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的那口粉笔灰
陈屿是被一口粉笔灰呛醒的。
那种干燥的、带点石灰味的粉尘钻进鼻腔,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剧烈咳嗽。他弓着背,手掌撑着冰凉的桌面,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眼前一片模糊的白光。
"哎哎哎,陈屿你梦游呢?"有人在旁边小声喊他,还推了他胳膊一把,"老李看你三回了,你这是要上去写题的节奏?"
陈屿僵住了。
这个声音他太熟了。有点沙,尾音上翘,说话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懒劲儿。他缓慢地转过头。
一张胖脸凑得很近,圆框眼镜滑在鼻梁中段,刘海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校服领口一圈发黄的汗渍。
王浩。
那个后来在城南开了家手机维修店、三十五岁因为一场病把店盘出去、最后连葬礼都办得潦草的王浩。
"你……"陈屿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怎么了?我脸上有花?"王浩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压低声音,"你刚才趴着睡了一整节课,口水都流到卷子上了。我说兄弟,你要真想不开,也别在物理课上想不开,老李那嘴,能把你劝到跳楼。"
陈屿没听懂最后半句,因为他还在看讲台。
讲台上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衬衫扎进西裤里,皮带提得很高,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他画线不用尺,一笔下去又直又稳,粉笔末簌簌往下掉,落在肩膀上,像落了一层薄雪。
李建国。班主任,教物理。二零一五年六月,他在考场外面站了整整两天,给每个学生发了一瓶冰过的矿泉水。
黑板右侧,用红粉笔写着一行字:
距离2015年高考还有 279 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今天不流汗,明天流泪。
陈屿盯着那行红字,呼吸一点点变浅。
他记得这一天。他记得这行字。他甚至记得这天下午第三节课,窗外那棵法桐的叶子被风翻过来,一片一片亮得像锡纸;记得前排靠窗那个位置上,有人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因为教室里有人偷偷开窗,风从她那边灌进来。
他慢慢地、几乎不敢地,把目光移向左前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一个女孩的背影。
马尾扎得很高,发尾有几缕散下来,落在颈窝里。校服是那种最普通的蓝白配色,别人穿起来像麻袋,她穿起来就像校服本来就是为她设计的。她坐得很直,肩线平得像用尺子量过,写字的时候手腕轻轻一压,笔尖的声音很轻。
沈知意。
十七岁的沈知意。
陈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狠狠拧了一把,然后松开,血一下子全冲上脑子。他耳朵里嗡嗡响,眼前这间教室—粉笔灰、日光灯、后排男生偷偷传的辣条、墙上褪色的"文明班级"锦旗—全部糊成一片。
他猛地低下头,用两只手捂住脸。
指缝里漏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喘气声。
不是梦。
他回来了。
从二零二九年那个冬天,回到二零一四年九月一日。
—
那年冬天很冷。
青岛的冷和北方内陆不一样,不是刀割,是浸。海风从胶州湾那边过来,湿漉漉地往骨头缝里钻。陈屿那天穿了件洗到发白的棉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他蹲在殡仪馆外面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
父亲的骨灰盒是他捧的。三十厘米见方,木头的,比他想象中轻。
交警的说法很简单:夜里两点四十,环湾大道,一辆重型货车追尾前方停着的半挂。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反应慢了不到一秒。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抢救的意义了。
陈建党,四十七岁,跑长途货运十四年,一天能开八百公里,抽四块钱一包的烟,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再跑两年,就给你攒够首付"。
他没能跑完那两年。
从那以后,家里的天就塌了一角。母亲刘桂芳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六,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陈屿那年刚上大一,读的是本市一所普通二本,专业是调剂来的"物流管理"。
他记得自己在大学里干了什么。打游戏,睡到中午,跟人合租,欠了三个月房租。毕业之后换过七份工作,卖过保险,做过房产中介,进过电子厂流水线,最后在一家汽修厂做库管,一个月四千二,扣完五险一金三千八。
他记得二十九岁那年,母亲体检查出甲状腺结节,医生说不算大问题,做个小手术就行。他在缴费窗口站了十分钟,把手机银行的余额看了四遍:一万一千三百二十块。
手术最后做了。母亲住院那五天,他在陪护椅上睡了五个晚上,每次醒来脖子都僵得像块木头。
他记得自己三十一岁那年,在微信上刷到沈知意的朋友圈。她结婚了,新郎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男人,婚礼在八大关一家酒店办的,照片里她穿着白纱,笑得很浅。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瓶啤酒,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完。
他不是难过。他只是忽然想起高三那年,自己给她带了三年的早饭。
三年。一千多天。
她爱吃台东那家店的豆腐脑,不放香菜,多加一勺辣油。他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坐四站公交,绕路去买,用一个保温桶装着,冬天还要在外面裹一条毛巾。他送到她桌上,她有时候说"谢谢,不用",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把保温桶推到桌角,等凉了再让他拿走。
那时候他以为这叫坚持。后来他才明白,那叫消耗。
一个人的十七岁,能有多少个一千天。
—
"陈屿。"
讲台上的声音把他从二零二九年的殡仪馆拽了回来。
"你上来,把这道题的受力分析画一下。"
全班的目光刷地转过来。有人低低地笑。
陈屿站起来。他腿有点软,扶着桌沿站稳,然后往讲台走。走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的、柠檬味的洗衣液,混着一点洗发水的香。他的脚步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眼睛一直看着黑板。
那道题不难。斜面上的滑块,加一个水平推力,求摩擦力方向。
前世他做过一万遍。高三那年他成绩一直在班里前五,靠的是小聪明,题海没刷透,考试总在细节上丢分。物理这门课,他其实是有天赋的。
他拿起粉笔,画了受力图,标了分解方向,写了三个方程。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手很稳。
教室里安静下来。
李建国挑了一下眉毛,凑近看了看,又退后一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嗯。"他说,"思路是对的。这一步—"他用指节敲了敲黑板,"你为什么先分解到沿斜面方向,而不是先算合力?"
"因为要求摩擦力的临界状态,沿斜面方向的平衡条件更直接。"陈屿说,"水平推力分解之后,正压力和摩擦力是耦合的,先固定沿斜面方向的方程,能少解一个未知量。"
李建国沉默了两秒。
"下去吧。"他说,"以后上课别趴着。"
陈屿走下讲台。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他没有转头。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那种目光很轻,像羽毛落在背上。带着一点意外,一点审视,还有一点点被冒犯的疑惑。
他在最后一排坐下,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笔尖压得很重,纸都被戳出了一个印。
1. 学习。
2. 搞钱。
3. 让我爸,别上那趟车。
第二章 一别两宽
陈屿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座位换了。
高三(2)班的座位是班主任按成绩排的,前五名坐前三排,中间那一堆是"稳定发挥区",最后两排靠墙的,叫"自生自灭区"。陈屿那次月考排在班里第四,位置在第二排靠过道,离第三排靠窗,隔了一条窄窄的走道和三张桌子。
他找了李建国,说自己想坐到最后一排靠墙。
李建国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了他半天。
"为什么?"
"后面安静。"陈屿说,"我想一个人做题。"
"第二排不安静?"
"后面……没有回头的人。"
李建国没听懂这句话。他盯着这个十六七岁的男孩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孩子有点不对。以前的陈屿是那种标准的"聪明但不用心"的学生,上课爱接话,作业写得快但潦草,眼睛总是往左前方飘。
现在他站在办公室里,背挺得很直,眼神很沉,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先在脑子里过了秤。
"行。"李建国说,"月考掉出前二十,我给你调回来。"
"不会掉。"
搬桌子那天,全班都看着。
陈屿抱着自己那一摞书,从第二排走到最后一排,书堆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王浩在后面跟着,一边帮他拎书包一边小声念叨:"兄弟,你这是干嘛啊,你要出家?"
"我要学习。"
"你学习你跑后面去?"
"后面没人打扰。"
他把桌子摆好,椅子拉开,坐下,把书一本一本摞起来:物理五三,数学真题,英语词汇,还有他从旧书摊花二十块钱淘来的一本《高中物理竞赛教程》。
那是一本九成新的书。原主人只写到第十七页。
王浩蹲在旁边看他把书摆得像一排砖,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你是不是……被拒了?"
陈屿抬起头:"什么?"
"我说沈知意。"王浩声音更低了,"你是不是跟她表白了,被拒了?然后受刺激了?兄弟你别这样,咱们班喜欢她的十好几个,被拒的也不止你一个,你看人家赵鹏,被拒完第二天还去打球呢……"
陈屿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前世这个时候,王浩也问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他怎么回答的?
