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宿舍楼是这片校区里最老的一栋楼,外墙爬满枯褐色的藤蔓,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剥落,露出里面发灰的红砖。楼一共四层,没有电梯,狭窄的楼道常年晒不到太阳,空气里混着潮湿霉味、旧木头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腥气。
427,就在四楼靠尽头的位置。
宿舍是老式上床下桌的布局,一共四个床位,左右各两个。靠门的两张床,分别住着陆星墨和李文博,靠窗内侧的一张,是陈十三的。剩下最里面靠窗的那一张,从他们入学到现在,一直是空的。
床板、床垫、配套的书桌衣柜全都摆在那儿,床垫是深灰色,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床单被收走了,只光秃秃铺着褥子。学校从来没有安排第四个人住进来。辅导员的说法是床位预留,等后面扩招的新生;宿管阿姨含糊其辞,每次有人问到这间宿舍为什么一直只有三个人,她都只是飞快地移开视线,丢下一句 “别去碰那张床,别往那边凑”,匆匆走开。
陆星墨、李文博、陈十三,三个男生,在这间只有三个住户、却摆着四张床铺的宿舍里,住了快一年。
李文博性子外向,胆子也最大,平时大大咧咧,很少往鬼神上面想。陈十三不一样,他天生敏感,从小就容易被这些怪故事吓到,从住进 427 第一天,他就忌讳那张空床。他很少往那个方向转头,夜里起夜,都尽量贴着另外两张床的侧边走,不肯靠近靠窗最里面那一块。陆星墨夹在中间,心思细,观察力强,很多别人忽略的细节,都会落在他眼里。他嘴上不说,但他早就察觉到这间宿舍不对劲。
很多个深夜,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总能听见那张空床传来轻微的、床板受压的 “吱呀” 一声,像是有人慢慢坐上去。等他猛地睁开眼,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望过去,床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层浮灰安安静静铺在褥子上,什么都没有。
一开始他以为是楼体老化,热胀冷缩,木头自己发出的声响。可次数多了,那股寒意顺着后背往上爬,他再也说服不了自己。
很快,中元节到了。
也就是老人口里说的鬼节。
那天白天就和往常不一样。
一大早,楼道里飘进来淡淡的烧纸的味道,不是在校外,就是在这栋宿舍楼附近。灰烬顺着楼梯缝隙飘上来,薄薄一层黑灰落在窗台。明明没有刮风,那些纸灰像是有方向一样,专往梧桐楼这边钻。
上课路上,陈十三攥着手机,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要不今晚我们早点睡吧。” 他小声跟另外两个人说,“我老家那边讲,鬼节夜里,不要在外头晃,更不要在黑暗里随便数人数,数错了,容易把别的东西算进来。”
李文博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瞧你这点胆子,都是老迷信,哪有什么东西。再说咱们宿舍就咱们三个,还能凭空多出谁?”
陆星墨没有接话,他抬眼扫了一眼宿舍楼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
下午下课回去,刚走到四楼楼道,迎面撞上宿管阿姨。阿姨今天穿得比平时暗沉,眼圈发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她拦住他们三个,目光缓慢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告诫。
“今晚,427,千万记住一件事。” 宿管阿姨顿了顿,视线越过他们,飘向走廊尽头的宿舍门,“夜里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数你们屋里有几个人。灯灭了,就安安静静待着,不要随便出门去厕所,尤其是后半夜。”
李文博还想打趣两句,问阿姨是不是听了什么传闻。可宿管阿姨说完,根本不等他们追问,转身快步走了,背影看着慌慌张张。
陈十三浑身一僵,胳膊下意识往陆星墨这边靠了靠。
“听见没,我没吓唬你们。” 他喉咙发紧,“阿姨都这么说了。”
回到 427,推开门,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那张空床安安静静靠在窗边,夕阳斜斜从窗户溜进来,把床架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轮廓像一个坐着的人影。
整个白天,他们刻意避开聊那张床。三人各自忙各自的,打游戏,刷视频,偶尔闲聊几句,可气氛始终绷着。陈十三时不时就会下意识瞟一眼窗户那边,每次看过去,又飞快收回目光。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外面的天色变成浑浊的灰黑色。校园里其他宿舍楼依旧喧闹,只有梧桐老楼,安静得反常,连平时打闹说笑的声音都少了很多。
晚上十点半,宿舍原本亮着顶灯,暖白色的光铺满整个房间。李文博正靠在床上刷短视频,外放的笑声断断续续;陆星墨靠着桌子翻书;陈十三坐在自己床上,戴着耳机听歌,但是看得出来,他根本静不下心,手指一直在无意识抠床单。
“这楼怎么这么闷。” 李文博嘟囔一句,伸手想去开窗户。
陈十三立刻开口拦住他:“别开。今天…… 今天晚上别开窗。”
李文博哭笑不得,刚想反驳。
就在这一刻。
“啪。”
整间宿舍,所有灯光瞬间熄灭。
不只是 427,整条楼道,整栋梧桐宿舍楼,全部陷入漆黑。
突如其来的黑暗,把所有声响都掐断了一瞬。
“我靠,停电了?” 李文博率先反应过来,摸出手机,点亮手电筒,一束惨白的光柱在宿舍里晃来晃去,“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停电,不会是跳闸了吧?”
