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割腕血为药引,替谢宣与谢承安熬了整整十年安神汤。
昨夜,谢宣嫌汤凉随手泼在玉阶上,谢承安则背着我将汤汁尽数浇进花盆,转身喝了贵妃送来的蜜水。
十四年的心血,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寡淡腥气的累赘。
我忽然有些倦了,次日便将废后表文与凤印交予谢宣。
谢宣拧眉震怒,冷笑讥讽:「就为了一盅汤,你要闹到满城风雨?离了朕,你以为姜家能撑几时!」
谢承安满脸厌恶:「母后整日摆脸色立规矩,当真令人作呕。」
他们不知,江南半数大仓是我的私产,北境三十万镇岳铁骑认的是我的血符。
弃印那日,天下银库尽封,漕运断绝。
当暴君与逆子跪在江防营外哭求我回朝时,我早已站在城头,冷眼俯瞰这摇摇欲坠的人间。
01
殿内落针可闻。
沉香木雕龙案后,谢宣的脸色阴沉沉的。
那方沉甸甸的金交龙纽凤印,正稳稳摆在折子上方。
“姜令仪,你是在要挟朕?”
谢宣眼皮微抬,语调冷硬。
我站在金砖地面上,腰背挺直,未施粉黛。
“臣妾不敢。”
我答得极为平静。
“不敢?你连废后表文都写好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谢宣猛地一拍龙案,奏折震落一地。
“昨夜不过是嫌那雪蛤腥气,内侍顺手倒了,承安也是怕你劳累才未饮用。”
“你身为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心胸竟狭隘至此!”
“就为了一盅汤,闹到御前,你置皇室威仪于何地?置太子的前程于何地?”
他声色俱厉,字字诛心。
站在偏殿廊柱旁的谢承安迈步走了出来。
他今年刚满十四,身量已快赶上他父皇,脸上没有少年人的稚气,神情冷冰冰的。
“母后,儿臣读书至深夜,实无胃口。”
谢承安拱了拱手,语气挑不出错处,却带着疏离。
“您非要在儿臣温书时送汤,本就扰了清静。”
“儿臣不忍当面驳您面子,这才私下处置。”
“您如今为了这点小事闹得满宫风雨,倒显得是儿臣与父皇薄情寡义了。”
我看着眼前这副与谢宣如出一辙的面孔。
十四年里,我为了生他,在产房疼了三天三夜,落下终身咳疾。
为了教他礼义廉耻,我手抄六经,熬干了双眼。
他身上穿的每件中衣,领口的暗纹都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可换来的,是他嫌我扰了清静。
“承安说得对。”
我笑了笑,眼里没有波澜。
“是我自作多情,扰了你们父子的雅兴。”
谢宣眼中满是烦躁。
他起身踱步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姜令仪,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这些年你仗着姜家当年的从龙之功,在这后宫说一不二,朕念在旧情,处处容你。”
“可你休要得寸进尺。”
“后位不是你拿来争宠赌气的筹码。”
他伸出手指,指着殿门外。
“收回你的表文,捧着凤印回你的凤仪宫。”
“否则,休怪朕真成全了你的贤名!”
门外传来了环佩叮当声。
柔贵妃沈柔端着托盘袅袅婷婷地走进来。
托盘上,是一盏温热的百合银耳羹。
“陛下息怒,太子殿下息怒。”
沈柔柔声开口,眉眼间满是温顺。
“姐姐定是昨日受了风寒,一时糊涂才说了胡话。”
“陛下万不可动气伤了龙体。”
她将甜羹递到谢宣手边。
谢宣接过,面色缓和了几分,当场饮了半盏。
随后,沈柔又将另一盏递给谢承安。
“承安,这是本宫特意让人冰镇过的,加了蜜炼枇杷,最是润肺。”
谢承安双手接过,躬身行礼。
“劳柔母妃费心了,儿臣正觉口渴。”
他仰头饮尽,嘴角甚至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那是他从未对我这个生母展露过的神色。
“看到了吗?”
谢宣冷眼看着我,语带讥讽。
“柔儿侍奉朕,从未像你这般处处立规矩、摆脸色。”
“你送的汤,带着一股沉闷的药味,朕饮了十年,早已腻烦透顶!”
我垂下眼帘,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那雪蛤汤里,配的是百年紫芝与天山雪莲。
为了治谢宣早年征战留下的心肺旧疾,我割了自身腕脉做药引,整整煨了十年。
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腻烦。
“既然陛下与太子都嫌腻烦,那便别饮了。”
我抬头,迎上谢宣审视的视线。
“凤印在此,表文已拟。”
“请陛下明诏废后。”
谢宣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咬紧了牙关。
“好,很好!”
他冷笑一声,抓起凤印狠狠扔给一旁的沈柔。
“既然你执意找死,朕成全你!”
“传旨,皇后姜氏,狂悖无状,不恭不慈,着即褫夺后冠,迁居冷泉宫思过!”
沈柔抱着凤印,眼里满是狂喜,却故作惶恐地跪下。
“陛下不可啊,姐姐她……”
“柔儿,你就是太心软!”
谢宣打断她,眼神森冷地盯着我。
“传令前朝,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朕倒要看看,离了这凤仪宫,离了皇后的尊荣,你那身傲骨能撑上几日!”
