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我以为是风。
老楼的楼道没有窗,风进不来,可我找不到别的解释。三点二十一,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很客气的那种敲法,像一个人拿指节叩门,叩完还站一会儿,等你来开。
我开门。
楼道里没有人。
声控灯亮着,一盏黄灯,照到楼梯口就没了。地上一双旧拖鞋,是我的,摆得歪着。别的什么也没有。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关上门,回床。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检查了门锁、猫眼、门框。门框上没有划痕,锁眼没有被撬过的痕迹,猫眼从外面看不见光——说明没人在外面挡着。
第三天,我数了数日子。
第一夜是我搬进来的第七天。
第二夜,我又听见了。
三点二十一。
我没有立刻开门。我躺在床上,数着呼吸,等那个声音再响一次。它没响。它只敲三下,然后就没有了,像一个人敲完门,站在门外,很有耐心地等。
我下床,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猫眼是黑的。
不是没人——是**有人用手挡住了**。
我退了半步。
然后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的气音。
我把门拉开。
还是没有人。楼道的灯还亮着,楼梯口的灰尘上有一道浅浅的痕,像有人踮着脚走过。
那天下午,我去电子城买了一个摄像头。
小方盒,带夜视,能连手机。我把它装在门对面的电表箱上,角度调好,正对门口。
第二夜,我十一点就睡了。
三点二十一,敲门声准时响起。
我没有起来。我摸出手机,点开录像。
画面是黑白的。夜视镜头里,楼道安静得像一张旧照片。
三点二十整,我的门开了。
我自己的门。
从里面被打开。
一个人走出来,站在门口,赤脚,穿着睡衣。
那是我。
我把那段录像存了三份。
手机里一份,电脑里一份,U 盘里一份。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又买了一个摄像头,装在门内侧,对着玄关。
我想看看,我出去的时候,屋里的灯是不是也灭了。
第二天,我把两个机位的时间轴对齐,一帧一帧看。
外面那个机位:三点二十,门开,我出来。
里面那个机位:**同一个时间**,我从卧室走出来,经过客厅,走到门口,拉开门。
两个画面里的我,动作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我不是"忽然出现在门口"。
我是从床上起来的。
第三天,我做了个实验。
我在门口的地板上撒了一层面粉。
第二天早上,面粉上有一串脚印。
从床边到门口,十一 步。
然后从门口回来,还是十一步。
脚印的间距一模一样。
我量过。
我把录像看了十几遍。
画面里的我,动作很慢,很稳。开门、出来、站在门口,抬手做了一个动作——不是敲门,是把手悬在半空,像要摸什么东西。
悬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收回手,退进门,关门,上锁。
整个过程四十七秒。
我的眼睛是睁着的。
我去医院挂了睡眠门诊。
医生姓许,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很慢。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月。"
"以前有过吗?"
"没有。"
"最近有没有压力特别大的事?"
我想了两秒。
"我老婆一年前走了。"
"走了?"
"离家出走。"我说,"没留话,也没回来。"
许医生没有追问,只是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你这个,是典型的梦游。"他说,"非快速眼动睡眠期觉醒障碍。简单说,你的身体醒了一部分,脑子还在睡。"
"可我睁着眼。"
"梦游的人睁着眼很正常。"他说,"能走路、能开门、能上厕所,甚至能开车。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为什么总是在三点二十一。"
许医生抬起头。
"这个时间点,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我想了很久。
"没有。"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喉咙有点干。
许医生把笔搁下。
"周先生,我换个问法。"他说,"三点二十一,这个时间,你脑子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没有。"
"你不用答得这么快。"
我看着诊室墙上那张人体睡眠周期图,看了很久。
"我老婆是三点二十一分被送进医院的。"我说。
许医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把这句话记下来。
"送进去?"
"嗯。"
"什么病?"
"不是病。"我说,"她在楼梯上摔了一跤。"
"哪一年。"
"前年。"
"那时候你们还在一起?"
