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的曾说我八字极好,是天生富贵命。
可嫁给裴玉舟三年,他两次乡试落榜,前日还掉进雪坑摔断了腿。
婆母骂我是克夫的丧门星。
扣下嫁妆将我休弃,连夜把我赶出家门。
数九寒冬的大雪里,我倒在街角快要冻僵时。
一双穿着破草鞋的大脚停在了我面前。
那是镇上人见人怕的丑猎户霍铮。
1
再醒来时,我正躺在一张铺着旧棉絮的硬炕上。
屋子里生着一个泥火盆,橘红色的火光勉强照亮了昏暗的土墙。
身上盖着件狼皮袄子,寒气已经被驱散了大半。
火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爆响。
暖意将我的思绪拉回了三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时我爹还在世,在镇上经营着一间小绸缎庄,日子过得富足。
算命先生批我八字旺夫,裴玉舟的母亲便托了媒人频频登门。
裴玉舟是镇上有名的秀才,生得皮相白净,斯文有礼。
定亲那日,他站在我家院里的海棠树下,双手作揖。
「云禾妹妹,玉舟此生定不负你,待我金榜题名,必为你挣一个诰命。」
我信了。
带着丰厚的嫁妆,我满怀期冀地嫁进了裴家。
新婚头三个月,裴玉舟确实待我极好。
他会教我认字,会用温热的水替我净手。
裴母也整日笑眯眯地叫我好儿媳,夸我带来的嫁妆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
转折发生在那一年的秋闱。
裴玉舟落榜了。
放榜那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砸了一整套上等文房四宝。
我端着鸡汤去书房宽慰他。
他一把掀翻了托盘,滚烫的汤汁溅在我的手背上,烫出一片红肿。
「都是因为你!」
他双眼猩红,指着我的鼻子怒斥。
「若不是你整日缠着我,让我没法儿好好读书,我怎会落榜?」
我捂着被烫伤的手,震惊得说不出话。
明明是他每晚流连床榻,甚至连白日里都要强拉着我胡闹。
裴母听到动静赶来。
看都没看我受伤的手,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你这丧门星!我儿子是文曲星下凡,娶了你这个商户女沾了铜臭气,这才落了榜!」
万幸,那一年我爹还在,裴家不敢做得太过分。
可第二年春天,我爹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我娘早逝,也没有兄弟,家中产业就归了族中处理。
自此,我没了倚仗,也没法再给裴家带来更多好处。
裴家的天,也就彻底变了。
我的丫鬟被裴母找了个由头低价发卖。
带来的嫁妆首饰,被裴母一点点搜刮去,说是要拿去给裴玉舟疏通关系。
我变成了裴家的粗使丫头。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生火做饭、洗衣扫院。
隆冬腊月,我的双手生满了冻疮,烂得流脓。
疼得每天夜里都掉眼泪。
可裴玉舟只会揽住我的肩膀叹气。
「云禾,委屈你了,母亲也是因为我落榜心里焦急。」
「你再忍忍,等我明年考中举人,母亲自然会善待你。」
「你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怎么做未来的官家太太?」
我信了他的那套说辞,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只要他考中,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我错了。
2
今年秋闱,裴玉舟再次落榜。
这一次,他连家都没回,直接去了镇上的酒楼买醉。
裴母将所有怨气都撒在了我的身上。
「我裴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气东西!你八字旺夫?呸!你就是个克夫的毒妇!」
那天下着秋雨,我跪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冰冷的雨水湿透了单衣。
我跪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高烧昏迷。
醒来时,裴玉舟坐在床边,眉头紧锁地看着我。
「云禾,你怎的这般不懂事?母亲教导你,你好好听着便是,为何要晕倒气她?」
「如今家里本就捉襟见肘,你病一场,还要花钱抓药,这日子怎么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我的枕头底下摸出了两根金簪。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这簪子放着也是放着,我拿去当了,权当是给你抓药的钱。」
我拼命去抢,他却用力将我推倒在床上。
「沈云禾!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裴家断炊吗?你这般自私,简直令人发指!」
他拿着金簪甩袖离去。
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至于他说要给我抓药,自然是没有的。
裴母将银子全都去买了肉,只给裴玉舟一个人补身子。
我拖着病体,继续在裴家当牛做马。
直到前日。
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裴玉舟听说县令的公子在镇外设了诗会,便不顾路滑非要出门结交权贵。
结果在半道上踩空,翻进了雪沟里。
右腿骨折,大夫说极有可能落下残疾。
残疾的人,是不能参加科举的。
裴玉舟的仕途,彻底毁了。
裴母疯了。
她拿着扫帚在院子里追着我打,打断了三根竹竿。
「都是你克了他!你这个贱妇!你赔我儿子的前程!」
裴玉舟躺在床上,冷漠地看着我被打得满地打滚。
没有说一句话。
等裴母打累了,他才虚弱地开了口。
「母亲,镇东头的米商王家昨日派人来传过话。」
「王家小姐说,只要我愿意娶她做正妻,王家愿意出五百两银子给我治腿,还能托关系去州府求名医,顺便为我谋个主簿的差事。」
