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楼道遇冷男
我抱着一个塌掉的戚风蛋糕,蹲在六楼楼道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其实也不全是为蛋糕哭,那天是我开店第三个月,"软糖"的账上只剩下两千二,下季度的房租还差八千。
戚风是我打算明天拿来救急的招牌,方子改了七遍,还是塌了,跟我这个人一样,软趴趴的,立不起来。
我一边哭一边抠蛋糕边上的皮往嘴里塞,甜的,带点蛋腥,有点难吃,可我停不下来,我就是馋,从小就馋,难过的时候更馋。
楼道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我抬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袋猫粮。
他很高,肩膀把楼道的灯挡去一半,脸是冷的,眉头一皱,倒像谁欠了他八百万。他穿一件黑T恤,袖口勒在胳膊上,那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我后来才知道,他叫江屿,三十一岁,退役消防员,在楼下街角开了家搏击馆,叫"硬骨"。
他走过来蹲下来,从我怀里那个塌掉的蛋糕中间掰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看我,声音很低。
"能吃,蛋味够,糖放得少,塌了也是你自己的手艺,别嫌弃。"他语气平平的,倒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眼眶一热又哭了,这回是笑着哭的,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你嘴真毒,这是塌了的戚风,能吃才怪,我自己都嫌难吃,你还说得跟真的似的。"我吸着鼻子说。
他又掰了一块,递到我嘴边,那手指粗,指节有茧。
"尝尝,别只哭不尝,你哭着塞的跟嚼蜡似的,尝不出味,尝了我再告诉你哪儿不对。"他说。
我张嘴含了那块蛋糕,他指尖碰到我下唇的时候,凉的,我舌尖一卷,把蛋糕连着他指尖的一点咸味一起卷了进去。他顿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攥了一下,又松开,耳根有点红。
"你住几楼,我以前没在楼道见过你。"我问他,声音还有点抖。
"六楼601,搬来一周,今天头一回上楼,拎猫粮喂楼下的流浪猫。"他说,"你这蛋糕方子我看着眼熟,蛋白打发不够,所以才塌,下回多打两分钟。"
"你还懂戚风?"我愣住了,"你不是开搏击馆的吗,怎么懂烘焙。"
"不懂,我看你那袋面粉上的方子写的,现学的。"他面无表情,"我做饭烂,但看字还行。"
我噗嗤笑出声,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肚子疼。他看着我笑,嘴角往上提了那么一毫米,那一毫米,我捕捉到了,心头一动。
"你叫什么,总得有个称呼。"我说。
"江屿,江水的江,岛屿的屿。你呢?"
"沈柚,柚子的柚,我妈起的,说我出生那会儿正好柚子熟。"我说。
"沈柚,软软的,跟柚子似的,挺好。"他把剩下的蛋糕用猫粮袋子裹了裹,拎起来。
我急了,伸手去拦。
"你干嘛,那是塌了的,你不能拿走,多丢人。"我说。
"我饿了,正好当下酒菜,你别蹲楼道了,地上寒气重,你这人一看就怕冷,回去喝口热水。"他说。
他就那么拎着我那块塌戚风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睡得意外地好,账还是差的,戚风还是塌的,可"能吃"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我那滩死水里,咚地一声,泛了一圈。
我躺床上摸着自己腮帮子,还在鼓鼓的,想,那个拎猫粮的男人怕不是个傻子,可傻子说能吃的时候,我没反驳。
这三个月我听了太多不行、差点、再练练,连我妈电话里都让我关店回家考编,能吃这两个字难听,可它是这三个月里第一个不嫌我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没忍住,给闺蜜小鱼拨了个电话,电话一通我就开始倒。"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一个蹲楼道吃我塌戚风的邻居,居然说我能吃。"
"能吃?这是夸你还是损你,沈柚你这耳朵是不是有问题。"小鱼在电话那头笑得喘不上气。
"我也说不清,他那张脸冷得跟冰块似的,可他蹲下来掰我蛋糕的时候特别认真,嚼得特别慢,还说我蛋味够糖少。"
"等等,你一个做甜品的,被一个陌生男人蹲楼道点评戚风,你不觉得这画面太诡异了吗?"
"诡异是诡异,可他说话的时候我没觉得被嫌弃,这三个月我妈我爸房东都在催我,只有他说能吃。"我声音有点低。
"沈柚,你是不是孤单太久了,随便来个人说句好话你就栽,你防备心呢。"小鱼叹了口气。
"可能吧,可他长得真好看,一米八五,肌肉,冷脸,拎猫粮的,我偷偷瞟了他三回。"
"完了,你这是见色起意,没救了,你给我把他盯紧了,这种货色抢手。"
"谁要抢谁抢,我这身肉人家未必看得上,一百三十斤呢。"我说的实话,我真的太胖了。
"你又来了,你那身肉怎么你了,肉肉的抱起来多舒服,你自信点行不行,人家都吃你塌戚风了,还说看不看得上。"
我笑了笑,心头一动,挂了电话,其实小鱼说得对,我这人就是孤单太久,一点暖就当太阳,可江屿那两个字,倒不像敷衍,他嚼得慢,咽得认真,倒是像在替我确认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翘着,想,沈柚,你这回可能要栽,栽在一个蹲楼道吃我塌戚风的邻居手里。
第三天他又来了,端着一份糖醋小排,我开门让他进,他看了一眼我厨房台面上那个新烤的戚风,没塌,立得端端正正。
"成了?这回没塌?"他问。
"成了,我按你说的多打了两分钟蛋白,成了。"
"我尝尝。"他说,掰了一块塞嘴里。我紧张地看着他,他嚼了两下,眉头舒展了。
"成了,这回真成了,蛋味够,糖也合适,能上柜,你这是开窍了。"
我乐得原地转了一圈,一头撞进他怀里,他僵了一下,手抬起来想扶又没扶。
"对不住,我太高兴了,我仨月没做成戚风,今天终于成了。"我退后一步。
"没事,高兴就好,往后成了的都让我尝第一口,我给你把关。"他说,耳根红。我看着他耳根,心头一动,这人嘴上说尝第一口,其实是想天天来。
我没戳穿,把那块戚风切了一大半给他打包。他拎着戚风和小排走了,走到门口回头。
"沈柚,你这店能成,往后缺什么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我点点头,看着他背影,心想,江屿,你这人,怕是要天天来了。
