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学院有一块测定石。把手放上去,亮几条纹,就是几系的天赋。我测的那天,石头亮了三秒,灭了。主考官写了个「零」,让我回去打铁。我没走。我说:我能背一千二百道真题。六年之后我才知道,那块石头测的从来不是天赋。
##一
测定石在周砚手里亮了三秒。
第一秒,主考官抬起了眼皮。第二秒,旁边那个穿银线袍的少爷嗤了一声。第三秒,石头灭了。灭得干干净净,像被人掐死的灯。
主考官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一个字。周砚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字是什么。
「零。」主考官合上册子,「回去打铁吧。」
排在后面的人笑了一声,很快收住。队伍往前挪了半步,周砚没动。
「等一下。」他说,「我能背。」
主考官抬起头。他大概五十岁,眼角一道旧疤,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件退回来的货。
「背什么。」
「《七系通考》历年真题,一千二百道。圣历四八三年到去年,一道不落。」
空气静了一下。
「你一个铁匠的儿子,」主考官说,「哪来的真题。」
这个问题,周砚准备了六年。
「少爷们做完扔的。」他说,「我在书铺后巷捡。他们扔一张,我捡一张。有的被雨泡烂了,字全糊了,我就照着印子猜。猜错了就背错的,错的背多了,自己会打架。打完了,剩下的那个就是对的。」
主考官看了他很久。
「背一道我听听。」
周砚背了。圣历四八三年,第三题,术式推演,题干四十七个字,一个字没差。背完,他补了一句:
「这道题,出题人写错了。第四个符文的方向反了。照这么推,答案是个死循环。当年没人做出来,所以那年补录额多了三个。」
主考官的手停在册子上。
「我可以进去了吗?」周砚说。
主考官没说话,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他。
「补录考,三天后,西配殿。测定没过的人也能考,这是院规。」他顿了顿,「考不过,就真回去打铁。」
周砚接过纸条,鞠了个躬。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了测定室墙上那行字。铜铸的,镶在石头里,被摸得发亮:
凡有契约者,皆可入学。
他那时候不懂「契约」是什么意思。他只懂「入学」。
后来他才知道,那行字从头到尾,写的都不是「天赋」。
##二
周砚家在西南老城,铁匠巷。
他爹打了三十年铁,最好的一手活是给白石学院打门轴。学院七道门,三百六十个轴,每年换一批,全是他爹打的。
周砚十一岁开始往书铺送炭。铁匠铺的炭用不完,他爹让他挑去卖。书铺后巷堆着废纸,一摞一摞,全是少爷们做完扔的习题册。
他蹲下去翻了两页。看不懂。但他认得字。
从那天起,他每次送炭,都带一张油纸回来。
他十四岁开始给爹送饭。学院的杂役认得他,不拦。他挑着饭担子从后门进去,穿过演武场,穿过回廊,把饭放在铁匠炉旁边。爹吃完,他挑着空担子回去。
这条路他走了三年。三年里,他记住了七道门的位置、每一道门轴换下来的日子,还有——藏书楼后墙有一扇窗,窗栓是坏的。
他爹不知道。
他第一次爬进去,是十五岁。藏书楼三层,最里面一间锁着,门上贴着封条,写着一个「禁」字。门没锁严,一推就开了。
里面只有一本书。
《白石手札》。学院创始人白石祖师写的,手抄本,三百二十七页。他翻了两页,看不懂。全是七系同源的东西,火怎么变成水,水怎么变成风。他觉得是疯子写的。
但他记住了第七十三页的一句话:
「七系本为一系。分之,则各守其隅;合之,则见其全。」
他把这本书抄了四个月,抄完放回原处。
那一年,他十五岁。手里有八百多道真题,和一本没人看的疯书。
真题是这么来的:贵族子弟的习题册,做完就扔。他们不心疼,因为家里有新的。周砚捡的时候,按年份分,按题型分,用他爹包铁器的油纸一张张夹好,藏在床底下。
六年,一千二百道。每一道他都背过三遍以上。背不下来的,抄十遍。抄十遍还背不下来的,就抄在手上,打铁的时候看。
他爹问他:「你天天念叨什么。」
「背书。」
「背书干什么。」
「考学。」
他爹把铁锤放下,看了他一会儿,说:「咱家没那个命。」
周砚没接话。
##三
补录考在西配殿。
两千人报名,取三个。
考场外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穿绸子的回过头,看了周砚一眼。
