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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37:01

1 来接我

陆时野进派出所那晚,下了三天的雨刚停。

顺城的雨老是这样,下又下不彻底,停又没停利索,潮湿的浊气沤在空气里,沉在街巷与楼宇之间,周身黏腻,闷得人心口发沉。

林知夏瘫在床上,一动不动躺了近半小时,浑身乏得提不起一点力气。

宿舍窗与阳台门都大开,晚风裹挟着未散的闷热,黏在她脖颈、脸颊与垂落的眼皮上。老旧的风扇吊在头顶上摇,吱呀的转轴声反复磨着神经,愈发躁人。

她费力抬手扯掉头绳,紧绷的马尾散开,整个人软在床上,身体和思绪都跟着涣散下来,散的满床都是。

闭着眼睛摸索着关掉床上的小夜灯,正要歪头睡去,手机震动了一下,翻开一看,是周叙。

【小夏,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见。】

最后一句照例体面。

【你要有事就改天。】

眼皮沉手更沉,林知夏虚着的眼睛盯着屏幕两秒,大拇指勉强打出一个【好。】

不是对周叙提不起兴趣,身心俱疲她无力理会任何人,只想立马睡去,沉沉睡去,睡死过去。

卖场老板素来苛刻,特别是对待兼职的大学生。薪资微薄,活儿却堆得没完没了。早晚上班时长颠倒,杂活、对账、盘点层层叠加,永远忙不完。林知夏从眼缝里望着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电风扇,想着扇叶要是能变成f*x*x*k*ing money 掉下来就好了。

林知夏淡淡地笑了一下,心底漫上来一阵疲惫的自嘲,精神胜利法果然是无能时的良药。

手机塞到枕头下不到十秒,来电铃声响了。

“睡了?”陆时野问。

林知夏立马坐起来,“没”。

“来接我。”

连个“麻烦你”都没有,连“你方不方便”都没问。

头发散了,灯也关了,他一个电话过来就让她出门,去接他,还是去派出所。林知夏握着手机没吭声,那头顿了一下,又说:“把蓝色文件夹带上,带点钱,到新城派出所。”

他向来如此,只下命令,多一个字没有。

林知夏问要多少钱。

“有多少带多少”,他挂了。

屏幕暗下去,她合上手机,往枕头上一扔,想到这是自己打工挣钱买的,又用指尖把手机给拨回来,拨回来又觉得多余,念了一句“该死的陆时野”。

室友从床帘里探出头问出了什么事,她说卖场有点麻烦,要马上去一趟。

下床时着急忙慌踩错半级梯子,脚踝崴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右手本能地一抓,抓到上铺床沿的铁栏杆,指头在铁皮上拉了一下,蹭出一道红不红白不白的印。

陆时野说的蓝夹子被压在一摞旧讲义下面,她抽出来的时候太急,带翻了半摞纸。

夹子里头装着他们的排班表、提成记录和客户签字,纸厚薄不一,有的用回形针别着,有的折成四折后摊开也摊不平,有的皱皱巴巴缺了个角,有的洇了一大片饮料,都是陆时野平时随手往她桌上一丢,连“帮我收着”都懒得说的。

林知夏颈后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她匆忙扎了个低马尾,随手套了条裙子,对室友说了声不好意思,跑下楼找宿管阿姨。

阿姨摇着扇子出来,上下打量她。

林知夏大二马上升大三,个子瘦瘦小小,均码的POLO裙穿在身上空荡荡,皮肤白皙,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不怎么抬眼皮,内双,放在巴掌脸上也算协调,清秀可爱说不上漂亮,放在人群里完全不扎眼。

阿姨认得她。优玛特手机卖场做兼职那个,隔三差五回来,手里拎着卖场发的小扇子、小包餐巾纸,顺手往值班室窗台上一搁,说阿姨这个给您。

她说要去派出所,阿姨脸板得更紧,她只好撒谎同事着急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还是没怎么抬眼皮。

阿姨开了锁,一边开一边念,一个女学生半夜往外跑,出了事谁负责。

她连说了两声谢谢阿姨,跑出宿舍楼,走出去三步又转回头说:“下回卖场有那种小方巾,我给您带两条。”

