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叔婶用二两银子卖去配冥婚的那天,我以为自己的命就到头了。
待拜完堂就抬进坟里封棺,我也成了老辈子嘴里的鬼新娘了。
可下葬当夜我在墓里醒来,才发现进的根本不是齐家的坟。
庚帖错了,人错了,连坟都进错了。
我拍拍嫁衣上的土,反正都是嫁鬼,嫁谁不是嫁。
从此白日我下山讨生活,夜里回坟和早死鬼搭伙过日子。
我原以为这只是场阴差阳错的乌龙,后来才知道。
这场错配的冥婚,藏着比活人更温暖的人心。
1
叔婶把那二两碎银子拍在破庙供桌上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条贱命终于卖出价了。
我叔搓着手,眼神飘向别处。
“阿荞,不是叔心狠。”
“齐家世子没了,要配桩冥婚冲喜,本来是张财主家小姐的命数,人家舍不得亲闺女,找个替嫁的。”
我婶子在旁边搭腔。
“你去了,穿红戴金躺柏木棺,还能入祖坟,这可比你爹娘冻死饿死强得多。”
“这二两银子就是张家给你的。”
我没抬头,指尖抠着破棉袄上的补丁。
什么冥婚替嫁,说穿了就是找个活人给死人陪葬。
拜完堂,灌一碗药,抬进墓里封上棺,等我闷死在里头,这门阴亲就算成了。
可我能怎么办?
爹娘死得早,我在叔婶家当牛做马十五年,剩饭剩菜养大的人,命本来就不值钱。
反抗换来的只会是一顿打,再把我捆着塞进花轿。
那我倒不如痛痛快快应下来,临死前能穿身没补丁的红衣裳,也算值了。
我嗯了一声,伸手把那二两银子扒拉到自己跟前。
“银子我收着,我嫁了,你们得给我爹娘坟头添把土,就当告诉他们这件喜事了。”
我婶子立马眉开眼笑,连声应承,转头就去给我拿嫁衣。
对我来说,死了就死了,起码死前我还靠自己赚了笔厚财。
2
拜堂是在齐家偏院办的,红盖头遮得严实,我只能看见自己的红绣鞋,那上面的金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金子做的。
我抱着块牌位,闻着满屋子香灰和纸钱味。
司仪尖着嗓子喊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拜高堂的时候,我面对的是两张空荡荡的椅子。
齐家父母说是太过于伤心,就不出现了。
最后一拜,跟我拜堂的公鸡咯咯叫起来,众人都吓了一跳。
我心里只想着等会儿那药苦不苦。
礼成之后进了喜房,丫鬟端来一碗黑沉沉的安神汤。
“夫人,该进洞房了。”
我没犹豫,接过来一饮而尽。
这药太苦了,苦得我眼眶发涩。
我都要死了,也不能吃口甜的。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秒,我想,下辈子我不做人了,我去做棵树。
再睁眼时,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动了动手,摸到光滑的柏木棺壁,这才反应过来——我没死,还在棺材里。
难道是药下轻了?
不死当然是好的,我摸摸我放在胸前的那二两银子。
出去之后我是买个小孩都爱吃的糖葫芦呢?还是买个大人都爱吃的包子呢?
我憋着一股劲抬手往上推。
意料之外,棺盖没钉死,只是沉沉地压着,我用肩膀顶住使劲一扛,竟推开了一道寸宽的缝。冷风吹进来,我狠狠吸了两口,顺着缝隙往外爬。
我决定了,我都要吃,我不要死。
3
踩到地面上,我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墓室不像我想的那么黑,墓室不大,供桌上摆着盏半燃的长明灯,火苗忽明忽暗。
我将那盏长明灯举起,希望我的丈夫不要怪我。
我只是想看看自己以后生活的地方怎么样。
墙上刻着简单的云纹,供桌上摆着果子酒水,正中立着块黑木牌位。
我凑过去看,想瞧瞧我这名义上的“丈夫”叫什么。
我识的字不多,可“齐”字还是认得的,可牌位上头一个字,清清楚楚是个“谢”。
谢公讳惊尘之位
底下一行小字:大靖昭武校尉,战殁于朔北,年十九。
我脑子嗡的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谢惊尘?
不是齐家世子齐文轩吗?
叔婶明明跟我说,是替张家小姐嫁齐家的病世子,冥婚合葬入齐家祖坟。
这牌位换了人也就罢了,怎么连姓氏都不对?
合着我拿命换的这门亲,还嫁错人了?
“你是谁?”