「铁匠铺的?」
「嗯。」
「你测出来多少?」
「零。」
那人笑了,笑得很大声,周围几个人跟着笑。
「零也来考。」
「零不占名额。」周砚说,「我考文试。文试不看石头。」
「文试看脑子。」
「那你还站在这儿?」
笑声停了。那人盯了他一会儿,转过头去。
第一场,契约史。第二场,符文解析。第三场,术式推演。
前三场他答得很快。快到监考的老师在他旁边站了很久,看他写字。
这三天他没干别的,把「契约」两个字查了个底朝天。查完才知道,那是七系的老底。
第四场,七系源流。第五场,实战理论。
第五场出了一件事。
卷子发下来,周砚看了第一题,笑了。
这道题他见过。不是真题里见过,是三天前,在书铺后巷,他捡到一张纸。纸上是这道题的题干,还有答案。字迹很新,墨还没干透。
泄题。
他抬头看了看。前排有几个人已经在写了,写得飞快,看都不看题干第二遍。
周砚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他没写。
不是因为他高尚。是因为那道题的答案是错的。
出题的人抄了《白石手札》第七十三页,但抄漏了半句。漏了那半句,答案就反了。
他按真的写了。
第六场,策论。题目是:「论天赋与门第」。
周砚写了八百字。开头第一句是:
「天赋者,非天所赋,乃祖上所买。」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
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他只是把这六年里所有想不通的事——为什么少爷们的题总是新的,为什么寒门的孩子总坐在最后三排,为什么一块石头能决定一个人往后四十年——压成了这一句。
他有点后悔。但已经落笔了。
第七场,现场出题。
主考官是个老头,白胡子,穿灰色旧袍子,看着像个扫地的。后来周砚才知道他是副院长,姓陆。
陆副院长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石头,放在桌上。
石头是黑的,烧焦了,裂了一道缝。
「这块石头,」陆副院长说,「火系的人说是火系刻坏的,水系的人说是水系泡坏的。你们说,是谁刻坏的。」
全场安静。
这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或者说,标准答案是「不知道」。
周砚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石头上的符文只剩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他认识。
那是他在《白石手札》第八十九页见过的写法。七系混刻,先火后水,水火相激,石头自己裂的。
刻的人不是火系,也不是水系。
刻的人什么系都不是。
他举起手。
「说。」陆副院长看着他。
「是刻的人自己刻坏的。」周砚说,「他先用火系的引子起了个头,又用水系的收尾去压。两种手法不能同时用在一件东西上,除非这个人本身不属于任何一系。他压不住,石头就裂了。」
陆副院长没说话。
「所以这块石头不是被人刻坏的,」周砚说,「是被人试坏的。有人想试试,一个没有属性的人,能不能同时用两系。」
殿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
陆副院长把石头收进袖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周砚没看懂。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害怕。
「你叫什么。」
「周砚。」
「周砚。」陆副院长念了一遍,「你爹是不是打铁的。」
「是。」
陆副院长点点头,在卷子上写了一个字。
后来周砚知道,那个字是「录」。
##四
白石学院有七系,加一个杂系。
杂系不教东西。杂系只有一间屋子,一个老头,一个学生。
补录取三个。另外两个,一个去了土系旁听,一个开学半个月就回了家。杂系只剩周砚一个。
周砚入学那天,老苍给他倒了杯茶。
「你知道杂系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
「杂系是装垃圾的。」老苍说,「学院每年收几个测定不过、但文试还行的,扔进杂系,养一年,第二年找个由头退学。这样院规上好看,寒门也说不出话。」
「那我呢。」
「你不一样。」老苍喝了口茶,「你是文试第一。第一扔进来,他们脸上挂不住,所以你得待到毕业。」
