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购书上的名字我签得很快。五万定金刚刷出去,销售说姐你这套挑得好,东边户,冬天晒得着太阳。
我说我爸膝盖有风湿,晒得着就行。
下午三点四十,银行客户经理打电话来,说我征信有七次逾期、有网贷没结清,房贷批不下来。我说你们这套话术太旧了,挂了。
我在车里自己拉了一份征信。三十四万八,五个平台,最早一笔在二〇二三年四月。
我妈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她说钱是拿去给你弟办事的,一家人别为这个闹。二姨在下面回了一个"懂事"。
###第一章
上午十点,我在认购书上签了名。
销售小周把刷卡机推过来,五万定金,一次刷完。他说姐,这个盘认筹的人多,你这套是最东边那户,冬天太阳能照到沙发角。
我说就要这个。两居,七十八平,首付六十八万,贷款一百万,三十年。这笔账我在手机备忘录里算了四个月,利率三点九的时候月供四千七,涨到四点一就成了四千八,我按四千八留的余量。
朝南那间先空着。等哪天我爸想通了,能来住。
认购书第七条,我用指甲划出一道印子:七日内未完成签约,定金不予退还。
小周说这是格式条款,走个流程。我说我知道,我就是看一眼。
我这个毛病改不了。什么事都要先看清最坏那条,看清楚了我才敢签字。
下午三点四十,车刚上高架,一个本地座机打进来。
"苏晚女士吗?农商行个贷中心。您这笔一百万,系统这边过不了。"
"为什么。"
"您征信上有七次逾期,还有网贷没结清。具体多少,您自己拉一份看吧。"
"是不是诈骗。"
"您可以打我们行客服核实,我工号报给您。"
他报了六个数字。我记在收据背面,挂了。
下了高架我把车停在路边,在手机上申请征信。
页面加载了半分钟。我盯着那个圈转,脑子里还在算别的事,这个月门店的效期药该报了,报不完要扣钱。
报告出来,最上面一行:当前逾期账户数 7。
我往下翻。
五个平台,名字我一个都不熟。安享花、快易借、周转宝、随心分期,还有一个叫轻花。
未结清本金二十六万,罚息和违约金六万二,服务费两万六。合计三十四万八。
最长的一次逾期挂了九十七天。有一条状态写着"代偿"。
最早一笔,二〇二三年四月十二日,八万。
那天我在干什么。我翻相册。四月十二日是我妈生日,我请了半天假回去,给她炖了一锅猪蹄,炖了三个小时。她说太烂了,没嚼头。
我把五个平台的名字、金额、日期抄在定金收据的背面。字挤得很难看,我还是抄完了。抄完拍照,一份发到自己邮箱,一份发到工作微信的文件传输助手,一份存进一个叫"家"的相册。
抄的时候手很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这样的时候我越稳。
我给我妈打过去。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电视,在放戏。
"妈,我征信上有三十四万八的网贷。"
那边静了两秒。
"哪有那么多,就二十万。"她说,"我下个月就还。"
"这钱谁借的。"
"我借的。"
"你拿什么借的。"
"你身份证啊。"
"我本人没去,你怎么借的。"
"手机上点两下。"她说得很轻松,"人家要人脸,我就举着你的照片。"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高架底下车一辆一辆过去,尾灯红成一片。
"哪张照片。"
"你住院那回。"她说,"你睡着了,我拍的。"
去年十一月,我急性阑尾炎,住了三天。她守了两夜,说手机没电了,借我的充一下。
"身份证什么时候拿的。"
"上个月在你那住,收拾屋子,抽屉里有张复印件。你弟这个月还要交车款,四千三。这个你先别管,行不行。"
我说行。
挂了电话,前面路口掉头,往娘家开。
###第二章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五楼就听见麻将声,是隔壁。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客厅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油焖虾、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汤在冒气。
我弟在里屋打游戏,耳机挂在脖子上。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路过。"
"路过还空着手。"她笑,转身去给我拿碗。
我把征信报告放在桌上,压住了那盘排骨。
"我拉了征信。三十四万八。"
她拿抹布擦手,坐下,眼睛在报告上停了两秒,又抬起来看我。
"你这是干什么,查妈的账?"