清冷的男声忽然在身后响起,像冬天的冰凌落在地面上,炸出一片片寒意。
换做别家姑娘,在墓里听见人声,早吓得晕过去了。
可我这些年看够了叔婶的脸色、邻里的白眼,早就明白,恶鬼从来都住在人心里,真站在眼前的鬼,反倒没那么吓人。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直直跪地。
“相......相公,我是你娘子啊。”
4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鬼,我怕点也没什么问题吧。
我看着眼前的精致的战靴,还是悬空的。
青砖地面映出我的脸色。
娘嘞,我脸色白的好像也是个鬼。
我悄悄抬头,面前的人年龄不大。
少年模样,一身玄色战甲,肩甲处沾着暗沉的血迹,身姿挺拔。
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周身浮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虚影,灯火从他身上穿过去,墙上没留下半分影子。
是个鬼。
还是个长得格外周正的鬼,偏生长了一张嫩脸。
我心里先冒出这么个念头,随即起身叉起腰。
“你个鬼,你还问我是谁,我还想问你是谁呢!”
“齐家花银子聘的媳妇,怎么换成你了?你们合起伙来骗婚是吧?我告诉你,我可是拜过天地、进过喜房的,你们想赖账不成?”
那少年将军明显愣了一下。
他困在这墓里十年,或许见过偷偷摸摸的盗墓贼,见过装模作样的野道士,从没见过我穿一身大红嫁衣、蹲在他墓室里叉着腰喊“骗婚”的活人。
他眉峰微微蹙起,周身的寒气都滞了滞,半晌才开口。
“此处是谢某之墓,下葬三年,从未听过什么齐家聘妻。”
我上下扫了他一圈,垮下脸来。
“完了,真嫁错了。”
我蹲下身,抱着头唉声叹气。
也不知道这嫁错人了,银子要不要退回去。
那些抬棺的怎么抬得!
莫非这谢惊尘还跟齐家是邻居不成?天黑给我放错地方了?
我本来想着,就算死在墓里,好歹也算有个归处,叔婶拿了银子,也能给我爹娘烧点纸。
这下倒好,坟进错了,人嫁错了,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出去吧,叔婶肯定还会把我卖第二次,说不定卖去更糟的地方。
留下吧,这是别人家的墓,人家万一嫌我占地方,把我扔出去喂狼怎么办。
谢惊尘飘到我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所以你不是我娘子。”
我抬头瞥他一眼,见他没赶人的意思,索性破罐子破摔。
“事到如今我跟你说实话。我叫阿荞,是被叔婶卖来替嫁的,本来要嫁齐家世子,不知怎么送错了地方。”
我坐直身子,跟他谈条件。
“我也不白占你的地方。”
“白日我下山做工赚钱,能买米面,也能给你带供品。夜里我回这墓室住,就占个角落,绝不打扰你。你千万不要把我丢出去喂狼啊。”
他没说话,垂着眼看我。
火光映在他眼底,像落了点碎星。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正想再加两句好处,就听见他开口。
“你不怕我?”
我嗤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怕你什么?”
“你是鬼,可你没害过我。我叔婶是人,不也照样把我卖进坟里?”
谢惊尘沉默了片刻。
墓室里只有长明灯燃烧的噼啪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却是我从未想过的。
“我不记得大雍用活人冥婚的风俗。”
5
是的,大雍确实没有这样的风俗。
可民间有,市井中有。
穷人向来是没有什么活路的。
所以我这样的穷人被卖点钱替富家小姐去死,在很多人眼里也是应该的。
我笑了笑,漫不经心道。
“将军,你都死三年了,大雍风俗也是会变的。”
“别聊死不死了,我的提议怎么样?你看我都死了一次了,你发发善心饶我一命呗。”
他偏了偏头,飘向远处。
“随你。”
我心里一松,立马笑了。
“好,那我明天就去给将军买供品”
管他嫁错没嫁错,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我拍了拍嫁衣上的灰,正想看看墓室哪块角落能铺点干草当床,就听见外头传来隐约的轰隆声,像是土石坍塌的动静。
谢惊尘抬眼看向墓道方向,眉头皱了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真是邻居?
第二天我趁天没亮溜下山,下山前我求着谢惊尘把我的嫁衣变成普通的衣服。
可他居然不会法术欸,白高兴一场,原来他是个弱鬼。
嫁衣被我脱了,我随手拽了一件墓里的灰袍子就出去了。
我把嫁衣当了300文,给将军买供品。
我抱着一堆东西在路上走。
才听见镇上的人说,昨夜齐家新修的世子墓塌了,棺木和牌位都摔得稀烂,找去的道士说,是这门冥婚八字不合,强行配亲,遭了天谴。
齐家的人找到张家才知道他们私自换了人。
这下张家可惨了。
我站在街角啃着刚买的窝头,忽然觉得嘴里的窝头更香了。
合着不是我送错了坟,是齐家那门亲,本来就成不了。
6
我本想揣着剩下的半袋窝头回去。
可我又想起墓室里干瘪的供品,我又绕去杂货铺称了半斤桂花糕。
将军啊,我住你的就给你上点供吧。
日头偏西的时候,我钻进后山的密道,熟门熟路地摸回了谢惊尘的墓室。
长明灯还亮着,谢惊尘靠在墙边坐着,玄色战甲上的暗沉血迹像是永远擦不掉。
他听见动静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包上,挑了挑眉梢道: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供品?”