他记得自己说:"我没表白。我就是想离她近一点。"
多傻。
"不是。"陈屿说,"我就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一个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王浩愣愣地看着他,觉得这句话有点高深,又有点像敷衍。他挠了挠头,回自己位置去了。
—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
陈屿在座位上做题,做到第三道函数压轴的时候,有人在他桌边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他听见了那个的声音—脚步很轻,鞋底是那种软胶的,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但走道就那么宽,人一过去,光就被挡了一下。
一个保温桶放到了他桌角。
柠檬味的洗衣液。
"给你的。"沈知意说。
陈屿的笔尖停了一瞬。
前世,这个动作反过来了。是他每天六点二十起床,绕四站路,买豆腐脑,装保温桶,冬天裹毛巾,夏天垫冰袋,放在她桌角。她有时候会说"谢谢,不用",有时候什么也不说,等凉了再推回来。
"不用。"他说,"谢谢。"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伸手。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扇转的声音。早自习还没开始,来的人不多,但所有来了的人都在看。
沈知意站在那里,手还半悬着。
她大概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沈知意是那种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被围观着长大的人。她成绩好,会跳舞,家里条件好,长得又太出挑—不是那种甜腻的漂亮,是清冷的、有距离感的漂亮,眼睛很干净,笑起来嘴角会先动一下,像是先想好了要不要笑。
从初中开始,追她的人就没断过。递纸条的、送奶茶的、在操场跑道上等她下课的、在她家楼下弹吉他被她爸从窗口泼了一盆水的。她处理这些都很有经验:礼貌,疏离,不给希望,也不伤人。
但"谢谢,不用"这四个字,从来是她说的。
现在有人说给她听了。
"你……"她的声音有点不稳,"你不是每天都……"
"那是以前。"陈屿说。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一点细微的绒毛,看清她右眼角下那颗极小的痣。
前世他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对视。每一次他都心跳如鼓,手心出汗,说话颠三倒四。
这一次他心跳也很重,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心里数日子。
二零一四年九月二日。距离父亲出事,还有四百九十六天。
"以前是我不懂事。"他说,"耽误你时间了。"
他把保温桶往回推了推,动作很轻,也很稳。
"以后不会了。"
—
流言传得很快。
到中午,全年级都知道了:陈屿疯了。
版本一:他被沈知意拒了,心灰意冷,搬到最后一排自闭。版本二:他跟沈知意表白被当众打脸,扬言要考清华。版本三:他家里出事了,人受了刺激。
最离谱的是版本四:说他加入了什么邪教。
王浩一边啃鸡腿一边给他转述,陈屿听得认真,还点了点头:"版本三最接近。"
"啊?"王浩的鸡腿停在半空,"你家真出事了?"
"还没。"陈屿说,"快了。"
王浩被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没敢接。
—
那天下午,沈知意回头看了一次。
陈屿坐在最后一排靠墙,桌上摞着高高的书,人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小截后颈。窗外法桐的影子落在他的卷子上,一格一格的,像栅栏。
他在做题。一直在做题。下课了在做,上课了在做,老师讲题的时候也在做,笔尖几乎没停过。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以前总是在看她。上课看一眼,下课看一眼,走廊上碰见要看,放学排队出校门也要看。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热切的,小心地藏着的,自以为隐蔽其实全班都看得见的。
现在没有了。
一整天,他一次都没抬头。
沈知意低下头,把数学卷子上那道没解出来的题又重新读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做不进去。
—
下晚自习的时候,林小满挽着她的胳膊,凑过来小声说:"哎,听说陈屿搬到最后一排了。他是不是真的……"
"不知道。"沈知意说。
"他以前对你是真上心啊,天天给你带早饭,下大雨还给你送伞,我记得有一次他伞都给你了,自己淋着雨跑回去,第二天发烧请假三天。"
"嗯。"
"你说他这是不是欲擒故纵啊?"林小满眼睛亮亮的,"网上说这种男生最会了,先冷一段时间,让你不习惯,然后再……"
"小满。"沈知意打断她,"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沈知意没说话。
她想起那三年。想起每天早上桌角那个还冒着热气的保温桶,想起下雨天他一言不发递过来的伞,想起他每次跟她说话前,都要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一下,擦掉汗。
那种人不会欲擒故纵。
那种人只会,突然不想了。
校门口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咸味。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四楼—高三(2)班的灯还亮着,窗户里有一小片光,很安静。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回头。
第三章 错题本
陈屿做的第一件事,是买了一沓最便宜的作业本。
一块五一本,牛皮纸封面,白色内页,纸很糙,钢笔写上去会晕。他一口气买了二十本,抱在怀里,从文具店走回学校,路过门口的小卖部,老板娘还喊他:"哎,小陈,今天不买豆腐脑了?"
"不买了。"
"哟,那姑娘不吃了?"
陈屿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人家本来就不吃。"
他把二十本作业本摊在桌上,用圆珠笔在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了两个字:错题。
然后是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数理化各两本,英语一本,语文一本。
前世他从不做错题本。他觉得那是笨人的办法,题目做对就行了,错了再看一遍不就记住了?事实上他从来没记住过。他的成绩卡在班里前五,年级七八十名,看着不错,其实全是漏洞——圆锥曲线的参数讨论永远漏一种情况,电磁感应的方向永远画反,英语完形填空永远靠语感猜。
这些漏洞一个一个摞起来,最后在高考那张卷子上,把他摁死在一个二本线上。
这一次不一样了。第一道错题,是数学卷子上的导数题。他把题目抄下来,抄得很慢,一字不漏。然后写"错因",想了很久,写:求导后没有讨论定义域,直接令导数为零。 再写"正确思路",最后写"同类题",把卷子上另外两道同类型的题号标在旁边。
做完这一整套,用了二十七分钟。
一天下来,他整理了九道题。
九道题,四个小时。
王浩在旁边看得直咧嘴:"兄弟,你这效率,一晚上整九道题,你一天能做几套卷子啊?"
"一套。"
"一套?!"王浩声音都劈了,"人家都刷三套的,你一套还做不完?"
"我这一套是做完的。"陈屿说,"他们那三套是做完的。"
王浩没听懂。他挠挠头,回去继续抄他的英语单词了。
—
第一次月考,陈屿考了班里第二,年级第九。
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上的时候,围了一圈人。
"我操,陈屿?"
"他不是搬最后一排了吗?"
"第九?年级第九?他以前不是年级七十多吗?"
"这不废话,人家本来就是班里前五。"
"前五跟年级第九能一样吗!"
王浩挤在人堆里,脖子伸得老长,看完之后回头冲陈屿竖了个大拇指,嘴型是"牛逼"。
陈屿坐在位子上,把成绩单看了一眼,就低头继续做题了。
他不满意。
年级第九,意味着前面还有八个人。按前世山东的分数线,这个位置大概能上中流的九八五,但离沪都大学还差一大截。沪都大学人工智能专业,在他们省一年只招四个人。
四个人。
他需要考到全省前五十。
—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陈建党回家了。
他一般一个月回来两天。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有一股柴油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干净。他进屋第一件事是把鞋脱在门口,第二件事是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路上买的橘子或者烧鸡。
"儿子,学习怎么样?"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年级第九。"
陈建党剥橘子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茫然的高兴,好像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高兴:"第……第九?你以前不是七十多名吗?"
"嗯。"
"怎么涨这么快?"
"我认真学了。"
陈建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橘子剥完,掰了一半递过来。
"行。"他说,"行。爸爸不懂这些,你说了算。"
他吃着橘子,忽然又说:"我下个月得多跑几趟。你妈说想给你报个补习班,我打听了一下,一节课两百,贵得吓人。不过没事,跑几趟就出来了。"
陈屿拿着那半个橘子,指尖有点凉。
"爸。"他说。
"嗯?"
"你最近……跑哪条线?"
"还是老样子,烟台到青岛,有时候接个去潍坊的活。"陈建党说得挺轻松,"年底货多,价钱好。腊月里我准备多跑两趟夜车,一趟能多挣八百。"
陈屿的心往下一沉。
腊月。夜车。烟台到青岛。
前世那场事故,就是腊月。
他记得很清楚:腊月十七,凌晨两点四十,环湾大道。他从学校赶回家的时候,母亲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父亲出事那天穿的毛衣。
那件毛衣是深灰色的,袖口磨破了。
"爸。"陈屿说,声音有点哑,"腊月别跑夜车。"
陈建党笑了:"为啥?"
"夜里困。"
"爸跑了十四年了,困什么困。"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手掌很厚,很硬,"你好好读书,别的不用管。"
陈屿没有再说下去。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人一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你别干了"。
—
那天晚上,陈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他在算日子。
腊月十七,是二零一五年二月五日。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一日。
还有七十六天。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一部屏幕裂了一道缝的旧安卓,能上网,网速慢得要命。他打开浏览器,输入"环湾大道 货车 事故"。
搜索结果只有几条,都是往年的旧新闻。
他又搜索"货车司机 疲劳驾驶 犯困 怎么办"。
这次出来很多东西:嚼口香糖、喝浓茶、掐大腿、开窗吹冷风、每两小时进服务区休息二十分钟……
他把这些都记在了错题本的最后几页。
那一页上,没有错题。
只有一个日期,和一行字:
二零一五年二月五日。环湾大道。别让他上路。
—
钱,他也开始想办法了。
高三学生能干什么?家教、发传单、帮人代买、写作业。
他先在贴吧发了个帖子:"高三物理数学一对一,年级第九,两小时六十,可试讲。"
第一个星期没人理。第二个星期来了一个,是隔壁班一个叫赵鹏的男生,物理常年五十分上下。
两小时,六十块。
他在学校后面的小公园讲了两节课。第一次讲完,赵鹏眼睛发亮:"我操,你这讲的比老师清楚啊。"
"再来一次。"
"来来来。"
一个月后,赵鹏的物理考了七十二。
消息传出去,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学生跟着来了。到十二月底,陈屿手上有了六个学生,一个月能挣一千二百块。
他把钱藏在抽屉最里面一个铁盒里,铁盒上面压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母亲打扫房间的时候看见过那个铁盒,问他是什么。
"存钱。"
"存钱干什么?"