"在一起。"
许医生点点头,把本子合上。
"梦游这件事,医学上有个说法。"他说,"人在睡梦里反复做一个动作,通常是因为那个动作没有做完。"
"什么叫没有做完。"
"就是——你想做一件事,做到一半,被打断了。脑子记着这个'没做完',夜里就替你把它做完。"
"我打断什么了。"
"这要问你自己。"许医生说,"我只能告诉你,你每晚开门、站在门口、伸手——那不是病,那是一个没做完的动作。"
"你在等一个人进来。"
我没有说话。
"她后来好了吗?"许医生问。
"什么?"
"你老婆,摔的那一跤。"
我抬起头。
"好了。"我说,"她好了。"
那天走出诊室,我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住院部,六楼,第三个窗户。
前年那一次,她住的就是那个房间。
三天。
三天之后她自己下楼办的出院手续,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不用来接"。
四楼住着一个老太太,姓陈,白天在楼道里捡纸箱。
我在楼梯口碰上她,她先开口。
"小周。"
"陈姨。"
"你家晚上有人来?"
我的心往下一沉。
"您听见了?"
"听见了。"她说,"敲门。好几天了。"
"您见过人吗?"
老太太把纸箱放下,想了一会儿。
"那不是人。"
"怎么说?"
"人敲门,会喊。"她说,"敲完不喊,等一会儿就走的,不是人。"
"那是什么。"
"是**还没走干净的人**。"
我没接话。
老太太看我一眼,弯腰去捡纸箱,走到楼梯拐角,才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老婆不错,那天晚上还跟我打招呼呢。"
我停住了。
"哪天晚上?"
"一年前啊。"老太太说,"九月底,穿一件白外套,到四楼还问我吃了没。"
"她……"
"她上去找你。"老太太说,"我听见你开门了。"
"那天晚上,她找到了吗?"
老太太没有再回答。
她把纸箱抱起来,一步一步上楼,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很轻的响。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去年派出所给的那张纸。
《接报案件回执》,一张薄薄的纸,边角已经卷了。
报案人:周砚。
报案时间:二〇二四年九月二十九日,上午十点四十分。
报案内容:妻子沈青(三十二岁)于二十八日晚间离家,至今未归,电话关机。
底下有一个民警的签字,姓李。
去年那天,李警官来过我家。
他站在玄关,没有进来,一边问一边记。
"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我说,"她来拿东西,八点多走的。"
"走了以后呢?"
"我在家。"
"有没有联系过?"
"打过电话,关机。"
"你们最近有矛盾吗?"
"有一点。"我说,"在谈离婚。"
李警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吵架。"
"不是。"我说,"我们没吵过架。"
他把本子合上,说了一句"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然后下楼。
下楼的时候,他在四楼半的平台停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见了。
他在那儿站了大概五秒,低头看了看地面,然后继续往下走。
后来那份回执上多了一行字,是我自己看出来的,没有人告诉我。
那一行是打印的,很小:
"现场未见异常。"
我一直以为,那天就这么过去了。
可现在想起来,还有一件事。
那天李警官走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了陈姨。
陈姨后来跟我说过一句:"派出所的人问我,那天晚上听没听见什么。"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没听见。"
陈姨看了我一眼。
"我说没听见,是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说了,以后没人陪我说话。"
老太太那天说完这句,就抱着纸箱上楼了。
而现在,她开始说了。
我把家里翻了一遍。
不是因为怀疑什么,是因为我在找一个解释。
解释一:有人恶作剧。解释二:邻居在说谎。解释三:我病了。
我倾向于第三个。
可我翻到玄关的时候,停住了。
鞋架最底层,压在一堆杂物后面,有一双女鞋。
白色,平底,鞋头有点旧。
不是新的。尺码 37。
沈青是 37。
我一年没有动过这个鞋架。搬进来的时候,我把自己的鞋往上摆,底下那些东西我看都没看——房东说前租客留下的杂物可以扔,我一直没扔。
我把那双鞋拿出来。
鞋底是干的。
但鞋跟内侧,有一圈很浅的、发黑的痕。
那不是我熟悉的脏。那是水退下去又干了的印子。
像这双鞋,曾经泡在什么地方。
我把那双鞋装在塑料袋里,塞进衣柜最上层。
然后我下楼,去找物业。
物业在负一层,一个铁皮隔出来的小间,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姓马,正对着电风扇抽烟。
"周先生。"他认得我,"漏水?"
