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土坡上闹红脸
“葛秀曼!你是不是疯球了!跟知青黏一块儿不要脸皮啦!”
“王婶!我搞对象关你屁事!用得着你跑过来瞎叭叭?”
“好哇你个死丫头!还敢跟我顶嘴!全队的眼睛都瞅着呐!”
“瞅就瞅!我葛秀曼行得端坐得正!又没偷人摸狗!”
“裴知青!你听听!这丫头都魔怔成啥样了!你赶紧跟她断干净!”
午后黄土塬,收工的社员陆续回村。王婶叉腰站土坡下高声斥责。我攥着半把红薯,心里认准裴景川,什么后果都不顾。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喜欢一个人,凭啥要被旁人指指点点。
裴景川上前一步将我挡在身后,眉头紧锁。
“王婶,我们就歇个脚,犯不上这么大动肝火。”
“歇脚?孤男寡女躲土窝子歇脚?哄鬼哩!”王婶狠狠跺了跺脚,“人家城里娃早晚拍屁股回省城!你葛秀曼到最后哭都找不着坟头!”
“就算哭死那也是我的命!轮不到你替我操心!”我梗着脖子喊,眼眶发烫。
回到窑洞,我娘放下手里的鞋底,满脸愁闷。
“你还要不要这个家!全塬人嚼咱脊梁骨!”
“娘!我就稀罕他!除了他我谁都不嫁!”我攥紧拳头满心执拗。哪怕前路是坑,我也想往里闯一闯。
“你脑子叫驴踢啦!乡下丫头攀城里知青,做梦!”
“做梦我也做!就算撞南墙我把南墙撞碎!”
我娘连连叹气。窑洞外秋风呼啸。我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裴景川的模样。
第2章 塬上盼着考大学
“秀曼!大事!高考恢复啦!我能考省城大学!”
“啥?!真的假的?你可别哄我开心!”
“哄你我是龟孙子!我拼老命也要考走!”
“考走?那我咋办!你一脚溜回省城,把我扔黄土塬喝西北风?”
“我咋能扔你!我拼死也要把你接走!”
黄昏塬顶,庄稼刚收割完。裴景川跑过来,难掩激动。我死死攥住他胳膊,又喜又怕。一边是盼他出头,一边又怕,他一走,我俩就彻底断了。
“裴景川!你把话说死!你要是敢变心,我死给你看!”
“秀曼!我要是负你,叫我出门摔沟里!”
“空口说白话谁不会!城里花花世界,漂亮姑娘一抓一大把!”我鼻尖发酸。
“那些姑娘跟我有啥相干!我心里就装你一个!”
之后知青点煤油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我省口粮,还偷偷铰掉长辫子,想换纸笔给他。
裴景川看见我短发,又惊又疼。
“你疯啦!姑娘家的辫子你说铰就铰!”
“辫子算个屁!只要你考上,我命都能给你!”我扭过头。只要能成全他,我什么都舍得拿出去。
“你这么作践自己,我心里跟刀子剜!”
“别跟我扯难受!你给我好好考试,别的少废话!”
下地干活,妇女们在一旁嚼闲话。我装作听不见,心底默默祈祷他能考上。
第3章 女知青上门找茬
“裴景川!你昏头了!跟个乡下疯丫头搅和啥!”
“唐晓燕!嘴巴放干净点!啥叫疯丫头!”
“本来就是!大字不识一筐,配得上你重点大学苗子?”
“感情讲啥配不配!用不着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你是要前途,还是要葛秀曼,你二选一!”
知青点门口,唐晓燕抱一摞书,满脸妒意。我揣着饼躲槐树后听完全部对话,忍不住冲出去。一股火气往上冲,凭什么我的真心要被她这般轻贱。
“唐晓燕!你少在这儿放屁!”我气得浑身发抖。
“哟呵,还蹦出来了?”唐晓燕冷笑,“等他进省城,你算哪根葱?”
“就算算一根烂葱,我乐意!总比你眼巴巴贴上去惹人嫌强!”
“简直不可理喻!”唐晓燕脸色发青,转身就走。
回到窑洞,我娘见我眼眶通红。
“看见没?人家城里姑娘都瞧不上你!”