校门口的自动取款机只剩一台能用,机身外壳泛黄,边角有几道凹痕,读卡、核验、出账,每一步都拖得很久,机器内部齿轮咯吱咯吱轻响,像在费力喘气。

“破落机器”,她叹了口气,等得不耐烦,出钞口咔哒一声终于慢悠悠吐出一千五。

陆时野说有多少带多少,卡里还剩不到一百取不出来。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问她这么晚一个小姑娘去派出所做什么,她一边用手抠着帆布包,确认钱和卡都在里面,轻声回答“有事”,然后看向窗外,不想再说话。街边烧烤摊的油烟和湿气混在一起,让人心里闷得慌。

车过北湖,水面黑着,路灯在岸边连成一段昏黄的线,她到这时候才想,陆时野为什么偏偏叫她。这么晚,还是到派出所,“来接我”说得顺口,她竟也就来了。

林知夏心里那点被电话催出来的着急,忽然没地方放了。

新城派出所临着街,蓝底门牌下亮着一盏白灯,只看得清门前几级台阶,小城市的派出所大抵都这般模样,安静冷清,陈旧荒芜。玻璃门里只亮了半间屋,一张长椅空着,风扇冲着没人坐的地方摇头。

门口停着两辆旧摩托,赵磊趿着拖鞋蹲着等她,T恤后背湿了一块,脚边摁灭了三四个烟头。看见她下车,他立即起身迎过来:“野哥在里面,姓孙的也在。待会儿你只管听野哥的”

赵磊是正式员工,陆时野是兼职大学生,两人都在优玛特做手机销售。他比陆时野大几岁,叫野哥叫得顺口。孙经理拖了他们两个月提成。四次讨薪未果,先说货款压着,到后面话越来越冲,指着两人,夹枪带棒地挖苦,句句扎人。赵磊话不断往外砸,手摩挲着从裤兜里摸出烟,想起林知夏在旁边,又塞回去。

“你是没看见野哥,”他压着按不住的亢奋,“姓孙的推我那一下,我还没反应过来,野哥咬着腮帮子直接一脚踹桌上,茶杯烟灰缸全翻了。姓孙的骂了几句,野哥上去就是一拳,又是好几下,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出的手。姓孙的往后躲,被椅子腿绊倒,脑门磕在文件柜角上,当场见血了。”一番话说完,亢奋劲儿散了大半,涌上一点局促,他勉强笑了笑:“其实也没真往死里打,就是姓孙的摔得难看。”

值班室里间传来孙经理拔高的声音:“欠钱可以谈,打人算怎么回事?”

“算你不行?”陆时野的声音,嘲弄里裹着轻佻。

赵磊侧过脸,悄悄冲林知夏挤了下眼,讪讪地笑,又说野哥手肿了,衣服破了,嘴也破了。

值班室里窸窸窣窣撞出些动静,林知夏下意识抬眼往里面望。陆时野冷着脸,拧着眉从调解室走出来。他大喇喇往长椅上一坐,毫不在意地岔开腿,破洞牛仔裤裹着笔直长腿,大大咧咧伸到过道中间。大腿肌肉绷得紧实,轮廓鼓起来。短袖撕开好几道裂口,衬得阔背窄腰。他右手虎口肿得厉害,比左手厚了一圈。

视线往上落,一张二十出头的脸,小麦色皮肤。下唇豁开一道口子,血早已经凝住。鼻梁高挺,左眉骨卧着一道旧疤,健硕骨架撑出了野性帅气,五官锋利得像开了刃。短发被汗濡浸湿,乱糟糟贴在头皮上又支棱起来,额前有几根翘着,他抬手一把向后胡乱扒开。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翻来覆去转了两圈。目光扫到撕破的短袖,舌尖抵着牙轻啧一声,伸手扯了扯破损的袖口,这才抬眼,看见站在门外的林知夏。

她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被挪来挪去的盆栽,挪到哪儿就在哪儿待着,不吭声也不问为什么。

陆时野朝着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眉梢挑了一下,懒懒散散,算是打过招呼。

她把蓝夹子递过去:“要这个做什么?”