陈屿想了想,说:"给我爸买份保险。"
刘桂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转过身去擦灶台:"你这孩子,怎么忽然懂事了。"
陈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弯着的背。
他记得前世这个时候,自己正忙着给沈知意挑生日礼物——一支两百八十块的口红,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礼物送出去,她说了声谢谢,收进抽屉,之后再也没见他见她用过。
而父亲的保险,一直没买。
—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晚上,下了雪。
青岛的雪很少见,落下来就是半化不化的雨夹雪,黏在地上,脏兮兮的。陈屿下晚自习走出教学楼,看见前面有一个女生站在台阶上,没打伞。
沈知意。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上落了一点雪,正低头翻书包,好像在找什么。
陈屿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抬起头。
"陈屿。"
"嗯。"
"你……"她把书包拉链拉好,站直了,"你最近,是不是很讨厌我?"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就化了。
陈屿看着她。
十七岁的沈知意,站在雪里问他是不是讨厌她。这个场景,前世他做梦都不敢想。
"不讨厌。"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在学习。"
"学习就不能……"她顿了一下,好像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道理,"算了。"
陈屿沉默了两秒。
他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把折叠伞,递过去。
"拿着。"他说,"别淋着。"
她没接。她盯着那把伞,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有点涩的、不太服气的笑。
"你以前送伞,是因为想送我。"她说,"现在送伞,是因为不想我淋雨。陈屿,你知道吗,这两个不一样。"
陈屿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他说。
"那你……"
"沈知意。"他打断她,声音不重,但很稳,"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我以前把十六个小时都给你了,剩下八个小时,一半睡觉,一半做题。所以我才考了那个分数。"
"现在我把二十个小时给自己。"
他把伞放在台阶上,转身走了。
雪在路灯下飘,很轻。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她没拿那把伞,直到雪积在肩上,才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
伞柄还是温的。
第四章 那场没发生的车祸
腊月里,青岛的风开始变得有形状。
它从海面上过来,绕过胶州湾,钻进老城区的巷子,把晾在半空的衣服吹得啪啪响。你走在路上,它就像一把不太锋利的刀,一下一下刮在脸上,不疼,但让你知道它在。
陈屿放了寒假,但他没回家窝着。
腊月初十,他去了父亲的车队。
车队在城阳边上,一片露天的停车场,十几辆红头大货车整整齐齐停着,车头朝向同一个方向,像一群趴着的巨兽。地上有冻硬的泥,被车轮压出深深浅浅的辙。
老板姓孙,四十多岁,戴个金链子,正蹲在一辆车的轮胎旁边打电话,声音很大:"……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个价不能再低了!你不拉有的是人拉!"
陈屿站在旁边等他把电话挂完。
"小同学,找谁?"
"孙叔。"陈屿说,"我是陈建党的儿子。"
孙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容就上来了,很熟练的那种:"哦哦,建党他儿子!来来来,找你爸?他今天在家休息呢,明天才出车。"
"我不找他。"陈屿说,"我想问一下,腊月十七那天,是不是有一趟烟台的活?"
"有啊。"孙老板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叼在嘴上,"腊月十七晚上走,第二天早上到,卸完货当天下午就回来。这趟活急,是海鲜,晚一小时价钱就掉一截。"
"能不能换个人跑?"
孙老板点火的手停了,抬眼看他:"啥意思?"
"我爸那天不能跑。"
"为啥不能跑?"
陈屿张了张嘴。
他没办法说"因为我从二零二九年回来过"。他想了三天,想了无数种说法,每一种在成年人听来都像个笑话。
"他身体不舒服。"他说。
"我看他挺好啊,昨天还跟我喝酒呢。"
"孙叔,就当帮我个忙。"
孙老板笑了,笑得很宽容,也很有距离:"小同学,你爸在这干了十四年了,从来没误过一次活。这趟是年前的最后一趟,跑完这一趟,他今年就能拿满勤奖。我换人?我换谁?腊月十七,谁不想在家过年?"
他把烟点上,吐出一口白汽:"行了,回去写作业吧。大人的事你别管。"
陈屿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前世他没救下父亲,不是因为他不爱父亲,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在父亲的世界里待过一分钟。
他不知道父亲一个月跑多少公里,不知道一趟活挣多少钱,不知道谁在压价,不知道哪条路在修。他只知道父亲"很辛苦",辛苦是一个形容词,不是一件具体的事。
"孙叔。"他说,"这一趟多少钱?"
"怎么?"
"我出。"
孙老板终于正眼看他了,眼里的笑意慢慢收了:"你出多少?"
"这趟活,你们能挣多少?"
"扣掉油钱过路费,净挣一千六。"
"我出两千。"陈屿说,"你换个人跑,这趟的差价我补。剩下四百,给替我父亲跑车的那个师傅,算辛苦费。"
孙老板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把烟掐了。
"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
"你一个高中生,攒两千?"
陈屿没答。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捆着,有一百的,有五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最上面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家教收入明细",一条一条,日期、学生、课时、金额。
两千一百八十块。
是他从九月到腊月,讲了一百多个小时课挣的钱。是他每天下晚自习后在公园路灯底下讲题,冻得手指发僵挣的钱。是他把一个高三学生最宝贵的时间,切下来一小块,卖出去换来的钱。
孙老板看着那沓钱,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铁盒推了回去。
"收起来。"他说,语气变了,"我不是要你的钱。"
"那——"
"腊月十七我换人。"孙老板说,"你爸那趟,让老周跑。"
"为什么?"
孙老板重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看着远处那一排红头车:"我儿子今年高三,天天在家躺着玩手机。"
他顿了顿。
"我要是他爸,我也希望有人这么拦我一回。"
—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腊月十五,陈建党还是接了活。
不是孙老板安排的,是他自己接的。隔壁车队有个司机临时得了急性阑尾炎,一趟去潍坊的活没人跑,一趟八百,来回一天一夜。陈建党想着年前多挣一点,就接了。
陈屿知道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十六的晚上。
母亲在厨房剁饺子馅,一边剁一边说:"你爸明天下午出车,后天中午就回来,赶得上吃年夜饭。"
陈屿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
"明天下午?去哪?"
"潍坊。"
"走哪条路?"
"还能走哪条,环湾大道上高速呗。"
陈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那张地图忽然全部亮了起来—环湾大道,晚上十点,冬天,路面有薄冰,货车司机在跑了十四个小时之后,眼皮开始打架。
时间提前了两天。
前世是腊月十七凌晨两点四十,这一世,变成了腊月十六晚上十一点。
差一天。差三个小时。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让他后背发凉的事:他改变了一个变量,时间线就跟着变了。他以为自己手里握着的是剧本,其实他握着的是一张随时会重画的地图。
—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
他跪在了母亲面前。
刘桂芳正在收拾碗筷,一回头看见儿子跪在地上,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你干什么!你起来!"
"妈。"陈屿说,"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爸出事了。"
刘桂芳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这个人最信这个—她信菩萨,信观音,信"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信清明烧纸要画圈。她每年都去湛山寺上香,给全家求平安符。
"你别瞎说。"她的声音在抖。
"妈,我梦见好多次了。"陈屿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每次都是一样的。夜里,环湾大道,一辆大货车追尾,爸在车里。妈,我梦见好多次了。"
刘桂芳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
"你……你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妈,你信我一次。"陈屿说,"就一次。让爸明天别出车。"
—
第二天中午,刘桂芳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
陈建党在门口换鞋,一边换一边说:"我走了啊,后天回来。你们娘俩在家别吵架。"
"你别去了。"刘桂芳说。
陈建党动作停了:"啥?"
"我说你别去了。"刘桂芳的声音很轻,但是很硬,"我心里不安。"
"不安啥?"
"我昨天晚上梦见……"
"你也做梦?"陈建党笑了一声,回头看儿子,"你儿子前两天也做梦,你俩商量好的?"
刘桂芳没笑。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陈建党手里的车钥匙拿走了。
"我不让你去。"她说,"你今天就待在家里。"
"刘桂芳,你讲不讲道理?"
"我不讲。"她说,"我今天就不讲道理。"
两个人站在门口对峙了很久。陈建党脸涨得通红,最后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咣"一声。
"行!行!我不去了!"他坐回沙发上,"我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窝囊的事!人家等着货呢!"
陈屿从房间里出来,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孙叔吗?我是陈屿。我爸今天身体不舒服,那趟潍坊的活,能不能麻烦您找个人顶一下?钱我出。"
—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电视开着,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新闻频道在放本地新闻。前半段是市长视察,后半段是天气预报,中间插了一条口播:
"本台消息,今晚十一点二十分左右,环湾大道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重型货车追尾前方半挂车,货车驾驶员被困车内,已被救出送医,暂无生命危险。据了解,事故原因初步判断为疲劳驾驶。受事故影响,环湾大道由北向南方向出现较长路段拥堵。"
客厅里很安静。
陈建党盯着电视屏幕。
他手里还捏着半个橘子,橘子皮上的汁水沾在手指上,很黏。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儿子。
"这条路……"他说,声音很干,"是不是我本来要走的那条路?"