“瞧不上拉倒!景川瞧得上我就行!”我满心委屈倔强。可心底也忍不住冒出一丝自卑。
“你就犟吧!有你哭那天!”
“哭我也认!”
几天后土坡路上,裴景川拦住我,神色疲惫。
“秀曼,别跟唐晓燕置气,往后麻烦多着呢。”
“麻烦?我啥架都敢吵!谁拦我俩我跟谁干!”我心里清楚磨难才刚刚开始。
第4章 半夜翻墙送干粮
“曼曼!三更半夜往外窜!你不要命啦!摔沟里喂狼?”
“娘!你别管我!我就得去瞅一眼!”
“你敢踏出家门半步,我打断你的腿!”
“打断腿我爬也要爬到知青点墙外!”
“你这死丫头是中邪了!”
深冬夜里塬上寒风刺骨。我甩开母亲的手,揣着烤饼、煮鸡蛋摸到知青点围墙边,把吃食塞进石缝,轻敲土墙。我不怕冷不怕黑,就怕他熬坏身子耽误考试。
“景川!是我!东西塞石头缝了,快拿!”
墙那边裴景川压低声音,满是担忧。
“秀曼!你不要命!大半夜跑过来!”
“命我都豁出去了,怕啥!”我冻得鼻尖通红。
“你总克扣自己口粮,我吃得心里发慌!”
“少扯虚的!赶紧吃!考不上大学咱俩全玩完!”
下地干活,邻里指指点点议论我。我直接回怼过去,闲话依旧像细针扎心。
考试凌晨,遍地薄霜。我守在土坡递上手套,指尖冰凉。成败在此一举,我的命运好像也攥在这次考试上。
“听着!必须给我考上!敢忘我,我追到省城跟你闹!”
“秀曼你放心!我绝不食言!”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第5章 要走了,赠铜扣
“裴知青考上省城重点大学咯!”
“啥?真的?老天爷开眼啦!”
“可他要走!我咋办啊!”
“秀曼!你醒醒!人家要飞高走远了!”
“飞?我拽住他裤腿也不让他走!”
公社打谷场挤满社员。喜讯传开,我锄头脱手落地,又喜又慌,快步冲向知青点。高兴他得偿所愿,可一想到别离,心口就堵得喘不上气。
“景川!你真考上了!带我一块儿走行不行!”我摇晃他胳膊。
“秀曼,户籍卡死,我带不走你啊。”他脸上喜忧交杂。
“带不走?那把我捆行李箱里偷着带走!”我急得失了分寸,眼泪涌到眼眶。明知道荒唐,可我实在接受不了分开。
“那是犯法的!行不通!”
“行不通?那我俩就完了?”我失声哭出来。
夜里塬顶荒地冷风刺骨。裴景川拧下军大衣上黄铜扣,放到我的手心。金属冰凉。这枚扣子,就是我全部的指望。
“拿着这个!看见扣子就等于看见我!我一定写信!一定回来!”
“你要是骗我!我拿着扣子闯省城闹你单位!”我死死攥紧扣子。
“我绝不骗你。”
县城火车站,绿皮火车蒸汽弥漫。
“景川!别忘了我啊!”我跟着列车小跑哭喊。
火车越开越远,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我捂住怀里铜扣站在原地,心底升起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
第6章 盼信盼来假照片
“秀曼,又来邮筒寄信呐?这都多少封了,咋半封回信也不见?”
“老邮差!他肯定忙!没空写!”
“忙?再忙写两行字总可以吧!”
“你别乌鸦嘴!不许说他变心!”
“我就是替你揪心啊丫头!”
村口绿色老邮筒立在土路旁。我一封封投信。我一遍一遍安慰自己,不肯往坏处多想。我全然不知唐晓燕追到省城,截走并且烧毁了裴景川写给我的全部信件。
塬上流言四处传开。我一遍遍摩挲怀里的铜扣,拼命压住心底冒出来的怀疑。
数月后,唐晓燕探亲回来,老槐树下拦住我,掏出一张集体合影。
“葛秀曼,别做梦了!裴景川搞对象了。女方家里门路硬,毕业工作都给他安排好了。”
“你胡说!他亲口跟我打过包票!他不能这么坑我!”我浑身剧烈哆嗦,几乎站不稳。那一刻,天仿佛都塌了。
“口头说的话,到了大城市,能值几个钱?”唐晓燕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我蹲在槐树下失声痛哭。之后一趟趟跑到空荡荡的火车站,对着驶过的火车大声喊裴景川的名字,心里的希望一点点被磨得稀薄。
第7章 两头蒙在鼓里熬日子
“曼曼,听娘一句实在话,别再惦记他了!找个本本分分本地男人过日子!”