“对账。”陆时野用右手接,疼得一顿,又换到左手。

钱也给了他,他收下放到腿边,单手翻了几页,没找到要用的单子。林知夏伸手抽出最后两张:“提成确认单和排班表都在这儿。”

陆时野往旁边让了让,示意林知夏坐在他旁边:“怎么出来的?”

“叫阿姨开的,被说了几句。”

他嗯了一声,没问她怕不怕。林知夏心里反倒松了些,问了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又过了二十分钟,方宁到了。

林知夏先听见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抬头时方宁已经进了门。她个子高,穿浅色连衣裙,卷发和淡妆都齐整,人漂亮洋气。她赶得急,还在喘,胸口微微起伏,只有裙摆沾了几点雨渍。手里的纸袋一直提着,没有蹭到别处。

林知夏低头抬手,把脸上的湿发别到耳后,又捋了捋不知什么时候卷起的袖口。不知是整理衣服还是整理局促。

方宁第一眼落到陆时野身上,快步走过去,视线扫过一旁的林知夏,停顿短短一瞬,一眼温和裹着一层淡淡不易察觉的朦胧,很快又转回到陆时野身上,陆时野看见她,站起身来。

她上前,伸手握住他完好的左手,另一只手轻轻贴了下他的脸颊,指尖绕开下唇的伤口,眼底掠过一丝熟稔的无奈,低声问他还有哪里伤到了。

陆时野嘴角扯出一点油滑的笑,语气松松散散哄她:“真没事,一点皮外伤,把你吓得。”

。

“这还叫没事?”方宁心疼里带着一点嗔怪,指尖放轻,仔细翻看他肿起来的手背。

她站在陆时野身侧,两人都高挑,看着很登对。一个整洁体面,一个满身伤痕狼狈,放在一起依旧是相配的样子。

林知夏坐在长椅上,把蓝夹子抱在怀里,身子悄悄往里面挪了挪。

赵磊主动开口:“出了这个事,总得让你知道,你是他女朋友。他不肯说,只好我来打。”

方宁没有怪赵磊,垂着眼继续看陆时野的手,只是偶尔,视线会不着痕迹地往林知夏那边掠一下,藏得很浅很浅的雾意。

林知夏抬头看了看他们,又低头慢慢把手里捏皱的排班表,一下一下捋平。

陆时野瞥见方宁的视线落在林知夏身上,才慢悠悠开口介绍,语气随意散漫:“我师妹,林知夏,卖场的账她也在管。今天多亏她带了单据过来。” 他身子往方宁那边靠过去,微微挤了挤,肩膀贴着她又轻轻蹭了蹭。“还好你过来了,不然我难熬。”

方宁看了看林知夏怀里的蓝夹子,又扫过他腿边的信封,轻声道:“麻烦了妹妹。” 林知夏低低应了一声“没事”。

方宁把纸袋推到陆时野胸前,袋口敞着,露出一件折整齐的干净衬衫。林知夏看见陆时野看方宁的眼神,松松散散带着迁就纵容,也坦然受用她递过来的照顾和周全。

民警招呼双方进去调解。陆时野拎起那只蓝夹子,往前走两步又回头朝她喊:“你来。”

她顿了顿,抬脚跟上陆时野,她看了方宁一眼,方宁抱着纸袋,没有跟上来。

账目是林知夏一笔一笔对明白的。排班表、提成单、退货记录,挨个摊在孙经理面前。孙经理说不出他们讹钱,只揪着动手不放。陆时野没有甩锅给赵磊,该赔他认。赔偿定在两千二,先用林知夏的一千五,赵磊补七百,孙经理承诺三天内结清欠薪。

走出调解室已经快凌晨一点。林知夏合上蓝夹子准备离开。陆时野又叫住她,问姓孙的另一个号码记在哪里。林知夏精准翻出一张旧排班表,翻到背面递了过去。陆时野没接,看了几眼,低头把号码存进手机。两个人一来一回,顺畅自然。

方宁安静看着,等他收好手机才开口:“先把手处理一下,看着都疼。”到出租车边上,方宁拉住他的胳膊,语气软了下来:“下次再闹出这种事,能不能第一时间告诉我?别等我赶过来才知道。”

