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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40:27

1 三点零三分

办公桌震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起来,整块是红的,一条全屏预警占满了整个桌面。

受强冷空气影响,本市未来七十二小时最低气温将降至零下三十二度,请减少户外活动。

孙醒把手机放回桌上,又拿起来,顺着底下那行小字点了一下。屏幕转了两秒,弹出一个叉。再点,还是叉。

办公室里已经笑成一片。

前排的胖子把手机举起来,转了一圈给大家看:“水果手机又发癫了,十一月报零下三十二度。”

“库克昨晚是不是喝多了。”有人接。

“我这华为没响。”

“华为不配。”

“配你个鬼,这是气象台推的。”

刘姐往窗外看了一眼。十一月的太阳正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二十二度的天,报零下三十二度,它是想冻死谁。”

打印机卡了纸,有人走过去拍了两下,机器咳了一声,接着吐纸。走廊里有人端着杯子进来,带进来一股三合一咖啡的甜味。

孙醒坐在这些声音中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抖。

办公室里空调开二十六度,他穿着件卫衣还嫌热,可两根手指头就是不听使唤,指尖发白,指甲盖底下透出一点青,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认得这个红色。

上一次它弹出来的时候,他也在笑,还把截图转给了周浩,说你看这破手机,十一月报零下三十二度,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周浩回了他一个狗头,说那咱今晚吃火锅吧,冷点正好。

七天以后,他和周浩蜷在出租屋那间九平米的小卧室里,开始烧东西取暖。

先是旧书。那些考公的、考研的、还有几本一直没拆封的小说,一本一本撕开往铁盆里扔,纸烧起来火苗是黄的,卷着黑灰往上飘,飘到天花板上贴着,过一会儿才慢慢落下来。

书烧完了烧椅子。两把塑料椅子,烧起来全是黑烟,熏得两个人眼睛都睁不开。

椅子烧完了,他把踢脚线一根一根撬下来。那是密度板做的,里头是压紧的木屑,烧起来有一股胶味,冲得很,但是热,火苗舔着盆沿,能旺上一个多小时。

他记得自己蹲在盆边烤手,手背上一层薄灰,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怎么搓也搓不干净。

第九天开始烧衣柜。

衣柜是房东的,三合板,一敲就散。他拿着从楼下借来的斧子,一斧子下去,板子顺着纹路裂开,声音很脆。他一斧一斧劈,劈到后来胳膊抬不起来,就跪在那儿用膝盖压。

周浩躺在被子里看着他:“别劈了,够烧两天的。”

“不够。”他说,“你摸摸这墙,这墙都是凉的。”

第十一天,屋里能烧的都烧完了。

两个人钻在同一床被子底下,被子上面压着所有能压的衣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窗玻璃上裂了一道缝。他没找到胶带,塞了条毛巾进去,毛巾一头在屋里,一头在屋外,第二天早上拿出来的时候,屋外那截冻得像根木棍。

水杯是半夜冻裂的。裂之前有声音,先是很轻的一下,像指甲弹玻璃,然后噼地一声,从杯底一直裂到杯口。里面的水已经冻成一块完整的冰,冰面上凝着一圈白霜。

周浩的手先是疼。

他一直在抖,抖得整张床都在动,后来蜷起来,把手塞到腋下,塞到肚子底下,怎么都不管用。

到了后半夜,他忽然不抖了。

“醒哥。”他说,“不疼了。”

孙醒没有说话。

他知道不疼了意味着什么。

周浩是第十一天晚上十一点多走的。走之前呼出来的白汽越来越淡,最后那一口没有起来。

孙醒叫了他两声。第一声他还应了,第二声就没有了。

他把耳朵贴到周浩胸口,听了很久,什么也没听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很急,像是要替两个人一起跳。

孙醒比他多撑了不到两个小时。

最后那段时间他已经不太冷了,甚至觉得有点热,想脱衣服,手抬到一半就落下来。

他记得自己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那是楼上漏水留下的,边缘晕成一片浅黄,形状像一只鸟,翅膀是展开的。