"是。"陈屿说。
"十一点二十……"
"你如果出车,十一点左右就到那儿了。"
陈建党的手开始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整只手都在抖,橘子从他手里掉下去,滚到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车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捏在手心里。
他没有回屋。
他站在门口的黑暗里,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转过身,走回来,在陈屿面前蹲下。
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跑了十四年长途,能在雪夜里开着大货车穿过整条山东,蹲在自己十七岁的儿子面前。
"儿子。"他说,"你那个梦,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陈屿说,"就这一个。"
"那我以后……"
"以后别跑夜车了。"陈屿说,"也别跑长途了。"
"不跑长途我干啥?我只会开车。"
"你会开车就够了。"陈屿说,"等我。"
陈建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手掌还是很厚,很硬,带着橘子皮的味道。
"行。"他说,"爸等你。"
—
那天夜里,陈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一只鸟。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那道裂缝横着,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打开备忘录,删掉了那行字:
~~二零一五年二月五日。环湾大道。别让他上路。~~
他在下面重新打了一行:
爸还在。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风很大,吹得窗框一直在响。他听见隔壁房间父亲的鼾声,很响,很粗暴,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
前世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做梦都想再听见这个声音。
现在他听见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手指都抬不起来。但同时又觉得很轻,像背了十年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句什么。
那句话没有声音,只有意思:
这一次,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们都好好活着。
第五章 年级第一
寒假结束,高三下学期开学,教室后墙贴了新的成绩单。
陈屿的名字在最上面。
班主任李建国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头敲了敲讲台:"这次市里统考,我们班陈屿,全市第一。全省排名,第七。"
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我操——"
"全市第一?"
"陈屿?最后一排那个陈屿?"
王浩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叫,他回头指着陈屿,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屿坐在最后一排,正在改一道立体几何,听见动静抬了下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改。
李建国咳了一声:"安静。安静!"
他把粉笔放下,破天荒地说了句题外话:"我说句不该说的。陈屿这个成绩,不是聪明。咱们班聪明孩子多了去了,赵鹏也聪明,王浩也聪明。"他顿了顿,"陈屿是把每一天都过完了。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他做了四十七套完整的理综卷,错题本写完十一本。我昨天翻了一下,每一页都有日期。"
"你们自己想,你们一天在干什么。"
—
那天下午,沈知意去办公室交作业,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他。
走廊上的光很亮,他从对面走过来,抱着一摞卷子,眼睛看着前面,走得不快不慢。
她侧了一下身,让了一半路。
他抬眼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就从她旁边过去了。
没有停。
沈知意站在原地,抱着作业本,忽然有点无所适从。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去,不停下来,会让她这么难受。
—
林小满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跟她说的。
两个人在学校后面的奶茶店,林小满点了一杯双拼,沈知意要了热的红茶。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塑料棚上,噼里啪啦的。
"我打听清楚了。"林小满把吸管咬扁,"陈屿家里条件其实挺好的,他爸跑货运,一个月能挣七八千,他妈在超市上班。就是……就是他们家好像在攒钱,他爸说想给他攒首付。"
"嗯。"
"他以前追你,是真的挺上心的吧?"林小满试探地说,"我听王浩说,他高一那会儿为了给你买豆腐脑,每天六点二十就起床,坐四站公交,冬天保温桶外面裹三层毛巾。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的手冻得都裂了,还照常去。"
沈知意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我没让他买。"她说。
"我知道。"林小满说,"可是人家买了三年啊。"
奶茶店里在放一首很吵的歌。沈知意低头看着红茶上的热气,看了很久。
"小满。"她说,"你说一个人要是忽然不理你了,是因为什么?"
"因为不喜欢了呗。"
"除了这个呢?"
林小满想了想:"因为他有别的事要干。或者……因为他觉得你不值得了。"
"值得"这个词有点重。沈知意皱了皱眉。
"我开玩笑的!"林小满赶紧补,"不过说真的,知意,你以前是不是……对他有点太冷了?"
沈知意没说话。
她想起有一次下雨,他跑过来给她撑伞,一路把她送到校门口,自己半个肩膀全湿了。到门口的时候她说"谢谢,你回去吧",然后上了她爸的车。她记得自己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他站在雨里,还把伞举得高高的,好像在确认她没淋到。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又来了。
现在她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那天雨那么大,他后来是怎么回去的?
—
一模之后,学校搞了一次"高三优秀学生经验分享会"。
陈屿被推上台。
他站在讲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人瘦,肩背却很直。台下六百多个学生,前排坐着校领导和几个家长代表,第三排右侧,沈知意坐在那里。
他讲了三件事。
第一件,错题本。他说错题不是用来抄的,是用来归类。一道题错了,要问三个问题:我为什么错,正确思路是什么,同类型的题还有哪些。三个问题都答完,这道题才叫"做过"。
第二件,时间。他说他每天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中间除了一日三餐和二十分钟的散步,全在做题和整理。他说他不觉得自己苦,因为"苦"是相对的——他见过更苦的。
第三件,他说了一段话,说得台下很安静。
"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他说,"后来我发现,喜欢一个人是最容易的事。你只要一直看着她,一直想着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喜欢三年。"
"难的是别的事。比如我爸五十岁了还在跑夜车。比如我妈在超市站八个小时。比如我如果考不上一个好大学,我这辈子就只能在这个城市里,做一个差不多的人。"
"所以我现在只干一件事:把分数考上去。"
"因为喜欢不能当饭吃。"
台下有人笑,笑完之后又安静了。
沈知意坐在第三排,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一团。
她忽然很想站起来问一句:那我算什么?
但她没有。
—
四月的最后一个晚自习,陈屿做完最后一套英语卷,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窗外的法桐已经长出很密的叶子,风一吹,整片叶子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像一片片翻动的鱼鳞。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背书,有人在偷偷吃泡面,有人在传纸条。高考前的教室有一种奇怪的躁动,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这个时候。
前世的四月,他在干什么?
他在给沈知意准备生日礼物。她的生日是四月二十六号。他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琢磨,最后买了一支口红,两百八十块,色号是别人推荐的,叫什么"豆沙色"。
他还写了一封信,写了三页,写完之后又撕了两页,剩下最后一页,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生日那天,他在她桌角放了礼物和信。
她收下了,说了声"谢谢"。
第二天,信封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里面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谢谢你的心意。我们还是同学。"
他把那封信放进书包最里面,一直带到大学,最后在某次搬宿舍的时候弄丢了。
—
"陈屿。"有人喊他。
他抬头。
沈知意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一张卷子。
"这道题,你能不能讲一下?"
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几十双眼睛同时瞟过来。
陈屿看了一眼那道题。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圆锥曲线,参数范围。
他沉默了两秒。
"我可以讲。"他说,"但我讲完你就走,行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把笔放下,"坐下吧。"
她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把卷子摊开。
灯光下,她的侧脸很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身上还是那股很淡的柠檬味。
陈屿把卷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然后开始讲。
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一步都说清了为什么。他讲完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很安静了。
"懂了吗?"
"懂了。"她抬起头,"陈屿。"
"嗯。"
"你是不是……很讨厌以前那个我?"
他把笔帽扣回笔上。
"不是。"他说,"我讨厌以前那个我。"
—
五月,天气热起来了。
陈屿把错题本整理成最后的三大本"考前速览",每一页都贴着彩色的标签纸。他的成绩稳定在年级第一,全市前三。
父亲不再跑夜车了。孙老板给他换了一条市内短途线,钱少了两千多,但每天都能回家。母亲刘桂芳开始学着在网上卖东西——她在超市认识的一个姐妹教她在闲鱼上卖旧衣服,一个月能挣三四百。
家里的气氛变了。父亲晚上回来会坐在客厅里看会儿电视,母亲会给他留着饭。有一次陈屿做题做到十二点半,出来喝水,看见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
陈建党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份保险单,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爸,还没睡?"
"嗯。"陈建党把保险单折起来,"那个……我问了一下,我这个岁数,买意外险一年八百多,能赔三十万。"
"你买了吗?"
"买了。"陈建党笑了笑,"你妈说,你让我买的那份,她也给我买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儿子,爸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以前我总觉得,我跑得多一点,你以后就能轻松一点。"陈建党低着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开车。我想着,我多跑几年,给你攒个首付,你就不用像我一样了。"
"我从来没想过,我要是没了,你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现在我想明白了。我得好好的。我好好的,你就还有个爸。"
第六章 一张志愿表
六月七号,早上八点。
青岛二中考点外面挤满了人。家长撑着伞,站在树荫底下,有的人手里拿着一瓶水,有的人拿着一把扇子,还有的人什么也不拿,就是站着,脖子伸得很长,往铁门里面看。
陈屿站在队伍里,手里只有一个透明笔袋: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
他母亲刘桂芳在铁门外,穿着那件只在过年穿的红色外套。父亲陈建党穿了件新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热得满头汗也不解开。
"儿子!"刘桂芳隔着人群喊,"别紧张!"
陈屿回头,冲他们摆了下手。
他不紧张。
不是因为准备得好,是因为他考过一次了。他记得二零一五年山东卷的每一道大题,记得作文题是《这世界需要你》,记得物理最后一道是电磁场里带电粒子的运动。他甚至记得考场里空调的温度,记得监考老师穿了一双白色运动鞋。
但这一次,他做题的方式完全不同。
前世的他,看见眼熟的题就激动,凭记忆往上写,写完才发现漏了条件。这一次他把每一道题都当成新题来做,读三遍题干,标出所有条件,画图,列方程,检查单位。
语文考完,他出考场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哭。
数学考完,他听见有人在骂出题人。
理综考完,考场外面一片死寂。
最后一科英语,他提前二十分钟做完了,检查了三遍,然后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树。
他忽然想起前世这一天。
前世的六月八号下午,他做完英语,还剩十分钟,脑子里想的全是沈知意。他想她考得怎么样,想她会不会去上海,想如果她去了上海,他要不要也报上海的学校。
他最后报了本地一所二本,因为分数不够。
而沈知意去了沪都大学。
他们从此隔着八百公里。
—
六月二十三号,出分。
那天晚上,家里三个人挤在电脑前,母亲的手一直在抖,把准考证号输错了三次。
"我来。"陈屿说。
他把准考证号输进去,点查询,页面转了两圈。
总分:689。
全省排名:11。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刘桂芳"哇"一声哭了。
她哭得特别大声,一边哭一边拍大腿,嘴里念叨:"考上了考上了我儿子考上了……"陈建党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脸绷得很紧,嘴唇抖了两下,最后转过身去,走到阳台上去了。
陈屿听见阳台上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他爸点了三次才点着。
—
填志愿那天,李建国专门把他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年级主任和另外一个副校长。
"陈屿。"李建国把一张纸推过来,"这是几个学校的招生计划。你这个分数,全省十一,稳得很。我的建议是清华的电子,或者人大的金融,再不行,同济的建筑。都是好专业,将来好就业。"
陈屿看了一眼那张纸。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自己打印的表格。
"老师,我查过了。"他说,"沪都大学,人工智能专业,今年在山东招四个人。"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人工智能?"年级主任皱起眉,"那是什么?"