「我能毕业吗?」
老苍没回答。
他把茶碗放下,说:
「你测定那天,石头亮了三秒,对不对?」
「对。」
「亮了,说明有东西。灭了,说明那东西不属于七系里的任何一系。」老苍看着他,「周砚,你不是零天赋。你是无属性。」
「那是什么?」
「是石头测不出来的东西。」
老苍把茶碗推到一边,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道线。
「石头测的是血。契约是刻在血上的字。字能买,血不能。」
「那他们为什么不改。」
「改什么。」
「把字擦了,重新写。」
老苍笑了一下,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全堆在一起。
「因为写字的笔,在买字的人手里。」
##五
学院的日子,周砚过得很怪。
实战课,他是全系倒数第一。火球术放出来只有拳头大,还没点着就灭了。水系他连水珠都凝不住。土系更惨,他刨了半天,刨出一个坑,把旁边的同学绊倒了。
教实战的老师姓秦,脾气不好。有一次他让周砚在全班面前放火球,周砚放了七次,七次都灭了。
「你他娘的到底是不是人。」秦老师说。
「是。」
「是个人怎么连个火球都放不出来。」
「我不知道。」
秦老师看了他半天,说:「你回去吧。这门课你别来了,来了也是浪费柴火。」
周砚就没再去。
理论课,他是全院第一。
月度考,理论占六成,实战占四成。他理论满分,实战零分,总评中游。
谢云衢总评第一。
谢云衢是火系首席,测定九成七,三百年一遇。他放火球的时候,火球有脸盆大,飞出去能把靶子烧穿。
他这个人不讨厌。他甚至有点客气。每次考完试,他会走过来,问周砚最后一道题怎么解的。
周砚告诉他。
他听懂一半,点点头,说「原来如此」,然后走开。
他从来没问过周砚为什么实战那么差。他大概觉得,这不重要。
第三个月的月度考,理论卷最后一道题,是七系交叉。
题目是:用风系的术式结构,解释土系咒文在雨天失效的原因。
全院的卷子都贴在墙上——学院有这个规矩,前十名的卷子公开。
九个人空着。
谢云衢写了半页,写的是火系的路子。他写得很漂亮,逻辑也通,但方向错了。火克风,风克土,他用火去解释风,绕了三个弯,最后绕进死胡同。
周砚写了四行。
风系的术式结构是「散」,土系的咒文是「聚」。雨天,水汽入土,土系咒文的「聚」被水稀释,从外面看是失效,其实是「聚」变成了「散」。所以不是土系坏了,是土系变成了风系。
四行。满分。
那天晚上,谢云衢来找他。
他站在杂系那间破屋子门口,没进来。
「周砚。」
「嗯。」
「那道题,」谢云衢说,「你怎么想到的。」
「背的。」
「背能背出这个?」
「背多了,就看见规律了。」周砚说,「七系的题,看起来是七门课,其实是一门。出题的人每年都在换皮,骨头没换。」
谢云衢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小测出来就是火系。」他说,「九成七。我爹说,我这辈子只用管一件事,就是把火用好。」
「那挺好的。」
「我不知道水是什么味道。」谢云衢说,「我甚至不知道,土是什么味道。」
他走了。
周砚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六
周砚开始查测定石。
起因很小。学院每年要给新生测一次,他帮忙搬石头——杂系的学生什么杂活都干。
石头是黑的,巴掌大,一面刻着七道纹。测定的时候,人把手放上去,纹路亮几条,就是几系的亲和。
搬石头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
石头背面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看不见:
「承契约之血,方可测。」
他把这行字记在心里。
后来他找机会,去问了韩敬。
韩敬就是测定那天给他写「零」的主考官。他是学院的测定师,干了二十六年。
周砚在他办公室门口等到天黑。韩敬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那个背题的。」
「是。」
「进来吧。」
办公室很小,墙上挂着一张学院地图,地图上标着七个系的位置。
「你想问什么?」
「测定石测的是契约,不是天赋。」周砚说。
韩敬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石头背面刻的。」
韩敬把杯子放下,看着他。
