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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5 02:38:16

第1章 后门口的人

后门口站着一个穿旧款校服的男生,胸口的姓名条空着。陈屿盯着他看了三秒才发现不对:那里本来什么都没有。 早晨七点十二分,临江中学高一(2)班刚亮起日光灯。陈屿转来第三天,坐在靠窗第三排,课本竖在面前当墙,右手边隔两个位置的男生从没转头看他。 他抬头想让脖子歇一下。那男生校服颜色比现在深一号,料子厚,袖口缝着两道白杠,跟临江中学任何一套校服都对不上。他站在后门口,两手垂着,脸隐在走廊阴影里。三秒前,那里只有贴了值日表的墙。 陈屿攥笔的手指僵住。笔滑出指缝,砸在水泥地上,一声脆响。 前排有人扭头,更多人跟着回头。 “谁啊?”赵坤的声音从后门附近传来。他头发剪得很短,校服外套敞开,斜靠椅背。“谁东西掉了?” 陈屿弯腰捡笔,指尖碰到冰凉笔杆时,又往门口瞄了一眼。旧校服男生还在,两道白杠在灯光下很醒目。他直起身,把笔放回桌角。 “陈屿。”赵坤叫他,“你盯着后门看什么?” 陈屿张嘴,没声音。他不能说。说后门站着一个人,赵坤只会大笑,全班跟着笑,笑完就给他贴标签。上一个标签用了半个学期才撕掉,撕得血肉模糊。 “没事。”他挤出两个字。赵坤哼了一声,没再问。 早读铃没响,日光灯嗡嗡亮着。陈屿重新低头,视线落在第七页,一个字读不进去。他知道那个东西还在后门口。教室四十多人,没有一个在看他看的方向。 只有他能看见。 第一节语文。李老师四十出头,细框眼镜,讲课时习惯走到教室中间。她穿深色针织衫,袖口卷两圈,手腕一块旧银表。 “这段借景抒情,作者想表达什么?”她站在讲台左前方,目光扫过班里,落在靠窗第三排,“陈屿,新同学,你来试试。” 全班目光齐齐转来,比那声脆响更让他发紧。陈屿站起来,膝盖碰到桌腿,椅子刮出一声尖响。他能回答。这段写秋景,写作者落榜后的心境变化,答案就在第七页上。 就在他站起那一秒,后门口的男生动了。它没走出后门,只往前挪了半步,站到讲台边缘,正对着他。旧校服袖口朝上翻着,两道白杠刺眼,空白姓名条在灯下泛出浅灰。 它在看他。 陈屿喉咙收紧。他张嘴,声带发出声音,说出来的却跟问题毫无关系。 “你能不能先让一下。” 教室静了半秒。赵坤第一个笑出声,拍着桌沿,笑声夸张得像上了发条。第二排两个女生跟着笑,然后更多人。笑声一层叠一层,从后排卷到前排。 李老师推推眼镜:“什么?” 陈屿嘴还张着,说不出第二个字。耳朵烧起来,从脖子蔓延到耳根。 “新同学可能还有点紧张。”李老师自己接了话,语气放得很缓。陈屿听得后背一层汗。那种宽容比赵坤的笑声更让他想钻进地缝。她接着说:“来,你先坐下。我们再请别的同学。” 陈屿坐下,膝盖又撞了一下桌腿,这回没出声。他把两腿并拢,双手放膝盖上,盯着桌面木纹。李老师请前排扎马尾的女生回答,女生答得很流利。陈屿听着,一个字都留不住。 下课铃响,赵坤从前排晃过来,一只手撑在陈屿桌沿。 “哎,新同学。”他低头看陈屿,嘴角挂着笑,“你刚才那句什么意思?让谁让一下?” 陈屿把课本合上,两手压住封面。 “看你盯着讲台那边看半天。”赵坤声音不小,前后几排都听得见,“上一所也是待不下去才来吧?” 教室闹哄哄,这句话出来,周围几排静了一瞬。 陈屿下颌绷紧。他抿着嘴,嘴唇被牙齿压得发白,没有反驳。他知道解释没用,解释只会让标签贴得更牢。他把课本往桌角推了推。 赵坤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笑一声走开。走前拍拍旁边男生的肩。 “别理他。” 陈屿听得清清楚楚。 第三节课前,李老师把陈屿叫到走廊。走廊尽头是旧教学楼,玻璃窗缺了一小块,用透明胶带粘着。窗外有树,风大,叶子动个不停。 “陈屿。”李老师把手插在针织衫口袋里,先看着窗外,“你转学手续上写的是家里工作调动。老师不问这些。可你这几天不太对劲,今天上课更是……” 她停了一下,转头看他。 “有事可以跟我说。” 陈屿低头,看着她脚上的棕色平底鞋。 “对不起。”先蹦出来的是这句。 李老师叹口气:“你不用道歉。这样吧,你坐到最后一排靠后门的空位去。那边清静一点,你也不用被前面的人一直看着,慢慢适应。” 最后一排靠后门。陈屿愣了一秒。 “好。” 中午食堂,陈屿一个人坐在角落。手机震了一下,屏幕显示:妈。 他端着餐盘走到食堂外走廊尽头,靠窗台接起。 “屿屿,今天怎么样?”妈妈声音带着明显假装轻松,“老师同学都好吧?” “嗯。” “中午吃了吗?食堂菜合不合口味?” “吃了。”