陆时野低笑一声,胳膊顺势搭在她肩头,眉眼松松垮垮,嘴上没个正形:“知道,我的错,下次一定。”嘴唇落在她的额头。方宁轻轻捏了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才松开放他上车。

车门关上前,陆时野探出半个头来,冲林知夏扬了扬下巴:“谢啦。”

车子走远,夜里温热的风扫过,今晚的种种在脑里掠过,林知夏站在原地,独自等空车。

宿舍很静,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周叙下午发来的消息还停在那里:【小夏,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见。】【你要有事就改天。】

没过一会儿,陆时野的短信跟着进来。【钱明天还你。】【明天当面跟你说。】

林知夏垂着眼看屏幕,指尖移到输入框: 【我明天有事。】她愣了一会儿,又一个一个删掉。

终究什么也没回。

2 少钱了?

第一次和陆时野说话,是林知夏到大学校园的第一学年。

她在优玛特手机卖场找了一份兼职文员的活,工时零碎,薪水微薄,她那张小桌挤在货架和文件柜中间,桌上堆着客户单、排班表和没贴完的标签,转身都得侧一下。

她没课就过去,登记机型,整理客户签字,晚上再帮销售对当天的单据。谈好一个月六百,发工资那天,她打算拿到钱全充进饭卡。

下午快下班时,来了个女顾客。

艳红上衣,布料薄得发飘,领口衣角都起了球,紧绷的黑裤裤脚已经磨白。妆容糊在脸上,耳上挂着塑料耳环,廉价香水味混着油烟气隔着一段距离就飘过来。身上每一样东西都透着拮据窘迫。

“就是你?”女人愤愤地说,把手机拍在玻璃柜上,震得一排价签快滑出去,林知夏看到手机屏幕斜斜劈着一道划痕,后盖翘起来一条宽缝,积着灰蒙蒙的新鲜碎屑。

“前两天来买手机的是我男人,是不是你勾引他买的?”

林知夏下意识伸手去捞售后登记本,刚打算开口问购买日期,

“一口一个哥叫着,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勾得他连价都没还,傻傻掏钱!”女人打断了她的打算,拔高的声音像老旧磁带卡住了反复摩擦。

女人往前挤了半步,身子重重压向柜台,手指隔着玻璃一下下使劲戳着台面“你们优玛特是不是就靠这套坑人?专挑老实男人糊弄!”

林知夏没听明白。

忙里慌张低头翻单据夹里的收据,翻了两张才想起。两天前的单子,安安静静的一个男人,是她帮忙试机,逐项录的客户资料。

林知夏咬了咬舌尖,重重地呼吸了几下,尽量把声音放平稳,不让旁人听出慌乱:“划痕是人为造成的,按流程,要先送去售后检测。”

“检测个屁!少拿这些破规矩糊弄老娘!”女人一拍柜台,哐当一声,手机跟着在柜面上弹了一下,“当初哄他掏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狗屁规定?我看你们就是串通好了宰人,专搞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林知夏被困在柜台里头,脸颊烧得滚烫,心慌得突突跳,难堪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她想辩解,但女人的那些话劈头盖脸砸过来,堵在林知夏喉咙口,说不出一个字。她翻到登记本售后那一页,找不到能写字的地方。

卖场的玻璃大门敞着,顺城的秋风卷着路边梧桐枯黄的碎叶飘进来,扫过她发烫的耳尖,竟然是罕见的凉。天色发灰,阴沉沉压在沿街屋顶,天上的云下一秒就要压到林知夏的头顶,秋雨随时要落下来。街上路人行色匆匆,不愿在闷沉天气多停留,可柜台前这场争吵,偏把她钉在了原地。

冷风裹着街边炒货的烟火气漫进来,吹不散脸上阵阵上涌的燥热。

陆时野就是那个时候晃进来的。

冷峻目光扫过柜台上那台手机,又抬眉瞥了眼林知夏,瞬间掂明白了状况。陆时野转头对着女人,脸上已经堆起嬉皮笑脸,语气松松散散带着流里流气的讨好:“美女姐姐,消消气。机子是我卖出去的,跟小姑娘没关系,有账你跟我算。”

