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娘被抵给村霸三天,回来后就哑了。
养父天天拿沾盐的藤条抽我,骂我是没人要的贱骨头。
娘从不护我,甚至亲手熬了迷药,看养父把我锁进配冥婚的红棺材。
棺材钉死前,哑了十年的娘突然一刀扎穿养父大腿,往我怀里塞了块玄铁令牌。
她哭着嘶吼出声:“去边关找镇国大将军沈听澜,告诉他,他闺女还活着!”
第1章
红棺材抬进我家院子的时候,日头刚偏西,正是申时。
棺材是邢员外家出的钱,柏木的,刷了三遍红漆,红得像刚从谁身上剥下来的一层皮,棺材头上贴着一个金色的喜字,被风吹得卷起了一个角。
邢员外的独子邢少康,半个月前得急病死了,才19岁,没娶过亲。
邢员外说,儿子一个人在底下冷清,得给他配个媳妇,要活的,要黄花闺女,八字还得合得上。
全青石坳的闺女,八字跟邢少康合得上的,只有我一个。
我养父牛大有收了邢家20两银子,把我卖了。
此刻我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坐在棺材边上的一条长凳上,手脚软得像抽了筋,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晌午那碗药,是我娘亲手端给我的。
她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一句话都不说,她本来也说不了话,我6岁那年,她就哑了。
我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问她,娘,这是什么。
她把碗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养父在院子里喊,喝了,喝了好上路,别到时候哭哭啼啼的,丢老子的脸。
我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了。
我从小到大,挨的打比吃的饭还多,养父的藤条在盐水缸里泡着,抽一下,皮开了,盐渗进去,疼得人在地上打滚,他一边抽一边骂,没人要的贱骨头,老子白养你这些年。
我娘就站在旁边看着,从来不拦,从来不哭,打完了,她就转身去灶房烧火,好像挨打的不是她闺女,是隔壁家一条狗。
所以那碗药,我喝了,心里想的是,喝了也好,喝了,就不疼了。
邢家来的人有十来个,吹唢呐的,抬棺材的,还有邢家的管事,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铁钉子,跟一把锤子。
邢员外没来,他在家里等着,等棺材抬回去,跟他儿子一起下葬。
管事说,时辰到了,请新娘子入棺。
养父攥着一根木棍,从堂屋里出来,一把揪住我的胳膊,把我从长凳上拖了起来,往棺材里一推。
我摔进棺材里,后背磕在棺材底上,硌得生疼,棺材里铺着一层红绸子,冰凉冰凉的,有一股新漆的味道,熏得人想吐。
我仰面躺着,看着头顶上那一块四四方方的天,灰蒙蒙的,有一只老鸦从上面飞过去。
我娘站在棺材边上,低着头看我。
她的脸还是那样,木木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叫她一声娘,嗓子眼里发不出声音来,那碗药,连我的嗓子都麻住了。
棺材盖子抬过来了,两个邢家的伙计一头一个,一点一点地往下放,那块天越来越窄,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条缝。
我听见管事说,钉。
锤子举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外头一声惨叫,叫得跟杀猪一样,是养父的声音。
棺材盖子停住了,那条缝没有合上。
紧跟着,盖子被人一把推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天又亮了。
我娘站在棺材边上,手里握着一把剔骨刀,刀刃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养父倒在地上,两只手捂着大腿,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冒,那把刀,刚才扎穿了他的大腿,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
邢家的伙计们全吓傻了,手里的锤子掉在了地上。
我娘弯下腰,一把把我从棺材里拽了起来,她的力气大得吓人,拽得我胳膊生疼。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塞进我怀里,那东西黑沉沉的,冰凉,压在我心口上,沉得像一块秤砣。
是一块铁牌子。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我十年没有听见过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一口枯井的井底下拼了命爬上来的。
“去边关找镇国大将军沈听澜,告诉他,他闺女还活着!”
我愣愣地看着她。
她哭了,十年了,我头一回看见她哭,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进她的嘴里,她一边哭,一边把我往院子后头推。
“后山,往北,走官道,别回头!”
我的腿软得站不住,一步一个踉跄,我娘就架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到了后院的柴门边上。
身后,邢家的管事回过神来了,扯着嗓子喊,拦住她们,快拦住,那是邢家的新娘子,跑了要你们的命。
我娘一把拉开柴门,把我推了出去。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手里那把剔骨刀横在胸前,把整个柴门堵得严严实实。
我从来没见过她的背影那么直。
邢家的伙计冲到她跟前三步远,没有一个人敢再往前走。
我听见养父在院子里嚎,薛氏,你这个哑巴婆娘,你疯了,老子要打死你,老子要打死你。
我娘没回头,又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跑啊,阿禾!”