我把桂花糕摆在供桌正中央。
“是啊,我可是我孝敬您的。”
我将其中一块放进他的掌心,可桂花糕从他掌心穿过。
啊,原来碰也碰不到吗?
谢惊尘垂下眼睫。
“给我浪费了,你自己吃吧。”
我蹲下身飞速的把地上的桂花糕拾起放入嘴中,含糊道:
“不浪费不浪费,我的心意到了也算将军吃到了。”
我拿出一个窝窝头放到嘴边,大口撕咬。
“谢将军,你的邻居,齐家那世子墓昨夜塌了,镇上人都说冥婚八字不合遭天谴呢。”
谢惊尘眉峰微蹙,道:
“塌了?”
我蹲在供桌旁,背着身悄摸摸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化开。
“可不是嘛,棺木牌位全摔碎了。”
“我原先还以为是抬棺的糊涂,把我送错了地方。现在倒好,我丈夫的坟塌了,倒像是……有人故意不想让这门亲成。”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了。
对啊,哪有这么巧的事?张家找替嫁,齐家办冥婚,抬棺的偏偏就把我送进相隔半里地的谢家墓,转头齐家的新坟就塌了。
若说是巧合,也太巧了些。
7
谢惊尘的声音冷了几分。
“你是说,有人故意把你送进来的?”
我摸着下巴琢磨。
“我当时在棺材里被药迷着,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按说好的放进去’,原先以为是齐家的人安排下葬。”
“可齐家的坟塌成那样,总不能是他们自己动的手。”
墓室里静了片刻。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谢惊尘沉默很久,才低声道:
“我死了三年,魂魄困在此处不得出,起初只当是战死沙场执念太深。可前些日子墓道外总有人走动,还埋了些镇压阴气的符纸。”
我心里咯噔一下,道:
“镇压你?”
老天爷,多大仇啊,人都死了还不放过。
“嗯。”
他垂着眼,指尖虚虚划过供桌上的黑木牌位,道:
“我战殁于朔北,死前记忆零碎,只记得援军未至,后路被抄。当时只当是敌军狡诈,如今想来……或许不是。”
我看着他苍白近乎透明的脸,心里忽然发闷。
他才十九岁,为国战死也就罢了,难不成还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死了都不得安宁,要被人埋符镇压,甚至送个活人进来,想用生人气压得他永世不得翻身?
我把手里的窝头往桌上一拍:“将军,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抬眼看我,墨色眸子里带着点诧异。
“反正我现在也没地方去,白日里下山做工,顺便帮你打听。”
我冲他笑了笑道:
“你留我住在这里,也算救了我半条命。我帮你查清楚真相,咱们也算两清。”
谢惊尘看了我半晌,薄唇动了动。
“多谢阿荞。”
我连忙捂着脸,低下头。
哎呀,他的声音真好听,我活了十六年,听到别人叫我最多的就是贱丫头和乞丐。
这样好听的声音叫我名字的,他还是头一个。
8
从那天起,我下山做工便多了个心眼。
可能我从小吃得少,长得矮,又穿的是男装,我顺利地在镇上的酒楼找了份活计。
倒水端盘子。
干活时,我时刻留意着客人的闲谈。
朔北战败是三年前的大事,众人纷纷唏嘘这场大战。
他们说当年昭武校尉谢惊尘带三百人守烽燧,硬扛了北狄三千骑兵三天三夜,最后全员战死,没一个投降的。
有客人叹气道:
“可惜了,那么年轻的将军,听说本来援军当天就能到,结果愣是晚了两天。等大部队赶过去,烽燧都烧没了。”
旁边酒桌的老兵喝红了脸,压低声音道:
“嗨,哪是晚了,我跟你说,是林威那小子按兵不动!是他巴不得谢校尉死!”
我赶忙装作添水的样子,提着茶壶悄悄往那边凑了凑。
“你可别乱说,现在的林参将当年就是谢校尉的副将,人家现在可是大官……”
老兵嗤笑一声。
“就是他!谢校尉死了,他反倒升得最快。当年要不是他说后路安全,谢校尉能被人抄了后路?我看啊,他就是通敌……”
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捂住嘴拽走了。
我攥着手里的茶壶,指尖微微发凉。
真相是他们说的这样吗?
客人招手唤我添茶,我反应过来立刻倒水。
“客官,刚才那位说的可是真的?这战场也搞这些啊?”