谢承安站在一旁,神情漠然,只是淡淡开口。
“母后,去冷泉宫清修些时日,静静心也好。”
“免得整日疑神疑鬼,失了体统。”
我没有行礼,也没有辩驳。
只是转身,迈出了大殿的门槛。
玉阶之上,昨夜泼落的汤渍已经被宫人刷洗干净。
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就像我这十年的心血,在这对父子眼里,轻贱得不如一捧泥灰。
02
冷泉宫地处皇城最西北角。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殿墙剥落,井水刺骨冰寒。
我只带了贴身侍女青鸢一人。
青鸢一边用断齿的木梳替我梳头,一边忍不住掉眼泪。
“娘娘,您这是何苦啊……”
“那沈贵妃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年轻会撒娇,太子殿下更是被猪油蒙了心!”
“当年若不是姜家倾尽全族财力为您造势、为陛下打点军饷,这天下哪轮得到他谢家来坐?”
“慎言。”
我按住她的手,看着铜镜中苍白的自己。
“姜家是姜家,谢宣是谢宣。”
“从前是我魔怔了,以为人心换得到人心。”
镜中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十七岁那年,谢宣在乱军之中被流矢射中胸口。
是我带人冲进死人堆里把他背出来的。
为了引开追兵,我后背挨了一刀,深可见骨,每逢阴雨天便钻心地疼。
那时他握着我的手,满脸泪痕地对天发誓。
他说待他君临天下,必以天下奉我,绝不负我半分。
誓言犹在耳畔。
可坐上那把龙椅后,他记住的只有姜家的功高震主,只有我的恪尽职守成了束缚他的枷锁。
殿门被推开,发出干涩的响声。
内务府的太监总管李公公带着两个小黄门走进来。
连个招呼都没打,只是虚虚一拱手。
“姜庶人,贵妃娘娘接管六宫,正清查账目呢。”
李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扯着嘴角。
“这冷泉宫的份例,得按规矩降等。”
“今冬的地龙是供不上了,每日炭火减为黑炭五斤,例菜减半。”
青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鼻子喝骂。
“放肆!娘娘只是幽居思过,凤位尚未明诏废除,你们这帮狗奴才就敢克扣用度?”
李公公冷嗤一声,翻了个白眼。
“青鸢姑娘好大的威风!”
“您还当这是凤仪宫呢?”
“实话告诉您,今日是太子殿下十四岁生辰宴,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赐贵妃娘娘同席主位!”
“礼部已经在拟定册封皇贵妃的折子了。”
“太子殿下当众给贵妃娘娘敬茶,口口声声唤的是母妃!”
“殿下说了,生恩不如养恩大,从前在凤仪宫,成日被规矩拘着,倒不如在柔仪宫舒心。”
李公公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瞥着我。
“姜庶人,您瞧瞧,连您的亲骨肉都不认您了,您还在这端什么架子?”
青鸢猛地冲上去要打他,被我一把拉住。
“李公公。”
我看着他,神色格外平静。
“例银和碳火,按规矩扣便是。”
“只是有一事请教,今日承安的生辰宴,可办得热闹?”
李公公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是自然!贵妃娘娘亲自操办,流水席摆了整整三十桌,宗室百官无不称贺!”
“承安……可吃了长寿面?”
我轻声问。
他自幼肠胃弱,吃不得荤油厚重的长寿面,往年都是我用老母鸡吊出清汤,撇去所有浮油,细细煮一小碗。
李公公嗤笑。
“贵妃娘娘安排的可是八珍鹿茸烩寿面!殿下吃得开怀极了,直夸比往年寡淡的面条强百倍!”
“行了,奴才没功夫跟您闲扯,搬东西!”
小黄门立刻上前,将殿内少得可怜的锦褥、铜炉尽数搬走。
只留下一床薄得透风的棉被,和一篓散发着浓烈黑烟的劣质碎炭。
寒风呼啸着灌进残破的窗棂。
青鸢瘫坐在地上,放声痛哭。
“娘娘!您听听,那是八珍鹿茸面啊!殿下自小吃鹿肉就起红疹,他为了讨好沈柔,连命都不要了吗?”
“他不是不要命。”
我走到破败的窗前,任由冷风刮在脸上。
“他只是觉得,只要能否定我这个生母的一切,怎样都是好的。”
十岁那年,承安染了天花。
谢宣怕被传染,躲得远远的,连柔仪宫的门都不许他进。
是我衣不解带地守了整整七天七夜,亲自给他喂药擦身。
他烧得胡言乱语时,紧紧抓着我的袖子喊母后救我。
如今,他身体康健,羽翼渐丰。
那段九死一生的过往,倒成了他急于抹去的耻辱印记。
夜深了。
远处的承天门隐隐传来礼花升空的轰鸣声。
那是给太子庆生的焰火,照亮了半个京城。
而这冷泉宫里,黑炭呛得人止不住地咳嗽,寒意顺着骨缝寸寸蔓延。
我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青鸢吓得面无人色,扑上来抱住我。
“娘娘!您怎么了?奴婢这就去求陛下传太医!”
“别去。”
我拉住她冰凉的手,嘴角泛起冷意。
“死不了。”
“把箱底那支金簪拿出来,磨尖了。”
青鸢一愣。
“娘娘,您要防身?”