「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贵族的孩子测出来高,不是因为他们有天赋,是因为他们的祖上签过契约。寒门的孩子测出来低,不是因为他们笨,是因为他们的祖上没签过。」
「还有呢。」
「还有,」周砚说,「契约是可以买的。」
韩敬笑了。那个笑很难看。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也比我想的麻烦。」
门外有脚步声。
韩敬一把把册子扣上,塞进抽屉。
脚步声过去了。
他把册子重新推出来,声音低了些:「接着看。记在脑子里,别带走。」
册子上是手写的记录,一行一行,写着年份、名字、测定结果。
「这是原始记录。」韩敬说,「学院对外公布的那份,是假的。」
周砚一页一页翻。
圣历四八七年。谢云衢。原始:火系,六成二。公布:火系,九成七。
「他爹花了三万金币。」韩敬说,「买了三成五。」
周砚继续翻。
三十七行。原始和公布对不上。
翻到圣历四六九年,他停住了。
那一行的名字被人刮掉了,刮得很深,纸都刮破了。原始结果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无。
「就是他。」韩敬说。
「谁签的字。」
韩敬没说话。
「我问,谁签的字。」
「签字的人,」韩敬说,「现在在台上。」
周砚合上册子。他忽然明白,那天在西配殿,陆副院长看他的那一眼,为什么会有害怕。
「拿走吧。」韩敬说,「我记了二十六年,记在脑子里比记在纸上安全。」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早晚会自己查出来。」韩敬说,「我宁可你从我这儿知道。」
周砚把册子塞进怀里。
走到门口,他回头问了一句:
「那个孩子,叫什么?」
「没有名字了。」韩敬说,「册子上刮掉的那一块,就是他的名字。」
周砚一直没去查泄题的人。
查出来,后巷就没了。后巷没了,明年那些孩子去哪儿捡题。
他把这件事和册子一起,压在床底下。
##七
「二十年前,我测出一个无属性的孩子。」韩敬说,「十一岁,男孩,东城人。我按规矩上报了。三天后,学院来了一辆车,把他接走了。」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了。」韩敬说,「我托人打听过。有人说他去了帝都,有人说他死了。我只知道一件事——他的名字,从所有的册子上消失了。」
他转过身。
「从那天起,我测出无属性的,一律写零。」他说,「写零,他们就让你回家打铁。打铁能活一辈子。」
周砚看着他。
「你救我。」
「我救不了你。」韩敬说,「我只是让你多活了六年。」
##八
赐契约的典礼,定在冬至。
学院每年给最优等生赐契约,把某系的契约刻进血里。刻了,你就是「有天赋的人」,从此有资格进帝国的任何一个部门。
今年的人选,是周砚。
不是因为他的实战好。是因为谢云衢已经有契约了,而学院今年需要一个寒门的例子——院规十年一校,明年就是校规的年头。
学院需要一个人站在台上,证明院规公平。
典礼前一天,韩敬来找他。
「接受。」韩敬说,「接受了,你就有契约了。你就不是无属性了。」
「然后呢。」
「然后你毕业,进帝国,做个文书,一辈子平平稳稳。」
「我放不出火球。」
「你不需要放火球。」韩敬说,「你只需要不是无属性。」
周砚没说话。
「契约刻进血里,你就只能走一条路。」韩敬说,「你身上那些『不属于七系』的东西,会死。你会变成一个普通的火系。四成,五成,也许六成。然后没人再想要你。」
「我就废了。」
「你就活了。」
周砚看着窗外。冬至前的夜很长,演武场上有人在练火球,一团一团的红光,飞起来,灭了,又飞起来。
他想起他爹把铁锤放下,说「咱家没那个命」。
他想起铁匠巷的炉子,冬天烧得最旺,火星子飞出来,落在地上,也是这么一亮,一灭。
他差一点就点了头。
「韩先生,」他说,「你测过自己吗?」
韩敬愣了一下。
「我是火系,四成。」
「四成,不高。」
「不高。」
「但你干了二十六年测定师。」周砚说,「你这一辈子,都在给别人写数字。你写零,写六成二,写九成七。你写的时候,手抖不抖?」
韩敬没说话。
「我不接受。」周砚说。
##九
典礼那天,周砚去了。
陆副院长站在台上,念他的名字。他走上去,站在台前。
陆副院长手里捧着一个铜盒,盒子里是一枚刻着七道纹的骨片。
「周砚,」陆副院长说,「把手伸出来。」
周砚把手背在身后。
「我不接受。」
台下安静了。
陆副院长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接受。」周砚说,「我来,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话。」