“娘,我不甘心!他实打实跟我许诺过的啊!”
“你要犟到啥时候!非要为一个不要你的男人,叫全村人戳你脊梁骨?”
“娘,我心里这道坎,我过不去啊。”
窑洞煤油灯昏黄摇曳。我娘坐在炕沿抹着眼泪劝我。所有上门说媒的媒人,全都被我硬邦邦顶了回去。我打心底不愿意随便托付自己。
“别给我介绍男人!介绍一个我骂走一个!”我咬着牙。
千里之外的省城,裴景川同样被谎言蒙蔽。唐晓燕托回乡的老乡到处散播消息,说葛秀曼已经嫁人。
裴景川望着空空的信箱,一拳砸在桌子上。
“她居然嫁人了?当年的情分全是假的吗?”他也被谎言困住,满心痛苦。
我们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各自陷在痛苦里面。后来下乡政策结束,我的户口迁到县城,进了副食店当营业员。我拿出藏青色粗布,把黄铜扣层层裹紧,压进旧木箱的最底下。看见扣子就会疼,可我又舍不得扔掉。
一晃我二十六岁。县城里不少人在背后议论我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都这个岁数了,还死等着一个知青,图啥。”路过的邻里小声议论。
我听见了,只是低着头往前走,心里已经不抱什么指望。
第8章 老车站猛然撞见人
“秀曼?……真是你吗?”
“……裴景川?咋是你!你咋搁这儿!”
“老知青回乡聚会,我回咱这儿!你这些年过得咋样?”
“过得咋样?十四年!我守着一句空话熬过来的!”
“老乡都说你早就嫁人,孩子都老大了啊!”
一九九二年秋天,老火车站翻新,县里举办知青回乡聚会。单位组织我们过去。喧闹的人群之中,我转头,猝不及防对上裴景川的眼睛。十四年日日夜夜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我们愣在原地,走到站台僻静的石阶坐下。秋风刮过铁轨,发出呼呼的声响。
“嫁人?我压根就没嫁过人!我就收到你两封省城来信!往后整整十四年,半点儿信儿都没有!”我的眼泪涌了上来。
裴景川脸色唰地变白,身体微微晃动。
“我写了十几封信,全都寄回来了,我还反复听人说你已成家,我几乎快要崩溃。”他同样被蒙骗,受尽煎熬。
“合着咱俩全都被人蒙在鼓里?”我一拍大腿。
“这里头绝对有问题,我们一定要查清楚真相。”裴景川咬着牙。
第9章 才知被人坑惨十四年
“老张!当年那些信到底咋回事!你跟我们说实话!”
“我的妈呀!那些信,居然全叫唐晓燕偷去烧了!”
“唐晓燕?!她把信干啥了!”
“全部截走,一把火烧干净咯!”
“这个歹毒婆娘!我真想找她当面算账!”
留在本地的老知青老张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把所有隐情全盘托出。唐晓燕追到省城,截信烧信,两头编造谎话,拿班级合影来欺骗我。十四年的分离,是小人算计叠加时代户籍限制造成的悲剧。
听完这些,我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眼泪哗哗直流。这么多年的怨恨一瞬间有了出处,心里又酸又堵。
“整整十四年,我们就活在她编的谎话里面。”
“我一刻也没有忘记塬上对你的承诺,只是被假话蒙骗,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裴景川的声音沙哑。
傍晚,我带裴景川回到县城家中。我蹲下身,掀开落满灰尘的旧木箱,取出那块藏青色粗布,一层层解开。那枚黄铜扣安安静静躺在布帛中间,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
消息很快传遍小县城,亲戚街坊议论纷纷,新一轮的闲言碎语扑面而来。真相揭开,但世俗这一关,依旧不好过。
第10章 全家轮番来泼冷水
“秀曼!你醒醒吧!都四十岁的人了,还揪年轻时候那点事儿折腾,就不怕全城人笑话咱家?”