"这不是你的账,是我的账。"
我弟从里屋出来,站在门框边上,手里还捏着手机。
"姐。"他先笑,"你先帮我垫一下,我年底就还。"
"你拿什么还。"
"我店里。"
"你店里上个月工资发了吗。"
"发了一半。"他说,"姐你别这样,我朋友逾期十几次,照样买房。"
"你朋友买房写的是谁的名字。"
他低下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你弟下个月订婚。"我妈把筷子拍在桌上,"彩礼十八万八,人家还要车。车昨天刚提回来。"
"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个月挣一万多,拿点出来怎么了。"
"妈,这不是拿点出来。这是我的名字在借。"
"名字怎么了。"她说,"你的名字不是我给你起的?"
"那你也不能拿它去借钱。"
"我借了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她声音抬起来,"你上大学那四年,家里给你拿了多少,你算算。"
"我算过。"我说,"四年生活费两万四,学费一年五千,一共四万四。我大三开始做兼职,大四没跟家里要过钱。"
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是你在跟我算。"
桌上有四个菜,我一个都没动。排骨是我爱吃的,她记得。她记得我爱吃什么,也记得我抽屉里放了什么。
门口鞋柜上放着一把车钥匙,新的,钥匙圈上拴了条红绳。
"车呢。"我问。
"楼下停着。"我弟说,"十八万九。"
"首付多少。"
"八万。"他说,"妈给的。"
"月供谁还。"
"我自己还。"
"你上个月工资发了一半,你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了。
我弟身上那件灰色冲锋衣,是我去年双十一买的。左袖口有一道机油印,洗过两次没洗掉,他说难看,不要了,我说不要就扔。
他还穿着。
阳台门开着,我爸蹲在小板凳上抽烟。他听见了,把烟在花盆沿上摁灭,站起来,又蹲下去。
他没说话。二十年了,他没在这个家里说过一句有用的话。
我忽然觉得这屋子有点闷。
三十四万八,三年,五笔。我一句都没听见。
原来我的名字在这个家里是个公共账户,谁要用,说一声就行,说不说都行。
"妈,你印了几张。"
"三张。"她说,"办老年卡。"
"老年卡要我的身份证?"
"人家要看关系证明。"
"用完了吗。"
"还剩一张。"
"给我。"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折了两折,边角已经软了。我展开,右下角一道铅笔线,二〇一九年我在街道办填表写错字划的。
就是这一张。
她把碗往桌上一推,声音高了。
"你要是敢闹,我就死给你看。"
我看着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干的。
###第三章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一个一个打平台客服。
第一个电话打了二十七分钟。
客服说系统里看不到异常,可能是设备信息泄露,建议我改密码、开人脸识别。
我说我从来没在你们平台注册过。
她说那可能是您家人用您的信息注册的。
我说好,我要借款合同。
她说需要本人实名认证后在线申请,三个工作日。
"工单号多少。"
她报了。我记在纸上。
"还有一件事。"我说,"放款时候的认证记录,你们保存好,别删。"
"这个需要警方介入才能调取。"
"那就是说你们有。"
她没接话。
第二个电话我没那么客气,直接报了身份证号和她工号。
五个电话打下来,三个给了工单号,两个让我等回电。
第三天,五份合同全下来了,PDF。我把它们并排开着,一页一页对。
借款用途那一栏,五份写的都是装修。
借款人签名那一栏,五份都是打印的"苏晚",宋体,字是黑的。
我的名字从来没这么整齐过。
紧急联系人填的是 139 开头的一个号。
那是我二〇二一年的旧号,换了三年。知道这个号的人,只有家里四个。
收款卡号的尾号是 6217。
那是我弟的卡。他上大学时办的,一直没换。
我在征信中心提了异议申请,五笔一笔一笔填,系统提示二十日内答复。
填完我坐着没动。异议只改记录,改不了钱是谁借的。还差一样东西。
派出所下午人不多。值班民警三十来岁,让我坐。
我把材料摊开,他一张一张看,看到一半抬头。
"这是你妈?"