“不。”
我看着窗外璀璨的夜空,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
“我要记日子。”
“他们欠姜家的,欠我的,每一天,我都要刻在墙上。”
03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冷泉宫的屋顶塌了半边,雪水融化后顺着梁柱滴落。
水缸里的水结了厚厚的冰,碎炭早就烧完了。
青鸢为了给我找两口热汤,跪在御膳房外求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被侍卫用皮鞭抽得浑身是伤扔了回来。
“娘娘……奴婢没用……”
青鸢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嘴唇乌青,后背的棉袄被抽得稀烂,渗出血迹。
“御膳房的人说……贵妃娘娘有旨,冷泉宫私通外臣,任何人不得接济……”
我蹲下身,撕下自己的里衣替她包扎伤口。
布条勒进皮肉,疼得青鸢直抽凉气,可她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们说我私通谁?”
我平静地问。
话音未落,冷泉宫的大门被狠狠踹开。
几名身穿飞鱼服的禁卫军按刀闯入,分列两旁。
谢宣裹着玄色大氅,面带寒霜地踏入殿内。
他身后跟着谢承安,以及披着白狐裘、神色娇弱的沈柔。
“姜令仪!”
谢宣一进门,便将一封拆开的信函狠狠甩在我脸上。
信纸边缘锋利,瞬间在我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江南布政使是你舅父,户部左侍郎是你堂兄!”
谢宣指着我,眼中满是猜忌与暴怒。
“江南三省今年的秋粮漕运,为何迟迟未入京畿大仓?”
“北境驻军的二十万石军粮,为何被江南商帮扣在淮安码头?”
“这封密信,是不是你暗中授意你姜家族人所为?”
我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信件。
那根本不是什么密信,不过是我母亲上个月托人送进宫的寻常家书,问候我的咳疾。
可字里行间,全被朱砂圈了出来,曲解为姜家要谋逆的暗语。
“回陛下。”
我迎着谢宣吃人般的目光,声音沙哑却清晰。
“臣妾身陷冷泉宫半月,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如何能越过重重禁卫,向千里之外的江南发号施令?”
“你还在狡辩!”
谢承安猛地上前一步,满脸厌恶与指责。
“母后!您为何总是这般冥顽不灵?”
他指着身旁的沈柔,拔高了声音。
“柔母妃接管内务府不过半月,便发现江南进贡的账目全被姜家把持!”
“父皇待姜家恩重如山,给尽了满门荣宠!”
“可姜家呢?借着漕运中饱私囊,如今国库空虚,江南商帮竟敢公然抗旨拒运军粮!”
“这不是您在背后指使,还能有谁?”
谢承安红着眼,满脸都是质问。
“儿臣身为你肚子里爬出来的种,都替你感到羞耻!”
“你为了一己私怨,为了逼父皇低头迎你回宫,竟然拿北境将士的性命做筹码!”
“你的心肠怎么能如此歹毒恶心!”
歹毒恶心。
这四个字,从我十月怀胎、耗尽半生心血养大的儿子嘴里吐出来。
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扎进心口,再用力搅碎。
我看着谢承安,忽然笑了笑。
“承安,你可知,江南商帮为何只认姜家的印信?”
“因为那是姜家三代人在江南修水利、抚难民换来的信誉!”
“当年你父皇打天下,江南三次大饥荒,若无姜家散尽家财开仓放粮,你以为这龙椅轮得到他坐?”
“住口!”
谢宣暴怒,猛地扬手。
一声清脆刺耳的耳光声回荡在破败的偏殿。
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嘴角溢出鲜血,耳边嗡嗡作响。
“姜氏!大齐是谢家的天下,不是你姜家的!”
谢宣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森冷。
“你少在朕面前摆你姜家的功劳!”
“这江山是朕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跟你们姜家有何相干?”
“搜!给朕狠狠地搜!”
他一挥手,厉声下令。
“把这宫里所有违禁之物,通通搜出来!”
禁卫军扑向内殿。
破烂的桌椅被砸碎,床榻被掀翻。
青鸢哭喊着去拦,被禁卫军一脚踹出数米远,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片刻后,一名侍卫捧着一个褪色的布包走了出来。
“启禀陛下,搜出此物!”
包袱散开。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兵符密信。
只有厚厚一叠泛黄的千字文习字帖,还有几枚缝制粗糙、绣着平安纹样的小香囊。
那些字帖,是谢承安幼时刚学写字时,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的。
那些香囊,是他每年生辰,我跪在佛前求来的平安符,一针一线缝进去的。
谢承安走上前,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神色没有变化,只有嫌弃。
“母后,您留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烂,是想博取同情吗?”