二 投喂撩不停
第二天傍晚,有人敲门,我开门看到江屿站门口,端着一只不锈钢饭盒。
他换了件灰T恤,袖口还是勒在胳膊上,眉头微微一皱,把饭盒往我怀里一塞。
"做多了,你帮我消灭,别推,我做饭手艺烂,你尝尝好歹给个实话。"
我低头揭开盖子,红烧排骨,油亮亮的,酱色重,看相粗,可闻着香,我戳了戳,肉烂烂的,一戳就脱骨。
"你不是说做饭难吃吗,这看相倒还行,闻着挺香。"我说着夹了一块塞嘴里。
咸,咸得我舌头打了个卷,可肉是真的烂,入口即化,是我最爱的那种软烂。我眯着眼嚼,腮帮子鼓起来,他一直看着我,目光落我腮帮子上没移开。
"咸,咸过头了,可这肉烂得地道,火候到位,你炖了多久?"我含糊道。
"两个钟头,就怕不烂你嚼不动,咸了我明天减盐,你告诉我减几勺。"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软烂的?"我愣了一下。
"昨儿你吃那塌戚风,边皮都抠着嚼,我看着你就牙口不利索,爱吃软的。"他说,面无表情。
我心头一动,这人观察得也太细了。我把那盒排骨吃了个精光,咸是真咸,可有人投喂的感觉,太久没有了。
从那天起,江屿天天来,周一糖醋里脊,周二清蒸鱼,周三炖牛腩,咸淡终于对了,我吃了三碗饭。他每次来都坐我那张小餐桌边,看我吃,我腮帮子一鼓,他眼睛就跟着动一下。
"你干嘛老看我吃,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你倒看得津津有味。"有次我忍不住问,嘴里还塞着半块牛腩。
他抿了一下唇,那唇很薄,淡淡道。
"看你吃,下饭,你吃得香,我看着也饱,你那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挺好看的。"他说。
我脸一热,下饭?后来我才懂,他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只会把漂亮话藏进最难听的话里,下饭其实是好看,他说好看说不出口,就说下饭。我那点小心思,被他这一句下饭撩得咚咚响。
第二周他开始不光送饭还送菜,我店里忙,他帮我在厨房洗菜,水龙头哗哗的,他挽着袖子,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水光里一根一根地鼓。我端着刚挤好花的曲奇路过,手一抖,奶油甩到他小臂上,他没躲,低头看那坨奶油,又看我,苦笑了一下。
"浪费,这奶油贵不贵,你这手艺还得练,挤花歪成这样。"他说。
我心跳得有点快,抓过毛巾去擦他小臂,擦到一半,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掌心是热的,有茧,硌着我手腕内侧那块软肉。我那块软肉最怕碰,他一硌,我身子一抖,他想松,又没松。
"我自己来,你别擦了,痒。"他闷声说。
"你手还握着呢,江屿。"我说。
他松开了,转身继续洗菜,耳根有点红。我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宽得像堵墙,可耳根那一抹红,软软的,倒像他藏在硬骨头里的一小块糖心。
那天晚上关了店,我躺在床上摸着自己手腕内侧,那里还留着他掌心的热,想,坏了,沈柚,你这回要栽了,栽在一个做饭咸、说话冷、耳根会红的邻居手里。
他洗完菜,挽着袖子看我切番茄,我刀工烂,切得大小不一,他眉头一皱,走过来站我身后。
"你这刀握得不对,捏刀背,切出来全是碎的,我教你。"他站我身后,胸膛贴着我后背,手覆在我握刀的手上,那手大,把我整只手包进去。
我心跳得咚咚响,他倒像没察觉,带着我的手往下切,一刀一刀,番茄片齐整。"手腕别僵,顺着刀的劲儿走,你别跟它较劲。"他在我耳边说,气息扑我耳廓。
"你、你站这么近干嘛,我学得会吗。"我结巴。
"不近学不会,你手得跟着我的手走,远了带不动。"他说,"放松,你这人一紧就硬,硬了刀就歪。"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他的节奏切了几刀,果然齐整了,他点点头,淡淡道。"成了,就这节奏,往后自己练,别又退回老样子。"
他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我回头看他,他耳根又红了,转身去洗他自己的手,我盯着他的背影,心头一动,江屿这个人,教切菜都教得这么认真,倒像是真把我当徒弟带,可他那手覆在我手上的时候,热的,有茧,硌得我手背发麻,那不像师父带徒弟,倒是像别的什么。
我想了想,又笑了一下,栽就栽吧,反正这身肉也没人要,有个做饭咸的邻居愿意投喂,我知足。
有天我反过来教他做甜品,做曲奇,他站我旁边,看我挤花。
"你这手法,一挤一转,我看不会,太难了。"他说。
"你试试,简单,我手把手教你,你学得会。"我把裱花袋塞他手里,他握着笨拙,挤出来的曲奇歪七扭八,像虫子。"你这挤的是什么,蚯蚓吗,也太丑了。"
"我手大,捏这小袋子别扭,你帮我,我手太硬。"
我握着他的手,带着他挤,他手大我手小,我握着他的时候,他呼吸重了一下。
"放松,别使大劲,顺着劲儿走,你打沙袋那劲收一收。"
"我收着呢,你手太软,我怕捏坏你,你这手跟面团似的。"
"你捏不坏,你放心挤,使劲挤没事。"
我俩就那么握着手挤了一盘曲奇,进烤箱后,他站在烤箱前看,一脸认真。
"多久能熟,我盯着,别糊了。"他认真问道。
"十五分钟,你盯也没用,火候定的,你坐会儿。"
"我盯着踏实,我怕糊了浪费你料,你那料贵。"
我笑了,这人连烤个曲奇都这么较真。
十五分钟后曲奇出炉,他尝了一个,眉头舒展。"成,这回不咸,甜的,好吃,比咸菜强。"
我乐了,他这是把做咸菜的标准用在曲奇上了,倒是学得快。
三 疤后告白
江屿的搏击馆"硬骨",就在我甜品店隔两条街的转角。我以前没去过,投喂到第三周,我找了个借口,说路过,给他送一盒刚出炉的泡芙。其实不是路过,我绕了两条街,绕的时候还换了件干净的卫衣,把头发也重新扎了,我心虚,觉得自己这点小心思藏不住,可还是去了。
馆里没几个人,沙袋吊着,哑铃排着,空气里一股汗味混着橡胶味,江屿在打沙袋,光着膀子。我第一次看见他光膀子,端着泡芙的盒子手一抖,差点撒了。
他背上有一道伤,从右肩斜着划到腰,长长的一条,肉翻过又愈合了,留下一道蜈蚣似的疤,他出拳的时候那道疤跟着肌肉一扯一扯。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腿有点软,不是怕,是心疼,那种从胸口往下坠的心疼。
他回头看见我,一把抓起搭在杠铃上的毛巾,往身上一披,眉头一皱。
"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今天店里忙走不开?"