裴母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转头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全是算计和狠毒。
「去把族长请来!我要休了这个丧门星!」
3
裴家族长坐在太师椅上,摸着胡子数落我的七出之条。
「无子,不孝,嫉妒……沈氏,裴家留你不得。」
我看着他们伪善的嘴脸,只觉得一阵阵发呕。
「休我可以,把我的嫁妆还我。」
裴母猛地啐了一口。
「什么嫁妆?你在裴家白吃白喝三年,连个蛋都没下,还把我儿子克成了残废,那些东西全当是赔偿我裴家的损失了!」
他们早就算计好了。
几百两银子的嫁妆,被他们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两个粗使婆子架着我的胳膊,将我扔到了街角。
我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夹袄,连件外衣都没有。
紧接着,巷子口传来了震天的唢呐声。
王家的迎亲队伍,到了。
我这才明白,他们早就谋划好了一切,只等今日将我扫地出门。
我就这样倒在雪地里,听着里面的欢笑声,直到霍铮出现。
火盆里的木柴再次爆出一声轻响,将我从彻骨的寒冷回忆中拽了回来。
屋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
霍铮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烤得焦黄的杂面饼子。
他走到炕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将饼子递向我。
「吃。」
我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那块还有些烫手的饼子。
粗粝的面饼有些拉嗓子,却让人安心。
霍铮站在那里,看着我咽下几口饼子,才闷声开了口。
「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可六年前,我上山打猎,脸上挨了野狼一爪子,眼睛差点被抓瞎,还没钱买药,是你救了我,这是大恩,我一直记着,总得还给你!」
「你若是有去处,等雪停了,我雇牛车送你走。你若没有去处……我家里还缺个做饭的,我管你一口饭吃。」
「你放心,我绝不碰你!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重。
笨拙,却认真。
4
我捧着缺了口的陶碗,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左脸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陈年刀疤,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看起来有些骇人。
镇上的人都说他是个煞星。
可在这个大雪纷飞的长夜里,是他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没有去处了。」
我咽下嘴里粗糙的饼子,声音很轻。
我爹死后,家里的铺子被族中叔伯们瓜分,我早已无家可归。
霍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
他转身走到屋角,抱起一捆干草,大步往屋外走去。
我心里一慌,急忙出声:「你去哪?」
「去柴房对付一宿。」
他头也没回。
我愣住了,急忙放下手里的破碗,掀开狼皮袄子下地。
「这是你的屋子,该我去柴房。」
我快步走到他身后,伸手想要接过他手里的干草。
霍铮猛地转过身。
他常年打猎,动作极快,带着一股子野兽般的敏锐。
我被他突然的转身吓了一跳。
裴母举着扫把打我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我双腿一软,本能地抱住头,整个人瑟缩着蹲在了地上。
「别打我……我干活,我去柴房……」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
过了许久,我大着胆子从臂弯里抬起头。
霍铮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拿着干草的手僵在半空中。
脸上的横肉绷得很紧。
他一言不发地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不打女人。」
「炕是热的,你睡。」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沉,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懊恼。
说完,就抱着干草,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风雪顺着门缝灌进来,又被他迅速关严实。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眼眶突然酸涩得发疼。
5
炭火燃尽,晨光透过糊着破纸的窗棂照了进来。
我起身将炕上的被褥叠好,推开门。
院子里的雪已经被扫成一堆。
霍铮正坐在屋檐下,用一块磨刀石打磨着手里的剥皮尖刀。
听到动静,他停下动作,指了指灶房屋。
「锅里有杂粮粥。」
我走进灶房,吃完了粥,主动将碗筷洗净。
刚跨出灶房,霍铮便站起身,将尖刀插进腰间的皮鞘里。
「跟我走一趟。」
我心里一紧,「去哪?」
「去里正家里,把你的户贴落上。」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
「你现在没有户籍,只能算流民,若是有差役巡查,会被抓去充作官奴。」
我心口微颤。
他连这种事都替我想到了。
大雪初停,路上积雪被踩得泥泞不堪。
我和霍铮一前一后走着,很快便到了镇上里正家。
还未走到里正家门前,一阵车轱辘压过积雪的嘎吱声迎面传来。
一辆用木板临时拼凑的轮椅被推了过来。
推车的是王家小厮。
坐在轮椅上的,正是右腿绑着厚厚夹板的裴玉舟。
狭路相逢。