林知夏站在柜台里,看见陆时野斜过半个身子,挡在她和那女人中间。他脸上挂着笑,一只手松松搭在柜台边,把那台手机压在掌下。

手机不是他卖的,是她卖的。那天试机、录单、装盒的人,都是她。

女人斜过头来,看见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眉峰利落,眼尾上挑,眼窝浅陷,英气硬朗,棱角分明的硬帅,嘴角噙着一点上浮的流气。又听着他这几句轻飘飘哄人的软话,火气散了一大半,紧绷的脸色和口气松了大半,翻了个和年纪不相称、有点矫揉的白眼,扯出一点扭捏的笑:“还是你会说话。行,小帅哥,我不跟她吵。那你说,这手机怎么退?”

门外的云散开一道,夕阳从玻璃门斜照进来,正落在陆时野头顶。秋风卷着落叶刮过台阶,草木的清香顺着门口灌进来,冲淡了卖场里的油烟味。林知夏这才听见女人叫嚷之外的动静。有人在问价,有人在试机,收银台后的人低头敲着键盘,顾客隔着柜台,如常交谈。

孙建军在里间早听清了七七八八,出来后先向女人赔笑道歉。再转向林知夏,冷脸让她少说话。他应下全额退款,又让林知夏当众道歉。女人这才留下手机,拿着钱,心满意足扭着胜利的腰走了。

人群散后,林知夏伏在柜台上填退货单,把旧手机轻轻放进售后盒。指尖还在抖,笔杆捏不稳,笔尖落在纸上,轻轻发颤。她盯着型号栏,屏住气,慢慢落下笔尖,还是错了一位。

下班前,孙经理把工资信封给她。林知夏走到后场,拆开数了一遍,四百。她见过别的兼职学生来找孙经理讨要被扣的工资,最后闹得脸色难看,还落一个不懂事的评价。她需要这份兼职,需要这份可以攥在自己手里的收入。若是撕破脸,丢了这份工作,往后生活费又要陷入窘迫。家里父母本就反复叮嘱,女孩子在外少惹是非,安分听话最重要。林知夏攥紧手里的纸张,把已经到喉咙口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时野凑过来扫了两眼账目。

“少钱了?”

林知夏愣了愣,轻轻点了下头。她不想把窘迫摊开给别人看。

“算了。”林知夏低声说。陆时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两百块说不要就不要,你一个月挣多少,心里没数?”

“我不想把别人扯进来。”

“已经进来了。”他把她伸过来拦他的手挡开,“你现在站好,别拆我的台,就算帮忙。”

陆时野走向孙经理的办公室。隔着一道玻璃门,林知夏听不见完整对话,只偶尔传来陆时野松弛却不肯退让的声音。

没过多久他就出来了,把两百块现金递给林知夏。她没伸手,他又往前递了递。“拿着。你的钱,我请你接?”

林知夏尴尬捏着那两张钱:“谢谢。”

“别光嘴上说。”陆时野歪站着,挑眉含笑说,“明天中午替我守半小时柜台。”

林知夏立刻点头:“行。”

他抬眼戏谑逗笑:“答应得倒快。刚才让你要自己的钱,怎么没见你这么痛快?”

林知夏没接话,默默把钱收进了口袋。

陆时野没再逗她,随性懒散敲了敲桌面:“每天帮我看看单搭子,我老觉得不对,又找不出哪里不对。”

门外有人叫他。一个女生站在台阶下,手里拎着他的外套。陆时野走了出去,把外套随手搭在肩头,胳膊顺势往女生肩上一勾,他肩背轮廓利落,薄肌硬朗,走得松松散散,一双长腿步子迈得松弛,时不时侧过身用肩膀轻撞她一下,嘴上低声逗着,话语黏糊糊的,带着几分没正形的调笑,哄得女生笑着往他身上靠。

林知夏隔着玻璃窗瞥到这一幕,很快收回目光。

第二天,她桌上多了一沓提成单。最上面压着一张便签,纸角卷着,像是从收据本上随手撕下来的。陆时野从柜台那边过来:“林知夏,帮我看看。销量对得上,钱对不上。”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大概是从工资表上看到的。

她抽出最上面的单子:“哪里不对?”

