意。
慕容栾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弧度。
「皇弟啊,多谢你来救驾。
但这么拂了你生父的意,确实不好。」
一句话,如巨石投湖,激荡起汹涌的水花。
所有人的动作都被定格。
我清晰看见,太后的脸上血色尽散。
慕容珏也是一脸诧异。
但,我注意到他的诧异,是顿了一下后才出现的。
那停顿,更像是在思考什么反应才是当下最合适的。
他未必真的对一切毫不知情。
不过是面上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举动罢了。
进可协助太后和陆衍,退可对慕容栾表衷心。
啧啧啧,真是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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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然……」太后几乎被气到失去理智。
「你明明答应哀家,不会泄露此事的。」
她话音落下的下一瞬间,所有持着刀剑的侍卫,均调转方向,转而对着他们三人。
我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是答应了。
但前提是,他登临帝位,而我毫发无伤。
可您昨日还想着要我的命呢。」
他俩的床笫私语,我可是听了个明明白白。
一切揭晓,结果也就不言而喻。
慕容栾下了圣旨,太后去皇陵守着。
黎王则和他的生父一块儿发配北疆。
他到底心慈手软,还是没要他们的命。
慕容珏这时候也不装了。
「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你若真的什么都没做,今天我自然会放过你。
但你那些私兵和私铸的兵器,朕已经派人收缴了。」
慕容珏哑口,眸中的怒火却愈燃愈烈。
「我不是先帝亲子,继承不了大统。
我也就比你输在一个身份。你胜之不武!」
和他争辩没有意义,我拦住了慕容栾,吩咐人把他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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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珏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我。
「皇后娘娘,你真是命硬,那碗莲子羹竟然只是让你失了记忆。」
我点头,摊了下手。
「是啊。我的命是硬。
当初对你不设防,让你找准机会给我下毒。
结果,这你都没成功。」
黎王被我彻底激怒,他转向陆衍。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没用的生父。
若你是皇帝,我又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陆衍本就做困兽斗。
他常年习武,难缠得很,好几个侍卫一拥而上才勉强压制住他。
慕容珏的话一出口,他受到刺激竟然挣脱。
「慕容栾,阮清夏,你们去死吧。
你们死了,我就称帝。
到时候,我的儿子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匕首疾如闪电,我差点没躲过去。
「噗嗤」,利器刺入皮肉。
看着眼前倒在血泊中的人,我目眦欲裂。
剩下最后一点记忆也回归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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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喝下那碗莲子羹开始,我就在布局。
哪怕后面真的失去了记忆,我也知道自己还有事要做、要去京城。
我将一切算计分明,连什么时候跟着程回意回京城都算好了。
唯独没有想到,慕容栾会被陆衍刺杀。
手中毒粉撒出去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撒了多少剂量。
就只听见陆衍惨叫一声,而后匕首发出「当啷」坠地的声响。
可我眼里只有慕容栾。
他胸口衣物尽数被染成鲜红色。
饶是如此,他看着我的眼神还是温柔。
「我早就知道你恢复记忆了。
哪怕你装得再好,我也能分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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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又被雾气蒙蔽,再清明时,我看见太医赶来,给他止了血。
许是金疮药药效好,血真的止住了。
我抱着失而复得的爱人,泣不成声。
经此一遭,慕容栾也对皇位没有了留恋,将皇位传给了宗室子。
我们又去了一趟江南。
这回真的看到了金秋桂子,嗅到了飘十里的木樨香。
容府也还在,被打理得很好,和我们没离开时没甚差别。
世人说,本朝的太上皇和他的妻子,是最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47
七年后,凤栖宫。
天降大雪,堆积了厚厚一层。
有宫人扫雪时经过,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位还在?」
另一位宫人点头。
「还在。一直占着凤栖宫不肯让出来。
还念叨着先帝陪她去过江南了。
皇后也是好脾气,任由她住着凤栖宫。」
原先提问的宫人蹙了蹙眉。
「先帝,不是死于七年前的宫变吗?」
「嘘。」
同伴拉了她一把。
「别瞎说,万一让里头那位听见了,又得受刺激。」
雪越下越大,积雪快要没及门槛。
我盯着帷幔的顶端,泪水滚落在地,获得了这些年间罕有的清明。
「慕容栾,我醒了,我也要来找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