他看着那只鸟,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冬天早上起来窗户上结满冰花,外婆用指甲在上面给他划道道,画一只猫,画一个太阳。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醒哥。”

孙醒抬起头。

周浩把椅子一转,连人带椅子滑过来,胳膊搭在他的隔板上,嘴里嚼着槟榔,腮帮子鼓得老高。

这个人跟他从小学一年级认识到现在,二十年了。小时候一起在楼道里拍画片,后来一起去外地打工,再后来一起回了这个城市,连租房子都租在一个小区,隔着一栋楼。

周浩晃了晃保温杯:“你也看这弱智弹窗呢。我跟你讲,就是外国程序员敲代码抽筋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把手机往孙醒眼前一怼:“晚上老灶火锅,我位置都订好了,特辣牛油,双份辣椒。咱俩喝两杯,去去这莫须有的寒气。”

火锅这两个字一出来,孙醒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上一次他们没吃成那顿火锅。定金退没退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后来每次听见火锅这两个字,心里都堵一下。

“不去。”

周浩愣了一下:“定金两百呢?”

“退不了就退不了。”

周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你怎么回事。”

孙醒没答。

他伸手把电脑关了,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把扒进背包。充电宝,半包纸巾,一支笔。笔他拿出来放回抽屉里,想了想,还是抓上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前排的胖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干什么去。”

“买东西。”

“买什么呀。”

孙醒背上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早点回去。别在外面吃。回家把窗户关上,窗缝用胶带缠两圈,胶带要是没有就去楼下小卖部买。再买两箱泡面,两桶水,大桶的那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一句咬着一句,说完转身就走,没等周浩出声。

周浩张着嘴愣在那儿,等他回过神来想说一句你是不是有病,孙醒已经进了电梯。

电梯里就他一个人。

这部电梯他坐了很多年,熟得不能再熟。到十四楼会咔一声,很轻,只有安静的时候才听得见。

轿厢顶上那盏灯一直闪,物业修过三回也没修好,一闪一闪的,把人脸照得忽明忽暗。

应急按钮旁边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如遇故障请勿惊慌,请按此键呼叫。

右下角有人用圆珠笔加了两个字:没用。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上一次他从这部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楼下的空地上已经没有人了,连平时总在垃圾桶边上转的那只野猫也不见了。

下楼的时候他一直在按手机。

微粒贷额度五万,全部提现。

借呗八万,秒到账。

三张信用卡的现金分期,能拉多满拉多满。

工资卡里还有两万三千块。

加起来三十五万。

这些钱,是他工作七年攒下的全部家当,还加上这些借来的。他一个一个点确认,指纹按下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第一笔还按错了,重来了一次。

他一边点一边在心里算,算到一半就不算了,因为怎么算都不够。钱只是一个数字,能换多少东西才是真的。

这些钱今天下午花不出去,明天就是纸。

推开大楼的转门,风是暖的。

十一月三号的太阳照在街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穿短袖的年轻人从他旁边走过去,胳膊上晒得发红。一个老太太把围巾拉到鼻子下面,其实并不冷,她只是习惯了。

一辆电动车驮着两个保温箱从他身边窜过去,喇叭响了两声,外卖小哥嘴里叼着烟,眼睛盯着支架上的手机。

空气里有一股炸串的油味,混着汽车尾气和行道树上残存的桂花香,甜得发腻。

他上了车,打开电台。

女主持人的声音很轻快:“关于今天下午部分手机推送红色降温预警的情况,气象部门已经作出说明,这是第三方数据接口异常,市民不必恐慌。今日秋高气爽,适合外出郊游。”

孙醒抬手,啪的一声把电台关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怠速的轻微震动。

五公里外是城东那个仓储超市。

他没去楼下的便利店。那点货,连他一个人都撑不过一周。

车停在超市西南角。他下车就往里走,一句话没跟门口的人说,直接拽了三辆平板推车出来,铁轮子在水泥地上哗啦啦地响。

检票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跑过来拦他:“哥,一个人不能推三辆。”