"忙完了,顺路,给你送泡芙,新出的香草籽口味,你尝尝。"我说着把泡芙塞他怀里。
他单手接过,捏了一个塞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动了一下,他难得有表情,那一动,倒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
"甜,太甜,齁嗓子,你这奶油放太多了,下次减半。"
"甜不好啊,甜品不就是甜的,你嫌甜别吃。"我假意要拿回来。
"齁我也吃,你做的,齁也吃完,就是提醒你,糖本钱贵,少放点不亏。"他又捏了一个塞嘴里。
我俩就那么站在一堆汗味和橡胶味里,他咬着泡芙,我看着他咬泡芙,嘴角沾了一点奶油。我下意识伸手想给他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没动,就看着我那一下,挑了挑眉。
"擦什么,你手脏不脏,我自己来。"他说。
"你嘴角的奶油,我帮你擦,别动,站着。"我说。
我手心发烫,抓过毛巾,踮脚给他擦。他低头的瞬间,我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汗味底下,是一股干净的、热乎乎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味。我擦完,手收回,他忽然低头,在我耳侧说了一句,气息扑我耳朵上,痒得我脖子一缩。
"下次别在门口看那么久,我背上那道疤不好看,别看了。"他闷声说。
我脸轰地烧起来。
"我没看那么久,就看了几眼,你别多想。"我嘴硬。
"看了,一分半,我数着呢,你眼睛往我背上飘了三回。"他说。
我没话讲了,把剩下的泡芙塞他手里,转身就跑,他在背后喊了一句。
"再跑,扣你一盒泡芙当门票,下回收费。"
我跑得更快了。
那天回家,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自己的脸,圆脸,梨涡,下巴上还有颗痣,怎么看怎么普通。
可江屿看我的眼神,不像觉得我普通,他看我,倒像看一块他舍不得下嘴的软糖,怕化了,又怕咬碎了。
我捂着脸在床上滚了两圈,完了完了,沈柚,你彻底栽了,栽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丢人,可丢人得,心里发甜。
次日我没忍住,又去了搏击馆,他还在打沙袋,我站门口喊他。
"江屿,你背上那疤怎么弄的,疼不疼。"
他停了拳,回头看我,眉头一皱:"不疼,老伤了,早不疼了,你别操心,问这个干嘛。"
"你教我打一拳呗,我最近胖了,想运动运动,减减肉。"
他把拳套扔给我,指了指沙袋:"来,握拳,拇指扣外头,别塞里头,会骨折,你先比划比划。"
我戴上拳套,比划了半天,他走过来,纠正我的姿势,把我肩膀往下一压。"肩沉下去,你这肩端着,力气散的,打不出劲儿。"
我照他说的,沉肩,出拳,打在沙袋上,沙袋纹丝不动,我手腕倒震得生疼。"哎哟,疼,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硬,我手要废了。"我甩手。
"你用胳膊打当然疼,得用腰,腰发力带胳膊,你试试。"他说着手扶我腰,往上一送。
他手扶我腰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了,他掌心热,贴着我腰侧那块软肉,我那块肉最怕碰,他一扶,我差点跳起来。
"你别动,我扶着你腰,你找找发力的点,放松。"
"我、我找不着,我腰痒,你别扶了。"我羞得无地自容。
"痒什么,放松,你这人怎么一动就僵,我扶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他无奈。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他手的引导,拧腰出拳,沙袋晃了一下,我乐了。
"动了动了,江屿你看,它动了,我打动的。"我跳起来。
他嘴角往上提了一毫米,点点头:"成了,有天赋,往后常来练,减肉,我给你留个时段。"
我心里那只小仓鼠,又撞了一下墙,咚咚咚。
那天练完拳,他请我在馆边的小馆子吃饭,两碗牛肉面,他吃得快,我吃得慢。
"你吃这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跟猫似的,不饿吗。"
"我嚼得细,怕胖,吃快了吸收多,容易长肉。"
"你胖什么,你这正好,吃快点,面坨了不好吃。"
"你催我干嘛,我慢慢吃,你吃你的,别管我。"
"我等你,你吃完我送你回店,天黑了。"
"不用送,两条街,我自己走,又不是小孩。"
"两条街也是路,天黑了,我送你。"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抬头看他,他面无表情,可那语气里,全是认真。我低头继续吃面,心里暖洋洋的,这人嘴上冷,手上暖,事事都替我想到了。吃完他付了钱,送我回店,走到店门口,他站住。
"明天的饭,我送来,你别推,我做了你就吃。"他说。
"嗯,我不推,你做我就吃,咸的我也咽。"我故意打趣道。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街角,这人,往后怕是甩不掉了。
有天他来店里,看见我对着账本发愁,眉头一皱,走过来:"账又差了?差多少,我垫你,你别一个人愁。"
"不用你垫,我自己想办法,其实差得不多,月底能周转开。"
"差多少是多少,你别硬撑,我有存款,可以借你,不收利息。"
"江屿,你借我钱,我还不起,反倒欠你人情,我心里过不去。"
"人情什么,咱俩谁跟谁,你欠我人情往后慢慢还,不着急,倒是急什么。"他轻轻一笑。
我抬头看他,他难得笑,那一笑,倒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我心头一动,抿了抿唇,没接话。他看我抿唇,挑了挑眉。"怎么,不好意思?我借钱给你又不是要你还利息,你害怕什么。"
"不是不好意思,是、是觉得你对我太好,我无以为报,其实我配不上。"
"无以为报就以身相许,反正我也看上你了,倒是两全其美。"他面无表情。我脸轰地烧起来,瞪他一眼,他嘴角提了一毫米,冷哼了一声,转身去后厨帮我洗碗了。
我盯着他背影,心头咚咚的,这人,嘴上越来越会撩了,倒是比那戚风还会塌。
四 纸条传心意
栽了之后,我开始躲。不是不喜欢,是怕,我怕我配不上他。