“二姑,我想跟谁过日子,这是我自个儿的事儿。”
“曼曼,裴景川在省城前途那么好,你就副食店普通职工,外头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
“唾沫淹不死活人,我不怕。”
二姑上门数落我,亲戚轮番过来规劝,我娘也满心纠结。街坊邻里到处嚼舌根。
“一把年纪捡回年轻相好,不嫌丢人。”
“裴知青说不定只是一时新鲜。”
裴景川省城的朋友也打来电话。
“景川,这么好的工作别扔了,犯不上回这小县城,过去的旧事该放下就放下。”
“工作再好又咋样,有的人,比啥前途都金贵。”裴景川语气坚定。
夜里,我们坐在小屋的板凳上。窗外街道安安静静。
“秀曼,满城的闲话,你心里怕不怕?”裴景川望着我。
我低头看着桌上黄铜扣,过往一幕幕在脑海闪过。吃过十四年的苦,我再也不想轻易放手。
“闲话我怵,可我更怕再一次弄丢你。十四年苦我都扛过来,我不想后半辈子活在后悔里。旁人爱咋说咋说,日子是咱俩过的。”
“既然你这么想,我就下定决心。年轻的时候我护不住你,往后这辈子,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他决定放弃省城的岗位,申请调回本县。消息传开,两边亲友全都哗然。
第11章 打定主意非要在一块
“裴景川!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省城那么金贵的差事,说扔就扔,非要回这破小县城?!”
“饭碗可以再找,人丢了找不回来。”
“你这是拿自己一辈子开玩笑!”
“我想得明明白白,没有开玩笑。”
裴景川省城老友在长途电话里面几乎是在咆哮。挂下听筒,裴景川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的大伯专门登门,脸色铁青。
“秀曼!人家省城干部为了你调回小县城,以后日子过得不顺,所有错都得算你脑袋上!”
“大伯,这条路是裴景川自愿选的,不是我逼他。过去十四年我们平白受那么多窝囊气,现在误会解开,我俩想搭伙过日子,哪里有错?以后过好过坏,我俩一块儿担,用不着旁人替我俩操心。”我挺直脊背据理力争。这一次,我不愿再被别人左右命运。
“你……你简直油盐不进!”大伯气得跺脚。
夜里,我和我娘在灯下谈心。
“娘,我二十六岁都不肯随便嫁人,就是心里放不下他。现如今老天爷又把他送到我跟前,我不想撒手。我已经蹉跎十四年,我不想剩下日子接着熬罪。”
我娘望着我,沉默许久,重重叹了一口气。
“行吧,你的命归你自己做主。娘不再拦你,只求你们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
得到母亲的谅解,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可流言依旧没有停歇。上下班路上,总能听见邻里交头接耳。副食店同事私下劝我。
“秀曼,你可得想明白,这岁数,可折腾不起啥变故。”
“别人的嘴我管不住,守住我自己心里想要的就够。”我淡淡回答。
等待调令的日子,我们不再躲躲藏藏。光明正大上街买菜,傍晚沿着旧铁轨散步,坦然接纳所有人打量的目光。熬过那么多黑夜,我们终于敢站在太阳底下。
第12章 放下仇恨往前过日子
“听说唐晓燕下个月要来邻市开会,咱俩要不要找她,当面跟她算这笔旧账?”
“犯不上专门去找她对峙。就算当面骂她一顿,那丢掉的十四年日子,也回不来。”
“可她实实在在坑惨咱俩十四年啊!”