客人喝了口茶骂我小小年纪瞎打听。
可这位客人也说了。
战场心眼也如洞一般。
林威,谢惊尘的副将,战后升官,如今就在本镇的卫所当参将。
若真是他害了谢惊尘,那送我进墓、镇压亡魂、弄塌齐家墓掩盖痕迹,说不定真是他。
他怕谢惊尘怨气不散,托梦申冤。
便想借冥婚的由头,送个活新娘进墓,用生人气压住亡魂,再毁掉齐家的坟,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冥婚不祥,没人会深究送错棺的事。
好深的算计。
9
夜里回墓,我把打听来的消息说给谢惊尘听。他站在供桌旁,周身的寒气重了几分,玄色战甲仿佛凝了霜。
他眉峰拧成结。
“林威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我待他不薄。”
“人心隔肚皮呗。”
我坐在干草铺成的地铺上,晃了晃脚。
“将军你想想,他为什么要按兵不动?”
谢惊尘闭了闭眼,零碎的记忆慢慢拼凑。
“战前我截获过一封密信,说军中有人与北狄私通,倒卖粮草。我还没来得及查,北狄就打过来了。”
“我让林威守后路,他说没问题。结果敌军从后路摸上来的时候,他的人连个信号都没放。”
“也就是说,证据在密信上?”
谢惊尘看向棺木的方向。
“密信我藏在铠甲夹层里,下葬时一起带进来了,我当时想着,若能有人发现,也算留个证据。可直到我下葬,也没人碰我,现在我也碰不到。”
活人碰得到陪葬品,鬼魂碰不得。
我拍了拍裤子站起来。
“这有何难,我去拿。”
谢惊尘的棺材比我的重的多,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将棺盖推开了一条缝。
我双手合十,嘴里默念罪过罪过。
谢惊尘轻轻一笑。
“这有什么好罪过的,我不就在你面前吗?”
我扭头瞪他道:“你懂什么,这是我第二次碰到死人的身体,千万要说罪过了。”
“第二次?第一次是谁?”
我把手顺着棺缝往里摸,随口回答。
“我爹和我娘。”
身后良久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我才听见谢惊尘道歉的声音。
“抱歉,我不知道。”
“这没什么,穷人或许都会有这一段的。我习惯了,你看,我不也是穷才会答应替死嘛。”
“你还救了我,我还要谢谢你呢。”
我踩着棺沿爬进去,在满是松香的棺底摸到了那副玄铁战甲。
铠甲胸口处果然有夹层,我摸索着拆开,从里面取出半张泛黄的信纸,还有半块残缺的兵符。
信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我拿着信爬出来,递给谢惊尘看。
他指尖穿过信纸,碰不到实物,只能低头辨认字迹。
“是这封。”他声音发颤,“只剩半封,不够。”
“半封也是证据。”我把信和兵符小心包好,藏在衣襟里,“咱们慢慢找,总能凑齐。”
谢惊尘抬眼看我,灯火落进他眼底,像揉碎了的星。
他沉默了很久,轻声道:“阿荞,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谢什么,咱们是搭伙过日子的交情。你护着我不被狼叼走,我帮你讨回公道,应该的。”
他没说话,却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少年将军生得俊朗,平日里总冷着一张脸,笑起来竟像冰雪初融,好看得很。
线索刚有眉目,麻烦先找上了门。
10
那日我刚从酒楼后门出来,拐进巷子就被两个人拦住了。
抬头一看,不是我叔婶是谁?
我婶子叉着腰,尖着嗓子喊道:
“好你个阿荞!你居然没死!我们还以为你早就埋进坟里了,你倒好,在镇上逍遥快活!”
我叔搓着手,眼神贪婪地在我身上扫:“既然没死,就跟我们回去。张家说了,再给二两银子,重新给你配冥婚!”
我心里冷笑。合着他们是看见我活着,想把我再卖一次。
“我不回去。”我往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手里的布包,“当初二两银子我收了,冥婚也拜了,是你们自己送错了地方,与我无关。”
“反了你了!”我婶子扑上来想抓我,“你的命都是我们养的,卖你几次都是应该的!今天不跟我们走,就打断你的腿!”
我从小被他们打骂惯了,换做以前,我早就吓得缩起来了。
可现在不一样,我死过一次,就不想再死第二次。
我转身就往巷外跑,叔婶在后面追,一路骂骂咧咧。
我专挑人多的地方跑,他们不敢当众动手,只能跟着。
我一路跑回后山,径直钻进墓道。
叔婶追到墓门口,不敢往里进,只在外面喊:
“阿荞!你躲里面也没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你再不出来,我们就找人封了这墓,把你闷死在里面!”