我一百五十斤,圆脸,小肚子上一坨软肉,胳膊一抬就晃,他呢,浑身线条分明,腹肌八块,站那儿像座铁塔。我俩走一起,倒像一根油条配个铁棍,怎么看怎么不搭,我这人别的没有,自知之明还是有。
我开始推他送来的饭,一连推了三天。
"今天不饿,你拿回去自己吃。"第一天我说。
"明天店忙,没空陪你耗,你忙你的。"第二天我说。
"你做的太咸了,我水肿,歇两天再尝。"第三天我说。
他没说话,第四天把饭盒往我厨房台面上一放,盖子揭开,是清蒸的,少油少盐,连酱汁都没淋。他重新调了方子,就为我说那句水肿。
我看着那盒清清淡淡的菜,眼眶又酸,他这个人不会哄人,可他会改,你随口一句,他当圣旨。我硬着头皮吃了,淡,嫩,是鳕鱼,他以前不会做的鳕鱼,这回做对了。
"好吃吗,这回咸淡对了没,我特意没放盐,就挤了点柠檬。"他问。
"嗯,嫩,比上周那条鱼强,你这人学东西倒快,三天就改了方子。"我说。
"你教的,你说水肿我就记着了,往后都少盐,你别躲我,你躲我也没用,我天天来。"他说。
他还是天天来,来了不坐了,站我厨房帮我洗碗。我家水槽矮,他一米八五的个头弯在那儿,背宽得把整扇窗都挡了。
我端着盘子从他身后过,侧着身子挤过去,软肚子蹭到他腰,硬邦邦的,我像撞了一堵墙,他身子顿了一下,没回头,耳朵又红了。
"江屿,你腰真硬,硌得我肚子疼,你让让。"我说。
"你肚子软,蹭一下也没事,别挤了,我让开,你过。"他闷声道。
我憋着笑,端着盘子走了。那天我做了个新品,桂花酒酿软糖糕,软软QQ的,我留了两块,用油纸包了,搁在他每天放饭盒的那个位置。第二天,饭盒来的时候,油纸空了,下面压了张纸条,写着两个字:"好吃。"
我把那张纸条夹进我那本写菜单的本子里,从那天起,我俩开始用纸条说话,他嘴硬,纸条上倒肯多写几个字。
"今天咸了,减半勺盐,你尝尝合不合口。"他在饭盒底下压。
"今天的糕加了双倍桂花,你闻闻香不香。"我在油纸底下回。
"香,比上回的强,桂花味正,你这手艺能开店。"他回。
"你笑一个,我就告诉你桂花的产地。"我回。
"不会笑,别逼我,我天生这张脸。"他回。
"练练,笑一回我送你一盒曲奇,现烤的。"我回。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嘴角确实往上提了那么一毫米,那一毫米,我捕捉到了,心里那只小仓鼠又开始撞墙,咚咚咚。
我想,江屿这个人,怕是也栽了,只是他嘴硬,比他那身骨头还硬。可硬骨头里头,藏着一颗软糖心,他不让别人看,偏偏让我看见了一毫米,我一毫米一毫米地接着,接得心里发甜。
有天晚上他留下来陪我做饭,我俩并排站厨房,他切肉我揉面,厨房小,两个人转身都贴着。
"你这面团揉得太湿,加把粉,黏手了。"他一边处理着手上的面粉一边说。
"我知道,可我手劲小,揉不动干面,干了我就没辙了。"
"我来,你让开。"他把我挤到一边,自己上手揉,那面团在他手里跟玩具似的,三两下揉光滑了。
"你手劲是真大,这面到你手里跟没脾气似的。"
"练出来的,打沙袋打的,你那小胳膊拧不开瓶盖,往后重活我干。"
"那我干什么,我成废人了。"
"你做甜品,做你擅长的,咸菜归我,甜的归你,分工明确。"他把揉好的面团递给我。
我接过面团,手指碰到他手指,他又顿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洗锅。我捧着面团,心想这人嘴上不说,手上倒是处处让着我,重活他干,难活他干,我就干点轻巧的,他还夸我擅长。江屿这个人,藏得深,可他一动手,全露了。
有天晚上他洗完碗没走,坐我客厅沙发上,翻我那本菜单本子,看我们的纸条。我坐他对面,看他翻,心里有点慌。
"你这本子,我每张都记着呢,往后给你凑成一本情书。"他面无表情。
"什么情书,你那字丑得像蚯蚓,还情书呢。"
"丑也是情书,我写的,你认得就行,往后我多写点,写够一本再裱。"他嘿嘿一笑。
"我认得,你那张好吃俩字,我裱起来都行,挂店里当招牌。"
"你别裱,丢人,往后我多写点,写够一本再说。"
我笑了,这人连情书都要凑够一本,倒是实在。他翻到最后一页,看我在上面画的那个塌戚风,眉头一皱。"你这画的什么,塌戚风?丑得很,跟坨泥似的,认都认不出来。"
"我记录,第一回见你那天的塌戚风,我画的纪念。"
"纪念?纪念我吃你塌戚风?"
"纪念你说能吃,那是这店活下去的起点,没那俩字我早关店了。"他沉默了一下,把本子合上,放我膝盖上。
"沈柚,往后我天天给你写,写到这本子满,再换新的,一直写下去,写到咱俩老。"
我看着他,心头一动,这人,情话不会说,可他这一本子的纸条,比情话重多了。
五 硬核宠妻记
栽是栽了,可我这身肉,成了我心里一根刺。有天店里来个客人,点了份双层芝士流心,吃完抹嘴,跟我开玩笑。
"老板娘,你这甜品这么实在,难怪你这么实在,肉肉的,看着就喜庆。"他说。
他笑着说的,没恶意。可"实在"两个字,扎进我心里像根针。我笑着送他出门,转头进了后厨,对着不锈钢台面看自己,圆脸,双下巴,围裙勒出小肚子那一坨,我捏了捏自己腰上的肉,软软的,一捏一把,像我店里卖的那些软糖糕。我没哭,就是闷,闷到晚上关店,灯一关,那股闷才涌上来。
那晚江屿来,带了份炖牛肉,我推开。
"不吃,减肥,你以后别送了,我控制饮食。"我说。
他动作停了,眉头一皱。
"减什么肥,你好好的减什么肥,是不是谁说什么了,你跟我说。"他问。
"我胖,我自己照镜子看到的,不用谁说,你天天喂,能不胖吗,我又管不住嘴,我这身肉搁谁身上谁嫌弃。"我说,声音有点冲。
他放下饭盒,走过来站我面前,我比他矮一个头还多,得仰着才看得见他脸,他低头看我,那眉头皱得更紧。
"你胖?谁说你胖了,你哪儿胖,你指给我看。"他问。
"我不胖吗,你看这一坨,这一坨,还有这胳膊,一抬就晃,圆得跟球似的。"我扯了扯自己围裙。
他伸手,按住我扯围裙的手,掌心热的,按得我手背发烫。
"沈柚,你听我说,我就喜欢你这样,软,哪儿都软,脸软,手软,腰软,你笑起来腮帮子软,你吃东西的时候最软,我天天来不是为了学做饭,我是为了看你软。"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像怕磕坏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他这个人不会说情话,可他憋了这么久憋出来的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重。我眼眶一热,眼泪啪嗒掉下来,他最怕我哭,手足无措,伸手给我擦,擦得粗枝大叶,把我半边脸都擦红了。