“我要知道,还来找你?”他说得理直气壮。

林知夏老实拿起铅笔按日期核对。陆时野没走,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旁边,有顾客进来就起身接待,没人的时候回来接着翻。

查到下午,她找出三台促销机。那几款提成分两档,孙经理全按低档算了,差的正好是陆时野那一页最后的数。

她把单子转过去:“这里。”

陆时野看了半天,笑了一下:“我说他怎么老让我再算算。”

他拿着单子去找孙经理,没过一会儿,里面又争起来。林知夏听不清。她把剩下的单据按日期理好,客户签字缺的单独放一边,等陆时野回来补。

陆时野吹着口哨出来,眉梢挑起来,下巴轻轻一扬,随口带点不正经的逗笑:“谢了妹妹。”

往后的日子她的蓝夹子慢慢堆积,陆时野提成记录、客户单据、排班表,一页一页被她整理整齐。陆时野会越来越频繁地把自己的工作资料丢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的一个晚上,卖场关了门,街上的店也熄了大半。林知夏站在路边等末班车,站牌下没有遮雨棚,手里的帆布包勒得肩膀发酸。她看了两次路口,车一直没来。走回学校要四十多分钟,她正盘算要不要再等十分钟,身后的卷帘门响了。

陆时野锁门出来:“天天这么等?”

“有时候走回去。”

“会骑自行车吗?”

“会。”林知夏回头看他。

“明天早点来,带你去挑一辆。”

第三章 蓝夹子与自行车

第二天,林知夏比往常到得更早些。

卷帘门哗啦啦向上卷起,尘土混着夜里积攒的丝丝凉意一同涌出来,落在货架一排排手机包装盒上。

陆时野那句 “明天早点来,带你去挑一辆”,像一片细小的碎屑,卡在她心里搁了一整夜。陆时野说话没有个正形,半真半假,玩笑真心揉在一处难分清。

赵磊拿了串钥匙开门,看见守在台阶下的林知夏,愣了愣。晨光斜斜切过他半边肩膀,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今天怎么来这么早,还没到排班时间。”

“今天没课。” 林知夏低声答道,把帆布包往肩上紧了紧。

赵磊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侧身放她进卖场。她走到自己那方挤在文件柜与货架之间的小桌,拉开抽屉,那只蓝色硬壳夹子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最开始只是用来收纳自己的兼职登记和退货回执,当时的她还不知道,从那天起,陆时野乱七八糟的单据会源源不断堆到她桌面上。皱巴巴的提成小票、卷了边角的客户签字联、涂改过的排班草稿,他不说客气的话,大多时候随手一丢,人就转身接待顾客去了。

林知夏很快就会习惯的。

她抽出铅笔,一页页把单据理顺,按销售日期重新排序,缺签字的单独归成一叠。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卖场里只有风扇低速转动的微弱嗡鸣。她做得投入,连陆时野走进来都没有立刻察觉。

脚步声散漫,鞋底碾过地面散落的塑料包装碎屑。陆时野嘴里叼着吸管,手里拎两杯豆浆,一身简单T恤牛仔裤,肩膀舒展,腿长且直,步态松松散散。他站在桌旁看了她片刻,才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真准时。”

林知夏抬眼,笔尖顿在纸上。“你说早点来挑车。”

陆时野嗤笑一声,把一杯豆浆推到她手边柜台,塑料杯底磕出轻响。“跟我走,上午人少。”

“还差几页就理完。” 林知夏看向摊满半张桌子的纸页。

“放这儿它会跑?” 陆时野伸手,随手将那沓乱糟糟的提成单拢到一处,往蓝夹子里一塞合上,“回来再弄。”

陆时野挑了一下眉,头朝着门口偏了一下,她迟疑片刻,锁好抽屉,跟着他出去。

七拐八绕,陆时野带她钻进一条墙皮斑驳的窄巷子。墙根摞着废弃轮胎、变形的车筐,空气里混着橡胶和机油的味道。一间二手车行逼仄在巷子中段,铁门半敞。老板蹲在地上补内胎,手上黑乎乎沾满橡胶粉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野小子,又来了。”老板熟稔地笑,目光扫过跟在后面的林知夏,“这回又是给谁?女朋友?”