手机信号也跟着变得很差,顶部信号条断断续续,网络时有时无。
光柱扫过陆星墨,扫过陈十三,然后,光柱往靠窗的方向轻轻一晃。
陆星墨的呼吸猛地顿住。
在那张常年空置、积着薄灰的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形清瘦,安安静静坐在褥子中间,肩膀微微垂着,一动不动。光线太暗,看不清头发,看不清衣服,只能看见一个完整、清晰的人形轮廓,稳稳落在床上。
陆星墨一瞬间浑身发凉,血液像是冻住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以为是黑暗造成的错觉,是光影重叠出来的幻影。
李文博还没有照到那个位置,手电筒的光又移了回来,落在他和陈十三身上。
“估计是老线路扛不住,学校这边估计很快就派人来修,咱们先等等。” 李文博随口说着,把手机手电放在床头,柔和一点的白光打在一小块地方。
黑暗包裹着宿舍,只有这一小块光亮。
陈十三摘下耳机,紧张地往光亮这边凑:“千万别长时间停电啊……”
他们顺着话头聊起来,一开始聊停电,慢慢扯到学校的怪事,又聊到网上看见的灵异故事。
陆星墨的视线,一直忍不住往那张空床瞟。
那个人影还坐在那里,没有动。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翻身,没有抬头,就安安静静坐在黑暗里,融入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夜色之中。
陆星墨喉咙发紧,他想开口告诉另外两个人,那边床上有人。可是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他害怕,害怕自己一说出口,那个东西就会转头看向他们。
而且,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聊天的时候,偶尔会有人抛出问题,有时候李文博问一句,有时候陈十三接话,在对话的间隙里,会有一个低沉、平淡的声音,跟着搭腔。
那个声音不像是陆星墨,也不是李文博,更不是陈十三。
可是在黑暗里,人的听觉会变得混乱。李文博和陈十三完全没有察觉异样,自然而然顺着那个声音往下聊,好像默认那是三个人里面的某一个。
“话说,梧桐楼以前是不是出过事?” 李文博随口问。
黑暗里,那个淡淡的声音响了一声:“嗯,出过。”
陈十三 “哦” 了一声,还接着追问:“是什么事啊?”