陈屿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打球,球鞋摩擦地面声一阵阵传上来。 妈妈停了一下。 “这次好好待着,别再让人家……” 陈屿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按灭,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操场球声还在响。 最后一节自习。放学铃响,走廊脚步声响成一片,又一点点稀下去。陈屿在座位上磨蹭到最后几个走。他不想在人挤人时下楼梯。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经过旧楼那段拐角。走廊只剩他一个人。头顶一根灯管接触不良,一闪一闪。他走过拐角,脚步停住。 那个穿旧校服的男生站在前面五六米处,背靠墙,两手垂在身侧,姓名条空着。两道白杠比早上更醒目。它没动,也没走近。 陈屿站在原地。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 十几秒过去。那个东西没有动。 陈屿转身,从另一条路跑了。 跑到楼梯口才停下。他撑着扶手喘气,脑子里滑过一个念头:早上全班回头时它在,语文课全班看他时它在,刚才走廊只剩他一个人,它也在。 他慢慢直起腰,把书包带往上拉了拉。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李老师:明天课后来办公室找我。 陈屿把手机按灭,塞回兜里。他朝楼上望了一眼。 空荡荡的楼道,一根灯管还在闪。

第2章 谁都别看我

周一早自习,陈屿在英语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三行字:上课不看后门。走路不看走廊尽头。听见声音不回头。 写完他合上本子,用掌根把翘起的边角压平,好像那三行字只要被压住就真的能算数。教室里的吊扇吱呀转着,搅不动六月末的闷热。陈屿把橡皮推到桌面左上角,直尺推到右上角。 第一节课,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很响。他的后颈绷了一下,笔尖在“答”字上停住。他没抬头,等脚步远了才继续读。 下课铃响,后排有人喊他名字,是赵坤那种拖着长音的叫法。陈屿应了一声,没回头,低头收书。赵坤又说了句什么,周围有笑声,他没听清。没回头,就不算听清。 接下来两天他照规矩来。早读不往门口瞟,打水绕开走廊尽头,放学直接走。有人喊他,他先应声再看,哪怕是赵坤那种拖长音的喊法,也只当听错了楼层。没人再抓到他当场出丑。到周三早上,陈屿有了一种错觉:这事也许有救。 周野坐他后面一排,靠墙,课本边角画满乱七八糟的小人,铅笔画,线条很密。周野不怎么说话,也没人找他说话。 周三下午自习课,陈屿写了张纸条,折成四折,从桌子底下往后递:“橡皮借一下。” 周野看了看,从笔袋里摸出一块橡皮,边角磨圆,从桌底推过来,没说话。陈屿用完,写了张纸条:“谢谢。”周野直接伸手把橡皮拿走。 第二天早自习,陈屿又写:“昨天第四题你会吗?” 周野回:“不会。” 陈屿写:“我会。要不要讲。” 周野停了大概十秒,写:“随便。” 陈屿把第四题的解法拆成小步,用草稿纸写了,标上箭头,推到桌底。周野看了两分钟,写:“第三步为什么。”陈屿压低声音讲,头没敢抬,怕被前面的人听见。周野听得很安静,手指点着草稿纸。讲完,周野把那张草稿折好,塞进课本里,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 “谢了。” 声音低得像怕被别人听到。陈屿背对着他“嗯”了一声,握笔的手松了一下。转学过来四天,这是第一个同学正常地跟他说了句话。他把它记在心里,像攒零钱。 周四下午第三节,数学随堂小测。铃响之前,陈屿把记了一半的公式默背两遍,草稿纸摊平,笔帽咬在嘴里。前几天的规矩立住了,脑子很清。卷子发下来,他先写名字,再写班级,选择题做到第三题。教室闷得像扣了盖的锅。 有东西从余光里落下来。不在旁边,也不在前面,落在他的课桌上。 那东西坐上去了,正对着他。两条腿垂在桌沿,位置刚好卡在卷子和他的眼睛中间。陈屿攥笔的手停住。他没抬头,也没往后躲。他盯着自己的笔尖,指节泛白。汗从鬓角滑到下巴,落到卷面上,把“第三题”三个字洇出一小团。 他看不见题目了。那东西把整张卷面挡死,选项有几个都数不清。 他往里躲,脸几乎贴到桌面,那东西跟着挪。他偏头往左看,从右边看,视线里还是它。 教室里全是笔尖划纸的声音,只有他这边安静得不对劲。墙上的钟走到还剩二十分钟,他手里的笔还没落到纸上,能写的东西只有名字和班级。