“就是!一个破坟还让你当家了?赶紧出来跟我们走,不然连这墓里的东西一起卖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他们还想打陪葬品的主意。
刚要冲出去理论,手腕忽然一凉。
谢惊尘不知何时飘到我身边,虚虚按住了我的手腕。
他冲我摇了摇头,眼神示意我退后。
下一秒,墓道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外面的叔婶惨叫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接连滚下台阶。
紧接着,墓门口的石块簌簌往下掉,尘土飞扬,隐约有女人的哭声飘出去,忽远忽近,听得人头皮发麻。
“鬼、有鬼啊!”
“快跑啊!这墓闹鬼!”
叔婶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包袱掉了都不敢捡。
我憋不住笑出声。
“将军,你还会这招呢?我还以为你是个弱鬼。”
他收回手,耳尖似乎有点泛红。
“些许小术,只能吓吓普通人。”
“那也够厉害了,刚才那哭声学得真像,比我婶子哭丧还难听。”
谢惊尘别过脸,嘴角却微微扬着。
“下次给你听不难听的。”
11
我本以为叔婶吓破了胆,以后不会再来。
没想到第二天镇上就传来消息,说我叔婶回家后就一病不起,浑身发冷,嘴里胡言乱语,说有鬼索命。
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吓破了胆,汤药灌进去也没用,没几天就耗得只剩半条命。
后来他们变卖了家里所有东西,请道士作法,才勉强捡回一条命,却从此瘫在床上,再也不能作威作福了。
我听了只觉得解气。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他们卖我一次,又想卖第二次,落得这个下场,全是咎由自取。
可我没高兴多久,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叔婶请来的那个道士,一连在山脚下做了三天法事。
白天锣鼓喧天,夜里烧符念咒。
谢惊尘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脸色越来越透明,连站着都费劲,只能靠在墙边。
“那个道士有问题。”他捂着胸口,声音虚弱,“他的符咒是冲着我来的。”
我心里一紧:“是林威派来的?”
“十有八九。”他闭了闭眼,“他察觉到我魂魄未散,还越来越强,坐不住了。”
我咬了咬牙。
林威的手伸得也太快了。
叔婶说不定就是他故意找来的,目的就是引道士上门,名正言顺地镇压谢惊尘。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谢惊尘怕是要魂飞魄散。
12
第四天夜里,道士终于闯进来了。
我刚睡下,就听见墓道里传来脚步声,还有铃铛叮铃作响。
谢惊尘猛地睁开眼,脸色惨白。
“他来了。你躲到棺木后面去,别出来。”
我哪肯丢下他一个人。
“不行,要走一起走!”
谢惊尘盯着我的眼睛。
“听话,他是冲我来的,你是活人,他不敢伤你。躲好。”
我咬着唇,躲到了棺木后面,攥着那半封密信,心脏怦怦直跳。
道士举着桃木剑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手里端着黑狗血和糯米。
他看见供桌旁的谢惊尘,冷笑一声。
“好个怨气深重的厉鬼!竟敢滞留人间,谋害百姓!今日贫道就收了你,替天行道!”
谢惊尘站在长明灯旁,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色苍白如纸。
“我何时害过人?”
“你惊吓良民,还诱骗活人为妻,不是邪祟是什么?”
道士举起桃木剑,念念有词。
“今日老道我必打得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躲在后面气得发抖。颠倒黑白,构陷忠良,活着害人,死了还要害鬼,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符咒一张接一张地飞过来,打在谢惊尘身上,激起一阵白雾。
他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周身的虚影淡了几分。
道士见状更得意了,挥手让家丁泼黑狗血。
腥臭的黑狗血泼过来,谢惊尘避无可避,眼看就要泼到他身上。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冲出去,抓起供桌上的长明灯就往道士那边扔。
“住手!”
灯油泼了一地,火苗窜起来,挡住了道士的路。
我张开胳膊挡在谢惊尘身前,怒视着道士。
“你算什么道士?不分青红皂白就乱打人!他是为国战死的将军,不是厉鬼!”
道士愣了一下,随即阴笑。
“原来还有个鬼新娘。正好,连你一起收拾了,你被厉鬼所害,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杀了你,也算全了这冥婚的名节。”
他挥剑就朝我刺过来。
我闭上眼睛,以为躲不过了,却被一股力量猛地往后一拉。
谢惊尘挡在我身前,硬生生接了那一剑。
桃木剑穿过他的胸口,他浑身一颤,几乎要散成虚影。
“谢惊尘!”
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伸手想去扶他,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我没事,别害怕。”
道士哈哈大笑:“不自量力!看我今日不收了你!”
他又掏出一张黄符,就要往谢惊尘额头上贴。
我情急之下,抓起地上的碎瓷片往自己掌心一划,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我按着谢惊尘的牌位,把鲜血抹在上面,哭着喊:“谢惊尘!你不能散!你还有冤没申!你起来啊!”