沈柔掩唇轻笑,语调温软。
“哎呀,姐姐当真是念旧。”
“不过殿下如今已是储君,行的是帝王道,这些妇人之仁的旧物,留着只会移了性情,扰了心智呢。”
谢宣冷哼一声。
“柔儿说得对。”
“储君不需要这种软弱无能的情绪。”
谢承安闻言,没有丝毫犹豫。
他俯下身,抓起那一叠我珍藏了十四年的字帖和香囊,径直走向殿内唯一的火盆。
那火盆里,正燃着几块发臭的黑炭。
“承安……”
我哑声开口。
谢承安转过头,神情冰冷。
“母后,儿臣今日便烧了这些旧物,全了您的清修,也断了您的妄念。”
“往后,儿臣只有大齐江山,只有父皇与柔母妃。”
“您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戏,到此为止吧。”
火舌卷上宣纸。
那些稚嫩的字迹,那些细密的针脚,在火光中寸寸蜷曲,化为飞灰。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团微弱的火苗。
眼眶干涩得发疼,可我流不出眼泪。
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情,随着那团火,彻底烧成了灰烬。
谢宣见我面无表情,以为我是被吓住了。
“姜令仪,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走到我面前,语气带着施舍。
“现在跪下,给柔儿奉茶认错。”
“写一封亲笔信,令姜家立刻交出江南漕运总账与商帮兵权,将北境军粮如数送达。”
“只要你照做,朕念在十四年的夫妻情分上,准你离开冷泉宫,复你贵妃之位。”
沈柔眼里闪过嫉恨,但立刻温顺地低下头,掩住神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他们以为我会像从前一样妥协。
为了这个家,为了谢宣的江山,为了承安的太子之位。
我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眸底只剩下一片寒意。
“谢宣。”
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谢宣眉头猛地一皱。
“你叫朕什么?”
我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站得笔直。
“江南漕运,不在我手里。”
“二十万石军粮,我也调不动。”
“至于跪下认错……”
我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们也配?”
04
“放肆!贱妇安敢如此狂妄!”
谢宣被彻底激怒,猛然拔出腰间天子剑,直指我的咽喉。
剑尖冰凉,贴上我脆弱的颈部皮肉。
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滑落。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姜令仪,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谢宣眼底杀意毕露,手背青筋暴起。
“没有姜家,朕照样坐稳这万里江山!”
“你以为你拿漕运和军粮威胁朕,朕就会受制于你?”
“这天下是朕的!江南的每一寸土,每一粒粮,都是朕的!”
我甚至没有眨眼。
迎着那柄曾经与我并肩杀敌的天子剑,我平静开口。
“陛下既然觉得都是你的,何不去江南自取?”
“何必带着兵马来这冷泉宫,逼迫我一个深宫弃妇?”
“你——”
谢宣握剑的手猛地一颤。
他比谁都清楚。
江南士族林立,财阀盘根错节。
谢家的皇权根本插不进江南半步,这些年全靠姜家的声望和信用在当中维系平衡。
没有姜家的印信,户部的官差连江南粮仓的大门都摸不到。
“父皇息怒!”
谢承安急忙上前,挡在谢宣身侧。
他转过头,眼中满是怨怼,死死瞪着我。
“母后!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父皇已经给了你台阶,只要你写封信退一步,皆大欢喜!”
“你非要逼得父皇下旨诛你九族,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你生我养我,就是为了在今日毁了我的前程,毁了谢家的基业吗?”
字字句句,全是指责。
全是对我的审判。
“承安,你错了。”
我看着他,眼底再无母子温情,只剩陌生的审视。
“做绝事情的,从来都不是我。”
“七岁入东宫,我替你父皇挡过三次暗杀,喝过两碗鸩毒,坏了身子。”
“生你的时候,太医说保大还是保小,你父皇在殿外犹豫了半个时辰,是我拼着大出血把你生下来。”
“十四年,我教你仁义礼智,教你体恤万民。”
“你转头就将我熬的药汤倒进花盆,将我缝的平安符扔进火盆。”
我向前走了一步。
剑尖刺得更深,血顺着领口染红了白衣。
谢宣瞳孔骤缩,把剑往后撤了半分。
“谢宣,你想要姜家的漕运,想要江南的钱粮,可以。”
我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拟好的信函,狠狠砸在他胸甲上。
“这是我和姜家的断绝宗族文书。”
“从此,我姜令仪不再是江南姜氏女,我的一言一行,与姜家再无半点瓜葛。”
“你们谢家有本事,尽管派大军去江南抢,去杀。”
“看看那些视姜家为神明、受过姜家活命之恩的江南百万漕工与百姓,会不会把你们谢家的兵马,生吞活剥!”
信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谢宣低头看着那封断绝文书,脸色惨白,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我不是在以退为进。
我是真的,要把所有后路全部斩断。
“你……你疯了……”
谢宣喃喃开口,眼里闪过慌乱。
“姜令仪,你竟敢断绝宗族?你可知离了姜家,你什么都不是!”
“没有皇后的名分,没有姜家的庇护,你在这后宫,随时死无葬身之地!”
沈柔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拽住谢宣的袖子,声音尖锐。
“陛下!别听她虚张声势!”
“她不过是看准了北境缺粮,故意拿架子!”
“只要扣下她,姜家投鼠忌器,绝不敢不交粮!”
沈柔的话提醒了谢宣。
谢宣眼中的慌乱被狠戾取代。
“对……你还在朕的手里!”
谢宣咬牙切齿,猛地还剑入鞘,恶狠狠地盯着我。
“传旨!将冷泉宫大门焊死!”
“每日只许送一碗馊水!”
“传令给江南姜家,七日之内,若见不到二十万石军粮入京,朕便在菜市口,亲手将姜令仪凌迟处死!”