"计算机的一个方向。"陈屿说,"让机器学会学习。"
"这……这能有什么前途?"副校长笑了,"现在谁家孩子学这个?学个金融,学个医学,多稳当。"
"我查过了。"陈屿说,"这个专业,全国只有四所学校有独立的院系。沪都大学是其中之一,去年刚成立,第一批学生还没毕业。"
"第一批学生还没毕业,"李建国重复了一遍,"你怎么知道它好?"
陈屿沉默了一下。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不能说他见过二零二三年,见过那些大模型一夜之间冒出来,见过一个刚毕业的本科生年薪开到六十万,见过整个国家的资本往一个方向涌,见过无数人在那个浪潮里翻身,也见过无数人没赶上。
他只能说:"老师,我觉得以后的世界,是机器的世界。"
"我们现在用的手机、支付、导航,背后全是算法。以后会更厉害。谁先学会,谁就站在前面。"
"这个方向现在没人抢,是因为大家还没看见。等大家都看见了,就轮不到我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李建国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把那张招生计划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
"志愿表,你自己填。"他说,"填错了,别哭。"
—
志愿表上只有一行。
第一志愿:沪都大学。专业:人工智能。
是否服从调剂:否。
刘桂芳看到那个"否"字的时候急了:"不服从调剂?那万一没录上呢?"
"录得上。"
"万一呢?"
"没有万一。"陈屿说,"妈,我算了三个月了。这个分数,这个排名,这个专业的招生人数。我算了三个月。"
他抬起头:"我这辈子,不想再有第二个万一了。"
—
七月二十号,录取通知书到了。
EMS的快递员在楼下喊名字的时候,陈屿正在做题—他还在做题,做大学的先修课,线性代数和Python入门,都是从网上下载的PDF。
他跑下楼,签了字,抱着那个红色信封上楼。
信封很轻,但是很厚。
他在客厅里拆开,母亲和父亲站在两边,像在看什么仪式。
通知书摊在桌上。
沪都大学 人工智能学院
陈屿 同学
你已被我院人工智能专业录取
刘桂芳把手放在通知书上,摸了很久,好像怕它跑了。
陈建党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问:"这个学校……在全国排第几?"
"前三。"
"前三啊。"陈建党点点头,又点点头,"前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说:"我去买挂鞭。"
"爸!"陈屿赶紧拦,"市里不让放!"
"那我买两箱啤酒。"
—
那天晚上,陈建党喝多了。
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捏着一个空啤酒罐,脸红得像块布。
"儿子。"他说话有点大舌头,"爸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前几天,去看了看那个路段。"
陈屿的手停住了。
"环湾大道,那个出事的地方。"陈建党低着头,"我站在那儿,抽了半包烟。我想,要是我那天出了车,现在躺在那儿的,就是我。你妈一个人在家,你一个人在上海。"
他抬起头,眼睛很亮,也很湿。
"儿子,爸不知道你那个梦是怎么回事。爸也不问。"
"爸就想说一句:这条命,是你给的。"
陈屿坐在他对面,喉咙堵得厉害。
他想说,不是的,爸。是我前世欠你的。
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少喝点。"
—
八月,陈屿收到一封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屿,我是沈知意。恭喜你。我也报了沪都大学,新闻传播。开学见。"
他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他的《线性代数》。
过了十分钟,他又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
"好。"
第七章 同一列车
八月三十一号,青岛站。
陈屿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候车厅里。
母亲给他塞了一大袋东西:真空包装的鲅鱼、两袋蛤蜊干、一罐虾皮、六包方便面,还有一床被子。被子是家里用了五年的那床,晒过三个太阳,有一股洗衣粉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上海东西贵。"刘桂芳一边往他包里塞一边说,"被子也贵。你带着,省一百多。"
"妈,我坐高铁,不是逃荒。"
"你懂什么。"
陈建党在旁边站着,抽了一支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边上的铁皮上,然后走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拿着。"
陈屿打开,里面是三千块钱,还有一张银行卡。
"卡里有两万。"陈建党说,"你到那边,别舍不得吃。别学人家勤工俭学,你爸还没老。"
"爸——"
"别废话。"陈建党把手一挥,"上车吧。"
陈屿拖着箱子,安检,进站,上站台。
高铁进站的时候,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人的头发吹得一塌糊涂。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箱子塞进行李架,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本书。
《深度学习》。一本英文教材,他从旧书店淘来的,扉页上有个外国人的签名,翻得卷了边。
他刚翻开,就听见有人在旁边说:"这里有人吗?"
他抬头。
沈知意站在过道上。
白色的T恤,浅色的牛仔裤,头发扎起来,戴着顶帽子。她身后跟着她母亲,一个保养得很好的女人,穿着讲究,正皱着眉看车厢里的环境。
"这是我妈买的票。"沈知意说,声音很轻,"靠窗两个座位。"
陈屿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号,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票。
是。
他站起来,把包拿下来,让她进来。
她坐下,她把行李塞好,然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高铁开动了。窗外的城市往后退,先是老城区的红瓦,然后是胶州湾的海,海面上有货轮的影子,然后是郊区,田野,一片一片的玉米地。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知意开口:"你带的什么书?"
"教材。"
"英文的?"
"嗯。"
"你看得懂吗?"
陈屿把书合上,看了她一眼。
"看不懂的部分,查字典。"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先动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
"哪样?"
"说话很省。"她说,"一句多余的字都没有。"
陈屿没有接话,重新翻开书。
过道对面,她母亲在打电话:"……对,我问过了,沪都大学的宿舍是四人间,条件还可以,就是没有独立卫浴。知意非要住校,我给她在学校旁边租了个房子,她不干……"
沈知意低着头,脸有点红。
"我妈就这样。"她小声说。
"挺好的。"陈屿说。
"哪里好?"
"至少她愿意给你租房子。"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不说话了。
—
列车过了徐州,天色变暗。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把帽子摘了,头发散下来。
"陈屿。"
"嗯。"
"你为什么选人工智能?"
这个问题,她大概想问很久了。
陈屿想了想。
"因为我见过它以后的样子。"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知道十年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他合上书,"你现在手机上用的推荐、支付、地图,背后都是算法。十年后,算法会进入每一个行业。医生看病、老师上课、工厂生产、写文章、拍电影—全都会被改变。"
"那个时候,最贵的东西不是房子,是算力和人才。"
"所以你要提前进去。"
"对。"
沈知意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话的时候,有时候不像十八岁。"她说。
陈屿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那你呢?"他反问,"为什么选新闻?"
"因为我喜欢。"她说得很自然,"我从小就想当记者。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需要有人去看、去写、去让更多人知道。"
"挺好的。"
"你不觉得天真吗?"
"不觉得。"陈屿说,"我有个朋友,三十岁的时候,就再也没什么喜欢的事了。你能喜欢一件事,还能为它选一个专业,这已经很厉害了。"
沈知意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个坐在旁边的男生,跟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完全是两个人。
记忆里的那个男孩,永远在看她,永远在等她,永远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永远在她不需要的时候消失。他说话时会紧张,会脸红,会把手在裤子上擦。
而现在这个人坐在她旁边,看一本英文教材,回答问题不超过三句,看她的眼神很平,像看一个普通同学。
她忽然想问一句:那个男孩去哪儿了?
但她没问。
—
到上海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出站的时候人挤人,沈知意被人流冲散了,她母亲拽着她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念叨。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屿已经被人群淹没了,只看得见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学校有接站的大巴。
陈屿在人群里找到举牌子的志愿者,上车,坐下,看着窗外的城市。
上海的天很高,云是那种被风吹散的、拖着尾巴的白云。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河,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树影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他上一次看见这个城市,是二零二八年。他来这儿参加一个行业会议,住在郊区一个三百块一晚的酒店,坐在会场最后一排,看着台上那些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讲"智能体""多模态""千亿参数"。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我本来也可以在这里。
—
大巴在沪都大学门口停下。
校门很气派,两排梧桐树夹着一条路,路的尽头是图书馆,白色的,很大,像一艘船。
新生接待处搭了棚子,一排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学长或者学姐,牌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陈屿去报到,领了材料,拿了钥匙,去宿舍。
宿舍在六楼,四人间。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瘦高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把一堆零件摊开在床上—一台拆开的笔记本电脑。
"新室友?"男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叫陆行舟。浙江的。你哪个省的?"
"山东。"
"山东好啊。"陆行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会装系统吗?我这台老古董,装了三遍都蓝屏。"
陈屿看了一眼那台电脑,认出了型号。
"硬盘有坏道。"他说,"换一块固态。"
"你怎么知道?"