“我知道你心中难平。我们该攥紧以后的日子,别总回头揪着仇恨不放。”
“行,听你的,不找她对峙。但这笔账,我这辈子忘不了。”
我攥紧裹铜扣的粗布,怒火翻涌,之后慢慢松开拳头。心里恨意还在,但我不想再被仇人消耗往后的人生。
夜里我偶尔做噩梦,梦回一九七八年的火车站,火车驶离,站台只剩我孤身一人。每次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没事儿,都过去了,我在这儿呢,咱俩再也不分开。”裴景川坐在床边,轻轻拍我的后背安抚我。
调动手续全部办妥,裴景川正式落户本县,进入本地机关上班。一次在菜市场买菜,有老太太远远指着我们议论。
“喏,就是葛秀曼,岁数一大把,又捡回年轻时候那个知青对象。”
换做从前我会羞愧躲开,那天我紧紧挽住裴景川的胳膊,脚步没有躲闪,安安稳稳挑选蔬菜。裴景川神色坦然。我们没有大摆酒席举办婚礼,只求平平淡淡相守。
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我们重回老火车站站台。
“当年走的时候,我把扣子交给你,许诺一定回来。今天,我说到做到。”裴景川把黄铜扣郑重放回我的手心。
秋风扬起尘土,我紧紧握住铜扣,眼泪缓缓滑落,这是苦尽甘来的泪水。失去的青春追不回,但失而复得的人,就在眼前。
第13章 过起踏实小日子
“秀曼,景川!快过来坐这儿!今晚大院放露天电影咯!”
“哎,来了来了。”
家属大院的空地上摆满小板凳,街坊邻里熙熙攘攘。邻居李婶远远朝我们挥手招呼,我们走过去并肩坐下。旁边有邻居小声议论,我听见了,没有理会。换做年轻时候,这样的安稳,我连做梦都不敢多奢望。
我依旧在副食店上班,称盐打酱油接待来往百姓。裴景川下班,总会绕路过来接我回家。傍晚,我们慢悠悠走在县城街道上。
“有时候我还不敢信这是真事儿。遭了那么多罪,咱俩居然熬出头了。”我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红绳系着的铜扣贴在皮肤上。
“苦是实打实吃过,可咱俩能守在一块儿,也是实打实的。旁人、世道使劲拆开咱俩,到底没把咱俩拆散。”裴景川说道。
回到小屋,我生火做饭,他帮我添柴火洗菜。灶膛里面火光摇曳。
“往后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天天守在一块儿,再也不受别离之苦。”我轻声说。
“嗯,就这么过。”裴景川点头应道。
旧日伤疤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伤痛是真,但它再也不能主宰我们当下的生活。
第14章 重回老黄土塬瞅瞅
“曼曼,咱真要回红旗公社瞅瞅?塬上好多老人,都还记得咱俩当年那堆事儿。”
“我想回去一趟。那地方埋着我年轻时候的欢喜跟苦楚,我想大大方方回去瞅一眼。”
“就不怕勾起你心里的旧难受?”
“伤心归伤心,我敢直面。”
休息日,我们坐上颠簸的长途客车,回到阔别多年的黄土塬。秋风卷着干枯的玉米叶四处翻滚,土窑洞、层层的沟壑还保留着旧时模样。时隔多年再踏回故土,心里百感交集。
我们爬到当年约会的塬顶高处,眺望连绵起伏的黄土沟壑。
“想当年就在这儿,我俩说好要一块儿过日子。”我望着远方。
“那时候咱俩多渺小。一道户口坎,几句闲话,一点嫉妒,就能活活把相爱的人拆开。”裴景川感慨。
“好在咱俩,终究没有彻底走散。”我握住他的手。
路上遇见已经年迈的妇女队长王婶。
“秀曼,早先婶说话太冲,对不住你俩。那时候脑子老封建,看事儿看不透。”
“都过去啦,王婶。”我平静回答。
我们缓步走过破败荒芜的老知青点,墙皮大片剥落。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临走前,我们给安葬在塬上的逝去长辈上坟。我在心里面,和十八岁那个夜夜苦等、偷偷落泪的自己好好告别。那个姑娘吃过的苦,我不会忘记,但我要向前走。
返程的客车缓缓驶离塬区。我靠在车窗边,胸口能感受到铜扣实实在在的温度。所有委屈遗憾,就留在这片黄土,我们向着新生活继续往前走。
第15章 默写那些烧没的信
“要是当年那些信没被烧掉,咱俩是不是就不用熬这十四年?”