谢承安听到凌迟二字,身子微微晃了晃。
但看到沈柔鼓励的目光,他终究咬着牙,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我们走!”
谢宣拂袖而去。
厚重的宫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工匠搬动铁条与铆钉的声音。
铁锤一下下砸落,将冷泉宫与外界彻底封死。
最后一丝光线从门缝中消失。
整座大殿陷入了漆黑与死寂。
青鸢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爬到我脚边,抱着我的腿痛哭失声。
“娘娘……他们要把您活活逼死啊……”
“七天……姜家远在江南,七天怎么可能送来军粮……”
“陛下这是要您的命啊!”
黑暗中,我慢慢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青鸢的背。
“别哭。”
我从发髻深处,拔出那根中空的乌木簪子。
簪头拧开。
里面滑出一枚极小的玄铁虎符,以及一方沾着朱砂的羊皮密信。
借着破瓦漏下的微弱月光,那玄铁虎符上赫然刻着两个古篆大字——
镇岳。
那不是宫廷的禁卫兵符。
那是统领大齐北境边关十二州、三十万死忠于姜家的镇岳铁骑总兵符。
当年谢宣登基,我交出了姜家所有的明面兵权,唯独谢宣的大帅印信,必须靠姜家的镇岳军魂才能调动。
谢宣以为他掌控了天下。
却不知,他那支百战百胜的北境精锐,真正的军饷来源与军心所向,从来都不是他这个坐在金銮殿上的皇帝。
而是我这个在后方替他们筹措了十年粮草军饷的人。
“青鸢。”
我将虎符塞进青鸢怀里,声音平静。
“天亮之前,从冷泉宫废井的暗道爬出去。”
“把这个,交给城外十里坡的暗桩。”
青鸢睁大了眼睛,看着手中的虎符,连哭都忘了。
“娘娘……这是……”
我转头看向紧闭的宫门,目光冰冷。
“告诉他们,不必送粮了。”
05
七日之期,眨眼即过。
金銮殿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谢宣身穿明黄龙袍,坐在龙椅上,脸色阴鸷。
“江南的粮船到了何处?”
他沉声发问。
户部尚书战战兢兢地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启奏陛下,江南漕运全面停摆!”
“不仅没有粮船北上,连淮安、扬州等地的三十六处大仓,也全被江南商帮贴上了封条!”
“商帮领袖放出话来……他们只认先皇后的中宫凤印与姜家大印,如今中宫被废,姜家与朝廷无涉,商帮按大齐律例,即日起封关罢市!”
重物碎裂声响彻大殿。
谢宣抓起面前的玉镇纸,狠狠砸在户部尚书的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
“混账!反了!他们都要造反吗?!”
谢宣在大殿上咆哮。
“兵部呢?朕让你们调动北境驻军南下强行征粮,兵马动了没有?!”
兵部侍郎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出列。
“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镇岳军十二营统领联名上折,北境遭遇五十年不遇之大雪,军无冬衣,粮草告罄,战马冻死过半!”
“各营将士群情激愤,称……称听闻贤后蒙冤受辱,将士们心寒齿冷,无力南下!”
“他们甚至……甚至扬言要回京清君侧啊陛下!”
“什么?!”
谢宣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巨响,眼前阵阵发黑,踉跄着倒退了两步,重重跌坐回龙椅上。
北境军不听调遣?
甚至要回京清君侧?
这怎么可能!那明明是他谢宣一手带出来的亲兵!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沈柔站在偏殿帘后,见状急忙走出来,柔声开口。
“依臣妾看,这定是姜令仪在暗中弄鬼!”
“她人就在冷泉宫,只要陛下将她押上城楼,昭告天下姜家谋逆,江南和北境投鼠忌器,自然不敢造次!”
一旁站着的谢承安也咬牙出列。
“父皇!柔母妃所言极是!”
“母后这是置大齐江山于不顾,大逆不道!”
“儿臣愿亲自前往冷泉宫,押解母后登城楼,劝退乱军!”
谢宣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狠绝。
“好!好一个母仪天下的贤后!”
“承安,你亲自带禁卫军去!”
“砸开冷泉宫的门,把那个贱妇给朕拖到午门刑场!”
“朕倒要看看,她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儿臣遵旨!”
谢承安拱手领命,眼底透出狠厉,转身带着数百名顶盔贯甲的禁卫军,直奔冷泉宫。
不多时,冷泉宫外。
粗重的铁条被斩断,焊死的宫门被巨木撞开。
大门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烟尘。
谢承安按剑大步踏入内殿,厉声高喝。
“姜氏!江南抗旨,北境生变,你谋逆之罪已坐实!”
“速速随本宫前往午门认罪,否则……”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殿内空空荡荡,破瓦之下,只有冷风呼啸而过。
没有冻毙的尸骨,没有苟延残喘的废后,甚至连那个贴身侍女青鸢的身影都没有。
干草堆积的床榻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两样东西。
一件,是她入宫时穿的那身破旧凤袍。
另一件,则是一封用鲜血写成的明黄色绢帛。
谢承安瞳孔骤缩,快步上前抓起那封绢帛。
看清上面字迹的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连退数步,后背撞在剥落的泥墙上。
那上面写着的,赫然是当年谢宣登基前夜,亲笔写给姜家的《禅让密约》与《内库借契》。
原来,大齐开国前五年,国库空虚全靠姜家私库支撑,谢宣累计欠下姜家白银两千四百万两。
密约写得明明白白:谢宣若废后背盟,姜家有权收回天下半数赋税掌管权,并全面封锁漕运。
不仅如此,帛书下方,还有一行带血的簪花小楷。
十四载养育之恩,今日尽还谢氏。
冷泉枯井通御河,凤去九霄,不再回朝。
谢承安扑向殿后的废井。
井口封石早已被推开,深不见底的井道里,只有呼啸的风声,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走了……她怎么可能走得了?!”