"我想问一下,五楼楼道的墙,什么时候补的。"
"哪个墙。"
"我家门左边,齐腰高那里。"我说,"有一块水泥,颜色跟别处不一样。"
老马想了想。
"去年。"他说,"去年九月。"
"谁报修的?"
"不知道。"他弹了弹烟灰,"那阵子不是我值班。我就记得,那个月化粪池堵了一次,地下室进了水,好几家都报修。"
"地下室进水?"
"进了。"他说,"水到膝盖。清了两天才清干净。"
"地下室现在能进吗?"
老马抬起头。
"能进,堆的都是杂物。"他说,"不过我劝你别进。"
"为什么。"
"那底下没灯。"
我把烟盒放在他桌上,没拆。
"马师傅,我问个别的。"我说,"我这房子,上一个租客是谁。"
老马把烟盒推回来。
"一个女的。"他说,"姓什么我忘了,住了不到半年。"
"为什么走。"
"说住不惯。"老马想了想,"我记得她走得挺急,东西都没搬完,押金也没来退。"
"她一个人住?"
"一个人。"
"她有没有说过什么。"我问,"比如这房子有什么毛病。"
老马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随便问问。"
"她说有味儿。"老马说,"厨房那个地漏,老返味儿上来。她找人通了两回,通完还是那样。"
"什么味儿。"
"说不清。"老马把烟点上,"她说像……肉放坏了。"
"后来呢。"
"后来她就搬了。"
我把烟盒又推过去。
"她搬走多久了。"
"半年多吧。"老马说,"我记得她走的时候是夏天,天很热。"
我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沈青是去年九月二十八号晚上来的。
这个女的,搬走的时间,在那之前。
沈青是九月二十八号晚上来的。
我记得那天下雨。
她站在门口,头发是湿的,穿一件白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我来拿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
"户口本,还有我妈留下的那个镯子。"
我让她进来。
她换鞋的时候,我看见玄关的鞋架上,她把鞋摆得很正——两只并在一起,鞋头朝外。她这个人,一辈子就这么讲究。
我们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她没喝水,也没坐沙发,坐在椅子边上,布袋子放在腿上。
"周砚。"她说,"我们离了吧。"
我没有说话。
"我已经找好房子了。"她说,"东西我陆续来拿。房子给你,我不争。"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我确实知道。
半年前,她在我手机里看到过一条消息。她没有闹,没有哭,只是那天晚上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站着看完了一场雨。
"我错了。"我说。
"嗯。"她说,"你说过很多次。"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拉住她。
那一下,我拉的是她的手腕。
她回头,看着我。
"你放手。"
"你听我说完。"
"我说了让你放手。"
她甩了一下。
我没松。
她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我们家门正对着楼梯口,五楼到四楼,中间那一段有十四级台阶。
她的鞋是平底,那天在下雨,鞋底沾了水。
她踩到第一级台阶的边缘。
我看见她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
楼道里很静,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她躺在四楼半的平台,姿势很不自然。
我下去,蹲在她旁边,摸她的手腕。
没有脉。
我又摸了她的颈子。
那一瞬间,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救人",也不是"报警"。
是——
不能有人知道她今晚来过。
我把她抱起来的时候,比我想的轻。
那不是因为胖瘦,是人在那种时候会松掉。
我抱着她,从四楼半下去。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楼上有开门的声音,立刻贴到墙边,一动不动。
等了大概两分钟。
什么也没有。
我继续往下。到负一层,铁门没有锁,我用胳膊肘顶开,把她拖进去。
拖过纸箱,拖过那辆没有轮子的自行车,拖到最里面。
我记得我在找一样东西。找了很久,才想起来我要找的是一块盖板。
之后的事,我记得得很碎。
我记得我上来的时候,鞋子上全是灰。