孙醒没停。推车的前轮撞开隔离带,一截塑料立柱哐当一声倒了。

小伙往后退了一步,在他后面喊了两声,声音被超市里的广播盖过去了。广播里正在放一首过年的歌。

他先去粮油区。

五十斤装的大米拿了六袋,一袋一袋往车上码,码到第三袋的时候车轮就开始发沉。

十斤一箱的挂面搬了四箱,五升装的食用油拿了四桶,桶身上有提手,他一手一只,走两步歇一步。

粮油区一个穿马甲的促销员看着他:“要帮忙吗?”

“不用,你忙你的。”

罐头区最省事。

红烧猪肉,油浸金枪鱼,厚铁盒的午餐肉,都是二十四罐一箱。他数着搬,搬到二十箱的时候货架上已经空了一大片,露出后面积着灰的隔板。

理货的小哥捏着盘点枪跑过来,嘴巴张着没合上:“哥们儿,你开小卖部的。”

“库房还有多少肉的。”

“还有二十多箱吧。”

“全拉出来。”

小哥没动,站在原地看他。

孙醒从包里把那捆现金拍在他怀里。那是他上午在银行取的,两万块,还扎着银行的纸带。

“动作快点。”

小哥攥着钱看了他一眼,掏出对讲机开始摇人,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飘。

后面就顺了。

压缩饼干两个托盘全空,百分之八十五的黑巧克力整箱端走,花生酱抱了三大箱。

户外区他只挑贵的:标着极限零下三十五度的鹅绒睡袋拿了四只,铝箔防潮垫十五卷,卡式炉两台,丁烷气罐三十罐,不锈钢保温壶八个。每一个他都拧开盖子看了看里头。

五金区木炭二十袋,一袋五十斤,太重了,他让理货的用小推车装。

烤火盆两个。斧子两把,他特意挑了刃口厚的,握在手里颠了颠。

他推着车往收银台走,经过母婴区的时候慢了下来。

有个女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在货架上挑奶粉。孩子戴着一顶毛线帽,帽子上两个球,正伸着手去抓货架上的纸盒,抓了一下没抓住,又抓了一下。

孙醒站在三米外看了两秒。

他转身走回去,从货架上拿了两件儿童羽绒服,最小号的。翻过吊牌看了看,一百二十九一件。

他拿了两件,走到另一个队头,放在台面上,扫码付钱。

然后拎着袋子回去,放在那女人的推车边上。

那女人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这,这是干什么。”

“给孩子穿上。”

他转身就走,没等对方把话说完。

走出几步他有点后悔。

他不知道那女人会不会觉得这人有病,会不会顺手就把衣服扔了,会不会回家跟丈夫说今天碰见一个怪人。

他也知道两件羽绒服根本不够。零下四十度,一个孩子穿什么都不够。

这不是衣服的事。

他就是不想记得,自己那天从这里走过,什么都没做。

收银台那片已经乱了。

他推过去的货在通道上排成一条,后面堵了七八个人。有人咂嘴,有人掏出手机拍。

“这哥们儿是要囤货吧,是不是听说要涨价了。”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扫一件看一眼,手抖得厉害,扫到第五件的时候停下来抬头问他:“先生,您这是要开超市啊。”

“算账。”

条码枪哔哔地响,一件接一件,响得跟秒针似的。

旁边一个穿羽绒背心的大妈靠着购物车看了半天:“大晴天买这么多炭火,脑子有病吧。”

小票打出来,拖了半米长,纸卷在机器里卡了一下,姑娘撕下来的时候还带出一截空白。

“刷这张。”

嘀的一声,刷爆了。

“这张。”

嘀的一声。

“分期。”

姑娘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怕,又有点别的什么。

她把三张卡一张一张插进卡槽,最后一张也刷爆了,还差四千二百块。

孙醒从兜里掏出现金补上。

那个大妈不吭声了,慢慢推着自己的车走开。周围那些举着手机的人,也把手机放下了。

没人再笑他是神经病,也没人再拍。

他一个人往车上搬,搬了四十分钟。

后备箱塞满,后排座椅放倒塞满,最后副驾也挤了三个纸箱,把暖风口挡住一半。避震压得陷下去一截,车一启动,轮胎蹭了一下挡泥板,蹭出一点闷响。

上车之前,他绕去了趟五金店。

秃顶的老头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一缸茶水搁在脚边,茶缸盖上结着一圈茶垢:“买什么。”

“汽油,二十升的桶。”

“有身份证吗?”