"是。"
"那你这个属于家庭内部纠纷,我们这边先给你登记一下,你们回去协商。"
"协商不了。"
"协商不了可以起诉,走民事。"
"我要一张接报回执。"
他看了我一眼,起身去打印。
回来的时候他一边盖章一边问:"你妈今年多大。"
"五十七。"
"五十七。"他重复了一遍,把回执推给我,"这个年龄,真判下来也是缓刑。"
"我不是来送她进去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留个日期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爸以后怎么办。"
"我管我爸。"我说。
回执上写着接报时间,底下一行小字:本回执仅证明公安机关已接到报案,不作为立案凭证。
我把它折成两折,放进包里。
回公司的路上我去了趟银行,把工资卡换了。新卡当场办,旧卡里的钱转走,只留了八块二。
柜员问我要不要保留原卡号,我说不用。
晚上我在手机银行里找到那笔自动转账,每月五号,两千,给我妈的。
我从二〇一九年开始给她,七年没断过。有一年我失业三个月,那个月的两千是刷信用卡凑的。
我点了取消。
九点四十,她打电话过来。第一句不是问我吃饭了没有。
"你把生活费停了?"
"停了。"
"你弟这个月车贷四千三,你让他怎么办。"
###第四章
平台法务是第四天下午回的电话,姓周,说话很稳。
她说看到我提的工单和异议申请了,问我是不是要报案。
我说是。
她说认证记录可以调给我,但要我先签一份授权书,手持身份证拍照上传。
我说行。
"苏女士,我提前跟您说一句。"她停了一下,"记录调出来,可能不太好看。"
"你发吧。"
授权书要手持身份证拍照。我在公司洗手间的隔间里拍的,灯很白,镜子里那个人眼睛底下有两团青。
那三天我每天睡四个小时。躺下就开始算,三十四万八,我一个月一万二,不吃不喝要还两年十个月。
三个小时后邮件到了,标题五个字:认证记录调取。
六段视频,每段四秒到十一秒。
我坐在车里,把手机架在支架上,一段一段点开。
第一段是我。我闭着眼,脸歪在枕头上,屏幕里伸进来一只手,把我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第二段还是我。
第三段,镜头外有人说话。
"姐,眨一下。"
我眨了一下。
"张一下嘴。"
我张了。
背景是病房。床头柜上放着我的保温杯,还有一袋没吃完的橘子。窗帘是我住院那家医院特有的米黄色。
视频里那只手退出去的时候,袖口扫过画面。
灰色的。左袖口有一道黑的,是机油。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来回看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我把音量开到最大,听见镜头外还有第二个人。
"行了行了,够了。"
那是我妈。
第六段只有四秒。镜头晃过去,扫过病房的门,门上贴着床位牌:23 床,苏晚。
我把这一段拷到电脑上,一帧一帧看。第三秒,画面右上角有个红点,是床头那排插座上充电器的指示灯。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就插在那儿充电。
我把手机放下,从储物格里摸出那张定金收据,翻到背面。
车首付八万,彩礼十八万八,两笔加起来二十六万八。本金二十六万,差的那八千是她自己添的。
剩下那八万八,是罚息、违约金和服务费。
每一分钱花在哪我都对上了,只有那八万八对不上。八万八,是我替他们出的利息。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前挡风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六段视频,我存了三个地方。网盘一份,邮箱一份,还有一个旧 U 盘,扔在副驾储物格里。我上大学时候用的,三十二个 G,壳子都磨白了,里面还存着三十几首老歌。
我把那六段视频也刻了一张盘,跟合同、回执、清单放在一起。
那个铁盒子是我刚工作时买的,装过月饼,后来一直空着。现在它有了用处。
存完我把车熄了火。引擎一停,风噪没了,空调出风口还在往外吹热风。
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
"嗯。"
"视频里那只手是谁的。"
那边没有声音。
我听着听筒里的电流,数到四。
"你要是敢把这个交上去。"她说,"我明天就去你单位门口跪着。"
###第五章
第二天我回了娘家。这次我带了平板。
门还是虚掩的。我妈在厨房洗碗,我弟在客厅沙发上躺着刷手机,脚搭在茶几上。
我把平板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点了播放。
"姐,眨一下。"
他手一抖,手机掉在胸口上。
他坐起来,把屏幕上的画面看完,才看我。
"这什么。"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他不说话。视频循环播放,第三遍的时候他把平板扣了过去。
"是妈让我去的。"他说。
"妈让你去你就去。"