我咬着牙,转身往后山上跑,脚下一软,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山坡上的枯草刮着我的脸,我身上的嫁衣被荆棘挂破了好几个口子,怀里那块铁牌子一下一下地撞着我的心口,撞得我生疼。
我跑到半山腰,实在跑不动了,扶着一棵老松树回头看了一眼。
我家那个小院子缩成了巴掌那么大,院子当中摆着那口红棺材,红得扎眼,棺材旁边围着一圈人,我看不清我娘在哪儿。
天快黑了,山风一阵一阵地往我领口里灌。
我转过身,往北边走了。
第2章
那一夜,我在后山里走了整整一宿。
山里没有路,只有砍柴人踩出来的一点小道,月亮从云彩后头钻出来,又钻回去,我就借着那一点亮光,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北边走。
那碗药的劲儿慢慢退了,手脚有了力气,嗓子也能出声了,可我不敢出声,我怕邢家的人追上来。
后半夜,我在一块大石头底下坐下来歇脚,把怀里那块铁牌子掏了出来。
牌子有巴掌那么大,黑沉沉的,四个角包着铜,正面刻着三个大字,背面刻着一只老虎,老虎张着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我不认字,那三个大字,我一个也不认得。
我把牌子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只看出一件事,这东西不是我们青石坳的东西,整个青石坳,连邢员外家里都没有这样的东西。
我娘把它藏在哪儿了,藏了多少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活了16年,从来没有见过它。
山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噤,把身上的嫁衣裹紧了一些。
这件嫁衣是我娘亲手缝的。
邢家送来了一匹红布,养父扔给我娘,说三天之内缝好,缝不好,打断你的手。
我娘就坐在油灯底下,缝了三个晚上,一针一线,缝得密密实实的,我躺在炕上看着她,心里恨得要死,我想,她缝的不是嫁衣,是我的寿衣。
我把衣裳裹紧的时候,手摸到了腰上,腰上那一圈,比别的地方厚,硬邦邦的,硌手。
我愣了一下,用指甲把那一圈的线头挑开了。
里头掉出来一个小布包,布包里头,是一些碎银子,大大小小的,我掂了掂,约莫有二两多。
碎银子底下,压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绢,白绢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一行挨着一行。
我还是一个字都不认得。
我坐在大石头底下,手里捧着那块白绢,捧着那些碎银子,愣了很久很久。
二两多银子,在我们青石坳,够一家人吃大半年的。
我娘在牛家,从来摸不着一个铜板,养父赌钱,家里的钱全在他腰上的钱袋子里,我娘去镇上卖一回鸡蛋,回来要一文一文地数给他看,少一文,就是一顿打。
这些碎银子,她攒了多少年?
我想不明白,越想越想不明白,脑袋里乱成一团麻。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总算走出了后山,眼前是一条宽宽的土路,路上有车辙印子,一道压着一道。
是官道,往北去的官道。
我在路边的草窠里蹲着,蹲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听见远处传来了车轮子轧在地上的声音,咕噜咕噜的,一辆接一辆。
是一长溜运粮的大车,前前后后有二三十辆,每辆车上都插着一面小旗子,车边上跟着一些穿着号衣、挎着腰刀的兵。
我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我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大红嫁衣,脸上全是泥,头发散着,任谁看见了,都会当我是哪家逃出来的新媳妇。
可我娘说了,往北,走官道,去边关。
我从草窠里站了起来,走到了路当中。
打头的一匹马停住了,马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络腮胡子,他勒住缰绳,皱着眉头打量我。
“哪家的媳妇,跑到官道上来拦军粮,不要命了?”
我嗓子发干,张了几回嘴,才挤出声音来。
“我要去边关,找镇国大将军。”
那汉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身后的几个兵也跟着笑了起来。
“找大将军?大将军是你想找就能找的?”
我没吭声,把怀里那块铁牌子掏了出来,两只手捧着,举了起来。
那汉子的笑声一下子就停了。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我跟前,弯下腰,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伸出来,又缩了回去,好像那块牌子烫手一样。
“这块令,你从哪儿得来的?”
“我娘给我的。”
我又把那块白绢递给了他。
他接过白绢,只看了头一行,脸色就变了,他抬起头来看我,看了好半天,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然后他把白绢叠好,双手还给了我,冲着我抱了一拳。
“在下尚铁山,云州大营押粮官,这块绢,末将不敢往下看了,姑娘贴身收好,末将这就派人,送姑娘去云州。”
我捧着那块白绢,不知道该说什么。
尚铁山回头冲着车队喊了一嗓子,叫栓子,把那两匹最好的马牵过来。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兵牵着两匹马跑了过来,尚铁山把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脱下来,披在了我身上,棉袍上一股汗味儿,可是暖和。
“姑娘会骑马吗?”
我摇了摇头。
“那就跟栓子骑一匹,另一匹换着骑,从这儿到云州,三百来里,人歇马不歇,后天天黑之前,准能到大营。”
我攥着棉袍的领子,问他,这块牌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尚铁山压低了声音告诉我,这叫虎头令,玄铁打的,是大将军年轻时候的随身令牌,正面刻的是大将军的名字,大将军帐里挂着一幅画,画的就是这块令,营里的人谁都认得。
“大营里的老人都知道,这块令,十几年前就丢了,是跟着大将军的夫人,一起丢的。”
第3章
栓子骑马骑得又快又稳,我坐在他身后,两只手死死抓着马鞍子,屁股颠得生疼,两条腿磨得火辣辣的,可我一声都没吭。
一路上,风刮得我睁不开眼,我就闭着眼睛,想我娘。
我6岁之前的事,记得不多,可我记得,那时候我娘是会说话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软,跟青石坳的婆娘们都不一样,青石坳的婆娘说话像吵架,我娘说话,像是在哼曲儿。
那时候她会抱着我,坐在门槛上看月亮,嘴里轻轻地念着些什么,我听不懂,她就笑,说,阿禾长大了就懂了。
我6岁那年冬天,养父在邢员外家赌骰子,输了5两银子。
他拿不出钱来,邢员外就说,拿不出钱,就把你家婆娘押过来,给我家洗三天衣裳,抵了这笔账。
养父答应了。
那天晚上,邢家来了两个伙计,把我娘带走了,我抱着我娘的腿哭,养父一脚把我踢开,踢得我撞在门框上,额头上破了一个口子,到今天还有一道疤。
三天以后,我娘回来了。