裴玉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看了看我身旁高大凶悍的霍铮。
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怒火。
「沈云禾,你简直不知廉耻!」
「昨日才被休弃,今日就跟这等粗鄙不堪的下等人混在一起,你真是丢尽了我裴家的脸面!」
我的指尖微微发抖。
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我下意识想要低头认错。
可看到身旁站得笔挺的霍铮时,脚跟硬生生顿住了。
我不再是裴家的媳妇了。
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裴玉舟。
「裴秀才这话说得毫无道理,休书是你母亲逼我画押的,上头清清楚楚写着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我现在跟谁在一起,与你裴家何干?」
裴玉舟显然没料到我敢顶嘴。
他用力拍打着轮椅的扶手,怒斥道:「若不是你生性水性杨花,怎会刚出裴家的门就找好了下家?你这毒妇,定是早就背着我与这猎户有了首尾!」
那推车的小厮见主子动怒,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来推搡我。
「不守妇道的贱人,还敢顶嘴!」
他的手还没碰到我的衣袖,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伸了过来。
霍铮一把攥住那小厮的手腕,用力向下一压。
小厮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霍铮看着轮椅上的裴玉舟,那道贯穿半张脸的刀疤微微抽动。
说出的话透着戾气。
「嘴放干净点。」
「再敢编排她一句,我卸了你另一条腿!」
6
裴玉舟被吓得脸色惨白,催促着小厮推着他仓皇逃离。
直到此刻,我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去里正家办妥了落户的文书后,我跟着霍铮回了院子。
为了感谢他,我主动去了灶房准备晚饭。
取下一只挂在梁上风干的野鸡,炖了一锅热汤。
只是手上的冻疮实在疼得厉害。
端着盛满热汤的粗瓷海碗走向木桌时,手指猛地一抽。
「啪!」
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鸡汤溅在我的脚背上,油花混着泥土糊成一团。
死寂。
灶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在裴家,打碎一个碗,裴母会让我饿上三天,甚至用纳鞋底的锥子扎我的手背。
「对不起……对不起!」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跪了下去,徒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锋利的瓷片瞬间划破手指,鲜血涌了出来。
可我感觉不到疼,只有无尽的恐惧。
「我赔……我干活赔给你,别拿锥子扎我……」
手腕突然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握住。
霍铮强行掰开我紧攥着碎瓷片的手,将瓷片远远扔开。
「起来。」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我吓得浑身发抖,死死跪在地上不敢动。
霍铮眉头紧锁,干脆双手掐住我的腋下,像拔萝卜一样将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将我按在一旁的木凳上,转身快步走回正屋。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破旧的小黑罐子。
他蹲在我面前,挖出一坨黄澄澄的兽脂,轻轻抹在我满是冻疮和划伤的手背上。
动作生硬却异常小心。
「没人要扎你。」
「摔个碗算个屁。」
「以后不许动不动就跪,你是个人,不是谁家养的畜生。」
兽脂特有的腥气混着暖意在手背上化开。
我傻愣愣地抬头,看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
他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站起身显得有些局促。
「哭什么,老子又没骂你。」
7
我在霍家落了户,与裴家已经没了干系。
可这天晌午,裴母还是怒气冲冲地砸响了霍家院外的柴门。
霍铮去后山设陷阱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晾晒兽皮。
听到砸门声,我走到院门前。
隔着半人高的栅栏,裴母那张尖酸刻薄的脸露了出来。
发髻有些散乱,身上穿着一件沾了灰土的旧袄子,看着比往日还要狼狈。
听说王家那位千金小姐,根本不服管教。
甚至硬生生逼着裴母自己洗衣做饭伺候裴玉舟。
裴母受了新媳妇的气,无处发泄,便跑来找我的晦气。
「好你个不要脸的贱妇!」
「我就说你被休那天怎么一滴眼泪都没掉,原来是早就跟这破相的野男人勾搭上了!」
裴母隔着栅栏,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左邻右舍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观望。
我攥紧了衣角,用力挺直了脊背,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裴母的眼睛。
霍铮说过,我是个人,不是畜生。
「裴老夫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嫁入裴家三年,带来的五百两嫁妆全被你搜刮走,每日起早贪黑,伺候你们母子,可你们呢,为了娶王家小姐,将我扫地出门。」
「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一别两宽。你今日跑到这里来闹,无非是在新媳妇那里受了磋磨,想拿我撒气。」