陆星墨攥紧拳头,指尖冰凉。他清清楚楚知道,刚刚回话的,不是他们三个里任何一个。
他偷偷侧过头,借着手机余光再看那张床。那个人影,好像微微歪了一下头。
像是在认真听他们说话。
陈十三聊了一会儿,小腹发胀,皱了皱眉。
“不行,我得去一趟厕所。”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点亮手电,“走廊尽头那个,很快就回来。”
李文博叮嘱:“快点啊,黑灯瞎火的,小心台阶。”
“知道。” 陈十三拉开宿舍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楼道里一片浓稠的黑暗。
陆星墨死死盯着靠窗的那张空床。
就在陈十三踏出宿舍门几十秒之后,那个坐在床上的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它起身的动作很慢,没有一点床板 “吱呀” 的声响,仿佛它本身没有重量。它一步一步,悄无声息,朝着宿舍门口的方向移动。穿过门缝,跟着陈十三,走进漆黑的走廊。
全程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动静。
陆星墨眼睁睁看着它跟了出去。
宿舍门依旧虚掩,外面的楼道吞没了两道身影。
他浑身冒冷汗,心脏砰砰狂跳,差点控制不住叫出声。他转头看向李文博,李文博还在摆弄手机,丝毫没有察觉到,刚刚这间屋子里面,第四个人,跟着陈十三出去了。
“文博……” 陆星墨的声音干涩沙哑。
“怎么了?” 李文博抬头看他。
陆星墨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他没有证据,只是看见了黑暗里的影子,如果他现在说出来,李文博只会觉得他是吓疯了,胡思乱想。
“没、没事,” 他勉强稳住气息,“就是…… 十三出去挺久了。”
“急什么,说不定蹲坑刷手机呢。” 李文博笑了一声,“这家伙蹲厕所一向慢。”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地流淌。
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
走廊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没有陈十三喊他们的声音。
五十分钟。
一个小时过去了。
陈十三,还没有回来。
宿舍里的气氛慢慢变得焦灼。李文博脸上的轻松一点点褪去,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朝着漆黑的楼道喊了一声:“陈十三?你还在厕所吗?完事赶紧回来!”
空荡荡的楼道,只有他自己的回声荡开,没有人应答。
“奇怪,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文博皱紧眉头,“不会是手机没电,在里面睡着了?”
陆星墨的心沉到谷底。他想起那个跟出去的黑影,想起那个在对话里搭话的陌生声音。
“我们过去看看。” 陆星墨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 427 宿舍。楼道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水,手机光束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地方,两侧一间间宿舍门紧闭,安静得可怕,整条四楼,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走廊尽头就是公共卫生间。老式厕所,没有独立隔间门,一排水泥砌出来的坑位,窗户是厚重的铁栅栏焊死的,栏杆之间缝隙很小,成年人根本钻不出去,玻璃蒙着厚厚的灰。
“陈十三?” 李文博站在厕所门口,提高声音喊,“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他们举着手电,一步一步走进厕所。
惨白的光柱扫过每一个坑位。
全部是空的。
地面潮湿,散落几片落叶,墙角长着暗绿色的霉斑,地上没有鞋子,没有手机,没有陈十三的身影,也没有那个跟着他出来的黑影。
厕所的铁窗牢牢焊死,锁死,没有撬动的痕迹。这里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角落,也没有能离开的出口。
“人呢?” 李文博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来回扫视整个厕所,“不可能啊,他进来上厕所,还能凭空消失?”
陆星墨拿着手电,慢慢照过墙面、天花板、窗户缝隙。
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把厕所翻了一遍,连洗手台底下都看过,空荡荡,什么痕迹都找不到。
“他会不会中途走别的路回宿舍了?” 李文博抱着一丝希望。
他们快步往回跑,冲回 427。
宿舍门依旧是刚才虚掩的样子,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
没有陈十三。
那张靠窗的空床,再次变回原本安静的模样,褥子上面薄薄一层灰,仿佛刚刚坐着人影、走出门口的一切,都只是陆星墨一个人的幻觉。
“不可能…… 不可能。” 李文博拿出手机,拨通陈十三的号码。
电话拨通了。
听筒里没有陈十三的声音,只有持续不断的沙沙电流杂音,夹杂着一缕极轻、极淡的呼吸声,贴在耳边,缓慢、绵长,分不清从哪里传来。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最后自动挂断。
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拨通,都是同样沙沙的杂音,那道微弱的呼吸一直藏在噪音里面。
陆星墨背靠冰冷的墙面,目光扫过宿舍四张床铺。
四张床。
刚刚停电之后,黑暗里,这间屋子里面,明明是四个人。
他们三个,加上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东西。他们和它聊了很久,居然一直没有发现。
“我们要不要喊宿管?报警?” 李文博的声音在发抖,他之前的胆大消失得一干二净,后背已经湿透。
“先等等。” 陆星墨摇头,“我们没有证据,只是人不见了,万一…… 万一他只是跑到别的宿舍串门?”