谢承安抓着那封染血的借契,手指骨节发白,心脏狠狠抽痛,几乎喘不上气来。
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06
“你说什么?人不见了?!”
御书房内,谢宣猛地掀翻了面前整整一摞奏折,双目赤红地瞪着谢承安。
“数百名禁卫军日夜看守,冷泉宫方圆一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谢承安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将那封染血的密约递上。
“父皇……这是在母后床榻上发现的……”
谢宣一把抢过绢帛。
当他的目光触及那熟悉的字迹和玉玺暗印时,整张脸褪尽了血色。
“这东西……怎么会在她手里?!”
谢宣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当年他登基前,为了换取姜家倾尽全力的支持,确实签下了这份借契。
登基后,他借口失火烧毁了御书房卷宗,本以为死无对证。
没想到,姜令仪竟然一直留着原件。
“陛下,不好了!”
沈柔惊慌失措地提着裙摆跑进来,发髻散乱。
“户部来报,内务府的银库全空了!”
谢宣猛然转头。
“内务府的银子呢?上个月不是刚抄了几个贪官吗?!”
沈柔眼泪往下掉,声音打颤。
“臣妾……臣妾接管内务府后,按照往年惯例去太和银号支取现银,可银号掌柜说……”
“说什么?!”
谢宣暴喝。
“说内务府在银号里的存银,一直都是挂在姜家名下的信通商兑!”
沈柔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掌柜的说,见不到姜家家主的印鉴,一文钱都取不出来!”
“如今宫里各处采买停摆,御膳房连明天的肉食都买不起了,禁卫军的月饷也发不出来,宫门口已经有侍卫在闹事了啊!”
谢宣急火攻心,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直接染红了面前的金砖。
“父皇!”
谢承安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上前扶住他。
“好一个姜令仪……好一个贤后啊!”
谢宣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着,眼中满是惊骇与悔恨。
他直到这一刻才明白。
这十年来,大齐王朝看似繁花似锦、四海升平,根本不是因为他谢宣治国有方。
而是因为有姜令仪。
后宫的庞大开销,是姜令仪用私库贴补的。
百官的俸禄差额,是姜令仪靠江南商帮填平的。
甚至连边关将士每年的冬衣和犒赏,都是那个在凤仪宫里默默熬汤的女人,一笔一笔核算、送往北境的。
他嫌她无趣,嫌她满身算计,嫌她规矩森严,嫌她端庄得像个木偶。
他把她的心血随手泼在地上,把她的尊严踩进泥里。
如今,她抽身离去。
整个大齐帝国的华美外衣瞬间被扯得粉碎,露出了千疮百孔的破败。
“传旨……”
谢宣推开谢承安,挣扎着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传旨给沈家,让沈家出资填补国库!”
“柔儿,你沈家也是百年望族,快让你父亲拿出一千万两银子应急!”
沈柔听到这话,整个人僵在原地,神色慌乱,支支吾吾。
“陛下……沈家……沈家哪有一千万两啊……”
“沈家的银钱,前几年都拿去置办私产和田庄了,账面上……连十万两现银都凑不齐啊……”
“十万两?!”
谢宣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穿金戴银的女人。
“你一根发簪都要上万两,沈家在朝中门生无数,竟然连十万两都拿不出来?!”
沈柔吓得缩成一团,低着头不敢说话。
往年她想要什么,只要跟内务府递个条子,姜令仪虽然管得严,但从未真正苛待过她。
她只当是皇家的银子取之尽,哪里知道全是从姜令仪的指缝里漏出来的。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谢宣气得又是一口血沫呛出来,整个人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急促至极的马蹄声,一名浑身是血的八百里加急斥候滚进大殿,嘶声狂喊。
“报——!金陵急报!”
“废后姜令仪现身江南,手持天下商贾令,三十六处粮仓全面封关,长江天堑已被商帮封锁!”
“北境三十万镇岳铁骑擅离防线,长驱南下,已渡过淮水!”
谢宣面如白纸,踉跄倒退,嘶声发问。
“北境军……他们打着什么旗号?!要反了吗?!”
斥候趴在地上,浑身战栗,带着哭腔高喊。
“回陛下!三十万铁骑斩落朝廷旌旗,通体挂白,打出的战旗是——”
“恭迎主帅,令仪长公主还朝!”