“有。”

“登记。”老头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本卷了边的本子推过来,笔拴在绳子上,“一桶。”

“我拿两桶。”

“限一桶。”老头用下巴点了点墙上那张纸,“派出所贴的,不是我为难你。”

孙醒看了那张纸。

纸已经很旧,边角卷起来,上头的字打印得歪歪斜斜,还盖着一个红戳。

他没再争,买了那一桶,又要了宽胶带五卷,塑料布一床,蜡烛两包,打火机一打。

走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你这些,冬天有人来买吗?”

老头吹了口茶沫:“每年都有。买的时候跟要打仗似的,开春再来退,全是我这儿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点得意,又有点无奈,像是在说一个每年都要重讲一遍的笑话。

孙醒没说话,拎着东西往车那边走。

上车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零五分。

他把车倒出来,方向盘打得有点急,后视镜里那个超市越来越小,招牌上的灯已经亮了,在白天看有些不值当。

天还没黑,太阳还挂在那儿,斜斜地晒着街面,照得地上的水泥发白,晒得人眼睛发酸。

他打开暖风,吹出来的气是热的,一股塑料和灰尘的味道。他把手放在出风口上捂着,指头才慢慢回暖。

然后他看见挡风玻璃前飘过去一片东西。

很慢,斜斜地蹭下去,落在雨刮器上。

没有化。

是雪。白的,边缘很细,落在黑色的胶条上,一时半会儿没有要融化的意思。

孙醒的脚从油门上移开了一点。

他记得很清楚。

第一场雪是十一月六号晚上十点。那天他刚加完班,站在写字楼底下等车,路灯底下的雪落得很密,他还发了朋友圈,说今年下得早,配了张路灯下雪花的图,有二十多个人点赞。

他又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十一月三号,下午四点零七分。

早了三天。

他坐在车里没有动,看着那块白慢慢化成一滴水,水顺着胶条淌下去,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脑子里那些日子,一个一个开始往前挪。

挪得最快的那个,是他自己死的那天。

2 你他妈到底怎么了

从超市到小区平时开二十分钟,他开了三十五。

不是路上堵,是他不敢开快。后备箱和后座压得太满,过一个减速带,后头那堆铁罐就咣一声,听着跟要炸开似的,震得后视镜都在抖。

他两只手一直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手心全是汗,握久了塑料盘上留下一层印子。

路过城东加油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油价牌,没停。

那家站在停电以后被围过一次。排队的车从站里一直排到马路上,有人为了一个加油位打起来,最后谁也没加上,因为电先没了,泵打不出油。

他那时候在楼上看着,看了很久,没有下楼。

昨天他还觉得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现在那个很久以后只剩下三天。

红星小区在城西,九十年代的老楼,六层没电梯,楼道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要侧一下。

他住三号楼五单元四楼,四十平的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房东是个退休教师,人挺好,就是水管老化,厨房一直渗水,他跟房东说了半年也没人来修。

车开进院子的时候,二楼那个老太太正在楼下收衣服,竹竿上晾着两件毛衣和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单。

她看了看他的车,又看了看从后面塞出来的纸箱:“小孙,搬家啊。”

“不是,囤点东西。”

“囤这么多。现在东西便宜啊。”

“便宜。”

他没敢再看她的眼睛,抱着箱子往楼道里走,听见她在背后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说他这孩子怪。