"别哭,我最怕你哭,你一哭我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他说。
"我没哭,我高兴,谁让你突然说这种话,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我吸着鼻子说。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我拽进怀里。他怀里硬邦邦的,全是骨头和肌肉,我整张脸埋进他胸口,撞得鼻子有点酸,可那硬底下,心跳咚咚的,跳得比我还快。我听着那心跳,鼻子又酸了,把眼泪鼻涕全蹭他T恤上,他没躲,手按我后脑勺上,轻轻拍。
"别减了,再减我心疼,你这份量正好,一点都不多。"他闷声说。
"江屿你够了,什么叫这份量正好,你当我养猪呢。"我说。
"再胖点也行,胖点好抱,软和,硌不着,我求之不得。"他说。
他没够,从那天起,他送来的饭份量翻了一倍。我那根刺,被他一句"我就喜欢你这样"拔了,拔得干净,连血都没出,我看着他那份翻倍的饭,想笑又想哭,最后还是笑着哭着全吃了。吃完,我摸着圆了一圈的小肚子,给他发了条微信。
"你这是要把我养到两百斤,存心的吧。"我发。
"不够,两百斤还差点,再努力,我粮食管够。"他回。
第二天店员小满来上班,看见我一脸春风,眉头一皱。"老板娘,你今天怎么笑得跟偷了鸡似的,遇着好事了?"小满问。"没有,就是昨晚吃了一顿好的,心情好。"我说。"吃顿好的你能笑成这样,骗鬼呢,是不是那个天天送饭的帅哥表白了?"小满眼睛一亮。"没表白,他就是说了几句好听的,说我软,说他喜欢。"我说。"说你软?这也算表白?这什么破表白,沈柚你要求也太低了。"小满说。"他那人嘴硬,能说出喜欢俩字就不错了,你别嫌。"我说。"那你俩现在算什么,在一起了没?"小满问。"算在一起了吧,他抱了我,还说要把我喂到两百斤。"我说。小满笑得蹲地上。"喂到两百斤,这什么硬核情话,沈柚你这对象是养猪专业户转行的吧。"小满说。"去你的,他做饭咸,养猪也养不肥。"我说。"得了吧,我看他喂得挺起劲,你这一圈肉就是证据。"小满说。我瞪她一眼,自己却笑了,其实小满说得对,江屿那喂法,是真起劲,比养猪专业户还上心。我没话讲了,我这人,怕是真栽他手里了,栽得心甘情愿,栽得连减肥这俩字,都从字典里删了。
第二天他拉我去买衣服,说我裤子紧了该换。进店他直接挑了大码,我脸红。"你直接挑大码,你就这么确定我穿大码,当着店员面多丢人。"我说。"你那裤子紧了我看见了,换大码舒服,别勒着自己,丢什么人。"他说。"你就不怕我越穿越胖,你嫌弃。"我说。"我盼着你胖,嫌什么弃,你胖我高兴,软和。"他说。我试了一条大码牛仔裤,出来他看了一眼,点点头。"好看,这回不勒了,舒服,买,这裤子行。"他说。"你都不问价钱,就买,你钱多啊。"我说。"价钱我付,你只管试,喜欢就买,不喜欢再换,别心疼钱。"他说。我愣了一下,这人花钱这么干脆,倒是没把我当外人。我换回自己的衣服,他付了钱,拎着袋子跟我出店。"江屿,你总这么花钱,你搏击馆赚的够吗,你别为我穷了。"我问。"够,我馆子稳,养你够,你别操心钱,往后钱的事我管。"他说。"我没让你养,我自己有店,我自己赚。"我说。"你那店刚回本,往后淡季我搭手,你别硬撑,两个人的钱两个人花,分什么你我。"他说。我心头一动,两个人的钱两个人花,他说得这么自然,倒是像早就把我算进他日子了。
六 后厨偷吻啦
在一起那天,其实是我先动的手。我俩那时候,纸条传了一抽屉,他天天来,我天天做,连我那本菜单本子都写满了他的字。可他就不捅那层窗户纸,他那个人,比他那身骨头还硬,硬到我以为他只是把我当个喂饭的邻居。有天晚上,店里停电,我一个人在后厨摸黑收摊,手电没电了,我摸到一袋面粉,正想搬,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栽。我没摔地上,摔进一个人怀里。
是江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黑灯瞎火里,他站我后厨门口,像堵墙。我仰头看他,楼道里那点应急灯的光从他身后漏进来,勾着他半张脸,他低头看我,离得近,近到我数得清他鼻梁上那颗小痣。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店里灯都灭了。"我问。
"灯灭了,怕你一个人怕黑,我路过看见你店灯不亮,就上来了,你没事吧?"他说。
我不怕黑,可我怕他这么说我,我眼眶又酸,可这回我没哭,我踮起脚,捧着他的脸,亲了他一下。就一下,嘴唇碰嘴唇,轻得像片叶子,亲完我就怂了,想退,他一把按住我后腰,那手大,一按,我半截腰都在他掌心里。他低头,额头抵着我额头,喘了一口气,热乎乎的,喷我嘴唇上。
"沈柚,你先动的手,别后悔,我憋了两个月,今天你撞我怀里,我可不撒手了。"他嗓子哑了。
"嗯,我不后悔,我憋了好久了,你嘴硬,我等着你先开口,等得花儿都谢了。"我声音抖。
他没等我答,低头吻下来。他吻得不像他这个人那么硬,吻得慢,一点一点,像怕磕坏我,我被他吻得腿软,攥着他T恤前襟,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一只手托我后腰,另一只手垫我后脑勺,怕我撞到灶台,我舌尖尝到他嘴里的味道,一点咸,一点他刚吃过的薄荷糖的凉,我脑子嗡嗡的,只想,完了,沈柚,你这辈子栽他手里了,彻底的,没救的那种。
吻完,他把我放下来,我腿还是软的,靠着他没动,他下巴抵着我头顶,闷声说了句。
"我以为你只把我当邻居,没敢动,我这人只会做饭,不会说情话。"他说。
"你不用会说,你做的我都知道,你天天来,我早看明白了,就等你一句话。"我说。
我抬头看他,他耳根红透了,红到脖子,我踮脚又亲了他一下。
"现在软点,往后别硬撑着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说。
他低头看我,眼底有一小块,亮得像揣了颗糖。那天我俩在后厨黑灯瞎火里站了很久,后来电来了,亮得刺眼,我才看清他T恤前襟被我攥得全是褶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捋平,就那么穿着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硬骨头,软糖心,江屿这个人,全占齐了,我摸着自己嘴唇,还有点麻,是他胡茬蹭的,我想,沈柚,你这辈子,就他了,没跑了。