「你若再敢毁我名声,我立刻去县衙击鼓鸣冤,告你强夺我的嫁妆!且看看裴玉舟会不会受这官司的牵连!」
裴母被我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你……你这个反了天的贱妇!」
她恼羞成怒,伸手就要越过栅栏来抓我的头发。
就在这时,一把锋利的砍柴斧打着旋从后山的方向飞了过来。
笃的一声巨响。
斧头精准地劈在了裴母手边的栅栏木桩上,入木三分。
裴母吓得尖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雪泥里。
霍铮扛着一头刚打到的野猪,面无表情地从后山的小径上走了下来。
他走到栅栏前,单手将那把嵌在木桩上的斧头拔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滚。」
裴母吓得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连身上的泥水都顾不得拍,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围观的邻居们见状,也纷纷缩回了脖子。
霍铮将野猪扔在院子里,转头看向我。
我以为他会怪我招惹是非。
他却盯着我看了半晌,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刚才回嘴的样子,挺好。」
8
院子里的雪地上,野猪的血腥气很快散开。
霍铮没有多言,熟练地拿过木盆,开始给野猪剥皮剔骨。
我走到灶房,添柴烧水,一盆盆热水端出去给他清洗肉块。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刀刃划过骨肉的闷响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端最后一盆水时,我注意到霍铮右臂的粗布短打裂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寒风顺着破洞灌进去,他却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那头野猪。
我放下水盆,回屋拿了针线笸箩。
「你的袖子破了,衣服脱下来,我替你缝好。」
霍铮手里的剔骨刀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手里的针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袖子。
放下刀,在雪地里搓净了手,有些粗鲁地拽下外衣,递给我时却刻意避开了我的手。
仅剩的单衣很薄,宽阔的后背上透出大大小小的伤疤。
有兽爪留下的抓痕,也有不知什么利器留下的陈年旧伤。
我坐在屋檐下,看着这些伤疤,心里只有难以言说的踏实。
重新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缝合着那道裂口。
「缝好了。」
我咬断线头,将衣服递给他。
霍铮伸手来接。
他的动作向来大开大合,猛地一抬手,带起一阵冷风。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一下,肩膀紧紧绷起。
霍铮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恐惧。
高大的身躯立刻向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距离。
「我动作大,吓着你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懊恼和自责。
我看着他,心里的坚冰,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在裴家,无论我怎么做都是错的。
在这里,我连本能的恐惧,都能得到他毫无保留的尊重。
「没吓着。」我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只是,还没习惯。」
霍铮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了我许久。
他没再多说什么,指了指地上分好的肉块。
「肉要腌起来,家里没粗盐了。」
「我去镇上的盐铺换些盐回来。」
9
我没有犹豫,立刻接话。
「我跟你一起去。」
若是一直躲在院子里,只会被人戳着脊梁骨编排。
我要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霍铮看了我一眼,用草绳穿了两块上好的野猪肋条,提在手里。
一路上,不少人看到我们走在一起,纷纷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我没有低头,背脊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快到盐铺时,一阵尖锐的女声突然传来。
「你这个没用的残废!让你出来买包红糖你都磨磨蹭蹭,我爹花钱给你治腿,是让你在家当大爷的吗?」
我循声望去。
路边的大槐树下,王家那位千金正指着轮椅上的裴玉舟破口大骂。
裴玉舟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的夹袄也沾了泥印子。
他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脸色铁青,却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王氏是个脾气火暴的,见他不吭声,直接上前揪住他的耳朵。
「装什么死人!当初你娘上门求亲时说得天花乱坠,如今你就是个连考场都进不去的废物!还不赶紧给我把糖提上!」
裴玉舟疼得直皱眉,被迫歪着头,狼狈至极。
读书人体面,被新妻子踩在脚底摩擦。
抬头的瞬间,裴玉舟看到了我。
他愣住了。
我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青布裙,领口围着一圈兔毛领,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再也没有了过去那副唯唯诺诺的枯槁模样。