他想趁那东西不注意瞟一眼周野,可周野坐得很远,中间隔着一整条空出来的桌椅。 下课铃响,课代表收卷。数学老师翻了一页他的卷子,什么也没说,搁到最底下。第二节课快下课时,课代表跑过来。 “陈屿,李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办公室开着空调,比教室凉。窗台上一盆绿萝缺了两片叶子。李老师让他坐下,把他的小册卷放在桌角,没翻开。 “不会做,还是没做完?” 陈屿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没做完。” 李老师没接话。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放到桌上,往他这边推了推。“你转过来,正好一周了。适应吗?” “挺好的。” “上课能听懂吗?” “还行。” “家里呢,”她停了一下,“家里没什么事吧?” 陈屿盯着那张纸巾看。李老师的语气一直没变,很平,像在问天气。她没提语文课上那两句话,也没问他为什么交白卷。 “如果有事,”她说,“学校有心理老师。去聊一聊,不丢人。” 她说这话时身体往他这边前倾了一点。陈屿的嘴唇动了一下。 “老师,我一直看,” 话到一半,他自己掐断了。那个“见”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他看见了李老师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预备好的表情,像一个人坐稳了,准备听一件不太好办、要她出面的事。她愿意帮,可他看得出来,她更希望这件事别太麻烦。 “我一直看不清黑板。”陈屿说,“座位太靠后了。” 李老师有一秒钟没说话,然后点头。“回头我给你往前调调。先回去吧。”她把纸巾收进抽屉里。 陈屿出门,走廊上有人靠着办公室对面的墙,两条腿交叉搭着。是赵坤。 “哟,名人啊。” 陈屿没接,低头往教室走。走出去三四步,身后有动静,他后背先绷起来,等走出去才回头看了一眼。 赵坤在学他。眼睛盯着半空中一点,嘴巴张开,一句话不说。学得不像,太夸张了,眼睛瞪得比那天大一圈。走廊里有两个同学跟着笑,笑完又回头看了陈屿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好奇,像在确认一件早就听过的事。 陈屿回过头,往前走得很快。赵坤的声音还在后面追。 “哎,你跟老师也是这么不说话的吧?” 没人真的问他怎么了。走廊里那两声笑跟以前不一样,笑完还回头看他。以前笑完就算过去了,这次像是记住了什么。 放学回家,妈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声音很大。他把书包放到沙发上,换鞋。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今天怎么样?” 陈屿扶着鞋柜站着。“挺好的。” 妈妈“嗯”了一声,扭头继续炒菜。窗外天还亮着,蝉一阵一阵地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汗着。

第3章 照片上少了一个人

陈屿在心里给它排了位置。旧楼东侧那段走廊,从楼梯口往里数第七块水磨石地砖;他们班教室后门,门框上一道刀刻的竖线;操场看台西边,第三级台阶缺了个角,水泥里嵌着半截红砖。 三处地方没一处是新的。走廊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嗡着,一亮一暗;后门那道刻痕没人补;看台缺角里的红砖露了半截。都旧得没人愿意动它们。他把这三处画在脑子里,像画一张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地图,连哪一段路要拐弯、哪一级台阶踩上去会空一下,都记得清楚。 三天里他把这三处挨个走了一遍。不是随便走,是站着看,看那块地砖,看那道刻痕,看那个缺口。第一天他站了五分钟,第二天站了七分钟,第三天他不用数也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走着走着就摸出共同点了:那东西只挑旧地方出现。 中午他去了图书馆,跟管图书的阿姨说班主任让他来找一份往年的活动记录。阿姨刷着手机没抬头,指了指二楼靠里。 老档案柜在二楼最里头,铁皮柜身,锁扣锈得发黑。他一层一层拉,第三层挤着七八本硬壳册子,封皮边角起毛,一股纸霉味压在铁锈味底下。第三本封面上印着:临江中学活动记录。 他抽出来时,册子边角刮过铁皮,发出很轻的一声。他翻开。翻到一半,夹层里掉出一张照片,落在桌面上。 照片比看上去轻。