她身上的衣裳是新换的,可是脖子上,手腕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印子,她走进院子,谁也不看,直接进了灶房,坐在灶膛前头,一坐就是一整夜。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开过口。
村里人说,薛氏在邢家吓着了,吓哑了。
也有人说得难听,说她是被邢家的人糟蹋了,没脸说话了。
养父不管这些,他只觉得一个哑巴婆娘更好使唤,打她,她不会叫,骂她,她不会还嘴,他喝醉了酒,就拿我们娘儿俩出气。
我恨养父,也恨我娘。
我恨她不护着我,藤条抽在我身上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是这一路上,我坐在马背上,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一些我从来没有细想过的事。
每年十月初三,我的饭碗底下都会埋着一个剥了壳的鸡蛋。
我一直以为是隔壁费婶给的,费婶心软,常常偷偷塞给我一块饼子半个窝头,我就以为那个鸡蛋也是她的。
可是费婶从来不知道我的生辰,连我自己都是很大了才知道,十月初三是我的生辰,是谁告诉我的,我想了半天,想不起来了。
还有,每回挨完打的那个晚上,我总是疼得睡不着,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一双手在我背上抹着什么东西,凉丝丝的,抹完了,就不那么疼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做梦。
转天早上起来,背上的伤口确实好了一些,我也只当是自己皮糙肉厚。
我还想起来,有一回,养父的藤条抽断了,他骂骂咧咧地去后院找新的,那几天,我娘的手背上缠着一根布条,布条底下,是一道长长的口子。
我当时没问,她也没比划。
我坐在马背上,越想,心里越是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一点一点地往外翻。
那天夜里,我们在一个驿站里歇了两个时辰,栓子给马喂了草料,给我端来一碗热汤,我捧着汤碗,手抖得汤都洒了一半。
栓子问我,姑娘,你冷吗。
我说,不冷。
我只是想我娘了。
我想知道,邢家的人把她怎么样了,养父的腿被她扎穿了,他会怎么对她。
我不敢往下想。
我们又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中间只在两个驿站换过马,吃过两顿干粮。
到了转天傍晚,酉时刚过,栓子在马背上抬手往前一指,说,姑娘,你看,云州到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一道又高又长的城墙,灰扑扑的,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大蟒蛇,城墙外头,连着一大片营帐,营帐上插满了旗子,旗子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营门口站着两排兵,手里的长枪比我还高,枪头在落日底下闪着光。
栓子在营门口下了马,跟守门的兵说了几句话,守门的兵看了我一眼,满脸不信,栓子就从我手里接过那块虎头令,举到他眼前。
那个兵的脸一下子白了,转身就往营里跑。
没过多大一会儿,营里跑出来一个穿着铠甲的将官,四十上下,方脸,左边眉毛上有一道刀疤,他看见那块令,也愣住了,然后一句话都没说,领着我就往营里走。
我跟在他身后,走过一排又一排的营帐,好多兵停下手里的活计,扭过头来看我,看我身上这件破破烂烂的大红嫁衣。
那个将官把我领到了一座最大的营帐前头,帐帘子垂着,里头点着灯。
他在帐外抱拳,大声说,禀大将军,末将管仲平,有人持虎头令求见。
帐子里头静了一下。
然后帐帘子从里头被人一把掀开了。
站在帐门口的,是一个穿着一身青色旧袍子的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两鬓已经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手里那块令上,然后,慢慢地,抬起来,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
第4章
他就那样站着,盯着我看,看了很久。
久到我的腿都开始发抖了,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娘,叫什么名字?”
“我娘姓薛,村里人都叫她薛氏,名字我不知道。”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念一个字,可是没有念出声。
我把那块白绢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了他。
他接过白绢的时候,手抖了,那双据说能拉开三石硬弓的手,抖得连一块薄薄的白绢都快捏不住了。
他转身走进帐子里,走到灯底下,把白绢展开。
我跟着进了帐子,站在门边上,不敢往里走。
帐子里很简朴,一张桌子,一张行军床,桌子上摊着一张很大的地图,墙上挂着一副旧铠甲,铠甲的护心镜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铠甲旁边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块虎头令牌,跟我手里这一块,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块白绢,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看到后来,他把白绢按在胸口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管仲平站在帐门外,把头扭到了一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眼眶通红,把那块白绢递到我眼前,指着上头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我听。
“听澜吾夫,城破之日,妾怀胎七月,携虎头令南逃,护卫尽殁,妾一路随流民南下,十月初三,生女于朔县青石坳,取名阿禾。”
“妾闻君战死于云州城下,万念俱灰,只为此女,苟活至今。”
“今闻君移镇云州,妾身陷牛家,不得脱身,唯恐此女为人所害,特书此绢,若此女持令至君前,便是你我骨肉,此女左肩后有红痣一颗,形如赤豆。”
他念完了,抬起眼睛看我。
“你左边肩膀后头,有一颗红痣,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颗痣我从小就有,养父抽我的时候,常常拿藤条尖专往那颗痣上戳,说那是我身上的晦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来,好像想摸摸我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怕把我吓着。
“我叫沈听澜,是你爹。”
我站在那里,嗓子眼里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16年来,我管另一个男人叫爹,那个男人用泡了盐水的藤条抽我,骂我是野种,骂我是贱骨头。
原来,我真的不是他的种。
原来,我有爹,我爹是镇国大将军。
我爹的声音放得很轻,他说,城破那年,他正带兵在城外跟北狄人厮杀,等他杀回城里,家已经烧没了,他顺着南边的路找了三天三夜,找到了一辆烧焦的马车,马车旁边是他派去护送夫人的12个亲兵,一个活口都没剩下。