裴玉舟用力挣脱王氏的手,推着轮椅的轮子,直直朝我这边过来。
「云禾……」
「你看看我如今的样子,你是不是心里很痛快?」
他试图用这种示弱的姿态,唤起我对他的感情。
我平静地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裴秀才,你过得好与坏,是你自己选的。」
「当初你们为了攀附王家,将我逼入绝境。如今你得偿所愿娶了王家小姐,这福气,你自然要好好受着。」
裴玉舟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显然不适应我这般冷硬的态度,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来拉我的衣袖。
「云禾,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那王氏不通诗书,粗鄙不堪,我心里真正在意的,其实一直都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霍铮高大的身躯已经挡在了我面前。
他就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山壁,隔断了裴玉舟的视线。
「走了,买盐。」
10
霍铮连看都没看裴玉舟一眼,一手拉着我,一手提着手里的猪肉,径直走向铺子。
铺子老板利索地称了粗盐,换走了霍铮手里的野猪肉。
全程霍铮没有多给裴玉舟一个眼神。
我跟在霍铮身侧,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王氏更加尖酸的叫骂声,以及裴玉舟低声下气的求饶声。
一切都离我越来越远了。
走出很长一段路,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脚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声。
霍铮走得很慢,似乎在刻意等我。
他拎着装盐的布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是个读书人,有学问。」
霍铮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笨拙的试探。
「我只会打猎,不识字,长得也骇人。」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这个在深山里面对猛兽都不曾退缩半步的男人,此刻正紧紧捏着盐袋子,目光盯着地上的积雪,甚至不敢看我。
他在自卑。
以为裴玉舟那几句示弱,会让我心生动摇。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
「读书人有什么用?」
「读圣贤书的人,能把结发妻子赶出家门,任由她在大雪里冻死,这种人,连畜生都不如。」
我伸出手,主动拿过他手里那袋有些沉的粗盐。
「你虽然不识字,却会护着我。在我眼里,你比他强百倍。」
霍铮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力压抑的情绪。
被我碰过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粗硬的短发下,他的耳根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暗红。
「我……」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我力气大,干活不用你动手。饭够吃,不饿着你。」
这已经是他能说出来的,最极致的承诺。
我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我离开裴家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我知道。」我抱着盐袋子,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快些吧,家里的肉还等着腌呢。」
霍铮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即大步跟了上来。
他没有再抢夺我手里的盐袋,只是默默地走在风口的一侧,替我挡去了大半的寒风。
11
冬去春来,屋檐下的冰凌融化成水珠,嘀嗒嘀嗒地落在青石板上。
我在霍家逐渐过出了踏实的滋味。
霍铮依旧每天早出晚归地打猎。
他带回猎物,被我腌制成腊肉挂在灶房的房梁上。
那些完好的兽皮,我也没有让人贱价收走。
我娘生前是镇上最好的绣娘,我也曾跟着她学过皮毛的鞣制与剪裁。
我将那些粗糙的野猪皮、兔子皮和狐狸皮仔细硝制。
再用细密的针脚,将它们缝制成精巧的暖手筒、防风的斗篷领子和御寒的皮靴。
镇上杂货铺的老板看中了我的手艺,愿意用米面和布匹来换。
后来,连县里的大户人家也听说了我的手艺,专门派人来定做。
我的手背上不再有冻疮和红肿,渐渐恢复了原本的白皙。
与此同时,关于裴家的消息也陆陆续续传进了我的耳朵。
裴玉舟的腿,因为没有得到精心的照料,终究还是长歪了。
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下地时右腿短了一截,只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路。
王氏本就看不上他这副穷酸样,见他瘸了,更是连装都懒得装。
她不仅将裴母赶去了柴房居住,还日日逼着裴玉舟端茶倒水。
裴玉舟骨子里的清高让他忍无可忍。
在一个下雨的清晨,他拄着拐杖,颤抖着手写下了一封休书,扔在王氏的脸上。
他自以为这是在维护他仅存的骨气。
可他忘了,王氏不是我。
王氏没有受过《女诫》的规训,更不惧怕他所谓的休妻之名。
她冷笑一声,撕了休书,转身便叫来了娘家陪嫁的几个壮汉。
那天,裴家的院子被砸得稀巴烂。
王氏让人冲进裴家的祠堂,将裴家历代祖宗的牌位统统摔在天井的泥水里。