相纸发黄,边缘卷起,底下印着一行小字:高一(3)班。三年前的。他用指腹碰了一下相纸,脆的,像一碰就要裂。 他一行一行看过去,数人头。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数到最后一排时,他停了一下。最后一排,右边第二个位置,被人整块抠掉了。抠得干净,边缘整齐,留下一个方框,比周围的白。那个白很显眼,像整张照片漏了一块光。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被钢笔涂过,一道一道地涂,涂得发黑。他举起照片对着窗户,光透过来,涂掉的墨底下还剩几笔。 只认得出两个字:纪念。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楼上广播响了一下,他手一抖,把照片夹回原处,册子放回第三层,柜门推上。走出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鞋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响。 放学他绕到校门口保安室。窗户半开,老保安坐在里头剥花生,收音机上搁着搪瓷缸,缸壁掉了一块瓷。评书说到要紧处,醒木拍了一记。 陈屿站在窗边:“叔,问一下,东边那栋楼以前是哪个班在上?” 老保安剥花生的手停了,抬头看他,花生壳捏在半空。他张了张嘴。 “那孩子……” 三个字出来,他自己先停住。收音机的音量被拧小,啪一声关上。老保安把花生壳搁在桌上,捏碎的一点碎屑从指缝掉下来。他看着他:“你怎么知道那段走廊?” 陈屿没答上来。他退出校门,书包带在手里攥出了汗。 第二天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卷子,赵坤往他这边回头看了两回。放学铃响,他收拾书包下楼,走到三楼拐角,几个人把楼梯口堵住了。赵坤站在最前面,后面是三个平时一块走的。 陈屿站住,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搭在胳膊上。赵坤往前走一步。 “那天在教室里,你看什么?” 语气平得像核对。陈屿说:“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你盯着一块空地方,嘴张着。我们都在看你,你还在看。”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陈屿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一开口就得说多,多一句多一个漏洞。他的书包带在胳膊上勒出一道印,喉咙发紧。 这时周野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水壶。他看见楼梯口站着四个,脚步慢了一下,站住了。 “他真没看什么,我坐他后边。” 声音不高,说完就停。他把水壶换到另一只手上。赵坤回头看了周野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陈屿,笑了一下,那种不带声音的笑。 “你们俩一伙的吧。” 周野的脸白了,耳朵根都白了,水壶提手歪了一下。他没动。 陈屿站在原处。他看见周野的脸,也看见周野拎着水壶的那只手。他想起上周三,他递过去一块橡皮,周野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了”。那句话现在像卡在楼梯口。 他张了张嘴。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发呆。” 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的。楼梯口一下没人说话了。赵坤“切”了一声,书包带往肩上一甩,下楼。三个人跟着他走。 周野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看了陈屿一眼。 没说话。也走了。 陈屿出教学楼时天还亮着,蝉在树上叫,一阵一阵。旧楼东侧那段路最近,他平时都绕开。今天脑子乱,没绕。 走到第七块地砖的位置,他停住了。 那东西就在那儿。 很近。近到如果他再迈半步,胸口就贴上那件旧校服了。他闻到一点味道,很淡,像晒过太阳又收进柜子里的旧棉花。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收住。