殿外一道惊雷炸响。
谢宣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从高高的金阶上栽了下去。
07
江南,金陵城。
秦淮河畔,画舫如织。
整座城池张灯结彩,不见战乱的惶恐,反而处处洋溢着富庶与安宁。
总督府内,正厅高悬着一块古朴的牌匾,上书天下商枢四字。
我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广袖流云裙,未施过多钗环,墨发仅用一根玉簪绾起。
在冷泉宫受损的元气,经过半个月的调养,已然恢复了大半。
青鸢快步走入内厅,躬身禀报。
“主子,北境十二营统领派来的密使到了,三十万铁骑已陈兵江北,军饷冬衣皆已由我们的商队运抵,军心大定。”
“此外……谢宣的御驾,到了江防大营外。”
我端起茶盏,拂去浮沫,浅啜了一口清甜的雨前龙井。
“他带了多少人?”
青鸢冷笑一声。
“哪还有什么大军?京畿大营三个月没发足粮饷,半路上逃散了大半,如今跟在他身边的,不过几千残兵败将。”
“太子谢承安和沈贵妃也跟在銮驾后头,狼狈不堪。”
“谢宣在江防辕门外,称要见您这位发妻。”
我放下茶盏,瓷盖与茶身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来了,便见见吧。”
“总得把当年的账,当面算干净。”
半个时辰后。
总督府正堂的大门洞开。
谢宣在一队精锐商卫的看押下,踉踉跄跄地踏入大殿。
他瘦得脱了形,原本合身的明黄龙袍显得空空荡荡,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在他身后,谢承安一身布衣,低垂着头,双手攥着拳头,浑身都在发抖。
沈柔更是满身泥泞,发髻凌乱,再无昔日贵妃的娇贵模样,一进门就瘫软在地上。
“令仪……”
谢宣看到高坐在主位上的我,神情震惊复杂。
没有冷宫中的枯槁,没有绝望后的怨毒。
眼前的我,神情清冷,端坐在天下财富的核心之上。
那股上位者的气度,比他坐在龙椅上时更甚。
“令仪,你当真在这里……”
谢宣快步上前两步,声音颤抖,带着讨好。
“朕知道错了……朕从前是一时糊涂,受了奸人蒙蔽!”
他猛地转头,狠狠一脚踹在沈柔的心口上。
沈柔惨叫一声,吐血倒地。
“都是这个贱人!”
谢宣指着沈柔大喊。
“是她在朕耳边吹枕边风,是她挑拨我们夫妻情分!”
“朕已经拟旨,废黜沈柔贵妃之位,赐自尽!”
“令仪,只要你肯随朕回京,朕立刻昭告天下,恢复你的皇后尊荣!”
“以后的天下,你我二人平分,内库外朝,全由你一人说了算!”
堂内侍立的数十名江南商帮巨贾与北境军将领,无不露出冷笑。
谢承安也抬起头,红着眼眶看向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母后!儿臣知错了!”
他膝行两步,伸手想要去抓我的裙角。
“儿臣被蒙蔽了双眼,儿臣不该听信柔母妃的挑唆,烧了您的字帖和香囊!”
“儿臣这些日子夜夜做噩梦,梦见您在冷泉宫受苦……”
“母后,您是儿臣的亲娘啊!您怎能忍心看着儿臣的大好江山毁于一旦?”
“求您随儿臣回去吧,儿臣以后一定日日向您请安,给您端茶倒水,做大齐最孝顺的太子!”
堂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08
我看着跪在地上面容扭曲的父子二人,只觉可笑。
“谢宣,谢承安。”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你们今日跪在这里,是因为你们知道错了么?”
大堂内回荡着我清冷的声音。
“不。”
我抬手,青鸢立刻呈上一本厚厚的账册。
我随手翻开一页,声音清晰。
“大齐天启二年,谢宣你为了御驾亲征,挪用江南赈灾粮银三百万两,是我姜家用私库买粮,活了江南三百万饥民。”
“天启五年,谢承安你出阁读书,沈柔说要为你建东宫藏书阁,耗银八十万两,是我姜家替你补平了户部的亏空。”
“天启八年,北境大旱,战马无草,是姜家的商队顶着暴风雪,运去了一百万捆草料。”
我合上账册,狠狠砸在谢宣的脚边。
“十四年!”
“你们谢家父子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寸绫罗绸缎,赏给宠妃的每一支金钗,甚至你们脚下踩的每一块金砖,都浸透了我姜家的血汗!”
“你们享用了我十四年的心血,转过头来,嫌我送的安神汤有药味,嫌我立的规矩太死板,嫌我姜家功高震主!”
我走到谢承安面前,看着这个满脸泪痕的少年。
“你方才说,你是我的亲生骨肉?”
我冷笑一声,目光锐利。
“十四岁的人了,连是非善恶都分不清,只知道谁给他蜜糖,谁就是好人。”
“在冷泉宫里,你亲手把那些平安符扔进火盆时,可曾想过我是你的亲娘?”
“你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歹毒恶心时,可曾想过我是你的生母?”
谢承安面如死灰,浑身颤抖,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你不是像谢宣。”
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厌倦。
“你是比他更自私、更软弱的废物。”
“你口口声声为了大齐江山,可你连北境将士吃什么、江南百姓靠什么活都不知道。”
“你这样的人,也配做大齐的储君?”
谢承安如遭重击,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眼神彻底空洞。
谢宣见我态度决绝,神情再次变得狠毒。
“姜令仪!你少在这里假清高!”
他猛地拔出腰间匕首,想要挟持身旁的商帮巨贾。
“朕是皇帝!是九五之尊!”