"妈说你的脸好过。"他声音低下去,"她说你在医院睡着,拍一段就行,让我别说话,就举着。"
"你举了几次。"
"两次。"
"视频有六段。"
"那两次是分着拍的。"他咽了一下,"一次拍三段,平台不一样,要重来。"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点开录音。
"谁让你去的。"
"姐你别录。"
"谁让你去的。"
"妈。"
"再说一遍。"
"妈。"他把脸埋进手里,"妈,妈,行了吧。"
我关掉录音,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红色的波形还在走。
"苏强。"我叫他全名,"你在店里一个月四千五,你拿什么还这三十四万八。"
"我还不上。"他说,"我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的时候,想过我吗。"
他不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
厨房的水声停了。我妈站在门口,手上还滴着水。
"你弟弟还年轻。"她说。
"我三十二。"我说,"我也不老。"
那天下午我去了派出所,还是那个民警。
我把 U 盘放在桌上,说我要补充材料。这次报案理由我写的盗用身份证件,家庭纠纷那四个字划掉了。
材料是订好的,第一页是那张复印件,右下角朝上。我把那道铅笔线指给他看。
"这是她从我家抽屉里拿走的那张。"我说,"五份合同附件里,都是这一张。"
他看完视频,抬头看了我两秒,把笔帽摘了。
"这个能受理。"
"我跟你说清楚。"他把笔放下,"盗用身份证件,情节严重的要判。立了案,就不是你能撤的了。"
"我知道。"
"你家里人知道吗。"
"马上就知道。"
他打印了一张表,让我签。签完他盖了章,把底下那联撕给我。
受案回执。跟上次那张不一样,这张上面没有"不作为立案凭证"那一行。
我从派出所出来,我妈已经在门口了。
她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是弟弟打的电话。她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台阶下面。
我一出门,她就跪下了。
"你要把你弟送进去。"她说,"我就死在这。"
门口还有别人,一个抱着材料的中年男人,一个穿制服的保安,都停下来了。
我走下去,站在她面前。
"妈,你先起来。"我说,"这儿有监控。"
她没起来。我从她旁边绕过去,走到路边,掏出手机给陈律师打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受理了?"她问。
"受理了。"
"回执拍照发我。民事的立案材料我明天递,被告写两个。"
"两个?"
"你妈是主谋,你弟是执行。"她说,"钱是转给你弟的,他是不当得利的第一顺位。"
###第六章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我刚到公司楼下,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
我妈跪在台阶下面,膝盖底下垫了张硬纸板。她前面铺着一张白布,上面四个黑字:女儿不孝。旁边还有一行小的:逼死亲妈。
她穿了那件旧棉袄,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她哭得很响,一边哭一边拍地。
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看。两个外卖小哥把车停在路边,也举着手机。
有同事在拍视频。前台小姑娘站在旋转门里面,不知道该不该出来。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三秒,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录像,从我妈、白布、围观的人,一样一样拍过去。
然后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你跪着,我站着,大家看着。"我说,"咱们把事说清楚。"
她抬头看我,哭声停了半拍。
我从包里拿出征信报告,翻开第一页。
"五个平台,本金二十六万,罚息六万二,服务费两万六,合计三十四万八。七次逾期,最长一次九十七天。"我念得很慢,"这笔钱挂在我名下,是您拿我的身份证、用我住院时候的视频过的认证。"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把手机举得更高了。
"我在售楼处交了五万定金,房子没了。我三十二岁,第一次买房。"
我把报告合上。
"阿姨。"我看着她,"这钱谁还。"
她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阿姨,三十四万八,您先还了再说吧。"
是我隔壁工位的李姐。她说完,人群里跟着有人点头。
我妈开始喊,说我不孝,说她养我这么大,说我一个月挣一万多连二十万都不肯出。
"你在城里买房子,你有钱买房子,你弟连个车都供不起!"