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走廊空的。灯光还在嗡,一亮一暗。 他站了很久才抬腿回家。那天晚饭他吃了两碗。 接下来三天,那东西再没出现过。周一走廊是空的,周二教室后门是空的,周三看台是空的。他每天早晚各绕一次那三个地方,站一会儿,再走。地砖数到第七块,灯管还在嗡。 他本来该松一口气。 六月十三号夜里他躺在床上,十一点躺到两点。窗外闷,蝉到后半夜才停。他在想那张照片,最后一排右边第二个,抠出来的方框比周围更白;再想保安没说完的那半句;也在向楼梯口,周野看他那一眼。他还在想那点旧棉花的味道,为什么它会走。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有鸟叫。他妈在厨房打了鸡蛋,铁铲碰锅,一下,一下。 他才明白自己一夜没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是湿的。

第4章 穿过它

那三天,陈屿每天绕两次远路。 早上从教学楼后门进,先拐进旧楼东侧那条走廊,站在从楼梯口往里数第七块水磨石地砖上。砖边磨得发圆,鞋底踩上去有点黏。中午再来一趟,站在教室后门口,眼睛贴着门框往里扫。放学绕去操场,看台西边第三级缺角台阶上,那半截红砖还嵌在水泥里,露着个尖。三处都是空的。 头一天他骂自己有病。第二天他在后门口多站了十秒。第三天下午,他站在旧楼走廊里,头顶那根灯管"滋"响了一声,没亮。 他把手插进裤兜,指甲掐进掌心。它要是真不来了,那张合影上被抠掉脸的人、保安咽回去的半句话,还有"他看见过"这件事,就全得由他一个人背着。没人会信一个只能自己跟自己说的人。 倒数第二节课是数学,讲评卷子。陈屿的卷子压在笔记本底下,右上角那个红叉他昨天看过。下课铃一响,教室像开了闸,他照例慢一拍,等前门的人挤完再起身。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 赵坤那三个跟班从前门进来,不是一起进的。第一个进门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第二个撸校服袖子,第三个进门先回头朝走廊方向瞥了一眼。三个人都没往陈屿这边看。周野没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手上都沾着灰。第二个撸袖子的时候,小臂内侧蹭了一道铁锈红。旧楼东侧那段走廊,前门出去右拐穿过中庭就到,上学期封过,这学期又开,铁门常年虚掩。那三个人刚才站的方向是东。 陈屿坐回椅子上,心往下沉。 他收拾书包的时候手在抖,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教室里还剩几个值日生擦黑板,粉笔灰在窗子斜进来的光里飘。陈屿背起书包,从后门出去,跑起来。去旧楼最近的路是穿中庭,他跑过中庭的时候鞋底踩进一小摊积水,凉水溅上小腿。 旧楼那一段走廊没灯。封的时候两头灯都拆了,只剩中庭那根,半死不活地闪。陈屿跑到楼梯口,刹住,鞋底在水磨石上蹭出一声尖响。 楼梯口正中间站着那个东西。 它比这些天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清楚。灰白校服的领子翻着,袖口磨出一圈毛边,肩膀的位置正好堵在扶梯和墙之间那道口子上,站着不动。陈屿的脚钉住了。他往左挪,它挪半步,又挡回他面前。他往右贴墙走,肩膀快蹭上墙皮,它再挪一下,把剩下那条缝堵死。 旧棉花味飘过来,像谁家柜底压了三年的一件衣服,压得他鼻子发酸。楼下传来拍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走廊那头有人说话,隔着墙听不真。隔壁班窗户开着,晚自习的灯亮了。陈屿知道那楼上有人能看见他,也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他张开嘴。 "我知道你在。" 声音哑的,抖的。走廊里没有回声,那几个字散进了黑里。 "你到底要什么。" 它没动。 陈屿闭了下眼,往前迈。那一步踩下去,没撞到任何东西。旧棉花味很重,很旧,胸口一下像穿过一层湿的凉气。他睁开眼,楼梯口空了,人已经在下楼的台阶上。他往下跑,脚步声在窄楼道里砸得响。 东边走廊尽头,那道铁门从外面别着。一根旧插销,锈得只剩一层红褐色的壳。陈屿伸手去拨,指腹蹭过铁锈,涩,带股金属腥。插销卡死了,他用两只手掰,指甲缝里塞进锈渣。 门开了。 周野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一条腿伸着,一条屈着,校裤膝盖那里破了个口,一片深色洇在布料上。