“你一个妇道人家,离了朕,你以为江南士族当真会服你?北境将士当真会听你?”
“只要朕一声令下——”
两名防备多时的亲卫迅速出手,卸掉了谢宣的手腕关节,将他按在地上。
匕首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谢宣痛呼出声,脸颊贴在冰冷的青砖上。
“谢宣,你至今还不明白。”
我迈步走到他面前,脚尖踩在那把匕首上。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坐在这金陵城里的,从来不是大齐的废后姜氏。”
我抬手,堂外数千名黑甲黑盔的镇岳精骑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撞击声此起彼伏。
“末将等,誓死追随主帅!”
吼声传遍四周。
谢宣趴在地上,瞪大了双眼。
“主帅……你……你才是当年镇岳军的真正掌印之人?!”
09
“当年若不是我父亲将兵权托付于我,你以为凭你那点带兵的本事,能在群雄逐鹿中活下来?”
我冷漠地看着他。
“我为了成全你的帝王梦,甘愿退居深宫,替你理顺天下财权,替你平衡朝堂势力,甚至替你教养儿子。”
“可你却把我的退让,当成了你肆意践踏的资本。”
“你以为你泼掉的只是一盅安神汤吗?”
我弯腰,直视他惊恐的双眼。
“你泼掉的,是谢家坐稳天下的最后一丝气运。”
瘫软在后方的沈柔见大势已去,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我的小腿哭嚎。
“姐姐!姐姐饶命啊!”
“臣妾知错了!都是臣妾贪心,是臣妾想当皇后才算计您的!”
“求姐姐念在从前伺候您的份上,饶臣妾一条贱命吧!臣妾给您当牛做马做奴婢啊!”
青鸢上前一步,一脚将沈柔踹翻在地。
“放肆!凭你也配给主子当牛做马?”
我没有看沈柔,只是挥了挥手。
“押下去,依大齐律,以惑乱宫闱、贪墨军饷罪,凌迟。”
“诺!”
两名铁甲军士上前,将惨叫的沈柔拖了出去。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只剩下谢承安崩溃的哭声。
他跪在地上,用额头撞击地面,撞得鲜血直流。
“母后!儿臣真的知错了!”
“儿臣不当储君了,儿臣什么都不要了!”
“求您别不要儿臣……求您带儿臣走吧!”
“儿臣身上流着您的血啊!母后!”
他哭得声泪俱下,试图唤起我最后一丝母性。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曾经,他哪怕蹭破一点油皮,我都会心疼得整夜不眠。
如今看着他头破血流的惨状,我的心底却掀不起波澜。
“谢承安。”
我轻声开口。
“生你的痛,十四年的养育之劳,在冷泉宫大火烧毁那些旧物的那一刻,就已经两清了。”
“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我觉得脏。”
我拔出侍卫腰间的佩刀,扔在谢承安面前。
精钢打制的短刀落地,发出清响。
“你若真觉得自己错了,便割下一块肉来,还给姜家。”
“从此,你我黄泉碧落,再无瓜葛。”
谢承安浑身剧烈颤抖,看着地上泛着寒光的短刀,眼中满是恐惧。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却在刀刃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惨叫着缩了回去,瘫软成一团。
他连割肉还母的勇气都没有。
自私刻骨,懦弱至极。
我闭了闭眼,心底只剩平静。
“拖下去。”
我转身背对着他们,声音冷淡。
“幽禁偏院,无令不得踏出半步。”
“母后!母后啊——!”
谢承安绝望的哭喊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大堂内,只剩下被按在地上的谢宣。
他像是老了三十岁,头发花白,神情灰败。
“姜令仪……”
谢宣惨笑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你……你赢了……”
“你要废了朕,自己做皇帝吗?”
10
“皇帝?”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曾经执掌天下的男人,笑了笑。
“大齐的龙椅,已经被你们谢家坐得污秽不堪。”
“我姜令仪要走的路,比你那方巴掌大的龙椅,宽阔得多。”
一个月后。
大齐京师城门大开。
镇岳铁骑兵不血刃接管京畿九门,百官出城三十里迎迓。
谢宣突发中风,半身不遂,口不能言,退位为太上皇,迁居离宫残喘。
废太子谢承安终日浑浑噩噩,在冷泉宫遗址旁疯癫度日,见人便喊还我安神汤,沦为笑柄。
而我,并未遵从旧制称帝。
三月廿八,紫禁城太和殿前。
天下商帮、四方军候、农林百工齐聚一堂。
我当着天下万民的面,亲手将那方代表皇权的传国玉玺,砸碎在大殿的金阶之上。
玉屑纷飞,宛如漫天碎雪。
“自今日起,废帝制,立内阁。”
“设通商司、农事院、工政署,凡大齐子民,不分贵贱,共治天下!”
“天下之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再为一家一姓之私产!”
我的声音传遍皇城。
台下数万将士与百姓高呼。
“长公主万岁!大齐万胜!”
春风拂过面颊,吹散了积压十四年的阴霾。
我站在太和殿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浩瀚壮丽的山河。
没有深宫的规矩枷锁。
没有日复一日煨给薄情之人的安神汤。
天地辽阔,江山如画。
这一次,我终于为我自己,活成了这天下的执棋之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