“我师妹。”陆时野耷拉着眼皮,头也不抬摆了摆手,走到一排自行车跟前,伸手拨了拨车把,呼呼转了车轮两圈,“通勤骑,别太重。”

老板直起身,上下打量林知夏,眼睛不大,内双,干干净净,马尾松松挽着,穿着简单素净,垂着眼,安安静静像棵盆栽。打趣道:“上回来的,个子高高的那个,不是这个。”

话轻飘飘落进林知夏的耳朵里,空气里。

林知夏没抬眼皮,看向地面龟裂的水泥缝。陆时野像是没听见,不解释不否认不展开,弯腰去捏车的刹车把手,试脚踏,晃一晃车架,指尖敲过钢管听声响。

他在卖手机的时候嘴上天花乱坠,哄得顾客心甘情愿掏钱,挑自行车格外沉默。全部靠手去摸去试,不合适就推到一边。讨价还价的时候也寸步不让,为十几二十块跟老板来回拉扯,眉头微蹙,锱铢必较,全然没有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

选中一辆墨绿色的二手通勤车,车身没有大磕碰,刹车灵敏。老板报价之后,陆时野又磨下一小截价钱,又让老板加送了一个结实的后车筐。

车子装好,陆时野扶着把手推到巷口平坦路面:“试试。”

林知夏跨上车座,脚踩住脚踏慢慢蹬起来。久不骑车,起初车身微微晃,片刻之后便稳了。风掠过耳侧,卷起额前碎发。巷子里的阳光穿过楼房缝隙落下来,一道一道铺在地面。

付了钱,她骑出去一小段,又掉头骑回来,在他面前刹住车。

“那就定了。” 陆时野两手插在裤袋,目光落在车上,“车锁回头我给你一把,卖场库房有多余的。”

两人并排推着车往优玛特走。石板路颠簸,车轮碾过缝隙发出咯噔咯噔轻响。还没走到卖场门口,陆时野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看见屏幕上的名字,他周身那点散漫随意的气场悄然软化,嘴角微微轻佻上扬,眉眼多了一丝丝柔软温情,往旁边挪开两步接起电话。

语调一下子就变了。是二十岁的轻快调调,是松弛的哄劝,语气柔软。听起来是女朋友打来的。

林知夏扶着车把,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钢管。她听见他偶尔应声,偶尔轻笑。

他为她跟车行老板磨价钱,也用柔和的姿态温柔对待女朋友。

等他挂完电话走回来,脸上流连一点没散干净的笑,很快又变回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回去干活。”陆时野偏着头摆摆下巴,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眉峰利落,鼻梁高耸,喉结尖锐,帅得脸红心跳。

她骑着自行车下班。一路晚风,吹得街道两旁路灯次第亮起。骑到宿舍楼下的车棚,一排排布满锈迹的旧车中间,这一辆格外惹眼。她蹲下身,用袖口细细擦干净座位上薄薄一层浮灰,锁上车,站在原地看了车子好一会儿。

自行车安安静静,孤独,沉默,孑立。

宿舍,手机屏幕亮起,是陆时野发来的短信,简短几个字:

【骑着顺手?】

林知夏拇指悬在输入框,想说谢谢,想说还好有你,想说我怎么感谢你,想说我请你吃饭,想说的很多很多,指尖停顿片刻,回复了两个字:

【顺手。】

那头没有再回。

她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蚊帐上的细孔,一个两个三个,蚊帐上怎么全是细孔,怎么有这么多的细孔。

日子一日日往前滑,秋去冬来,冬去春来,转眼便是半年。

大一下学期,林知夏照旧每天骑着那辆自行车往返于学校和卖场。上班第一件事,仍旧是拉开抽屉取出蓝夹子,将陆时野随手扔过来的提成小票、客户联、涂改得乱七八糟的排班草稿一一理顺排序。卖场的灯管依旧时常嗡嗡作响,卷帘门朝升暮降,尘土随着风钻进屋子。