马车里,有一具烧得认不出模样的女尸,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是他当年亲手给我娘打的那一只。
“我以为,她死了。”
他说完这一句,就说不下去了。
我抹了一把眼泪,咬着牙说,我娘没死,可是我娘现在,可能快要死了。
我把这些年的事,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养父赌钱,把我娘押给邢员外三天,抵了5两银子的赌债,我娘回来就哑了,养父拿泡了盐水的藤条抽我们娘儿俩,邢员外的儿子死了,养父收了邢家20两银子,把我卖去配冥婚,要把我活活钉进棺材里,跟死人埋在一块儿。
我娘在棺材钉死之前,一刀扎穿了养父的大腿,把我放跑了。
“她一个人,留在那个院子里,被邢家十来个人围着。”
我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哭了起来。
我爹没有说话。
帐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声音。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冷得像刀子一样。
“管仲平。”
“末将在。”
“点100个亲兵,一人双马,带三天干粮,一炷香之后,营门口集合。”
管仲平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再派一个腿脚快的,带上我的名帖,连夜去朔县县衙,告诉朔县的知县,镇国大将军沈听澜,有一桩人命官司,要在他朔县的地面上,请他亲自来断。”
管仲平领命走了,帐子外头很快响起了号角声,还有马蹄子踏在地上的声音,乱哄哄的,一片连着一片。
我爹蹲下来,蹲在我跟前,跟我平着眼睛。
他说,阿禾,你在营里歇着,营里有大夫,有热饭,有干净衣裳,爹去把你娘接回来。
我摇头,摇得眼泪甩了他一脸。
“我要去,青石坳的路我认得,邢家在哪儿,牛家在哪儿,后山的小道从哪儿走,我全认得。”
“你这三天,就没好好合过眼。”
“我娘这三天,也没合过眼。”
我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从墙上取下一件黑色的大斗篷,裹在了我身上,斗篷又厚又沉,一直拖到了我的脚后跟。
他说,那你就跟爹骑一匹马,困了,就靠在爹身上睡。
戌时,营门口点起了火把,100个亲兵骑在马上,排得整整齐齐,每个人身边还牵着一匹空马。
我爹把我抱上了他那匹大黑马,自己翻身坐在我身后,一手搂着我,一手攥着缰绳。
他已经把墙上那副旧铠甲穿在了身上,护心镜上那道划痕,在火把底下明晃晃的。
他一抖缰绳,大黑马长嘶一声,冲出了营门,身后的马蹄声跟上来,像是打了一场闷雷。
第5章
那一路,我们几乎没有停过。
骑着的马跑累了,就换上牵着的那一匹,人在马背上啃干粮,喝凉水,天黑了点火把,天亮了灭火把,马蹄子踏起来的土,扑了我一头一脸。
我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就靠在我爹胸口上睡一会儿,他的铠甲硌得慌,可是我睡得比这十年里任何一个晚上都踏实。
半夜里醒过来,我听见我爹在跟我说话,声音很低,像是怕吵着我,又像是怕我听不见。
他说,你娘叫薛蘅,蘅是杜蘅的蘅,一种香草。
她是云州城里一个教书先生的闺女,认得字,会写一手好字,还会弹琴。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小校尉,穷得叮当响,一身的伤,去她家里求她爹教他认字,好看得懂兵书,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她。
他说,你娘嫁给我的时候,全云州城的人都说她傻,放着读书人不嫁,嫁给一个随时会死在战场上的大头兵。
“她说,死了就死了,死了我就给你守着。”
我爹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结果,是我没守住她。”
我闭着眼睛,假装没有醒,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流进了斗篷的毛领子里。
原来我娘会写字,会弹琴。
原来我娘那一口软软的说话声,是在教书先生家里养出来的。
我想起我小时候,她抱着我坐在门槛上,嘴里轻轻念的那些听不懂的东西,那大概是诗吧。
我还想起,这十年里,我从来没见她碰过一回笔,青石坳的人,连她认不认字都不知道。
她把自己藏起来了,藏了整整16年。
我爹还说,城破以后,他在边关又打了好几年的仗,后来被调到了西边,一守就是十几年,今年开春,朝廷才把他调回云州,封了镇国大将军。
他说,他从来没有想过续弦,营里的人劝过他好多回,他都没答应。
“我总觉得,她就埋在云州城外头,我回来了,就能离她近一点。”
我们是十月初一的戌时从大营出来的,跑了一夜一天,又跑了一夜,到了十月初三的辰时,前头的探马回来报,说已经进了朔县的地界。
天刚亮,路边的枯草上结着白霜,马嘴里喷出来的气是白的。
又跑了一个时辰,我看见了熟悉的山,熟悉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老槐树后头,就是青石坳。
巳时,我们冲进了村子。
村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连条狗都没有叫。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领着我爹,先去了牛家。
牛家的院门大敞着,院子里空荡荡的,那口红棺材已经不在了,地上还留着一摊黑乎乎的印子,是养父那天淌的血,干了,发黑了,引来了好些苍蝇。
灶房里冷冰冰的,灶膛里的灰都是凉的,好几天没有人生过火了。
灶台上还搁着那天我喝药用的粗瓷碗,碗底结着一层黑乎乎的药渣子,没人洗,也没人收,就那么搁着,像是谁故意留在那儿,等着我回来看一眼。
我站在院子当中,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就在这时候,隔壁的院墙后头,探出来一个花白的脑袋,是费婶。
费婶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看见我身后那一大队骑着高头大马、挎着刀的兵,吓得腿一软,扶着墙才站稳。
“阿禾?你,你怎么回来了?你回来干什么,你快跑啊!”
我扑过去,隔着院墙抓住她的手。
“费婶,我娘呢,我娘在哪儿?”
费婶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娘那天被邢家的人捆走了,关在邢家的柴房里,关了5天了。”
费婶抹了一把眼泪,又说,邢员外跟你养父说,你娘拿刀扎伤了自家男人,又放跑了邢家的新娘子,坏了邢家的冥婚,按族规,该沉塘。
“你养父那条腿,郎中给缝上了,没瘸,他天天拄着拐去邢家,跟邢员外商量怎么处置你娘,邢员外前天把他儿子一个人埋了,埋的时候,当着全村人的面发了毒誓,说冥婚没配成,就要拿你娘的命来抵。”
“你娘关在柴房里,邢家一天只给一碗凉水,不给饭,我托人偷偷塞过一回饼子,你娘没吃,又让人原样拿回来了。”
“族老们都点了头,今天午时,就在邢家门口那个大塘里,全村的人都被叫去看了,就我这条瘸腿走不动,没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日头已经快爬到头顶上了。
我爹已经翻身上了马,他一把把我拎上马背,冲着身后吼了一声。
“阿禾,带路!”