地上有几滴血,圆圆地散在水磨石缝里,边缘发暗。 陈屿蹲下去,把手搭在膝盖上,才发现自己的膝盖也在抖。"周野。" 周野抬起头。他的脸是白的,嘴唇也是。他看着陈屿,那眼神陈屿认得。他在原来那所学校见过,别人看见他对着空座位说话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周野撑着墙,往后挪了半尺。 "你刚才……"他的声音很轻,尾音破了一下,"你在跟谁说话。" 陈屿张了张嘴,没出声。周野扶着墙,自己站起来。一条腿使不上劲,他靠着墙一点点往上挪,膝盖弯的时候脸抽了一下,没吭声。站直之后,他往后退了半步,跟陈屿拉开距离,侧着身,从他旁边过去了。 陈屿站在原地。铁门还开着,插销掉在地上,锈渣落了一小撮。走廊那根灯管"滋"了一声,又灭了。 那天晚上,陈屿的作业写到一半,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他拿起来,年级群,八百多号人的群,平时只发通知和考试安排。赵坤发了一段视频。 十一秒。 镜头从楼下往上仰拍,楼梯口和水磨石地面都在画面下半部。画面有点抖。正中间那道楼梯口站着一个人,校服,书包,侧脸朝里,对着前面空着的地方,嘴唇动了动。声音收得不清楚,杂着拍球的闷响,那几个字还是听得出来。 "我知道你在。" 画面里那人顿了顿。 "你到底要什么。" 镜头晃了一下,那个人往前迈,跑掉了。视频完了。 陈屿盯着屏幕。赵坤那条在最上面,底下已经有人回。他往下滑。"这谁啊。""陈屿?新来那个?""他在跟谁说话啊。"他再往下滑。视频右下角那个小小的转发箭头旁边,数字在跳。他滑回群成员那一栏,人数也在跳。 他退出去,点开班级群,同一条视频。他同桌下午刚把他拉进了个"高一唠嗑"群,他点进去,视频置顶,回复过百。 他关掉屏幕,房间安静下来。隔壁妈妈在看电视,声音隔着墙断断续续。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汗着,中指指甲缝里那点铁锈,洗了两遍没洗掉。他把数学卷子重新抽出来,摊在桌上。

第5章 我看见了

早读铃响前,教室是松的。值日生擦黑板,粉笔灰挂在槽口。楼道尽头有人拍球。收作业的组长在过道里穿。第三排有人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接着第二排、第五排,又扣下去两部。 陈屿翻开练习册第37页,笔尖点在"解"字最后一横上,没再动。那台扣着的手机里有什么,他知道,十一个钟头前,那十一秒已经不只属于他一个人。 赵坤从后门进来,走到他位子边停一步,掏出手机反手扣在桌上,屏幕朝上。定格的画面里,是仰拍的陈屿对着空座,嘴张着。"解释一下。"声音不高,像核对一道题的标准答案。说完他往自己座位走。昨晚这段视频他看了很多遍,头两遍笑了,第三遍看陈屿的眼神,后背发紧。最后他下了个结论:这家伙有问题。有问题的东西不用怕。 陈屿看着屏幕里定格的自己。喉咙里浮起一句用了整个学期都顺当的话: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走神。上一次这句出口,周野在楼梯口看了他一眼,一个字不说地走了。 后排靠墙,周野的笔停在画本上。那段视频他看了三遍,认得那个仰拍角度,就是他被关在铁门里、听见插销"嘎"一声被掰开的那天。膝盖弯一下,创可贴底下跟着扯。他没抬头,在画本角落添了一扇门,门缝里一条光。站起来要付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站起来,明天还得从那道缝里看人。 李老师在讲台前把一沓作业归齐,手指压着封皮抹平。昨晚那段视频她压下了,没让它进班会,把一件事放大,是她这些年学到的、最不该做的。可她也没打算装作没看见。叫家长的单子,她昨晚已经开好了头。 陈屿站起来。全班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沙沙。 "那条走廊上一直站着一个人。"他说,"你们看不见。我看见了。" 他坐下。 教室像被谁按住。第一排那个女生嘴角先往上抽了一下,发现是认真的,又收回去,她想笑,是因为不知道不笑该怎么办。靠墙一组有人笑出声,笑到一半被同桌碰了胳膊,自己冷下去。那半声笑卡在谁的嗓子里,谁自己也没弄清。 李老师在讲台后张了张嘴:"陈屿同学……"没说完。那半句后面是"你先坐下"还是"下课再说",她自己也没定。后排赵坤把手机收回兜里,对同桌说:"自己都承认了。"周围几个人点头。 陈屿把练习册合上,手放在上面。 早读结束,第一节课老师还没进来,李老师站在讲台边没走。