13
掌心的血渗进黑木牌位里,忽然发出淡淡的红光。
谢惊尘的身体猛地一震,周身忽然掀起一阵狂风。
道士的符咒被风卷走,烧成了灰烬。
少年将军的身影重新凝实,玄色战甲猎猎作响,眼底带着血色的寒光。
那是沙场百战才有的杀气。
道士吓得脸都白了。
“怎、怎么可能?生血养魂,凭什么你个厉鬼能做到!”
谢惊尘抬手一挥,道士直接被掀飞出去,撞在墙上吐了一口血。
那两个家丁早就吓得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
道士捂着胸口,惊恐地看着他,连桃木剑都不要了,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墓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风停了,灯也灭了大半,只剩一点微弱的火光。
谢惊尘的身影又变得透明,他踉跄了一下,差点站不稳。
我连忙扶住他,虽然碰不到实体,却还是虚虚托着他的胳膊。
“你怎么样?没事吧?”
他摇摇头,看着我流血的手掌,眼神复杂。
“你不该冲出来的。”
“那我总不能看着你被他打散。”
我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我说过要帮你,你不能出事。”
他沉默了很久,低声道:
“值得吗?”
“怎么不值得。”我笑了笑,掌心的伤口还在疼。
“这世上好人不该被欺负,忠臣不该被冤枉。你是好人,我帮你,天经地义。”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他眼底湿漉漉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我坐在地上,他靠在墙边,两人都没睡。
我给他讲镇上的趣事,讲小时候绣坊里的大娘教我绣花样,讲街角卖糖葫芦的大爷总多给我一颗山楂。
他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一人一鬼,守着一间墓室,好像也还不错。
14
道士跑了,林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谢惊尘说,那半封密信不够定罪,必须找到人证物证。
他说他有个亲信叫陈默,当年是他的亲兵队长,在那场仗里断了一条腿,侥幸活了下来,后来退役回了邻县老家。
“陈默忠心耿耿,他知道不少事。”谢惊尘道,“如果能找到他,他一定愿意作证。”
事不宜迟,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了包袱,把密信和兵符贴身藏好,准备去邻县找陈默。
谢惊尘不放心,要跟着我去。
我看了看他越来越浅淡的身形。
“你白天能出来吗,太阳那么大,会不会伤到你?”
“躲在影子里就行。”他道,“我跟着你,路上也好护着你。”
于是我揣着仅有的几百文钱,踏上了去邻县的路。
白天赶路的时候,谢惊尘就躲在我的影子里,没人能看见他。
遇到岔路,他就低声提醒我往哪走。
夜里住破庙,他就守在门口,替我赶走野狗和坏人。
有他在,我心里特别踏实。
走了三天,终于到了邻县的陈家村。
我打听了半天才找到陈默家,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院子里堆着柴禾,一个瘸腿的汉子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
我站在门口,试探着问:“请问,是陈默大哥吗?”
汉子抬起头,脸上带着一道刀疤。
“你是谁?”
“我是谢惊尘将军派来的。,他有东西给你看。”
陈默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瘸着腿走到门口,把我拉进院子,反手关了门。
他声音发颤,眼睛却红了。
“你胡说什么?谢将军死了三年了!你到底是谁?”
我从衣襟里掏出那半块残缺的兵符,递给他。
“你看这个。”
陈默接过兵符,手指都在抖。
他反复摩挲着那半块兵符,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是将军的……是将军的虎符……”
“将军的魂魄还在。”我轻声道,“他被人害了,死得冤枉。现在林威还想镇压他的魂魄,我们需要你帮忙。”
陈默猛地抬头。
“真的是林威那个狗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将军死得冤!”
他一拳砸在墙上,指节都破了。
“当年将军就说林威不对劲,让我暗中盯着他。可仗打起来太乱了,等我发现后路被抄的时候,已经晚了。”
陈默红着眼。
“我带着人冲过去的时候,将军已经……他手里还攥着半封信,让我一定要找机会揭发林威。可我只是个小兵,林威后来升了官,我根本告不动他,还被他找借口革了军籍,赶回老家。”
我心里一喜:“你也有证据?”
“有!”
陈默瘸着腿进屋,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木盒子。
“这是将军让我藏的粮草账目,上面有林威倒卖粮草的记录。还有几个当年幸存的兄弟,都能作证!我们这些年一直憋着一口气,就等一个机会!”
太好了。
人证物证都齐了。
谢惊尘轻声开口。
“阿荞,你告诉他巡按御史巡边的日子就在最近,会路过府城,让他把证据上交。”
我把谢惊尘的话转告给陈默。
“将军说,刚好最近有巡按御史巡边,会路过府城。我们可以拦轿喊冤,把证据递上去。”
“好!”陈默重重点头,“我这就联络兄弟们,咱们一起去!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给将军报仇!”