吻完那晚之后,我俩在后厨坐了很久,他靠着灶台,我靠着冰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江屿,你往后有什么打算,搏击馆一直开下去?"我问。"一直开,馆子稳定,养得活自己,还能养你。"他说。"谁要你养,我自己有店,我养得活自己。"我说。"你那店刚回本,往后旺季还好,淡季够呛,我搭把手,你轻松点。"他说。"你搭把手,你做饭那么咸,搭把手把客人咸跑了我找谁哭。"我说。"那我学,我学你那桂花糕,学到不咸为止,往后我咸菜你甜品,一家两口子,齐活。"他说。我愣了一下,一口子,他说得这么顺,倒是像早就想好了。"你这是早就想过我俩以后了?"我问。"想过,从你送我第一盒泡芙那回就想过,我就是嘴硬,说不出口。"他说。"那你现在说了,往后别硬撑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又不笑话你。"我说。"嗯,往后软点,跟你学的。"他说。我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他伸手给我擦,擦得粗枝大叶,我心想,这手是真粗,可擦在脸上,暖的。
那晚他没走,睡我家,我睡床他睡沙发,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蜷在沙发上,那沙发短,他一米八五蜷着别扭。我给他盖了盖被子,他醒了,迷迷糊糊拉住我的手。"你怎么起来了,渴了?"他问。"嗯,喝水,你睡你的,别管我。"我说。"沙发短,我睡得挤,你别介意,我往后习惯了就好。"他说。"你睡沙发挤,要不、你睡床,我睡沙发。"我说。"你睡沙发更挤,你那身量,沙发够你睡,床给我干嘛,我睡沙发就行。"他说。"那怎么行,你是客人,你睡床,我睡沙发。"我说。"我不是客人,我是你对象,你别跟我客气,我睡沙发挺好,守着你踏实。"他说。我愣了一下,对象,他第一次这么称呼自己。我低头看他,他在黑暗里,眼睛亮亮的。"江屿,你、你说你是对象?"我问。"嗯,我吻了你,就是你对象,往后我睡沙发,你睡床,我守着你,你半夜渴了我给你倒水。"他说。我心头一动,把被子给他掖好,回床上去睡,其实我心里暖洋洋的,倒是头一回觉得这屋子不空,方才那份慌反倒散了。,那一夜我睡得踏实,知道客厅里有个人守着我,半夜渴了有人倒水,这感觉,太久没有了。
七 软糖捂硬骨
我后来才知道,江屿为什么退役,不是伤,是人。他救火那年,冲进一栋老楼,三楼有个小女孩,卡在窗户和防盗栏中间,火烧上来了。他撞开防盗栏,把小女孩塞出来,自己没来得及撤,那道背上的疤,是房梁塌下来砸的。他活了下来,小女孩也活了下来,可同队的一个兄弟,没出来。他退役那天,把那个兄弟的照片装进钱包,揣了三年。
这些,是他喝多了才跟我说的。那天他馆里来了个闹事的,喝醉了,砸了沙袋,江屿没动手,把人请出去,回头喝了半瓶白酒。他喝酒不上脸,越喝越白,他来找我的时候,眼神是散的,我第一次看见他那样,心里咯噔一下。他坐我家沙发上,我蹲他腿边,给他解外套,他一把按住我的手。
"沈柚,我有时候怕,你别走,陪我坐会儿,今晚我话多,你听着就行。"他说,顿了很久。
我怕他怕,这个能扛房梁的男人,跟我说怕。
"怕什么,你跟我说,我听着,往后你怕的时候我都陪着。"我问。
他没答,手伸进钱包,掏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里两个男人,一个是他,年轻点,笑得有点僵,另一个,圆脸,笑得灿烂,穿着消防服。
"小周,没出来,那天我把他挡在身后,可火太快,我没拉住他,他比我小两岁,刚处了对象,下周要结婚。"他说。
我看着照片,心揪起来,把照片轻轻放回他钱包,爬上沙发,抱住他。他僵了一下,慢慢把手搭我背上,搭得很轻,像怕压着我。
"你不是没救下来,你救了那个小女孩,小周要是知道,也不会怪你,他临走前你把他挡在身后,他走得安心。"我说。
"可我没救下小周,他那天本来不该上班,是替我顶的班,我欠他一条命。"他说,嗓子哑了。
"江屿,你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你不是神,你是人,你扛了三年了,该放下了。"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信,然后他低头,把脸埋我颈窝,他没哭,可他肩膀在抖,抖得我心都碎了。我抱着他的头,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一下一下顺。
"以后你回家,有人等你,我天天在,你不用一个人揣着了,小周的事,我陪你一起记。"我说。
"我天天做饭难吃,你还等?"他闷声说。
"等你,难吃我也吃,咸的我也咽,往后我都陪着你,你不用一个人了。"我说。
他抬起头,眼眶红,可嘴角往上提了一毫米,我捧着他的脸,在那道疤的位置,亲了一下,他身子一震,没躲。那天他没走,睡我家沙发上,我给他盖了被子,他睡着前拽住我的手,攥了一夜。我坐地毯上,靠沙发,攥着他的手,想,江屿,你这身硬骨头,往后有我给你垫着了。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软,你硬的地方我用软的垫,你怕的地方我陪你怕,我一百三十斤的肉,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次日清晨他醒得早,我还在沙发上靠着他睡,他没动,怕吵醒我。我其实早醒了,装睡,享受他攥着我手的那点力道。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我,以为我睡着,轻轻把我额前头发拨开。"沈柚,往后我少喝酒,不让你担心。"他闷声说,倒是像自言自语。我睁开眼,他愣了一下,耳根红了。"你醒了?我、我以为你睡着。"他说。"早醒了,你刚才说什么,少喝酒?"我说。"嗯,少喝,往后我喝多了你害怕,我控制。"他说。"你控制得住吗,你那天喝半瓶。"我说。"为你控制,我控制得住,我答应你。"他说。我坐起来,捧着他的脸,认真看他。"江屿,你不用为我改太多,你做你自己就行,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不是你喝酒。"我说。"我知道,可你怕的我都想替你解决,你怕我喝酒我就少喝,你怕我伤我就小心。"他说。"那我怕你饿呢,你做饭那么咸。"我说。"那我学,学到不咸,你监督,我天天给你试菜。"他说。我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他这个人,硬邦邦一身,偏偏对我,软得一塌糊涂。