"房子是我自己买的,写我的名字。"我说,"车是他自己开的,写他的。"
她喊得越大声,围观的人退得越快。
保安过来了,两个,一左一右把她扶起来。
主管从旋转门里出来,站在我旁边。
"材料给我一份。"他说。
我把复印的那份递过去。他翻了两页,合上,点了点头。
"家里的事,公司不管。"他说,"但有人在公司门口闹,公司管。你写个情况说明,今天下班前给我。"
我说好。
上楼的时候李姐跟在我后面,一直跟到电梯口。
"你早该这样。"她说,"去年你妈来送汤,我看着她翻你桌上的快递单。"
我手里还捏着那份材料。
"什么时候。"
"夏天。你不在,她坐你工位上等你,等了四十分钟。"李姐说,"我当时以为她就是想看看你工作。"
中午我在工位上吃盒饭,吃到一半,给陈律师发消息。
"陈律师,民事也一起立吧。"
她回得很快。
"已经立了。上午十点。"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在隔间里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进来补妆,走了。我才出去。
###第七章
订婚宴摆在县城金满堂酒店二楼,二十桌。
我到的时候十一点五十,礼金台已经摆好,红布上放着签到本和一支笔。我写了名字,红包递过去,六百。
二姨在门口招呼人,看见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停得很短。
"小晚来了。"她说,"你妈给你留了位置,靠门口那桌。"
靠门口那桌坐的都是远亲,门一开,凉菜先凉。
十二点整开席。我妈换了件红旗袍,上台讲话,一只手捏着话筒,一只手扶着桌角。
"我这个女儿有本事。"她说,"在城里上班,一个月挣一万多。小强这个婚事,全靠她。"
底下鼓掌。她说完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坐在靠门口那桌,手伸进包里,摸到那沓纸的边。
二十份,订书机订的。昨晚我在客厅地上摆成四排,数了两遍。
我把它拿出来,先给这桌一人一份,然后端着剩下的往主桌走。
"妈。"我说,"借您两分钟。"
我把一份放在她面前,一份放在张萌她妈面前,剩下的交给旁边站着的小伙子,让他一桌一桌发。
"发什么?"我妈伸手拦。
"发账。"我说。
大厅慢慢静下来。有人把筷子放下,有人把菜单合上,有人低头看手机,看了两眼又抬起来。
"本金二十六万,罚息六万二,服务费两万六,一共三十四万八。"我念得很慢,念到"三十四万八"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在售楼处交了五万定金,房子没了,定金按合同不退。"
"律师费两万八,误工一万二。"
"我重新申请贷款,利率从三点九上浮到四点四五,三十年多付十一万四。"
"五十五万二。"
我念完最后一行,靠窗那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指还在桌布上敲,敲了四下。
我把最后一张放在转盘上,转到张萌她妈面前。
"阿姨,这张您留着。"
我弟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肩往里收。
他旁边张萌她爸一直在剥一颗糖,糖纸剥开了一半,捏在手里,没往嘴里放。
"苏晚!"我妈站起来了,"今天什么日子,你要干什么!"
"我在算账。"我说,"您不是说我弟的婚事全靠我吗。我算算我到底出了多少。"
"算什么算!"她把话筒往桌上一墩,麦克风啸了一声,满厅的人都缩了脖子。
张萌她妈把清单拿起来,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亲家母。"她开口,"这上面写的,是真的?"