话虽然这么说,可他心里清楚,不可能。陈十三本身胆小,鬼节停电,他绝不会一个人跑到别的宿舍乱跑,而且走的时候明确说了,只是去厕所。
漫长难熬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他们把宿舍门从里面反锁,两张手机手电一直亮着,不敢关掉。两个人挤在陆星墨的床上,紧紧靠在一起,不敢分开。宿舍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时不时,就会传来 “吱呀 ——” 一声。
声音来自靠窗那张空床。
像是有人,又慢慢坐回了上面。
每一次声响响起,两个人就浑身一颤,不敢转头往那边看。
黑暗里,还有细碎的动静。像是有人赤脚,在桌子底下慢慢走动,脚步很轻,贴着地板绕着他们的床转圈。有时候,陆星墨会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的后颈,凉丝丝的,死死盯着他。
他们不敢睡,轮流盯着门口,盯着窗户。中途楼道里偶尔传来遥远的、模糊的脚步声,可是脚步声到 427 门口,就会停下,停很久,然后慢慢消失。
李文博好几次想再出去找人,都被陆星墨拦住。陆星墨清楚,外面的黑暗里藏着东西,出去,很可能就和陈十三一样,再也找不回来。
他们反复回想停电之后发生的一切,一点点复盘聊天的内容,越想越毛骨悚然。很多对话,现在回头梳理,里面夹杂着不属于他们的回答,那些回答平平淡淡,混在闲聊里面,当时黑暗扰乱感官,谁都没有分辨出来。
那个 “他”,一直在陪着他们聊天。
他是谁?
这个疑问,像一根冰刺,扎在陆星墨脑子里。
天一点点泛白,墨色的黑夜慢慢褪成灰蒙蒙的浅青。不知道什么时候,供电恢复了。
“嗡” 的一声,顶灯亮起,暖白的灯光铺满整间宿舍。
光亮驱散浓稠黑暗的瞬间,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又立刻警惕地看向那张空床。
床上依旧只有褥子和灰尘,空空如也。
就在灯光亮起不到两分钟,楼下突然炸开一声尖锐的尖叫。
那一声尖叫刺破清晨安静的校园,紧跟着,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传上来。
陆星墨和李文博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升起一个毁灭性的预感。
两个人跌跌撞撞冲到窗边,往下探头。
宿舍楼一楼,427 窗户正下方的水泥空地上,围了一圈早起的学生。人群中心,躺着一个人。
是陈十三。
他仰面躺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一动不动。
晨光落在他身上。
“跳楼了…… 有人从四楼跳下来了!” 楼下有人大喊。
很快,保安、宿管陆续冲过来,拉起警戒线。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一点点靠近梧桐宿舍楼。
陆星墨扶着窗台,手脚发软,几乎站不住。李文博死死咬着嘴唇,脸色惨白。
警察很快上楼,来到 427 宿舍做问询。
年轻的民警拿出笔录本,冷静地向他们询问情况。
“死者是你们的室友,陈十三?什么时候离开宿舍的?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陆星墨和李文博把昨晚停电、陈十三去厕所、之后消失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们隐瞒了黑影、那个第四个人的事情,这种话说出来,只会被当成惊吓过度的胡言乱语。
民警听完,皱起眉头,提出了所有人心里最大的谜题。
“按照你们的说法,陈十三出门去厕所,之后就没有返回这间宿舍。如果他是从宿舍窗口坠楼,那他必须回到 427,爬上窗口。可是你们两个人一直待在宿舍,门是反锁的,他是怎么进来,又怎么翻窗跳下去的?”
陆星墨心里一沉。
是啊。
昨晚他们从厕所空手回来之后,宿舍门就被他们从内部锁死。整整后半夜,门没有被打开过。陈十三根本没有机会回到 427 的窗边。
那他是从哪里跳下去的?