我指着村东头,那里有一条土路,土路尽头,就是邢家的高门大院,邢家门口那个大塘,塘水黑沉沉的,我小时候在塘边放过鹅,知道塘有多深。
大黑马冲了出去,费婶在后头扯着嗓子喊,阿禾,你娘这些年,心里头苦啊,你别怪她。
风把她后头的话吹散了。
第6章
离邢家还有半里地,我就看见了那个大塘。
塘边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全青石坳的男女老少都在那儿了,一个个缩着脖子,揣着手,没有一个人说话。
塘边上搭了一个台子,台子上摆着三把太师椅,坐着村里的三个族老,邢员外站在台子当中,腰上系着一根白孝带,那张肥脸拉得老长。
台子底下,搁着一只猪笼。
竹篾编的,粗粗的一只,笼子里头蜷着一个人,手脚都被麻绳捆着,头发散了,披在脸上,看不清模样。
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娘。
笼子底下坠着两块大石头,四个邢家的伙计一边一个,抓着笼子的四个角,已经把笼子抬到了塘沿上。
养父拄着一根拐杖,站在笼子旁边,大腿上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上还洇着血。
邢员外扯着嗓子喊,薛氏刺伤亲夫,私放冥婚新娘,坏我邢家大事,族老公议,按族规,沉塘。
我听见我自己尖叫了一声,娘。
我的声音被马蹄声盖住了,塘边上的人回过头来,看见了我们这一大队人马,一下子乱了套,有人往两边躲,有人愣在原地,有个小娃娃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养父也回过头来了。
他看见了我,看见了我身后那些挎着刀的兵,那张脸一下子扭了起来,他咬着牙,抬起那条没受伤的腿,冲着猪笼狠狠地踹了一脚。
四个伙计手一松,猪笼翻过塘沿,扑通一声,掉进了塘里。
黑沉沉的塘水溅起来老高,笼子底下坠着的石头拖着它往下沉,冒了几个大水泡,就看不见了。
我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摔在地上,爬起来就往塘边上跑。
有人比我更快。
我爹从我身边冲了过去,一边跑,一边扯掉了身上的铠甲,铠甲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连鞋都没脱,一头扎进了塘里。
管仲平吼了一声,七八个亲兵跟着跳了下去,塘边上剩下的兵拔出刀来,把邢家的伙计跟养父团团围住。
我跪在塘沿上,两只手死死地抠着塘边的烂泥,眼睛盯着那片黑水,盯得眼珠子都疼了。
水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在心里一下一下地数着数,一直数到了四十多。
我娘在水底下,手脚被捆着,她喝了5天的凉水,没吃过一口饭,她撑得了多久。
快数到五十的时候,水面翻起了一大片浪花。
我爹从水里钻了出来,两只胳膊抱着那只猪笼,几个亲兵在底下托着,把笼子一点一点地推到了塘边上。
管仲平拔出刀来,几刀砍断了竹篾,又砍断了我娘手脚上的麻绳。
我爹把我娘从笼子里抱了出来,平放在塘边的地上,我娘浑身湿透了,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是青紫色的,一动不动。
我扑过去,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跟那天棺材里的红绸子一样凉。
“娘,娘,你睁开眼睛,我回来了,我把他带回来了!”
我爹跪在地上,把我娘的身子侧过来,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他的手很重,可是拍得很稳,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拍了多少下。
我娘的身子猛地一抽,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黑水。
她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蜷成了一团,咳了好半天,才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先看见的是我。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然后,她的目光往上移,落在了我爹的脸上。
我爹浑身也是湿的,头发上滴着水,脸上糊着塘底的烂泥,两鬓的白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我娘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得我以为她又要晕过去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点声音,那声音又哑又轻,像是被塘水泡碎了。
“听澜,是你吗?”
我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一把把我娘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他把脸埋在我娘的湿头发里,浑身都在发抖。
“是我,阿蘅,是我,我来晚了。”
塘边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全青石坳的人都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在他们眼里哑了十年的薛氏,靠在一个穿着湿袍子的男人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过了好半天,台子上的邢员外才回过神来。
他从台子上走下来,那张肥脸上挤出几分硬气,冲着我爹这边嚷嚷。
“你们是哪里来的兵痞,敢坏我青石坳的族规?这婆娘是牛家的媳妇,刺伤亲夫,按族规沉塘,族老们都画了押的,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管仲平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嗓门比他还大。
“瞎了你的狗眼,这位是云州镇国大将军,沈大将军!”
邢员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身后的三个族老,扑通扑通,从太师椅上滑了下来,跪在了台子上。
养父拄着拐杖,站在一圈刀尖当中,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嘴唇哆嗦着,看看我爹,又看看我,又看看我娘。
第7章
我爹把我娘交到我怀里,站起身来。
他浑身湿淋淋的,袍子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水,可他往那儿一站,塘边上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敢抬头看他。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养父跟前。
养父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一个亲兵的刀鞘上,又吓得往前一扑,差点摔个狗啃泥。
“大,大将军,这里头有误会,天大的误会。”
养父结结巴巴地说,16年前,薛氏挺着个大肚子,一个人倒在村口的雪地里,是他把她背回家的,给她请了接生婆,给她熬米汤,要不是他,她们娘儿俩早就冻死在雪地里了。
“我是她们的恩人啊,大将军,我收留了她们,我跟薛氏是拜过堂的,阿禾是我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我是阿禾的爹啊!”
塘边上有几个老人低声议论起来,说,这倒是真的,当年是牛大有把薛氏背回来的。
我把我娘交给了管仲平,站了起来。
我走到养父跟前,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左边的袖子捋了上去。
我的胳膊上,从手腕到胳膊肘,一道一道的疤,新的叠着旧的,红的叠着白的,有的疤还没长平,鼓起来,像一条一条趴着的虫子。
“你喂我饭?”
“你用泡了盐水的藤条喂我,喂了十年。”
人群里没有声音了。
我又转过身去,背对着大家,把领口往下扯了一点,露出了左边的肩膀,那颗红痣还在,红痣的四周,是一圈坑坑洼洼的疤。
“你说这颗痣是晦气,你拿藤条尖专往这上头戳,戳了多少回,你自己数得清吗?”