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三百多个学生。
「那块石头,测的不是天赋。」
台下没人出声。
「它测的是契约。」周砚说,「契约是可以买的。」
前排有人动了动。
周砚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
「圣历四八九年。周砚。原始结果:无。公布结果:零。」
他翻了一页。
「圣历四六九年。名字被人刮掉了。原始结果:无。公布结果:那一栏是空的,人被带走了。」
他合上册子。
「这本册子上,有三十七行,原始和公布对不上。我不念名字。」
他看向第三排。
「第四页上有一个,我也不念。」
谢云衢站在那儿,银线袍,腰上挂着火系徽章,脸色很白。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反驳。他只是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那比任何辩解都响。
陆副院长把铜盒合上。
「周砚,」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后果吗?」
「我知道。」周砚把册子放在铜盒上,「这个,我抄了三份,放在三个地方。我死了,三份都会印出来。」
陆副院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很好。」
他把铜盒递给旁边的侍从,转身走了。
台下三百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周砚走出礼堂的时候,天在下雪。
##十
学院没有开除他。他们找不到理由。
典礼第二天,韩敬辞了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他走之前,在周砚的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两个字:
别死。
学院也没让他毕业。毕业考要验契约,他没有契约,考不了。
开春,学院门口来了一辆车。
黑的,没有徽记,停在门外,不进来。
老苍出去,站在车边,跟车里的人说了半个时辰。
车走了。
周砚站在窗后,看见老苍回来,袍子上落了一层灰。
「谁。」
「要人的。」
「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是个傻子。」老苍倒了杯茶,「背了一千二百道题,连个火球都放不出来,还当众骂了副院长。带回去,是个祸害。」
「他们信了?」
「他们信了一半。」老苍说,「另一半,是看我这张老脸。」
周砚看着他。
「你在学院待了多少年。」
「四十年。」老苍说,「四十年,没人想起我。」
入夏,周砚收拾东西,准备走。
老苍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背着包袱出来。
「去哪。」
「回家。」
「回家干什么?」
「打铁。」
老苍笑了一下。
「你打了十七年铁,」他说,「还没打够?」
「没打过。」周砚说,「我爹打,我看。」
「那你会什么?」
周砚想了想。
「我会背。」
老苍点点头。
「会背也行。」他说,「会背的人,能写书。」
周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苍。」
「嗯。」
「那天在台上,你为什么不出来看我?」
老苍没抬头。
「我在窗户后头。」他说,「我看了。」
##十一
到家那天,他爹在铺子里打铁。
看见他,把锤子放下,说:「饭在锅里。」
没问为什么回来。
炉子生着火,风箱拉了一半。
他花了七个月,写了一本书。
书名叫《七系通考备要》。
里面是一千二百道真题,按年份排,每道题后面写三样东西:出题人的思路、这道题错在哪、下一年的题会从哪儿出。
最后一章,他抄了《白石手札》的第七十三页和第八十九页。
书稿拿到墨记书铺,掌柜的翻了两页。
「这书卖不出去。谁看这个。」
「寒门的孩子看。」
「寒门的孩子买不起书。」
「那就卖便宜点。」
「多便宜。」
「三个铜板。」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
「纸钱都不够。」
「我出纸钱。」周砚说,「你出印。」
掌柜的想了很久。
「印五百本。卖不完,你自己扛回去。」
「行。」