“谁也说不准。至少,咱俩不会被瞎话蒙住,不会互相猜忌变心。”
“想想就气得肝疼。”
“生气归生气,日子还得过。”
“可惜原先的信全都烧成灰烬,再也找不回来了。”
夜里在家,裴景川凭借残存的记忆,把当年被大火烧毁的十几封信,凭着回忆一点点誊写在稿纸上。很多细碎词句记不清,但信里面的思念、对未来的打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读着纸上文字,仿佛看见当年他落笔的模样。
我趴在桌边,一页一页读这些迟到十四年的文字,眼泪滴落在稿纸上。
“可那份心意没被火烧掉。那份念想,还好好搁你我心里。”裴景川坐到我的身旁。
我把誊写好的文稿、当初收到的两封原始信件,连同包裹过铜扣的藏青色粗布,一并收进小木盒子妥善存放。偶尔拿出来翻看,用来记住过往的教训,而不是沉溺悲伤。
在副食店上班,偶尔会听见回乡的老知青谈起唐晓燕。听说她事业尚可,但是人缘疏离,一辈子感情生活不顺。
“听说唐晓燕日子过得不咋样。”同事和我闲聊。
“那是她自己的因果,我们不必再放在心上。”我淡淡说道。不再记恨,但绝不原谅。
四季流转,旧日刻骨铭心的伤痛沉淀成心底浅浅的疤痕,时刻提醒我眼前相守来之不易。
第16章 街坊闲话慢慢熄火
“秀曼,说实话,现在瞅见你俩踏踏实实过日子,回头想想早先满天飞的闲话,我都觉着臊得慌。”
“日子是一天天熬出来的,时间久了,大伙自然能看明白。”
“当初多少人笃定,裴知青新鲜感一过就甩了你。”
“那是他们眼光不行,看不准人呗。”
副食店同事张姐一边整理货架,掏心窝子和我聊天。
人言可畏,但是时光会磨平大部分闲言碎语。刚调回县城的时候,走到哪里都有人打量我们。日子一天天过去,街坊邻里实实在在看见,裴景川勤恳宽厚,我安分勤劳,没有狗血闹剧,也没有始乱终弃。
邻里慢慢接纳了现实,路上遇见会主动打招呼。逢年过节家族聚餐,从前极力反对我的大伯、二姑,态度彻底软化。
“过去的事儿就翻篇,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就行。”大伯举杯说道。
我娘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逢年过节,我们常常回去陪伴她吃饭闲谈。
闲暇的时候,我们依旧到老火车站散步。翻新的站台保留一小段旧铁轨作为时代纪念。
“现如今火车可比当年绿皮火车快太多。”裴景川眺望伸向远方的轨道。
“可那趟列车,硬生生偷走咱俩十四年最好的光景。”
“好在人找回来了。”我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手摸着胸口的黄铜扣。轰轰烈烈都是幻象,安稳相守才是真。
年少我以为幸福要轰轰烈烈。吃过苦头才懂,真正的幸福,就是安安稳稳朝夕相伴,不用再惧怕突如其来的别离。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凡人,没有荣华富贵,却守住了这份失而复得的感情。熬过时代的捉弄,熬过小人的构陷,熬过漫无尽头的误会与等待。
第17章 铜扣陪着人到中年
“等咱俩老了,这枚铜扣往后给谁留着?”
“不给旁人留。这扣子见过咱俩欢喜,也见过咱俩遭罪,就跟着咱俩一块儿到老。”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它也算跟咱们熬过来了。”
“可不是,这就是咱两口子实打实的念想。”
冬天屋里煤炉烧得旺旺的,炭火噼啪轻响。我摘下黄铜扣,搁手心摩挲。扣面的磨痕,记着塬上的念想、站台的别离、木箱十四年的冷清,还有我们重逢相守的过往。这枚扣子,早已不只是一件旧物件,是我们半生的缩影。
我找块丝绒小布袋收好扣子,出门就用红绳拴在身上。我们和普通夫妻一样,买菜还价,打理家务,偶尔拌嘴,吵完就把话说开,不再像从前那样被谎话蒙在鼓里受苦。
一个礼拜天,县文化馆的人上门征集知青老物件。
“大妹子,能不能把这枚扣子借我们展一阵子,讲讲当年知青的旧事?”