我把衣裳拉好,转过身来,盯着他的眼睛。
“我6岁那年,你在邢家赌骰子,输了5两银子,你拿不出钱来,就把我娘押给了邢家三天,这件事,全青石坳的人都知道。”
“上个月,你收了邢家20两银子,把我卖给邢家死了的儿子配冥婚,要把我活活钉进棺材里,这件事,那天在你家院子里的人,都看见了。”
我顿了一下,冷笑了一声。
“你是我的恩人,还是要我命的人?”
养父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他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了邢员外身上。
“是他,大将军,冥婚是邢员外出的主意,是他要活人,是他说死人配死人不顶用,得要活的黄花闺女,我一个穷庄稼汉,我哪敢不听他的!”
邢员外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牛大有,你放屁!是你自己上门来找的我,是你说你家闺女八字合,是你说20两银子少一个子都不行,婚书上的手印,是你自己按的!”
“婚书呢,婚书拿出来,让大将军看看是谁的手印!”
两个人当着全村人的面,你一句我一句地狗咬狗,咬得唾沫星子乱飞。
我爹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们。
等他们俩吵得没词了,我爹才开口。
“我是带兵的,不管地方上的官司。”
邢员外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喜色。
“可我的人在路上就递了帖子,朔县的知县,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他话音刚落,村口那条土路上,就传来了一阵铜锣声,当,当,当,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是官府的人来了。
一顶青布小轿,前头是两个打锣的,后头跟着二十来个衙役,衙役们手里拿着水火棍,一路小跑,跑得满头大汗。
轿子在塘边上停下来,轿帘子一掀,钻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子,穿着青色的官袍,胸口补着一块鸂鶒补子,他一下轿,先冲着我爹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下官朔县知县冉文远,见过沈大将军,大将军的帖子,下官昨夜三更才收到,今日一早就赶来了,来迟了,还望大将军恕罪。”
我爹还了一礼,说,冉大人来得正好,这里有人私设公堂,动用私刑,要把我的妻子沉塘溺死,还有人把我的女儿卖去配冥婚,要活活钉进棺材里,这两桩事,要请冉大人做主。
冉知县的脸沉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台子上跪着的三个族老,又看着邢员外。
邢员外还想撑一撑,他挺着肚子说,冉大人,这是我们青石坳的族规,祖宗传下来的,族里的事,向来是族里自己断。
冉知县冷笑了一声。
“族规大,还是王法大?朝廷的律法里,可没有哪一条准许族里私自把人溺死,人还没定罪,你们就把她装进猪笼沉了塘,这在律法上,叫谋杀。”
邢员外的腿一软,跟他身后那三个族老一样,跪了下去。
冉知县一挥手,说,把邢德昌、牛大有,还有今日动手抬笼子的四个人,三位族老,统统带回县衙候审,那张婚书,那张族老画押的沉塘文书,一并收了,明日一早升堂。
衙役们应了一声,上去拿人。
养父被两个衙役架着胳膊往外拖,拐杖掉在了地上,他回过头来,冲着我喊,阿禾,你说句话,你给爹说句好话啊。
我没有理他。
我转过身,蹲下来,抱住了我娘。
第8章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朔县县城的驿馆里。
冉知县请了县城里最好的郎中,郎中给我娘把了脉,开了药,说她是在水里呛着了,又饿了好几天,身子亏得厉害,得慢慢养,嗓子倒是没有大碍,十年没用,锈住了,多说说话,就能说顺溜了。
我娘喝了药,喝了半碗小米粥,靠在床头上,我爹坐在床边,我坐在床尾,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我娘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咳嗽,咳完了接着说,那一晚上,她把这16年,一点一点地,全说给了我们听。
城破那天,乱兵冲进了城,我爹派来的12个亲兵护着她上了马车,出城没多远,后头就有北狄的骑兵追上来了。
她身边的丫鬟春杏,跟她一般高,一般瘦,春杏把她推下了马车,自己换上了她的衣裳,戴上了她的银镯子,坐着马车往大路上跑,把追兵全引走了。
“那具女尸,是春杏。”
我爹听到这里,闭上了眼睛,攥着拳头,好半天没有松开。
我娘一个人,揣着那块虎头令,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混在逃难的流民里头,不敢走大路,专拣山沟沟里走,北狄的骑兵往南边抄掠,她就躲进山里,躲了一阵,再往外走。
走了两个多月,她走到了青石坳的村口,那天下了头一场雪,她再也走不动了,倒在了雪地里。
“牛大有背我回去,是真的,请接生婆,也是真的。”
“我在他家生下了你,生下你才三天,有个逃难的人路过村子,说云州城下死了好些将军,沈听澜也死了。”
我娘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的爹娘,城破那天也没了,我一个人,抱着刚落地的你,能去哪儿?”