15
当天晚上,陈默联络了三个当年的老兵,都是跟着谢惊尘打过仗的。
几个人一碰头,说起当年的事,个个红了眼眶。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群糙汉子红着眼眶骂林威,心里又酸又暖。
你看,谢惊尘,你没有白活。
总有人记得你的好,总有人愿意为你讨回公道。
去府城的路上,我们果然遇到了麻烦。
林威的人追过来了。
那天我们刚走到半路,林子里就冲出来十几个蒙面人,手里拿着刀,直奔我们而来。
“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陈默他们几个老兵虽然年纪大了,又带伤,可身手还在。
他们护着我,跟蒙面人打了起来。可对方人多,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林子里忽然起了大雾。
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蒙面人顿时乱了阵脚,分不清方向,互相砍了起来。
我听见谢惊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往东边走,快。”
我连忙喊陈默他们。
“往东边撤!跟着我!”
我们借着大雾的掩护,一路往东跑,跑了半个时辰才甩掉追兵。
停下来的时候,我看见谢惊尘的身影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耗损了太多修为,连凝聚身形都费劲。
“谢惊尘!你怎么样?”
“没事。”他喘了口气,声音很轻,“快到府城了,别耽误事。”
我咬着唇,心里难受得很。
他为了护我们,连自己的魂体都不顾了。
陈默他们看不见谢惊尘,只以为是天助我们,连说将军英灵庇佑。
傻小子们,他们将军就在他们身边看着呢。
又走了两天,终于到了府城。
巡按御史的官轿第二天就会进城。
我们提前等在城门口,手里拿着状纸和证据,心里又紧张又激动。
第二天正午,御史的仪仗终于来了。
鸣锣开道,百姓纷纷避让。
陈默深吸一口气,举着状纸冲了出去,“扑通”一声跪在路中央。
“草民陈默,有冤情上告!求御史大人为民做主!”
侍卫立刻围了上来,想把他拖走。
另外几个老兵也跟着跪了下去,齐声喊冤。
街上的百姓都围过来看,议论纷纷。
御史掀开轿帘,皱着眉问:
“你有何冤情?”
陈默高举着状纸。
“草民要告现任本地参将林威,通敌叛国!三年前朔北烽燧之战,林威私通北狄,倒卖粮草,故意按兵不动,致使昭武校尉谢惊尘及三百将士全军覆没!事后他还栽赃谢校尉指挥不当,窃据战功,升官发财!”
御史脸色一变。
“可有证据?”
“有!”
我连忙上前,把密信、粮草账目、残缺兵符全都递了上去。
“大人,这是谢校尉当年截获的密信,这是林威倒卖粮草的账目,还有校尉的兵符为证。另外还有多位当年的幸存将士,可以作证林威通敌误国!”
御史接过证据,翻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可他还没说话,人群外就传来马蹄声。
16
林威带着一队兵赶来了,翻身下马,指着我们怒喝:
“哪里来的刁民,竟敢诬告朝廷命官!分明是你们勾结乱党,想污蔑本官!来人,把他们都抓起来!”
侍卫们面面相觑,看向御史。
御史冷哼一声。
“林参将,本官还在这里,何时轮得到你抓人?”
林威脸色一变。
“大人,这些人满口胡言,他们……”
御史举起手里的密信。
“那这封盖着北狄王印的密信,也是胡言吗?林威,你好大的胆子!”
林威脸色瞬间惨白,还想狡辩,御史已经下令。
“来人,将林威拿下,押回府衙严加审问!所有证物证人一并带回,本官要亲自彻查此案!”