公共厕所的窗户,是焊死的铁栅栏,缝隙窄到连脑袋都伸不出去,绝对不可能从那里坠落。整栋四楼,所有朝外的窗户,大部分都加装了防护铁栏。
现场勘查的警员很快回来汇报:尸体坠落的落点,精准对应 427 靠窗的这一扇窗户。按照坠落轨迹判断,他就是从这一扇窗口落下来的。
可是,陈十三没有回来过。
矛盾像一个死结,牢牢扣住所有人。
民警在尸体旁边,找到了一件不属于陈十三的东西。
一张老旧泛黄的学生证,塑料封皮已经开裂,照片上是一个眉眼清瘦的男生,登记的院系、入学年份,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很多年。住址那一栏写着:梧桐宿舍楼,427 宿舍。
就是那张空床位,曾经的住户。
陆星墨盯着那张学生证上的黑白照片,一股寒意席卷全身。
照片上男生的身形,和昨晚黑暗里,坐在空床上、跟着陈十三走进走廊的那个影子,一模一样。
问询结束之后,警察暂时把这件案子定性为坠亡,很多疑点暂时没有办法解开。他们离开之后,宿管阿姨单独找到了陆星墨和李文博,把他们带到值班室,关上房门,压低声音,讲出了尘封多年的旧事。
很多年前,这个学生证上的男生,就住在 427,也就是那张空床位。同样是中元节的夜晚,宿舍停电,当时宿舍也是四个人。夜里,他突然消失。第二天早上,人们在楼下同样的位置找到了他的尸体,坠落轨迹同样指向 427 这扇窗户。
和陈十三现在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当年,宿舍的另外三个室友说,那天夜里,他出门去厕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宿舍门反锁,厕所窗户焊死,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现在窗口,最后坠下楼。案子查了很久,找不到合理的解释,最后只能归档,定为自杀,变成梧桐楼一个不能对外多说的秘密。
“每到鬼节,这间屋子就要凑齐四个人。” 宿管阿姨的声音沙哑,眼神里藏着很深的恐惧,“当年是四个,后来空了一个位置。它一直在等,等机会补上空缺。昨晚停电,黑暗里,它混进你们里面,凑齐人数。它带走一个,顶替那个人的位置。”
李文博浑身发抖:“顶替…… 是什么意思?”
“它会带走一个人,把那个人放在楼下,制造坠楼的假象。这样,它就能留在宿舍,补上那个空位。” 宿管阿姨看向 427 的方向,“以前我劝你们不要数人头,就是这个道理。一旦在黑暗里,数清楚屋子里是四个人,被它察觉到你们发现了,下一个被带走的,就是数清楚人数的人。”
陆星墨想起停电那晚,黑暗之中,他们不知不觉,和它一起聊天,接纳它成为宿舍里的一员。
它混在他们中间,安静地听,安静地搭话,等着合适的时候,带走其中一个。陈十三,成了被选中的那一个。
回到 427 宿舍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到半空。警察拿走了陈十三留在宿舍的东西,他的床铺空荡荡的。
现在,四张床。
一张是陆星墨,一张李文博,一张曾经属于陈十三。还有靠窗最里面那一张。
陆星墨站在宿舍中央,慢慢扫视四张床铺。
李文博站在他旁边,呼吸不稳,还沉浸在巨大的恐惧和悲伤里面。
陆星墨的目光,慢慢落在李文博身上,又转去那张靠窗的空床。
昨晚的谜题,还有一个最恐怖的可能性,在他心底慢慢浮上来。
陈十三被带走了。那现在,这间宿舍里面,到底还剩下几个人?
他慢慢在心里,默数。
一。
是他自己,陆星墨。
二。
站在他身侧的李文博。
还有谁?
身后,靠窗的位置,传来一声极轻、极平淡的应答,和停电那晚,黑暗里搭腔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三。”
陆星墨猛地僵住,不敢回头。
阳光明明透过窗户照进宿舍,他却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缠上他的四肢。
那张原本应该空置的床上,好像又坐了一个人。
它已经留下来了。
它补齐了 427 的空缺。
陆星墨死死攥着拳头,不敢数下去。
他不敢确认,刚刚那个应答他的,是来自靠窗的床位,还是站在他身边,李文博的位置。
他分不清。
到底谁才是真的。
谁,才是那个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