“牛大有说,你要是留下来,就跟我拜堂,给我当媳妇,这孩子我就当自己的养,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就抱着孩子走。”
“外头下着大雪。”
我娘没有再往下说,我也没有再往下问。
她说,她跟牛大有拜了堂以后,就把自己藏了起来,不说云州,不说沈家,不碰笔墨,连认字这件事都瞒着,她怕北狄的探子,怕乱兵,更怕有人顺着她找到我,她想,只要我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她这辈子怎么样都行。
我6岁那年,养父把她押给了邢家。
“那三天里,邢德昌想欺负我,我拿头上的簪子扎穿了他的手,他就把我关进了地窖,三天,没给一口水。”
“我没让他得逞。”
“可我从地窖里出来以后,张开嘴,就是发不出声来了。”
后来,嗓子慢慢地好了一些,能发出一点声音了,可她不想说了。
她说,在那个家里,她多说一句话,就多挨一顿打,她挨打不要紧,牛大有打完了她,转过头就去打我。
“他跟我说过,我要是敢拦他一回,他就把你卖到镇上的窑子里去。”
“我拦过一回,就一回,你7岁那年,他抽你,我扑上去抱住了藤条,转天,他就把你带到了镇上,交给了人牙子。”
我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件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追到镇上,在人牙子门口跪了一整天,把我身上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一只金耳坠,给了人牙子,才把你赎了回来,你那时候发着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记得。”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拦了。”
我娘说着,把她的左手伸了出来,摊开在灯底下。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
“你10岁那年,他那根藤条,是我半夜里拿菜刀偷偷割了一半的,割的时候手一滑,就割成了这样,割了一半,他打不了几下,藤条就断了。”
我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娘等我哭够了,才接着往下说。
上个月月初,有个货郎来村里卖针头线脑,跟人闲扯,说今年开春,朝廷新封了一个镇国大将军,调到云州镇守,姓沈,叫沈听澜,在西边打了十几年的仗,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我娘那天正在井边打水,水桶掉进了井里,她都没顾上捞。
她说,那一夜,她一宿没睡,点着油灯,把那块白绢写好了,又把这十年里一文一文偷偷攒下的碎银子包好,那是她托费婶拿去镇上卖草药,卖绣活,攒了十年,才攒下的二两多。
她原本打算,等到下元节,镇上赶大集,人多眼杂,就带着我从集上走,往云州去。
还没等到下元节,邢家的儿子就死了。
“他让我熬迷药,药是他从镇上的郎中那儿买的,一大包,他说,全熬了,让她睡死过去,省得到时候闹腾。”
“我只放了一小撮,剩下的,都换成了甘草,我得让你看着是迷糊的,邢家的人才不会捆你,可我又不能让你真睡死过去,我得让你醒着,醒着才能跑。”
“那把剔骨刀,我在袖子里藏了一整天。”
我问她,为什么非要等到钉棺材的时候。
我娘说,因为只有那一刻,邢家那几个人,抬盖子的抬盖子,抡锤子的抡锤子,没人空得出手来抓你,牛大有又正好站在我旁边,伸手就够得着。
“我只有一次机会。”
我娘说完了,靠在床头上,喘了好一会儿的气。
然后她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脸。
“阿禾,今天是十月初三。”
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今天是我的生辰。
“今年,娘没给你煮鸡蛋。”
第9章
十月初四,辰时,朔县县衙升堂。
衙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青石坳来了大半个村子,县城里的人听说镇国大将军的夫人要上堂告状,也全跑来了,把衙门口那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我爹没有坐在堂上,他说,他是苦主的家人,不是官,就站在堂下,站在我跟我娘的身后。
冉知县一拍惊堂木,先审的是沉塘。
衙役们从邢家搜出来一张沉塘文书,上头写着薛氏刺夫,坏人冥婚,族老公议沉塘,底下按着邢德昌跟三个族老的手印,红通通的,一个挨着一个。
三个族老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说他们是被邢德昌逼着画的押,邢德昌是里正,他们不敢不画。
邢德昌说,是牛大有天天上门哭,求他做主,他才动了沉塘的念头。
牛大有说,他只是想出口气,没想过真要了薛氏的命,那一脚,是他一时糊涂。
冉知县冷冷地说,一时糊涂,一脚就把人踹进了塘底,你这一时,倒是不短。
然后审的是冥婚。
那张冥婚婚书摆在了堂上,婚书上写着,牛家女阿禾,许配邢家子少康为冥妻,聘银20两,入棺同葬,底下按着牛大有的手印,盖着邢德昌的私章。
镇上那个卖药的郎中也被传来了,他跪在堂下说,九月廿五那天,牛大有在他那儿买了一大包曼陀罗花,说是家里有人疼得睡不着觉,要多买点。
接着,衙役又呈上来一张发黄的旧字据,是从邢德昌的账房里翻出来的,上头写着,牛大有欠邢德昌赌债5两,以妻薛氏抵押三日,底下也是牛大有的手印。
堂下看热闹的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冉知县问我娘,薛氏,这张字据上的事,你可有话要说。
我娘站在堂下,扶着我的胳膊,她的嗓子还哑着,可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清清楚楚,满堂的人都听见了。
“民妇被押在邢家三日,邢德昌意图欺辱民妇,民妇拿簪子扎穿了他的右手,他便把民妇关进地窖,三日不给水米,民妇从地窖里出来,便说不出话了。”
冉知县让衙役把邢德昌的右手掰开。
他的右手手背上,正中间,有一个圆圆的旧疤,手心里,也有一个。
邢德昌跪在地上,脸白得像一张草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冉知县又问牛大有,你可知你押出去的,是你拜过堂的妻子。
牛大有趴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一样,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巳时三刻,冉知县宣判。
牛大有将养女卖与邢家活埋冥婚,买药迷人,谋杀已行,又典押妻子抵偿赌债,殴伤养女多年,数罪并罚,杖一百,流三千里。
邢德昌买活人冥婚,与牛大有同谋,又私设沉塘,为首主使,谋杀已行,杖一百,流三千里,革去里正。
三个族老附从画押,各杖八十,动手抬笼的四个伙计,各杖六十。
冥婚聘银20两,追缴入官。
薛氏刺伤牛大有,是为救亲女性命,情有可原,不予追究,薛氏原是沈听澜之妻,当年夫在而另嫁,乃是流落受逼,与牛大有的婚事,就此断离。
牛大有跟邢德昌二人,罪大恶极,先在县衙门口枷号示众一个月,期满再行杖刑,然后发配,案卷即日详报府里核准。
惊堂木一响,退堂。
衙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朝着牛大有啐唾沫,也有青石坳的婆娘,偷偷地抹着眼泪,往我娘这边看。
我娘没有看他们。
她靠在我爹身上,慢慢地走出了县衙的大门,外头的日头很好,照在她的脸上,她眯起了眼睛,像是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亮的太阳了。
我们在朔县又住了三天,等我娘的身子缓过来一些,才动身回云州。
十月初七一早,冉知县派人备好了一辆马车,马车从驿馆出来,要往北门走,正好经过县衙门口。
县衙门口的台阶底下,并排立着两个人,脖子上各套着一副木枷。
那木枷又厚又重,四四方方的,有半扇门板那么大,枷上贴着白纸封条,封条上的黑字写着他们的罪名,一条一条的,写得满满当当。
右边那个是邢德昌,几天的工夫,他那张肥脸就塌了下去,眼皮耷拉着,看见马车过来,把头往木枷后头缩了缩。
左边那个,是牛大有。
他的脖子卡在木枷当中,那木枷太宽,他两只手伸出来,够不着脸,也够不着腿,他大腿上那块白布早就脏得发黑了,往外渗着黄水,引来了几只苍蝇,在伤口上飞起来,落下去,他只能跺脚,跺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十月的北边,早上冷得很,他的鼻涕跟眼泪淌下来,糊在嘴唇上,结成了一层白白的硬壳,他想抬手去擦,手绕不过那块木板,怎么也够不着。
他看见了马车。
他认出了赶车的是我爹的亲兵,他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阿禾,阿禾,爹养了你16年,你跟大将军说说,饶了爹这一回!”