"一家人算什么偷。"我妈说,"她的名字还是我起的。"
张萌她妈把纸放下,转头看自己的女儿。
张萌一直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面前那杯橙汁,看了大概十秒钟。杯壁上有一圈手指印,是她刚才握出来的。
然后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桌上,推到她妈面前。
"妈。"她说,"这婚我不订了。"
后面有张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是谁站起来了,我没看。
我妈扑过来抢我手里那沓纸。我往旁边让了一步,她扑空,撞在椅子上,旗袍下摆挂在椅背上,扯开一道口子。
"你毁你弟!"她喊。
"毁他的是你。"我说,"你拿我的名字借了三年。"
二姨上来拉我胳膊,说忍忍,一家人,有话回家说。
"二姨。"我说,"表哥借您那十万,还了吗。"
她的手松了。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弟坐在主桌边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那身西装是租的,袖口还有一道折痕。
张萌她爸那颗糖,这时候放进嘴里了。
我妈在哭,哭得很响。没有人过去扶她。
出了酒店,太阳很大。台阶上落了七八个烟头,还有一摊没干的水。我站到汗干了,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响到第七声他才接。
"爸。"我说,"我走了。"
他嗯了一声,停了停。
"路上慢点。"
###第八章
弟弟是第三天被传唤的。
早上九点进去,下午两点出来。出来就给我打电话,声音是哑的。
我站在公司后门的消防通道里接的这个电话。通道里有股消毒水味,保洁阿姨在拖地,拖到我脚边就停了,站在那儿等我打完。
"姐,我都说了。"
"说什么了。"
"六次都是我举的。妈在旁边教我什么时候眨。"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我没学会。"他说,"我就是举着。"
电话那头有车过去的声音。
"姐,我不想坐牢。"
"你跟警官说,别跟我说。"
我妈那天也被叫去谈话,问了一下午,晚上放回来,取保候审。
她回来第一件事是给我爸做饭。
我爸说,那天她炒了一个青菜,盐放了两遍。
我爸还说,她把厨房的灯开着,坐在饭桌前,一直坐到半夜。
第七天,平台撤了五笔逾期记录。
我重新拉征信,那五个名字还在,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已结清,异议已更正。
我把那一页打印出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
银行重新报审批,利率四点四五,贷款一百万,三十年。放款那天客户经理说,苏女士,您这个情况我们也是头一次见。
我说我也头一次见。
张萌家退了婚。十八万八彩礼原样退回,三金也还了,连那对金镯子一起。
退东西那天张萌没来,她妈来的。她把红布包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我们家不图钱,图个明白。
张萌她妈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姑娘,你那张清单我留着。我闺女以后要是遇上这种事,我拿出来给她看。"
我妈把车卖了。十八万九买的,开了五个月,卖了十二万。
车贩子压价,说这种颜色不好出手。她站在车边上看人家把车开走,站到看不见了才上楼。
十二万当天转到我卡上,附言四个字:先还这些。
剩下二十二万八,她说拿不出。
陈律师说那就走民事。立案材料递上去第九天,传票送到娘家。
我妈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在开会,手机扣在桌上,一直震。
散会我拿起手机,十七个未接,最后一条是短信:你回个话。
我没回。
调解那天在法院三楼的调解室,一张长桌,四把椅子。
调解员先算了一遍:二十二万八,三十六期,每期六千三。
"她能拿出来吗。"我问。
"拿不出也得拿。"陈律师说,"她五十七,还能做钟点工。你弟二十八。"
我妈坐在我对面,我弟坐在她旁边。调解员念完条款,把笔推过去。
我妈没接笔,先看了我一眼。
"签了,你就真当没我这个妈了。"
"签不签,都一样。"我说。
她按了手印,红色的,按在签名旁边。我弟也按了一个。
###第九章
她来的时候是周六上午。我新家还没装完,门都没装,只挂了块布帘。
我听见楼道里有塑料袋响,掀开帘子,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鸡蛋。
她瘦了。棉袄的肩线垮下去,显得人小了一圈。
屋里还没装门,她能看见里面。水泥地上堆着两袋沙子,墙上的电线垂着,一个灯泡临时吊在梁上。
她往里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妈给你磕头。"她说。
"别。"我把帘子掀着,"就在这儿说。"
她低下头,手在塑料袋上捏了两下。
"你小时候发烧,烧到四十度,我背你走了三里地去卫生院。"她说,"那回我在门口坐了一夜。"
"我记得。"我说,"所以我从二〇一九年开始,每个月给你两千,七年。"
她张了张嘴。
"妈不是跟你要账。"
"我也不跟你要了。"我说,"我只要那个数。"