他一个人搬,来回六趟。最后一趟搬完天已经黑透了,他把门反锁,拉上窗帘,蹲在客厅地上拆纸箱,拆到纸箱堆得有膝盖那么高,手机响了。

是周浩。

他接了。

“我操,你猜我在哪儿。”周浩在那头喘气。

“你在楼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了。”

他站起来,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路灯底下,周浩靠在他那辆灰色轿车旁边,一手插兜,一手举着手机,正抬头往上看。

他没开灯。整栋楼只有二楼和五楼亮着,他家是黑的。

孙醒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楼下的人又举着手机晃了两下,他才放下窗帘,下楼。

周浩看见他出来,把烟头摁在车门上,直起身。

两个人隔着两米站着。楼道的声控灯在他们头顶闪了一下,灭了。

“你下午那个样子,我越想越不对。”周浩说,“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

“我搬东西,没听见。”

“你搬什么。”

“吃的,用的,烧的。”

“你他妈是不是查出什么病了。”

孙醒没说话。

周浩往前一步:“孙醒,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从小学到现在,二十年。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你要是查出来什么,你告诉我,我陪你去看,钱不够我出。”

“我没病。”

“那你这是干什么。”

“预报是真的。”

周浩愣了一下:“什么。”

“今天下午那条预警是真的。”孙醒说,“三天之内这里会降到零下三十二度。不是三十二度,是零下。电网撑不过一天,水管全爆,供暖停止。到第五天,这楼里一半的人活不下来。”

他说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念一份文件。

说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周浩的脸,看他的表情怎么一点一点变。

周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行。”

“我没开玩笑。”

“行,你认真的。”周浩说,“那我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孙醒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要是说我死过一次,周浩会当场把他送医院,说不定还会叫救护车。

他要是说我梦见的,周浩会敷衍两句然后拍拍他肩膀走人。

他要是说我算的,周浩会问他算的依据,会问他从哪看的资料,会问他一堆他答不上来的问题。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看,”周浩说,“你也说不出来。”

“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今天晚上别回家,也别在外面吃。”孙醒说,“你回去,把窗户封上,买两箱泡面,两桶水。就当我疯了,你陪我疯一次。”

“你今天晚上跟我去趟医院。”

“不去。”

“那我就不封。”

两个人又站着。

风从楼道口灌过来,吹得地上一个塑料袋滚了两圈,卡在台阶缝里。远处不知道谁家在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一阵一阵的笑声传过来。三楼的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了。

“行。”孙醒忽然说。

周浩一愣。

“你不封就不封。你回去吧。”

“孙醒。”

“我说认真的,你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冷。”

他转身往楼里走。

周浩在后面喊他,喊了三声。第一声带着火气,第二声软下来,第三声他没听清,也许是叫了一声名字,也许什么也没说。

他没回头。

上楼的时候他扶着栏杆,走得很快,到三楼拐角停了一下,靠墙站着,把脸压在胳膊上。

他站了大概二十秒,肩膀动了两下,然后继续往上。

回到家,他把门反锁,加了一道链子。

十点半,楼下路灯灭了。他站在窗口看,周浩的车还在,车窗里有一点橘色的亮,大概是在刷手机。

十一点,车走了。

十一点零七分,手机响。

周浩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客厅,窗户上贴着两条黄胶带,横的,贴得歪歪扭扭,边角还翘着。

底下跟着一行字:老子陪你疯这一次,你要是耍我,明天请我吃一个月火锅。

孙醒坐在黑屋子里,把手机按在脸上。

他没哭,就是手一直在抖。

那天夜里他没睡。

他把东西重新点了一遍。罐头二十九个,按一天两罐算,够两个人吃半个月。米十五斤,挂面二十斤,饼干四盒。

水他只买了四桶五升的,远远不够。

他把浴缸刷了三遍,刷到能看见白瓷的光,开始接水。接了整整四十分钟,接满了,又拿两个塑料桶接,摆在厨房门口,桶口盖了一块塑料布。

十二点,室外温度十一度。

一点,八度。

两点,五度。

三点十分,三度。

他盯着那个温度计看了很久。

这个东西是他三年前装修的时候买的,挂在客厅墙上,一直没怎么看过,上面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干净,才看清刻度。