马车慢了下来。
我娘掀开了车帘子,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她就把帘子放下了。
我坐在我娘旁边,隔着帘子,冲着外头说了一句。
“我姓沈。”
马车又走了起来,车轮子轧过县衙门口的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把他后头喊的那些话,全都碾碎了。
第10章
回到云州的那天,是十月初十,天上飘着小雪。
我爹没有把我们带回大营,他在云州城里有一座宅子,是今年开春朝廷赏的,三进的院子,他一个人住着嫌空,平日里都睡在营里,宅子只留了一个看门的老仆。
那天,老仆把每一间屋子都烧上了炭盆,屋里暖烘烘的,我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头顶上那块四四方方的天,灰白灰白的,雪花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我想起了那天躺在红棺材里,看到的那一块天。
也是四四方方的,也是灰蒙蒙的。
可是这一回,没有人往上盖盖子了。
我娘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嗓子也一天比一天顺,头几天,她说一句话还要歇一歇,到了后来,能跟我爹坐在灯底下,一说说到半夜。
我躺在隔壁屋里,隔着一道墙,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听得见我娘那个软软的声音,一会儿高一点,一会儿低一点,像是在哼曲儿。
我小时候听过的,就是这个声音。
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脑袋,笑着笑着,就哭了。
转天吃早饭的时候,我端起饭碗,扒了两口,筷子碰到了一个滑溜溜的东西。
我把饭拨开,碗底下埋着一个剥了壳的鸡蛋,白白嫩嫩的,还冒着热气。
我抬起头,我娘坐在对面,低着头喝粥,嘴角翘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爹看看我,又看看她,一脸的莫名其妙,问我们娘儿俩笑什么。
我说,补的,十月初三那个。
十月十二那天,我爹带着我跟我娘,出了云州城的南门,去了城外的一座坟。
坟头上的草都枯了,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亡妻沈门薛氏之墓。
这座坟,是我爹当年亲手堆起来的,他在西边那些年,每到清明,都托人回云州来给这座坟烧纸。
我娘走到坟前,蹲下来,伸手摸着那块石碑上的字,摸着摸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春杏,我来看你了。”
她说,春杏是她从娘家带出来的丫鬟,比她小两岁,陪着她嫁进沈家,又陪着她一路逃出云州,最后替她死在了那辆马车里,死了还要顶着她的名字,在这里躺了16年。
“她叫柏春杏,不叫沈门薛氏。”
我爹点了点头,当天就叫人去城里请了石匠。
三天以后,那块石碑换掉了,新的石碑上刻着,义仆柏春杏之墓,底下一行小字,沈听澜薛蘅敬立。
石碑立起来的那天,我娘在坟前烧了一沓纸,烧完了,她拉着我的手,让我给春杏磕了三个头。
她说,没有春杏,就没有你,也没有我。
转天,我爹叫栓子带上10两银子,回了一趟青石坳,送给费婶。
栓子回来说,费婶捧着那包银子,哭了半天,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又说她那几年替我娘拿草药去镇上卖,卖来的钱一文都没敢多留,全给我娘攒着了,她没想到,那些钱真能派上用场。
我把我娘缝在嫁衣里的那个小布包拿了出来,还给我娘,里头的碎银子,我一路上一点都没舍得花,栓子的干粮是军里的,驿站的热汤也是军里的。
我娘打开布包,看了一眼,又把布包系上,塞回了我手里。
“这是娘给你的头一份嫁妆,你收着,往后,娘给你攒一份更大的。”
我攥着那个布包,攥得紧紧的。
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把我卖掉了。
回城的路上,我娘问我,阿禾,你想不想认字。
我说想,做梦都想。
那天晚上,我娘铺开了一张纸,研好了墨,把毛笔塞进我手里,握着我的手,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写。
我的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了好大一团,我娘也不嫌,握着我的手,接着写。
写完了,她松开手,指着纸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问我,认得吗。
我红着脸摇了摇头。
我娘笑了,她从我怀里摸出了那块虎头令,放在了那张纸旁边,指着令牌正面那三个大字里的头一个,又指着纸上那两个字里的头一个。
“你看,是不是一样?”
我凑过去看。
是一样的,一笔一画都一样。
“这个字,念沈,是你爹的姓,也是你的姓。”
她又指着纸上的另一个字。
“这个字,念禾,禾苗的禾,是娘给你起的名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很久,眼泪掉在了纸上,跟那一团墨洇在了一块儿。
我爹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娘儿俩,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把院子跟屋檐都盖得白白的,干干净净的。
我娘清了清嗓子,把我的名字,从头到尾,大声地念了一遍。
她的嗓子还有一点哑,可是那一声,又清又亮,满屋子都听见了。
“沈禾,我的闺女,沈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