书印出来那天,周砚在书铺后巷坐了一下午。五百本,摞在墙根,油墨味很冲。
第一个来买的,是个穿补丁衣服的男孩,比他小两三岁,手里攥着三个铜板,攥得全是汗。
「这个,」男孩指着书,「有用吗。」
「有用。」
「你考上了吗。」
「没有。」
男孩犹豫了一下。
「那你写的有什么用。」
「我考不上,」周砚说,「是因为我没契约。你考不上,是因为你没背过。」
男孩看着他。
「背了这个,」男孩说,「我就能考上?」
「能。」周砚说,「我保证。」
男孩把三个铜板放在他手里,抱着书跑了。
那三个铜板是热的。
周砚在后巷坐到天黑。
他知道自己说了半句谎。这本书只能送他们进补录考的门。门里还有一道门——毕业考要验契约。
他想了很久,想到收摊。
后来他想:那就先送到门口。门口站的人多了,门总得开。
第二天,他在书的扉页上加了一行字。
「先到门口。」
##十二
第二年春天,补录考报名的人数是去年的三倍。
学院查了半天,查不出原因。
有人在书铺后巷看见过一本三个铜板的书,但书铺掌柜的说,那书早卖完了,重印要等。
其实掌柜的偷偷加印了两次。他没告诉周砚。
三月,周砚去学院送轴。
三百六十个轴,他一个人搬不动,雇了辆车。卸完货,他绕到杂系那间屋子。
老苍在门口晒太阳。
「你教过几个无属性?」周砚问。
老苍没睁眼。
「两个。」他说,「一个被带走了。一个刚走。」
「还有一个呢?」
老苍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三个。」
周砚站在那儿,看着他。
「我在杂系待了四十年。」老苍说,「他们每年从我门口过。没人往里看一眼。」
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垃圾堆里最安全。」
周砚没说话。
「你走吧。」老苍说,「你的书,我看了。扉页那句话,写得不好。」
「怎么不好?」
「太软。」老苍说,「你应该写——『门是自己开的』。」
周砚笑了。
「下次重印,我改。」
回城的路上,他拐到书铺帮忙搬纸。
一个人站在书架前。
银线袍,腰上挂着火系的徽章。
谢云衢。
他手里拿着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
「三个铜板。」他说。
「三个铜板。」
他把钱放在柜台上,转身要走。
「谢云衢。」
他停下。
「你今年毕业。」周砚说,「毕业考要验契约。」
「我知道。」
「你的契约是真的吗?」
谢云衢没回头。
「我爹说是真的。」他说,「我测了三次,三次都是九成七。」
「那你就是真的。」
谢云衢站了一会儿。
「周砚,」他说,「那天在礼堂上,你没念第四页的名字。」
「嗯。」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知道。」
谢云衢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我知道。我十五岁就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那年毕业考,谢云衢考了第一。毕业典礼上,他没戴火系徽章。
##十三
他爹六十多了,手抖,打不动铁。
周砚接了铁匠铺。
白石学院的门轴还是他们家供,一年三百六十个。这一批,他打了整整一个冬天。
装轴的前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铺子里,把第七道门的第三个轴挑出来,在轴心里刻了一行字。
字很小,要拆开轴才看得见。
刻完,他把轴擦干净,混进那堆轴里。
装轴那天,他去了邻县送书。他爹来替他。他爹装不了,就在旁边看着,给徒弟递工具。
一年后,这批轴又该换了。
那天周砚在邻县对账,回不来。他爹还是来了。
第七道门,第三个轴。他爹把旧轴卸下来,掂了掂,觉得不对——太重了。
他把轴翻过来,对着光看。
轴心里有一行字。
他爹不识字。
他把轴揣进怀里,带回了家。
周砚回来那天,轴放在桌上。
「写的什么?」他爹问。
周砚念了一遍:
「凡无契约者,亦可入学。」
他爹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把轴拿起来,又放下。
「写小点。」他说,「别让人看见。」
「已经很小了。」
他爹点点头,把轴放回桌上,起身去灶上热饭。
周砚坐在桌边,看着那根轴。
它在第七道门里待了一年。门开一次,它转一次。没人看见。
但它在那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