过了几天,他带我去墓地看小周,一束白菊,他站在墓前,没说话,站了很久。我站他旁边,也不敢说话。"小周,我带人来见你了,她叫沈柚,往后我不一个人了,你放心。"他说,声音很轻。我眼眶一热,握住他的手,他回握,握得紧。"你跟他说了,他听见了吗?"我问。"听见了,他一定听见了,他笑得那么灿烂的人,听得见。"他说。"往后我跟你一起来看他,每年都来,我不让你一个人。"我说。"嗯,每年都来,我往后不一个人来了,有你陪着。"他说。出墓地的时候天阴着,他搂着我肩膀,我靠着他,两人没说话。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沈柚,谢谢你,这三年的包袱,今天放下了一半。"他说。"另一半呢,另一半什么时候放?"我问。"另一半,得用一辈子放,你陪着我放,慢慢放。"他说。我点点头,心头一动,这人,把一辈子都说出来了,倒是比任何情话都重。
八 粉围裙甜宠
在一起之后,江屿变了一点点,还是嘴硬,还是冷脸,可他开始会笑了。笑得很小,就嘴角提一下,可我每次都接得住。我店里忙,他下了馆里的课就过来,系上我那条粉色围裙,那条围裙他第一次系的时候,我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他站那儿,一米八五,膀大腰圆,系着条粉围裙,倒像只穿了裙子的黑熊。他低头看自己,又看我,面无表情。
"笑什么,这围裙花里胡哨的,我戴着像不像个傻子,你非让我穿。"他说。
"没,没,你好看,穿粉色也好看,我看习惯了,你戴着特别萌。"我擦眼泪说。
"嗯,好看就行,往后天天穿,你开心就行。"他说,一本正经。
他系着粉围裙帮我挤奶油,挤得歪七扭八,我笑,他不笑,可耳朵红。我凑过去,握着他的手教他,他手大,我手小,我握着他的时候,他呼吸重了一下,我没抬头,装没听见,可我心里那只小仓鼠又开始撞墙。
他做饭越来越好,咸淡终于稳了,还会做两道甜品了。他做了一款焦糖布丁,端给我的时候,表面歪歪扭八,可焦糖淋得很认真,我挖一勺,烫的,软的,甜得齁。
"齁,这糖放得比我还狠,你是想把甜死我好继承我的甜品店吗。"我说。
"嗯,我学的方子,糖没控住,你尝尝味对不对,不对我再改。"他看着我。
"齁我也吃,你做的我全吃光,往后糖减半就行,我教你控糖。"我说。
他嘴角提一毫米。我俩的日子,就这么过,他投喂我,我喂甜他,我圆了一圈,他硬邦邦的还是硬邦邦。有回他抱我,把我整个人举起来,我吓得搂着他脖子尖叫,他面无表情。
"轻,太轻,你这点分量,我一只手都嫌轻,多吃点。"他说。
"你才轻,我一百三十八了,你还嫌轻,你要我长到多少才够!"我锤他肩膀。
"还差点,再胖点好抱,软和,硌不着,我求之不得。"他说。
"江屿你是不是有病,净想着把我喂胖,我衣服都紧了。"我喊。
他没病,他就是个把喜欢藏进投喂里的男人,他不会说我爱你,他说能吃,他不会说我想你,他端着饭盒出现我门口,他不会说我怕失去你,他攥着我的手睡一整夜。有天晚上,我俩躺沙发上看电视,他靠一头,我靠着他,我摸他小臂上一道旧伤,那是救火时被铁皮划的。
"江屿,你后悔吗,退役,伤,还有小周。"我问。
"后悔什么,你问这个干嘛。"他说。
"后悔救那场火,后悔没拉住小周,那三年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我顿了顿。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搭我头上,揉一把。
"后悔过,那三年天天后悔,半夜醒来看见他照片就睡不着,现在不后悔了。"他说。
"为什么,怎么突然不后悔了,是因为我吗?"我问。
他没答,低头亲了一下我头顶。我懂了,因为现在,他回家有人等,他那张硬脸底下那颗软糖心,有人接得住,他不用再一个人揣着一张照片过夜,他钱包里那个圆脸的小周,往后有我陪他一起记。我往他怀里拱了拱,他手收紧,把我整个圈进去,电视还开着,演的什么我没看,只听见他心跳,咚咚咚,稳的,慢的,比那天后厨那次慢多了。我想,硬骨头配软糖,这回,配上。
周末我俩去逛超市买菜,他推车,我挑菜,他跟在我后头,一脸不情愿。"你挑这么多菜,你吃得完吗,浪费。"他说。"吃不完你做,做不完我冻,冻不完你送邻居,总有用。"我说。"你还挺会安排,把我当苦力使唤。"他说。"你不是说咸菜归你吗,我买菜你做,分工。"我说。"行,你买,我拎,我服了你。"他说。我挑了一兜子排骨,又拿了一盒奶油,他看了一眼奶油,眉头一皱。"又买奶油,你那泡芙奶油放太多,齁嗓子,少买点。"他说。"你管我,我做甜品我说了算,你咸菜管好你的盐。"我说。"我管你,你糖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往后我监督你控糖。"他说。"你监督我控糖,我监督你控盐,咱俩互相监督。"我说。他点点头,倒是一本正经。"成,互相监督,谁犯规谁洗碗一周。"他说。我乐了,这人也太认真了,逛个超市还能立规矩,可我就喜欢他这认真劲儿,做什么都一本正经,连宠我都宠得一本正经。
后来他搬来跟我住了,我俩开始布置这个家,他搬来一箱子书,全是烹饪的,我笑他。"你这是要改行当厨子,搏击馆不开了?"我问。"不开哪行,馆子开着,烹饪是业余学的,为你学的。"他说。"为我学烹饪,你这是要把投喂进行到底,喂到老。"我说。"进行到底,喂到老,我答应你的,说到做到。"他说。他把我那粉色围裙挂厨房门口,又把他那条黑的挂旁边,一粉一黑,并排。"你俩围裙挂一块,看着像结婚照,一粉一黑。"我说。"往后真结婚,也挂一块,反正分不开了,早挂晚挂都一样。"他说,面无表情。我脸一热,这人,结婚俩字说得这么顺。他看我脸红,挑了挑眉。"怎么,怕了?我说的迟早的事,你跑不了。"他说。"没怕,就是、就是快了点,我没准备。"我说。"不快,我憋了仨月了,再憋下去我得憋出病,你赶紧准备。"他说。我笑了,笑得眼泪出来,他这人,硬邦邦一身,偏偏跟我谈结婚,谈得跟买菜一样自然。