"蓝屏代码是0x0000007B,再加上你这个型号的原装硬盘是那个批次的。"他放下包,"明天我带你去电脑城,二百块能换一块。"
陆行舟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伸出手:"兄弟,你这个室友,我认了。"
—
那天晚上,陈屿坐在宿舍的窗台上,看着楼下。
校园里的路灯刚亮,橙色的,一盏一盏,像撒在地上的珠子。有新生在下面拖着箱子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的家长还在门口站着,迟迟不肯走。
他掏出手机,看见一条新消息。
沈知意:"我到了。宿舍在女生楼三号楼。你那边怎么样?"
他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回了三个字:
"挺好的。"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抬头看着天。
上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被城市灯光染成橘色的云。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时间表。
第一年,把课业和编程基础打牢。
第二年,进实验室,跟着做项目。
第三年,找到方向,开始做自己的东西。
第四年,毕业的时候,要有自己的公司。
四年。
他只有四年。
第八章 他没空
沪都大学的秋天很好看。
梧桐叶子从十月份开始变色,先是边缘发黄,然后整个变金,最后被风一片一片卷下来,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开学第三周,沈知意给陈屿发消息:"中午一起吃饭?二食堂新开了一家面馆。"
陈屿回:"不了,我在图书馆。"
"那晚上?"
"晚上有课。"
"周六呢?"
"周六我要去给人补课。"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哦"。
—
其实他没有在图书馆。
那天中午,他在学校外面一家便利店后面的小仓库里,蹲在地上拆纸箱。
是一份兼职,给一家数据公司做图片标注。一小时二十块,一天做三小时,管一顿盒饭。
仓库里没有窗,只有一盏白炽灯,地上堆着一摞一摞打印出来的图,旁边还有四五个学生,都低着头,一人一支笔,在图上画框。
"这个是人类,这个是狗,这个框要贴边……"带他们做的组长是个研究生,说话很快,"标错一个扣两毛,标糊了重来。"
陈屿做得很快。
他前世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过半年,手上有那种快。一个小时能标三百张,别人两百张。
组长看了他一眼,把他叫到旁边:"你以前干过?"
"没有。"
"手挺快。"组长掏出手机,"加个微信,以后有活你优先。"
—
十月底,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
陈屿的专业课全是A,高数满分,编程基础满分。
他的课表排得很满:早上八点的课,晚上七点的选修,中间的空隙他全用来写代码。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题库爬虫,把学校历年真题全爬下来,做成了一个自动出题系统,卖给考研的学生,一份二十块,一个月卖了两百多份。
他还接了一个活,给物理系的一个老师做数据处理,用Python清洗一个十万条的数据集。老师给了他一千五。
那是他上大学以来挣得最多的一笔。
—
十一月,沈知意开始"偶遇"他。
周二下午,她从新闻学院的教学楼走出来,绕了两百米,走到计算机楼门口,正好碰见他从里面出来。
"好巧。"她说。
"嗯。"他点头,继续走。
她跟着走了几步:"你去哪儿?"
"食堂。"
"我也去食堂。"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食堂,打饭,找座位。
她坐在他对面,把自己那份饭推到他面前,指着一块红烧肉:"这个给你,我不吃肥肉。"
陈屿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吃。"
"我真不吃。"
"那你别打。"
她被噎了一下,低头吃饭。
吃了大概五分钟,她忽然说:"陈屿,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不是。"他说。
"那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陈屿放下筷子。
食堂里很吵,周围全是学生,有人在笑,有人在讨论作业,有人在刷手机。他坐在这个热闹的中间,看着她。
"沈知意。"他说,"我没有躲你。"
"你昨天说你在图书馆,我问了,图书馆的管理员说你没去。"
"我是在外面打工。"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如果我说我在打工,你就会问我在打什么工,然后你就会说'你别去了,我请你吃饭',然后我就会说'不用',然后你就会不高兴。"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很平。
沈知意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松了。
"你把话说得这么清楚,是怕我听不懂吗?"
"是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对你还有别的意思。"
食堂的喧闹好像忽然退远了。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没吃完的红烧肉,看了很久。
"如果我说,我不怕你误会呢?"
陈屿摇了摇头。
"沈知意。"他说,"你知道我们两个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你爸是开公司的。你从小到大,只要想要什么东西,基本上都能得到。你不用担心钱,不用担心明天。"
"我不是。"
"你是。"他说,"你不知道一瓶矿泉水多少钱,因为你从来不买。你不知道一个盒饭多少钱,因为你从来不吃食堂。"
"你只是觉得,我这个以前追了你三年的人,忽然不理你了,很奇怪。你想弄明白。"
"这不是喜欢。"
沈知意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喜欢?"
"因为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陈屿说,"喜欢一个人,是会把自己放到最低的位置上的。我以前就是那样。"
"你现在不是了。"
"对。我现在不是了。"
他把饭吃完,站起来,把餐盘端走。
走的时候,他留下一句话:"沈知意,你想清楚。你现在想要的,是我。还是以前那个我。"
—
那天晚上,沈知意一个人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
室友下来找她,递给她一杯热奶茶:"你怎么了?"
"没什么。"
"失恋了?"
"没有。"她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我以前是不是……把一个很好的人,当成了一件很烦的事。"
—
十二月,陈屿加入了学校的"智能计算实验室"。
他是自己找上门的。他给实验室的主任发了一封邮件,附了一份自己写的代码和一个小的语言模型实验报告,只有六页纸。
第二天,主任回了邮件:"周三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他去了。主任姓周,四十岁出头,戴眼镜,桌上堆满了论文。
"你这个东西,"周老师指着那份报告,"你自己写的?"
"嗯。"
"用的什么数据?"
"网上公开的语料,自己清洗的。"
"为什么做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机器能不能学会说话。"
周老师笑了一下:"你知道这个东西,国外已经有人在做了吗?"
"知道。"
"你知道我们这边做不了吗?算力不够,数据不够,人也少。"
"知道。"陈屿说,"但以后会够的。"
周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陈屿。"
"行。"周老师把报告合上,"下周三,你过来,跟着我做。"
—
从那天起,陈屿的时间被切得更碎了。
早上八点到十二点,上课。下午一点到六点,实验室。晚上七点到十一点,写代码、看论文、做兼职。凌晨十二点到一点,回宿舍睡觉。
他每天睡五个小时。
陆行舟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兄弟,你这样会死的。"
"不会。"
"你知道去年我们学校有个学生,熬夜熬到心脏出问题吗?"
"知道。"
"那你还熬?"
陈屿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我只有这几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几年是唯一的机会。"他说,"过了这几年,我就再也追不上了。"
陆行舟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个跑得飞快的光标,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吓人。
不是坏的那种吓人。
是他身上有一种东西,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
第九章 第一桶金
大二那年春天,陈屿退掉了学校发的助学金。
辅导员把他叫到办公室,一脸不解:"你符合条件,为什么不要?"
"我挣得比这个多。"陈屿说。
辅导员愣了一下:"你一个月挣多少?"
"上个月三千八。"
那年他十九岁。
他在做的事很杂:给三个高中生上网课,一个月一千二;给一家创业公司写数据爬虫,一个项目八百;在实验室帮周老师跑实验,一个月补贴五百;周末去电脑城帮人装机,一天一百五。
他还在写代码。每天晚上十点以后,宿舍熄灯了,他就坐在走廊尽头那个有插座的角落,抱着笔记本写。
他在写一个东西。
不是作业,不是课程项目,是一个自己的想法:让机器学会批改作文。
这个念头来自一件很小的事。有一次他回家,看见母亲在灯下抄东西—超市要求员工背促销话术,她背不下来,就一遍一遍抄。抄得歪歪扭扭,抄错了又划掉重来。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个东西,能帮她检查抄得对不对呢?
—
那年五月,他带着这个项目去参加了"挑战杯"。
队里一共三个人:他,陆行舟,还有一个学姐。陆行舟负责界面,学姐负责写材料,他负责核心算法。
答辩那天,评委席上坐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很普通的夹克,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好像不太在意。
轮到陈屿的时候,他把PPT关掉了。
"我不讲PPT了。"他说,"我现场演示。"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很旧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投影。
"这是一个作文批改系统。输入一篇学生作文,它会输出三个东西:错别字、语病、以及句子层面的逻辑问题。"
他输入了一段文字。屏幕上跳出结果,红色的错字标了出来,黄色的是语病,蓝色的是一句逻辑不通的话,旁边写着建议。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一直看手机的中年男人抬起头了。
"你这个东西,"他说,"用了多少条数据训练?"
"三万篇学生作文。"
"哪来的?"
"我自己爬的,加上我找人一篇一篇要的。"
"准确率多少?"
"错别字百分之九十七,语病百分之七十八,逻辑问题百分之六十。"
"逻辑问题只有六十,也好意思拿出来?"旁边一个评委笑了。
"因为逻辑问题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陈屿说,"但我这个系统,能标出'可疑'的句子。老师看一眼,就知道该看哪儿。它不替代老师,它替老师省时间。"
那个中年男人笑了,笑得很轻。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小伙子,你叫什么?"
"陈屿。"
"我叫沈国栋。"他说,"我做外贸的。你这个东西,我有点兴趣。"
—
比赛结束,陈屿拿了一等奖。
奖金五千。
他当晚就把四千五转给了家里,留言写:"爸,换个好点的车胎。"
剩下五百,他请陆行舟和学姐吃了一顿烧烤。三个人坐在学校外面的马路边,一人一瓶啤酒,风吹得塑料桌布哗哗响。
"陈屿。"陆行舟举着瓶子,"你说咱们以后能干成吗?"