她把鸡蛋换到另一只手上,站了一会儿。
"你弟要开庭了。"她说,"人家说这辈子就完了。"
"判了也未必进去。"
"那他以后怎么办,媳妇没了,活也没了。"
"我三十二岁那年,房子也没了。"我说。
她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
"你撤了吧。"她说,"妈求你了。"
"刑事撤不了。"我说,"那是公诉。"
她不懂,看着我。
"报案的可以是我,撤案的不能是我。"
她低头站着,忽然问了一句。
"你爸搬走了,你知道吗。"
"知道。"我说,"是我让他搬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那房子四十平,够他一个人住。"我说,"您要是没地方去,租房的钱我可以先垫,从六千三里扣。"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调解书的复印件。
"二十二万八,三十六期,每月六千三。"我把纸递过去,"五号之前到账,上面有您的手印。"
"六千三。"
"您做钟点工,一天两百,一个月做二十天是四千。我弟在店里四千五。"我说,"你们加起来八千五。"
"我腰不行了。"她说,"做不了二十天。"
"那让您儿子多做。"我说,"他二十八。"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算得真清楚。"
"我一直算得清楚。"我说,"是您没算过。"
她抬手擦眼睛,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是很多年前炒菜溅的油。
那一下我差点开口。我把嘴闭上了。
她走的时候把鸡蛋留在门口。
她下楼比我慢。六楼,没电梯,她扶着扶手一级一级下,走到三楼歇了一次。
我站在帘子后面听,听到单元门响了一声,才回屋。
我拎起鸡蛋,放进了垃圾桶。
袋子底下压着两张一百的,是新的,边角硬。我把钱抽出来,夹进了文件夹。
晚上我把调解协议拍了照,存进一个叫"2026 家"的文件夹。
那里面第一张是征信报告,第二张是受案回执,第三张是订婚宴上那张清单。
最后一张,是这两百块。
###第十章
弟弟判了八个月,缓一年。判决书下来那天,他没给我打电话。
我妈判了一年,缓一年六个月,罚金两万。她没上诉。
后来听二姨说,汽修店他不干了,去了外地的工地,一天两百六,包住。
工地不让用真名登记,他跟人说自己姓王。社区矫正那边,他每个月还得回来报一次到。
听二姨说,我妈现在买菜要绕路。
原来那个市场的摊主都认得她。有一次她买排骨,摊主把称好的排骨又倒回案子上,说阿姨,这个我不卖给你。
她后来改去三站路以外的市场,一斤贵两块,她不讲价。
她跟二姨借了三万,月息一分,按了手印。二姨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事,末了加一句:我也没办法。
我爸搬回了老房子。厂里分的,四十平,空了很多年。
搬走那天他给我打电话。
"你妈那事,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
他没马上说话。话筒里有电视的声音,在说明天有雨。
"你小时候,我也没护住你。"
我没接。
后来他每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说三句:吃了没,天冷了,挂了。
有一回他多说了第四句。
"你妈把调解的钱打过来,我陪她去的银行。"
"嗯。"
"她数了三遍。"
换新身份证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户籍室的姑娘让我把旧证交上去。我从包里拿出来的是那张复印件,右下角一道铅笔线,二〇一九年我在街道办填表写错了字,顺手划的。
我把它撕了,撕成四片,扔进窗口旁边的垃圾桶。
新证下来,号码没变,照片换了。照片上的人看着镜头,没笑。
姑娘说姐你笑一下。
我说就这样吧。
新房装完是十二月。两居,七十八平。朝南那间我买了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床头放了个暖水瓶。
我爸来看过一次,在那间房里站了很久。
"这间比我住的那整间都大。"他说。
"您想住就住。"我说。
他没说住,也没说不。
走的时候他把门口的鞋摆正了。
腊月里张萌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四个字:姐,谢谢你。
我回了两个字:好好过。
年初我升了区域经理,管七个门店。开会那天区域总监说,苏晚这个人,账做得最干净。
底下有人笑,我也笑了笑。
我妈还在还钱,一个月六千三,还到二〇二九年。
每个月五号,手机都会响一下。我从来不点开看,只看一眼开头那几个字:转账收入。
然后把它划掉,像划掉一张已经对过的账。
拿新证那天下午,我在小区门口买豆浆。
老板问,姑娘贵姓。
"苏。"我说。
说完我愣了一下,笑了。
老板在杯子上写了个"苏"字,递过来。
"三块。"
我递过去五块,说不用找了。
走回去的路上我喝了一口,有点烫。
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水果店,喇叭在循环放促销,循环得让人烦。
我拎着豆浆往里走,保安跟我打招呼,说苏姐今天回来得早。
我说嗯,今天没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