我记得我在家门口脱鞋,把鞋垫拿出来,抖了抖。
我记得我洗了手,洗了很长时间,水一直是凉的。
我记得我坐在沙发上,看到窗外天亮,鸟开始叫。
我还记得一件事:天亮以后,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东西拿了就拿了,别再来了。"
那条消息是九点十一分发的。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等它显示"已读"。
它没有显示。
那天上午十点四十,我打了 110。
老马说地下室没灯。
我买了一个手电筒。
下去之前,我又看了一遍那段录像。
这一次,我看得比之前仔细。
我把画面拖到三点二十一那一秒。
我的门开了,我走出来,抬手,悬在半空。
然后——
我把手放下了。
我没有摸到什么。
我**是在敲门**。
录像里,那个人站在自己的家门口,抬着右手,用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很客气。
敲完,他站着不动,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自己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他敲的,是自己的门。
他等的,是门从里面被打开。
我关了手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挖空了一块。
我不是被什么东西敲门的。
我是每晚都回到那个晚上,回到她站在门口、我把门打开的那一秒。
我一遍一遍地开门,等她进来。
我下了负一层。
地下室的铁门没有锁,只扣着一个插销。
推开的时候,一股潮气扑上来,凉的,带一点霉味。
手电筒的光在墙上划过去,照见一堆纸箱、一辆没有轮子的自行车、几床烂掉的棉被。水迹还在墙上,膝盖那么高,一圈发黑的旧印子。
我往里走。
最里面隔出一个小间。地上堆着旧家具,墙角有一块方形的铁盖板,边上抹着水泥。
那水泥是新的。
跟五楼楼道里那块新补的墙皮,一个颜色。
我蹲下来,用手电照着。
盖板上有两个孔,平时用铁钩子钩起来的那种。孔里没有锈。
我把手指伸进去,抠了一下。
盖板动了。
一股味道从缝隙里冒上来。
不是霉味,也不是下水道的味。是那种……甜一点的、闷了很久的味道。
我认得这个味道。
去年九月二十七号,我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才敢上楼。
我坐下来。
坐在水泥地上,手电光对着天花板。
记忆不是一次回来的,是一片一片回来的。
那天夜里,我从四楼半把她抱下来——不,不是抱,是拖。她的白外套在地上一路蹭,蹭出一道路。
我拖到负一层,拖过这堆纸箱,拖到这块盖板前。
我不记得我用了多久。
我只记得,最后我把那块盖板压回去,然后去杂物堆里翻出一小袋水泥,是我以前补墙剩下的。
我抹了一圈。
手很稳。
那时候我还在想:明天要买一点颜色相近的涂料,把五楼那块墙也补一下。
我站起来,把手电关了。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沈青。"我说。
"你在下面吗。"
没有人回答。
我重新打开手电,走到楼梯口,一级一级往上爬。
爬到四楼半的平台,我停了一下。
那里什么也没有。
墙角有一道很浅的痕,像被什么东西拖过,又被擦了一遍——擦得不干净。
回到家,我坐在玄关。
那双白鞋还摆在鞋架上,鞋头朝外,是我早上出门前摆的。
我把它拿下来,放在地上,摆正,两只并在一起。
然后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三点二十一。
我站起来,把门打开,走出去。
楼道里没有灯。
我抬起右手,用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很客气。
然后我站在门外,说了一句话。
"进来吧。"
门没有开。
我就那么站着,站到天蒙蒙亮。
最后我自己推开门,走进去。
玄关的鞋还是摆着。屋里很静,冰箱在响。
我拿起手机,拨了 110。
"喂。"
"我来自首。"我说,"去年九月二十八号,我杀了我老婆。"
民警是早上七点到的。
三个人,一个穿制服的,两个便衣。
他们站在门外,敲了三下门。
不轻不重,很客气。
我去开门。
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这一年,我每晚都在等这个敲门声。
现在它来了。
我拉开门。
门外站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