“说实话我舍不得,这东西对我分量太重。”
“可以出借。但务必跟文化馆讲明白,这不只是老物件,是一对人被世道拆开,兜兜转转又找回来的情分。”裴景川说道。
扣子送去文化馆短期展出,不少老百姓过来打听背后的故事。展览结束,铜扣交还到我手里。
岁月一年年过去,我们步入中年。青春早已远去,磨难磨出来的感情格外沉实。世道能拆散爱人,但真心没死,兜兜转转终会重逢。
夜里煤炉炭块噼啪作响,我把铜扣搁在炕桌上。
“景川,现在日子安稳,可回想当年,那世道真能把活人卡死。”
裴景川拎起搪瓷暖壶,往缸子添热水,坐到炕沿边。
“那还用说,户口就是死门槛。城里乡下,一道看不见的高墙,多少男女栽在这上头。”
“塬上不少姑娘跟知青好过,十有八九落一场空。人家回城里,姑娘留在黄土沟,哭都没地方哭。”
“那批下乡知青,各有各的苦。不是谁都有我们这份运气,分开十几年还能遇上。”
我手指头蹭着铜扣冰凉表面,长长叹一口气。运气之外,是两个人都没有彻底死心。
“说实话,我们能走到一块儿,不全是本事,大半靠命。换作别人,十四年早就各奔活路。”
“命是一方面,两个人都得咬牙不肯死心。但凡一个人松劲,啥都白扯。”
“咱也别把往后想得十全十美。过日子哪有不磕碰,以后免不了还要拌嘴。”
裴景川端起搪瓷缸抿一口热水。
“拌嘴不怕,吵归吵,心里别攒疙瘩。以前是外人坑我们,往后有不痛快,当面就说透。”
第18章 往后日子好好相守
“秀曼,活到大半辈子,摊上我这么个人,你后不后悔?”
“罪是实打实受够了。可遇见你,是我天大的造化,我半点儿不懊悔。”
“年轻时候我只会说空话,那时候我护不住你,让你受了数不清的委屈。”
“都翻篇了。只求往后年年岁岁守在一块儿,平平安安就中。”
“岁岁朝夕,再也不分开。”
又是一年秋天,秋风一如1978年刮过黄土塬。大院偶尔放露天电影,我们搬小板凳挨着坐。邻里熙熙攘攘,烟火安稳。
城乡户口的壁垒渐渐松动,时代滚滚向前。多少普通人被旧世道改写一生。回头看,我们只是时代洪流里两个侥幸圆满的普通人。
我解开衣领,取出贴身的黄铜扣摊在手心。灯光落在扣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岁月的磨痕。
裴景川伸手盖在我的手背上,两只手一同托住扣子。
“现如今,没有什么力量再能把我们分开。不求当官发财,只求岁岁相伴,平平安安过日子。”
窗外秋风扫过树枝,远处飘来火车汽笛。再听见这声响,心里只剩踏实,不再有撕心的疼。
那个十八岁在冰冷站台攥着铜扣落泪的姑娘,熬过漫漫长夜,扛住流言,熬过十四年苦等,冲破谎言与世俗非议,终于握住属于自己的幸福。
铜扣犹在,故人归。岁岁秋风起,岁岁两相依。
电影散场,我们拎回小板凳,坐在门口石阶。
“我上街看见现在的年轻男女,真羡慕。不用被户口捆住,也不怕旁人嚼舌根,互相中意就能在一起。”
裴景川摸出廉价纸烟,点上一根,慢悠悠吐一口烟。
“世道变了,但哪朝过日子都有难处,年轻人也有他们的坎。”
“再说唐晓燕,一辈子争强好胜算计人,到头来也没过舒心日子,害人终究害己。”
“我们不盼她凄惨,只求她往后别再坑害旁人。”
我侧过头看向他。
“我们到老没儿没女,免不了还要被街坊说闲话。”
“让他们说去。大风大浪都闯过来,还怕几句碎话。我们互相照应,你病我伺候你,我动不了你照料我就够。”
我把铜扣重新揣进衣襟,紧紧贴在心口。人这一生求不得圆满,能守住一份真心待自己的人,就是天大福气。
“大实话讲,人活一辈子,哪能事事如意。能攥住真心待自己的人,就是天大福气。”
裴景川摁灭烟蒂,揽住我的肩膀,语气十分坚定。
“不光搭伴过日子,余下的日子,我拼尽全力也要叫你过上好日子。从前我没本事让你吃苦,往后吃穿家用我都尽量给你置办妥当,绝不让你再受委屈,苦日子熬完了,该轮到你享福。”
我靠向他肩头。
“有你这份心就够,我们一块儿使劲,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