后排一个人站起来。周野左膝盖贴着两块创可贴,裤腿那处颜色比旁边深。他走到讲台前,看着李老师。 "李老师,旧楼东侧那扇门是从外面反锁的。" 李老师手里粉笔顿了一下:"哪扇门?" "东走廊尽头,靠旧器材室那扇。昨天放学我被关在里面,膝盖磕破了,里面的插销卡死,掰不动。"他停了一拍,"是陈屿从外面把插销掰开的。他手上那锈洗不掉,你们可以看。" 后排有人探身往前看。周野转身回座位,坐下,把左腿伸直,创可贴白得显眼。自始至终没看陈屿。 李老师把半截粉笔放回盒里,出了教室,脚步拐进办公楼。 第二节课后,陈屿被叫进教务处隔壁的小会议室。妈妈已经坐在桌子对面,从超市下夜班直接赶来,工牌还挂在胸前,眼睛红着,没哭。她看见陈屿,先笑了一下,很费力。 李老师坐在对面,桌上摊着一张学生情况记录表。视频她昨天就压下了,没往班会上放;可家长她叫了。"陈屿妈妈,"她声音平静,"今天请您来,是让您知道陈屿最近在学校跟同学有些沟通上的小问题。"她翻了翻文件夹,"数学小测不理想,他说看不清讲台,这个我可以帮他调。另外,下学期如果环境合适,可以考虑让他先回原来的学校试试。决定在您和他。下周三您再来一趟,我们把档案过一遍。" 妈妈转头看陈屿。那句话里的重量她听出来了。她嘴唇抿了一下,没接。 陈屿坐在她旁边,两手放膝盖上。他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害怕了一整个学期的事真到了眼前,反倒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放学铃响,学校在放假前的松散里迅速空下来。陈屿没走大门,绕到旧楼。走廊人少,掉过皮的墙被夕阳照得一块深一块浅。尽头那根磨白的柱子边,它在那儿,灰白旧校服,领子翻着,袖口毛边,肩膀塌下去一块。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陈屿在三四步外站住。它也看着他。他没问它要什么,没道歉,也没让它走。他看了一会儿,微微点了一下头,很轻。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回头,它还在那儿,没跟上来。 旧楼后门边有张掉漆木长椅,保安老周坐在上头剥花生,膝盖上摊张报纸,收音机开着。看见陈屿,他把收音机拧小了。 陈屿在长椅这头坐下。老周剥了两颗花生,把皮扔进报纸里。过了一会儿,他压着嗓子扔出一句:"那孩子,没人来找过他。" 说完他把收音机拧回去。陈屿的呼吸停了一下,侧头看老周。一张很普通的老人的脸,再没别的话。 他起身,绕回旧楼东走廊。那扇铁门还在,锈迹跟昨天一样。第七块地砖比旁边翘起一点,踩上去会响。他从练习册夹层抽出那张照片,三年前高一(3)班合影,末排右二被整块抠掉,留一个白方框,背面涂黑透光,剩"纪念"两个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问了三天"你要什么",他现在明白:它要的不是答案,是有人记得。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塞进地砖缝里,外面只看见一层纸背。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点锈印还在。 出校门时太阳还没落。他掏出手机,翻出跟周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很多天前周野问的"第四题你做出来了没"。他打了一行"对不起那天我没",删了;又打一行"改天一起打球",看了几秒,按发送。已送达。没有回复。他没删对话框,把手机塞回兜里,走进外面的光里。 到家,妈妈从厨房探头出来。她中午回来就把工牌摘了,换上件旧短袖,袖子挽着,额头上有点汗。 "今天怎么样?"她问。和昨天、和这学期每一次一模一样。 陈屿站在客厅地砖上,凉丝丝的。他想了一下。 "不太好。"他说。 妈妈看着他,没追问,也没安慰。她点了一下头。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声音停了一拍。 "饭快好了。"她转回厨房。 陈屿把拖鞋穿上。书包还搁在鞋柜边,他没去拿。他先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的天。天还没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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