"能。"
"你哪来的信心?"
陈屿想了想。
"因为我见过。"他说。
—
沈国栋后来真的找了他。
那是两个月后,一个周末。他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见了陈屿,点了两杯很贵的咖啡,陈屿没喝,说太甜。
"我看了你的东西。"沈国栋说,"我公司每年要处理几千份单证、合同、报关材料。人工看得慢,还老出错。你这个技术,能不能改一改,用在上面?"
"能。"陈屿说,"但要钱。"
"多少?"
"第一期,三万。"
沈国栋笑了:"你倒是直接。"
"我不直接,您也不会找我。"
那次合作做了四个月。陈屿给沈国栋的公司做了一套文档识别和抽取的系统,能自动从PDF里抓取合同关键字段。第一期交付的时候,沈国栋公司的单证员从六个人减到三个人。
沈国栋给他打了五万,比说好的多了两万。
"这是你的。"沈国栋说,"我这个人做生意,喜欢给能干的人多留一点。"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跟我们知意,是同学?"
陈屿的手停在笔记本上。
"是。"
"她跟我提过你。"沈国栋端起咖啡,"她说你这个人,很奇怪。"
"怎么奇怪?"
"她说,你以前追她,追得全班都知道。现在她追你,你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沈国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商人的打量:"小伙子,我女儿长这么大,没受过这种气。"
陈屿沉默了几秒。
"沈总。"他说,"我没有故意气她。"
"我只是没空。"
—
二零一七年冬天,王浩来了上海。
他高考考得不好,去了本地一所大专,学的是机电。毕业后在城阳一家汽修厂干活,一个月四千,天天趴在车底下,手上全是机油。
陈屿给他打了个电话。
"你在干什么?"
"修车。"
"想不想来上海?"
"去上海干啥?"
"跟我干。"
"干啥?"
"写代码。"
王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兄弟,我连电脑都不会装。"
"我教你。"
"我二十五了。"
"那又怎样?"
王浩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行。"
他来上海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有三件T恤、一条裤子、一台二手笔记本。
陈屿给他租了个床位,一个月六百。白天他跟着陈屿学Python,晚上去便利店上夜班。
头三个月,他连一个完整的程序都写不出来。有一次写到凌晨三点,代码报错二十遍,他把键盘一推,蹲在地上哭了。
"我不行。"他说,"我太笨了。"
陈屿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我教你的第一件事,不是写代码。"他说,"是别哭。"
"我知道我笨。"
"你不笨。"陈屿说,"你只是晚了十年。晚十年的人,要用两倍的力气追。你要是追不上,现在就回青岛,我不拦你。"
王浩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把键盘捡起来,重新插上。
那年冬天,他瘦了十五斤。
第二年春天,他能独立写完一个爬虫了。
第三年,他成了陈屿团队里最快的那个后端。
—
二零一九年,陈屿毕业。
毕业典礼那天,学校在大礼堂里放了很久的片子,讲的是这一届学生四年里的事。散场的时候,天在下雨,所有人都挤在门口。
陈屿站在人群里,穿着学士服,帽子上有一道褶。
有人在他后面喊:"陈屿!"
他回头。
沈知意跑过来,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手里拿着一把伞。
"你毕业了。"她说。
"嗯。"
"你以后去哪儿?"
"创业。"
"做什么?"
"做大模型。"
"那是什么?"
陈屿看着她。
雨声很大,人群在往前走,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哭。
"就是一个能听懂人话、能自己学习的机器。"他说,"现在还很小,但以后会很大。"
"你要做那个?"
"对。"
"需要多少钱?"
"很多。"
"多少?"
"几千万。"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疯了吧。"
"是吧。"陈屿也笑了,笑得很轻,"但我知道它一定会成。"
他把学士帽摘下来,拿在手里。
"沈知意。"
"嗯。"
"这四年,谢谢你。"
她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我分心。"
那天晚上,陈屿在宿舍收拾东西。
他把四年的书装进五个纸箱,最上面那一本,是那本从旧书店淘来的《深度学习》,书脊已经断了,用透明胶贴着。
他翻开扉页,看见自己在第一年写下的那行字:
二零一五年九月一日。
1. 学习。2. 搞钱。3. 别让她分心。
他把书合上,放进箱子里。
第十章 屿光
公司开在张江一栋老厂房的三楼。
那是一间只有十六平米的房间,原来是仓库,水泥地,墙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窗子只有半扇能打开。三个人把桌子拼在一起,一台旧服务器放在角落,风扇转起来像拖拉机。
公司的名字叫"屿光"。
陆行舟说这个名字太文艺了,像个奶茶店。
陈屿说:"就叫这个。"
二零一九年七月,账上有五万块钱。
八月,四万三。
九月,两万八。
十月,一万二。
那年冬天,三个人吃了三个月的挂面。王浩负责煮面,一锅水,一把面,两棵青菜,一个鸡蛋三个人分。陆行舟瘦了二十斤,颧骨都出来了。
"陈屿。"有一天晚上,王浩蹲在地上吃面,忽然说,"咱们是不是……不行了?"
陈屿正在调试代码,头都没抬:"还行。"
"还行是多行?"
"账上还有八千。"
"八千够干什么?"
"够一个月。"
王浩把面吃完,把碗放下:"我明天去送外卖。"
"不用。"
"我不送外卖,下个月就断网了。"
陈屿停下来,转过身。
"王浩。"他说,"你送外卖,一天能挣两百。我要是融到钱,一天能烧两万。"
"你去送外卖,我们这个月能活。你不去送,我们下个月还是得死。"
"所以你去写代码。"
—
那年冬天,陈屿见了十七家投资机构。
第一家,在国贸的一个写字楼,前台很漂亮,会议室里有果盘。投资人听了他二十分钟,问了一个问题:"你这个东西,什么时候能赚钱?"
"三年。"
"三年太长了。"
第二家,投资人是个很年轻的人,穿着潮牌,听完之后笑了:"你这个赛道,国外已经有大公司在做了。你凭什么?"
"凭我们只做中文。"
"中文市场有多大?"
"很大。"
"多大?"
陈屿说了一个数字。投资人摇了摇头。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到第十二家的时候,对方连会议室都没让他进,让他在前台等了四十分钟,最后派了个助理出来,说"我们老板今天有会"。
那天外面在下雨。陈屿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雨水打在玻璃上,往下淌成一条一条的线。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账上余额。
3,412.67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雨里。
—
第十三家,是沈国栋。
不是投资机构,是他自己。
二零二零年一月,沈国栋约他在一家酒店的自助餐厅吃饭。那家餐厅在三十九楼,能看见整个外滩。
"我看了你的东西。"沈国栋说,"你现在做到什么程度了?"
"能跑,但很慢。"陈屿说,"再给我一年,我能把它做小一半,快一倍。"
"要多少钱?"
"三百万。"
"三百万,你占多少股份?"
"百分之十。"
沈国栋笑了,笑得很有意思:"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估值,等于什么都没有?"
"知道。"
"那你凭什么?"
陈屿放下筷子。
"沈总。"他说,"二零一一年,我上初中。那时候没有人相信手机能干所有事。二零一五年,我上高中,没有人相信机器能自己学习。现在二零二零年,还是没有人相信。"
"但我相信。"
"因为我看过一件很具体的事: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在超市里站八个小时,回家还要抄话术。如果有人能替她抄,她就能早睡两个小时。"
"这就是我做的事。"
沈国栋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投。"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要你的百分之十。"沈国栋说,"我要百分之五。"
"剩下的钱,你拿去雇人,买机器,别他妈三个人挤在一个仓库里。"
—
二零二零年三月,钱到账。
三个人从仓库搬出来,租了一个正经的办公室,四十平米,有空调,有窗。
他们招了第一批人:两个算法,一个前端,一个运营。一共七个人。
那年八月,"屿光一号"第一次跑通。
那是一个很小的模型,参数只有三亿,跑在一台二手服务器上,慢得像老人走路。但它是能说话的。
陈屿在屏幕前敲下一行字:
"你好,你是谁?"
屏幕上慢慢地、一个一个地跳出字:
"我是一个语言模型。我还不聪明,但我在学。"
陆行舟在旁边看着,忽然眼眶就红了。
王浩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然后说了句:"操。"
—
二零二一年,他们做了第二代。
二零二二年,第三代。
第三代跑通的那天晚上,陈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
他让模型写了一篇作文。
题目是《我的父亲》。
模型写了一千二百字。字很规整,逻辑很清楚,写到一半的时候,它写了一句:
"我父亲的手很厚,很硬,他拍我肩膀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手上的茧。"
陈屿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把屏幕关掉,走到窗边。
窗外是上海的夜,一片一片的灯。远处的东方明珠亮着,红蓝交替。
他忽然想起二零二九年那个冬天,殡仪馆台阶上的烟头,还有那个三十厘米见方的木盒子。
他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凌晨一点半,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母亲的声音,带着睡意和惊慌,"出什么事了?"
"没事。"陈屿说,"妈,我爸在吗?"
"在,睡着呢。怎么了?"
"你把他叫醒。"
过了一会儿,父亲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咋了?"