卫兵一拥而上,把林威按倒在地。
他还在挣扎喊冤,可没人听他的了。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林威被押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成了。
谢惊尘,终于成了。
我侧过头,看见身边的少年将军站在阳光里,身影依旧透明,却微微扬着头。
御史办案雷厉风行。
有物证,有人证,再加上林威府上搜出来的金银珠宝和通敌书信,案子很快就定了。
林威通敌叛国、构陷忠良、谋害同僚,数罪并罚,判了斩立决,抄没家产,家人流放三千里。
消息传出来那天,全城百姓都拍手称快。
朝廷的追封令也下来了,追封谢惊尘为忠勇将军,谥号“昭烈”,重修陵墓,立碑撰文,表彰其忠勇。
三百战死将士皆有抚恤,家属免除三年赋税。
张家和齐家也没逃过。
御史彻查冥婚一案,查出张家为了保住女儿,买通人牙子买卖活人替嫁,逼良为娼,判了张家老爷流放,家产罚没一半。
齐家仗着乡绅身份,大行冥婚陋习,逼死人命,还欺压百姓,被御史参了一本,削了捐来的功名,罚了巨款,没多久就败落了。
至于我叔婶,卖侄女牟利本就是大罪。
官府查到他们头上时,两人已经瘫在床上不能动了,照样被判了流放,由差役押着上路,能不能活到流放地,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所有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朝廷拨款重修了谢惊尘的陵墓,比原来气派了十倍。
石碑上刻着他的生平功绩,还有朝廷的追封文书。
下葬那天,不少百姓自发前来祭拜。
陵墓修好那天,我站在墓前,看了很久。
谢惊尘站在我身边,一身玄色战甲,身姿挺拔。
他的魂魄比之前凝实了很多,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
“谢惊尘,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了,你看,这么多人都记得你。”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温柔。
“若不是你,我等不到这一天。”
我摆摆手,心里却有点发酸。
“哪能啊,是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只是我可要重新找个地方住了,你说我们去哪住好。”
谢惊尘魂魄虚虚晃着。
“不知道,我们到时候找个有花的地方吧,我喜欢。”
17
夜里,墓室里点满了长明灯,比往常亮很多。
供桌上摆着我买的桂花糕、温酒,还有几样小菜。
我坐在地上,给他倒了一杯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举起酒杯。
“将军,这杯我敬你。敬你忠勇无双,敬你。”
他举杯,虚虚碰了碰我的杯子。
酒液没动,心意却到了。
“阿荞,”他轻声道,“这些日子,谢谢你。”
“谢什么。”我喝了一口酒,辣得皱起眉。
“说起来,我还占了你好久的地方呢。以后陵墓修好了,有专人打扫,我就不天天来打扰你了。”
他沉默了片刻,道:“你可以常来。”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我知道他要走了。这些天他的魂魄越来越轻,有时候白天都看不见他。
我知道,执念散了,他就该去投胎了。
“将军,下辈子别做将军了。”
我吸了吸鼻子,笑着说:
“做个普通人吧,不用打仗,不用拼命,娶个温柔的妻子,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看着我,眼底像是盛了星光。
“好。”他轻声说,“若有来生,我想……先遇见你。”
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好啊,那我们说好了,你要先来找我。”
那天夜里,他跟我说了很多话。
说他小时候也爱吃桂花糕,说他十二岁从军,十九岁战死,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江南的春天。他说他困在墓里三年,本来觉得日子没尽头,直到我闯进来,吵吵闹闹的,倒也不闷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阿荞,我该走了。”他站在晨光里,笑容温和,“既然入了我的墓,阿荞便是我的人。”
“可愿与我拜一场真正的天地。”
我把眼泪抹掉,点了点头。
我与他对着晨光齐齐跪下。
“苍天在上,我谢惊尘,愿来世再遇阿荞,与她结为夫妻,生死不离。”
“苍天在上,我愿意,让我们来世再见吧。”
“一拜天地!”
谢惊尘与我齐齐向天地磕头。
他透明的身体泛出浅淡的金光,冲着我微笑。
“娘子,抱抱为夫吧。”
我猛地抱住他,是暖的,他的眼泪是烫的。
“你下辈子……下辈子一定要平安。”
“阿荞,再见。”
他的身影慢慢消散在晨光里。
我回到墓室中。
墓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剩长明灯噼啪作响。
供桌上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可那个穿玄色战甲的少年将军,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哭完了,我擦干净脸,把供桌收拾整齐。
日子还要过下去。
我答应过他,要好好活着。
18
后来,我用朝廷赏的银子,在山脚下开了一家小绣坊。
绣坊里收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孤女,教她们绣花、认字,管她们吃住。
姑娘们慢慢长大了,我年纪也大了。
她们好奇我为什么不嫁人。
我想起晨光中的谢惊尘与我拜天地。
“我嫁过了。”
白日里我忙着绣活,教姑娘们绣花。
傍晚收了工,我就提着篮子上山,给谢惊尘带点新鲜的供品,坐在墓前跟他说说话。
说今天绣了什么花样,说镇上又发生了什么趣事,说哪个姑娘学会了新针法。
风吹过松涛,沙沙作响,像是他在回应我。
很多年后,我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路了,就让徒弟们扶着我上山。
我看着墓碑上的字,笑着说。
“谢惊尘,我活了一辈子,让你久等了。”
那天我坐在墓前,笑着笑着就闭上了眼睛,走得很安详。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站在阳关道上,面前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少年,眉目清朗,笑起来很好看。
他冲我伸出手,说等我很久了。
我认出了他的眼睛。
是谢惊尘。
这一次,他没有穿战甲,没有沾血迹,只是个干干净净的少年。
我把手放在他掌心,暖暖的,是活人的温度。
“走吧。”他说,“这次,我们一起走。”
阳光洒下来,照亮了前方的路。
下一世,我们从年少相逢,岁岁年年,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