她指着裴玉舟的鼻子,骂得整条街的人都能听见。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休我!」
「你裴家骗了我王家的嫁妆,你这残废若是敢赶我走,我爹立刻去县衙告你骗婚!」
「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王家养的一条狗!」
裴母最在乎的就是裴家的门楣。
看着满地断裂的牌位,她惨叫一声,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大夫来看过,说是怒火攻心引发了中风,下半辈子只能瘫在床上流口水。
裴家曾经的骄傲,被王氏踩成了满地泥泞。
王氏带着陪嫁丫鬟回了娘家,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破院子。
裴玉舟瘸着腿,守着瘫痪在床的裴母,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听到这些事时,我正在院子里晾晒新鞣制好的狐狸皮。
阳光极好,照得皮毛油光水滑。
我平静地将皮毛翻了个面,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
裴玉舟和裴母落得这般田地,是他们贪得无厌的必然结局。
这一切,已经与我毫不相干。
霍铮在旁边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开。
他收起斧头,走到水缸边洗了手,用粗布擦干。
「明天镇上有集市。」
他看着我,声音依旧低沉浑厚,却带着几分隐秘的期待。
「我带你去镇上扯几尺软和的棉布,开春了,你做身新裙子。」
12
第二日,我们去了集市。
霍领着我进了一家成衣铺子。
他挑了铺子里最好的一件湖蓝色暗纹春衫。
那颜色清透,领口还用银线绣着迎春花。
铺子里的伙计见他生得凶悍,一开始还有些打怵。
可霍铮将所有的铜板和碎银子都堆在了柜台上,伙计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走出铺子时,他将包好的衣裳塞进我的怀里。
「你穿这个好看。」
他不敢看我,粗硬的眉头微微拧着,大步走在前面开路,生怕集市上的人群挤到我。
我抱着那件衣裳,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晚上回到家,我做了两道小菜。
屋子里的泥火盆早就撤了,换上了一盏明亮的油灯。
我洗净了手,换上了那件湖蓝色的春衫。
铜镜里的人,面容丰润,眼神明亮,再也找不出半点曾经枯槁的影子。
我推开门,走到堂屋。
霍铮正坐在桌前擦拭弓弩,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桌子上。
昏黄的油灯下,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将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好看。」他憋了半天,只吐出这两个字。
他的脸连着脖颈红成了一片,像个做了错事的愣头青。
我走到桌前,替他斟了一杯酒。
「霍铮,你坐下,我们说说话。」
他僵硬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我隔着桌子看着他。
「我刚来的时候,你说过绝不碰我。」
我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霍铮浑身一紧。
他以为我是在怪他逾矩,急忙粗声解释。
「我说到做到。我这条命粗贱,能每天看着你,给你打猎买布,就知足了,我没别的想法……」
他不敢有想法。
他始终觉得我是落难的娇客,而他是个破相的粗人,能每天看见我已经是不敢奢望的福分。
看着他急于澄清的模样,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在裴家三年,我学会了顺从和压抑。
但在这里,我学会了争取和坦然。
我伸出手,主动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他的手猛地一颤,想要往回缩,却被我紧紧攥住。
「可我有想法。」
我注视着他那道略显骇人的刀疤,声音温和却清晰。
「你敬我重我,把我当人看。在你身边,我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卑躬屈膝。」
「霍铮,那张休书断了我的过去。」
「我现在想堂堂正正做你的妻子,你愿意吗?」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轻响。
霍铮死死盯着我,眼底的情绪像是一场即将爆发的海啸。
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可能会弄疼我,立刻又放轻了力道,改成了小心翼翼的包裹。
「你不嫌我长得吓人?」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不嫌。」
「你不怕我粗笨,惹你生气?」
「不怕。」
他猛地站起身,连带着身后的木凳都被带倒在地。
他将我拉进宽阔坚实的怀抱里,双臂像铁箍一样将我紧紧环绕。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声如战鼓般擂在我的耳膜上。
「云禾。」
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
「我霍铮对天发誓,这辈子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谁敢欺负你,我豁出这条命去跟他拼。」
我靠在他的胸前,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缓缓闭上了眼睛。
裴家的那场大雪,已经永远地停在了那个冬天。
而属于我的春天,在这个院子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