有天晚上我俩躺床上聊天,他靠床头,我靠他怀里。"江屿,你小时候什么样,也是这么冷脸吗?"我问。"更冷,我妈说我生下来没哭,护士拍半天才哭一声,倒是个闷葫芦。"他说,眉头微微一皱,像是想起什么。"那你小时候有朋友吗,这么冷谁跟你玩。"我问。"有一个,小周,他话多,我俩互补,他带我玩,其实是我跟着他混。"他说。"那后来你进消防,也是他带的?"我问。"嗯,他先去的,我跟着去,他教我救人,我教他打拳,我俩搭档,倒是默契。"他说。"你俩搭档好,怎么就、就剩你一个了。"我说,声音低了。"那天火太大,他把我推出门,自己没出来,我拉了,没拉住,反倒是我活下来了。"他说,声音也低,抿了抿唇。我握紧他的手,他回握。"往后我陪你,你不用一个人记着他,我陪你记,每年去看他,我陪你。"我说。"嗯,有你陪着,我轻松多了,这三年的包袱,放下一大半,其实早就该放下。"他说。"另一半我用一辈子陪你放,慢慢放,不着急。"我说。"沈柚,你真好,我上辈子是不是积了德,遇见你,其实我配不上你。"他说。"你积什么德,你蹲楼道吃我塌戚风积的德,你配得上,倒是我捡了个宝。"我笑,轻轻一笑。"那是,那块戚风换你一辈子,值了,其实那戚风也难吃。"他说,嘴角提一毫米。我抬头看他,他低头看我,眼底亮亮的,像揣了颗糖。"江屿,往后咱们生个孩子,男孩像你,女孩像我,肉肉的,好不好。"我说。"生,生俩,一个跟你做甜品,一个跟我打拳,齐活,倒是规划好了。"他说。"你倒是想得美,生俩我得多胖,反倒我受罪。"我说。"胖就胖,我养得起,俩娃加你,我搏击馆多接几个班就够了,你也别怕胖。"他说。我笑得钻他怀里,他搂着我,下巴抵我头顶。"沈柚,往后我什么都不怕了,有你,有小周看着,够了,其实够了。"他说。"嗯,够了,我俩够了,其实早就够了。"我说。那晚我俩聊到后半夜,聊到我都睡着了,他还在说,说我俩以后,说孩子,说店,说搏击馆,说他要学做多少道甜品,说他要把我喂到多少斤,说我胖了他也喜欢。我迷迷糊糊听了一半,另一半在梦里听,梦里都是他低低的嗓音,稳的,暖的,像他这个人。
九 软糖配硬骨
软糖和硬骨头,开店一年,"软糖"活下来了。活下来的功臣,一半是我的桂花酒酿软糖糕,一半是江屿。他那句"能吃",后来被我印在了店门口的小黑板上,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脸黑了三秒,然后耳朵红了。
"写这个干嘛,这不公开处刑我吗,你把我那俩字挂门口,顾客以为我多嘴。"他说。
"招财,你那两个字救了我的店,得供着,你这人不懂营销。"我笑。
"那你供,别让我看,丢人,我做饭咸也能成招牌,奇了。"他说,转身进后厨给我炖了锅排骨。
咸了,可肉烂,我吃了三大碗饭,碗摞得跟小塔似的。我俩现在,还是天天吵,吵的内容,永远是他嫌我不运动,我嫌他做饭咸。他下了课来店里,粉围裙一系,我笑,他不笑,我踮脚亲他,他低头接,接完把一勺炖肉塞我嘴里,怕我饿。
有回我问他。
"江屿,你当初为什么天天来,第一回就为我吃塌戚风,图什么,你总得有个理由。"我问。
他想了想,眉头微微一皱。
"你哭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看着让人心软,我想看你一直鼓,就天天来了,没什么大道理。"他说。
"就因为这个,你就天天上门投喂,你这是什么道理,我听都没听过。"我说。
"没什么道理,想喂就喂了,你又不拒绝,我做饭咸你不嫌,你做甜品甜我齁也吃,这就够了,还要什么道理。"他说。
我笑得趴他怀里起不来。他这个人,把情话说得像损话,把损话说得像情话,我这辈子都听不懂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可我都信,因为他是江屿。他投喂我三百六十五天,把我从一百三养到一百四,又养到一百四十二,我捏着自己腰上的肉,跟他抗议。
"江屿你看,都你干的,我这腰又粗一圈,裤子都扣不上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捏了同一把,捏完,认真点头。
"软,比上回更软,正好,扣不上换大号,我出钱。"他说。
"你就知道软软软,我穿衣服都紧了,你还说正好,你是不是就盼着我胖。"我瞪他。
"我喜欢,紧了换大号,我出钱,你胖点我高兴,软和好抱。"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我心跳得,像第一天他蹲楼道,掰我那块塌戚风的时候一样,咚咚咚。我这辈子,怕是栽他手里了,可栽得心甘情愿,栽得软乎乎的,像一块被宠坏了的软糖糕,塌了也没关系,有人觉得我能吃。店门口那块小黑板,后来江屿自己加了一行字,加在我那"能吃"下面,硬,像他这个人:"软糖,管饱。"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很久,笑完,他端着一锅新的炖肉从后厨出来,咸的,肉烂,我坐门槛上,端着碗,腮帮子鼓鼓地吃。他站我旁边,看我吃,没说话,嘴角往上提了一毫米。硬骨头配软糖,咸排骨配甜戚风,一辈子,刚刚好。我这辈子,就这么软软地,被他宠着过下去了,他投喂我,我喂甜他,我俩有天晚上关了店,我俩坐门槛上数这年的账,账本摊在膝盖上,他凑过来看。"你这账记得乱,收入支出混一块,我帮你理理。"他说。"你理什么,你数学还没我好,你搏击馆的账都是会计做的。"我说。"那我也比你强,你看看你这,桂花糕的料钱跟房租记一行了,乱七八糟。"他说。"我乱我的,反正店活下来了,你说我乱我也乱。"我说。"行,你乱,我往后帮你记,你专心做糕,账归我。"他说。"你记账,你字那么丑,记得比我乱。"我说。"我练,练到不丑,往后菜单账本我都包了。"他说。我笑得靠他肩膀,他这人也太实在了,连记账都要包揽。他低头看我,嘴角提一毫米。"笑什么,我说真的,往后你的事都是我的事,账也好,糖也好,盐也好,我都管。"他说。"那你管吧,我把自己也交给你管了,你看着办。"我说。他沉默了一下,把我搂紧了。"我看着办,我往死里宠你,往胖里喂,喂到两百斤,谁也抢不走。"他说。
第二年秋天他求婚了,没戒指,没花,就那天关店后,他单膝跪在我后厨的面粉地上,膝盖上沾了一层面粉。"沈柚,嫁给我,我没戒指,往后挣了钱补,你先答应我。"他说。我愣住了,手里还拿着裱花袋,奶油挤了他一脸。"你、你跪面粉上干嘛,脏,快起来。"我说。"跪哪儿都行,你就说答不答应,我憋了一年了,再不问我要憋死了。"他说。"答应,我答应,你快起来,地上凉。"我说,眼泪出来。他站起来,膝盖上两个白印,脸上一坨奶油,我笑得蹲地上起不来。他把我拉起来,搂着,嘴角提了一毫米。"成了,往后你是我媳妇了,我往死里宠。"他说。"你早就在宠了,还往死里,我早被你宠废了。"我说。"废了好,废了我养着,省心,省得你乱跑。"他说。我锤他一拳,他没躲,低头亲了我一下,奶油糊了我一嘴,甜的。
我俩谁也离不开谁,倒像那块塌了的戚风,看着立不起来,可有人掰一块塞嘴里,说能吃,能吃,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