她坐在小桌子咫尺远近看着陆时野身边人来人往。也从蓝夹子的纸片里,拼出他这半年。

女孩常来,有时靠着柜台看他接待顾客,等他闲下来,两个人凑在一处说话,有时拎着奶茶、糖三角算准时间等他下班。陆时野眉眼散漫松弛,说话带着几分挑逗,尾音往下掉,戏谑里掺着纵容,几句话就能逗得对方眉眼弯弯,笑个不停。

他也会认真听女孩说话,也会低头含笑回应,语气温柔,有时逗一句,女生就抬手打他一下,他也不躲。那份热闹与亲昵,无比真切。

真切维持不了太久。

过段日子,女孩便不会再来店里,又会出现另一张漂亮的面孔。每面对一个新人,陆时野都自有一套模样。

她看着他面前换了一个又一个女孩。

他从不主动说私事,上班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照常叼着吸管喝豆浆,照常把皱巴巴的提成单丢到她桌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感情只是一阵转瞬就散的风。

还有不少女生专程跑到卖场,假借挑选机型看配件的名义,见一见陆时野。

赵磊头一回碰上还愣了愣,后来见怪不怪,往后面一喊:“野哥,你的。”

面对这些主动凑上来的女孩子,陆时野向来不主动,也不推辞。

他斜倚着柜台,嘴角挂着几分轻浮野性的笑意,口舌伶俐,玩笑一句接一句,人家问手机,他答手机,答着答着就岔出去,说这款的颜色衬你皮肤,说你手小拿不住大的,流里流气,嘻嘻哈哈,多一分腻,少一分冷,轻轻松松便能把女生逗得脸颊泛红,心神晃荡,最后心猿意马地开了单。

林知夏常常就在不远处。有时候她蹲在货架旁清点包装盒,有时候伏在那张挤在文件柜中间的小桌前,整理蓝夹子里厚厚的单据,偶尔给拿配件、登记退货。

赵磊有次凑过来半开玩笑:“你说这些姑娘,是买手机还是图别的?”

她不插嘴,不上前,不接话。

他大概天生就会这个。如鱼得水,天花乱坠,顾客心甘情愿掏钱。

她见过他为了给她买自行车,在破旧巷子里跟车行老板分毫必争的样子,也亲眼看见了他在感情里飘飘荡荡,游移不定的样子。

陆时野会丢来一沓乱糟糟的单据,别人送的豆浆饮料,喝不完的分她一杯,交代几句工作上的事。对别的女生那套暧昧玩笑,没用在她身上,待她始终有分寸。

她骑着自行车回学校,这辆车,是她拥有的确凿的东西。

偶尔深夜,手机屏幕亮起,还是那种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短信。

【路滑,骑慢点。】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想说我今天看见那个女生又来了,想说你签字联又少签两张,想说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指尖停顿片刻,回复了两个字:

【知道。】

那头通常不会再回。

立夏的时候,卖场换了一批新样机。蓝夹子也越填越满,单据层层叠叠,把硬壳撑得微微鼓起来。

耳边时时飘来陆时野逗得女孩发笑的说笑声。

林知夏把最后一张春季排班表归进蓝夹子,合上,听见弹簧扣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栗色头发的女生也好,个子高高的女生也好,都不再来了。电话里似乎又换了一个声音,陆时野打电话的调调依然是戏谑的、哄劝的、松弛的。

半年了。她想,她大概已经看习惯了。

看他对每个人温柔,看每个人都以为那温柔是独一份的。看他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转过一个又一个季节。她坐在文件柜与货架之间,位置绝佳,看得清清楚楚,又仿佛从来不在场。

她以为自己收回了目光就什么也没留下,却不知道,有好几次,陆时野说笑的间隙,目光悄悄掠过了她那张小桌。

她那时候尚且无法预料,往后这只装满提成、排班、退货记录的蓝夹子,会在后来一个深夜,被她从讲义堆底下翻出来,陪着一千五百块现金,跟着她奔赴派出所,替他收拾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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