"没事。"陈屿说,"我就想问问,你手上那个茧,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在。"陈建党说,"跑了一辈子车,能在。"
"爸。"
"嗯。"
"我这边挺好的。"
—
二零二三年三月,"屿光"发布了第四代模型。
那一年,整个世界都在谈大模型。资本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行业里每天都有新的公司成立,每天都有旧的公司的死掉。
屿光不一样。它没有最大的参数,没有最多的钱,但它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它不是从英文翻译过来的。它从第一天起,就是用中文喂大的。
四月,A轮融资,估值两个亿。
九月,B轮,估值十二个亿。
新闻里开始出现这个名字。
《一家三个人的公司,如何做出中国最好的中文大模型》
《从仓库到独角兽:屿光智能的四年》
《陈屿:我不相信风口,我相信时间》
—
那天下午,陈屿在办公室接受一家媒体的采访。
记者是个年轻女孩,问了很多问题:你的创业动机是什么,你怎么看行业竞争,你对未来有什么判断。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她抬头看着他。
"陈先生,我看了你的履历,你在高中时成绩很好,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更稳妥的路?"
"因为稳妥的路,我已经走过一次了。"陈屿说。
记者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他说,"我不想再去一次。"
采访结束,记者收好录音笔,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陈先生,我能问一个私人问题吗?"
"你问。"
"你认识沈知意吗?"
陈屿抬起头。
"她是我同事。"记者说,"她让我代她问一句:你什么时候有空?"
第十一章 上辈子的事
他们约在江边。
四月的上海,风里已经有一点暖意,江面上有货轮慢慢过去,汽笛声拖得很长。对岸的楼一片一片亮起来,光落在水里,碎成一条一条的。
沈知意来得早,坐在临江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几口的咖啡。
陈屿来的时候,她站起来,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她笑了笑,坐下。他也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媒体做了四年。"她说,"从实习记者做到现在,跑过财经、跑过科技、跑过民生。去年我开始跑AI,因为我知道你在做这个。"
"我采访过十七家做模型的公司。"
"每一家我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你们做这个,是想干什么?"
"他们说的话都很好听。有的说为了改变世界,有的说为了效率,有的说为了中国自己的技术。"
"只有一个人跟我说,他想让一个五十岁的女人早睡两个小时。"
她转过头,看着他。
"陈屿,那个人是你吗?"
"是。"
"你为什么要在一个采访里说这种话?"
"因为那是真的。"
沈知意低下头,把咖啡杯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什么吗?"她说。
"什么?"
"我在想,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高三那年,你每天早上给我送豆腐脑。我从来没吃过一次。"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烦。他的喜欢太满了,满到我没有地方站。我每次看见那个保温桶,都觉得有一个人在我身后举着一盏灯,一亮就是三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既不想接,也不敢说'你别送了',因为我怕我一句话,就把一个人的三年给毁了。"
"所以我就一直拖着。"
"拖到你有一天,忽然不送了。"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
"那天早上,我看见桌角是空的。我在那儿坐了很久,然后发现我心里想的不是'终于清静了'。"
"我想的是:他是不是生我气了。"
"陈屿,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那天我哭了。"
江面上的汽笛又响了一声。
陈屿看着江,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说:"沈知意,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一个很长的梦。"他说,"梦里我没有重生,我就那样过下去了。"
"我高考只考了个二本,学了个调剂的专业。大二那年,我爸出车祸,走了。我妈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六。"
"我毕业以后,干过七份工作。卖保险,做中介,进电子厂,最后在一个汽修厂做库管,一个月四千二。"
"我二十九岁那年,我妈要做手术,我在缴费窗口站了十分钟,把余额看了四遍。"
"我三十一岁那年,刷到你的朋友圈。你结婚了,在八大关,穿着白纱,笑得很浅。"
"我看完之后,去楼下买了两瓶啤酒,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完。"
"我不是难过。我是在想,如果高三那年,我把那三年时间用来学习,会怎么样。"
他转过头,看着她。
"沈知意,我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是因为我把那个梦记住了。"
"我知道那个梦里的我是什么样。所以我不能停。"
沈知意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安安静静的,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手背上。
"所以,"她的声音有点抖,"所以我这辈子,都追不上你了?"
"不是你追不上我。"陈屿说,"是我们两个走的路不一样。"
"你走的是你的路,我走的是我的路。"
"这两条路,在十七岁那年交叉过一次。在沪都大学交叉过四年。然后就分开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她接过,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
"陈屿。"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看着江面。
对岸的灯很亮,风把水吹出一层一层的褶。
"喜欢过。"他说。
"那是什么时候?"
"上辈子。"
—
她笑了,一边笑一边哭,样子很难看。
"你这个人,说话真狠。"
"我不是狠。"他说,"我是诚实。"
"如果我十七岁的时候跟你说这句话,你会不会……"
"会。"他说,"如果十七岁那年,你对我说'陈屿,我们试试',我会高兴得三天睡不着,然后高考考砸,然后跟我爸一起,把日子过成那个梦里的样子。"
"沈知意,那不是我想要的。"
"也不是你想要的。"
她低下头,把纸巾攥在手心里。
"我知道了。"她说。
—
那天他们一起走到江边的路口。
红灯,两辆车从面前过去。
"你公司下一步做什么?"她问。
"做多模态。"他说,"让机器能看,能听,能理解。"
"要多久?"
"三年。"
"三年后呢?"
"三年后,我想让我爸退休。"陈屿说,"我想给他买一艘船,让他去钓鱼。"
"他喜欢钓鱼?"
"他不喜欢。"陈屿说,"他一辈子没钓过鱼。所以我想让他试试。"
沈知意笑了。
绿灯亮了。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陈屿。"
"嗯。"
"我这辈子,会记住你说的一句话。"
"哪一句?"
"你说,你不是在躲我,你是在赶路。"
"我现在明白了。"她说,"赶路的人,是不能回头的。"
她转身走了,走进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陈屿站在路口,站了很久。
风从江上过来,把梧桐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松了。
不是痛,是松。
像一个背了十几年的人,终于把一样东西放下了。
尾声 一别两宽
三年后,屿光发布了第五代模型。
那天发布会开在上海的一个体育馆里,来的记者比往年多三倍。陈屿站在台上,讲了四十分钟,讲技术,讲数据,讲他想让机器学会什么。
最后,主持人问他:"陈总,屿光走到今天,你最想感谢谁?"
他想了两秒。
"我爸。"他说,"他开了十四年货车。他教会我一件事:路要一段一段走,不能急。"
台下笑了,然后是掌声。
发布会结束,他没有去庆功宴。
他坐高铁回了青岛。
—
青岛的秋天,海风很干,天蓝得很高。
他在码头看见父亲。
陈建党穿着救生衣,站在一条小船上,手忙脚乱地扯着鱼线,嘴里骂骂咧咧:"这玩意儿咋弄啊!"
"爸,你先别拽。"
"我不拽它就跑啦!"
"跑就跑了。"
父子两个人在海上漂了一个下午,一条鱼都没钓到。
傍晚,船靠岸,陈建党坐在码头的台阶上,喘着气。
"儿子。"他说。
"嗯。"
"我以前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他看着海,"开车,挣钱,把你养大。然后老了,坐在家里看电视。"
"没想到我还能坐船。"
他转过头,笑得满脸皱纹:"我这辈子,值了。"
陈屿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梦。梦里这个人四十七岁,在一场车祸里没了,留下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木盒子,和一个在殡仪馆台阶上抽烟的儿子。
他伸手,拍了拍父亲的背。
手底下是热的,是活的。
同一个月,沈知意出了一本书。
书名叫《赶路的人》,写的是她这七年采访过的十七个人,有做芯片的,有做农业的,有开网约车的,也有写代码的。
书的最后一章,写的是一个人。
她写:
"我十七岁那年,有一个人每天早上给我送豆腐脑。我从来没吃过一次。"
"二十三岁那年,我问他为什么躲我。他说,他不是在躲我,他是在赶路。"
"二十七岁那年,我坐在江边问他,是不是我错过了他。"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递给我一张纸巾。"
"后来我想了很久,我想明白了:不是我错过了他。是我们从来没有在同一个时间上。"
"他在赶路的时候,我还站在原地。"
"而我站在原地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很远。"
"这不是遗憾。这是命。"
"我唯一庆幸的是,我认识过他。"
这一段写完,她把笔放下,在书桌前面坐了很久。
窗外是上海的夜,一片一片的灯。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很久没说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年前的:
"好。"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
有些路,走过去了,就没必要回头。
—
二零二九年冬天,青岛。
陈屿三十岁,回老家过年。
那天下了小雪,落在地上就化了,黏糊糊的。他从车上下来,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文具店,店还在,招牌换过一次,老板娘还是那个人。
"哎,小陈!"老板娘认出他,"好几年没见啦!"
"嗯,回来过年。"
"你现在干什么呀?"
"做点小生意。"
"哟,出息了。"老板娘笑着,"以前你天天来买豆腐脑,我还以为你要开早餐店呢。"
陈屿笑了笑。
他走进电梯,上了楼。
家里暖气开得很足,母亲在厨房炸鱼,父亲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新闻。
"……屿光智能今日发布新一代多模态模型,据悉,该公司估值已超过——"
陈建党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剥橘子。
"爸。"陈屿说,"电视上那个是我。"
"我知道。"陈建党说,"天天播,烦不烦。"
刘桂芳从厨房里探出头:"儿子回来啦?快来,尝尝这个鲅鱼,今天买的活的。"
陈屿走过去,接过筷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教室,想起黑板上的红字,想起那份写着"还有279天"的倒计时,想起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位置,想起那本牛皮纸封面的错题本。
那时候他以为,重生是为了改变命运。
后来他才明白,重生是为了让他知道:一个人的一生,能装下的东西其实不多。
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一份能做下去的事。
至于那个曾经让他心动了很多年的人——
她很好。他也很好。
他们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