上一次它显示三度的时候,他还在穿外套出门上班。那天早上他记得自己嫌外面风大,把领子竖起来了。

现在它每半小时掉一度,掉得很稳,像一个不需要喘气的东西在往下走,一格一格往下蹭。

蹭得人心里发毛。

四点,他把所有厚衣服翻出来,堆在沙发上,堆成一座小山。

四点二十,他听见楼上有响声。

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拖东西,很重,在水泥地上刮。

四点半,又响了一次,在五楼。

四点四十,他听见六楼有人在敲墙。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孙醒站在客厅中间,抬头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那是什么。

六楼住的是个独居的老头,姓什么他不知道,只在电梯里见过几回。每次见面老头都冲他点点头,有时候手里拎着一兜菜,有时候拎着一袋馒头。

上一次寒潮的第三天,六楼传来过一模一样的敲墙声。

那时候他在烧椅子,以为是谁家在钉东西,还嫌吵。

那声音敲了大概两个小时,就没有了。

他那时候没上去。

现在他站在自己家客厅里,听着同样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隔着一层水泥楼板,闷闷的,一寸一寸往下掉。

他没有动。

他告诉自己太早了。现在上去,人家会当他有病,会报警,会把他当成那种半夜挨家敲门的人。

他要等,等到所有人都知道冷了,等到没有人再觉得这事奇怪,他才能做点什么。

这个理由很充分。

充分得让他不敢细想。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敲墙声响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拉开窗帘。

外面还是晴天。

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度。

3 只有你家亮着

早上七点二十,他出门买最后一批东西。

街上还是有人在跑步。一个穿短裤的中年男人从他旁边跑过去,呼出来的气是白的,在面前拉成一条短短的白线,很快就散了。

那人脸上还带着笑,大概觉得今年冬天来得挺早,跑起来正好凉快。

孙醒站在路边看了他一眼,忽然想知道这个人两天以后会在哪儿,会不会也挤在某扇冻住的门后头。但他终究没问,只是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他在五金店门口等开门,等到八点。

老头拉卷帘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又是你。”

“我要把整个楼道封一遍。”

“封什么。”

“单元门,楼道窗,还有上下两层之间的门。”

老头把手里的茶缸放下:“你有病啊。”

“多少钱。”

老头盯着他看了三秒,叹了口气:“行。”

他买了十二卷宽胶带,四张保温棉,八块木板,一盒两寸的铁钉,还有一把锤子。

老头给他算钱的时候念叨,说这些东西搁在店里三年没人问,今天一天全卖给你了,你要是明天再来退,我可没钱找你。

回到楼里,他从一楼开始封。

单元门的缝太宽,胶带贴不住,他用木板钉了一道,只留一个人能侧着身过的口子。

一楼到二楼之间的窗户是坏的,玻璃上有个窟窿,边缘是参差的牙。他找了块塑料布蒙上去,四周用胶带压实,压到最后一圈的时候胶带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沾了雪,只好撕掉重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怎么灵,他得跺一脚才亮一下。亮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墙上那些年深日久的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还有一个写着专业捉小三。

二楼有人开门出来看。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光着膀子,端着个搪瓷缸,缸里是茶水。

“你干什么呢?”

“封风。”

“封什么风啊,这楼里二十多年没封过。”

“要降温。”

男人乐了:“你是不是看那个手机预警看的。那都是假的,我侄子就在气象局,说了,是接口问题。”

“嗯。”

“那你封什么呢?”

“我乐意。”

男人骂了一句什么,回屋了,门摔得很响,砸得楼道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孙醒接着封,从一楼封到六楼,整整一上午。

中间有人下楼扔垃圾,有人出门买菜,绕着他走,没有一个人伸手,也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

有个抱孩子的大姐问了一句:“这是要修管道吗?”

“不是。”

“那封它干什么。”

“可能要停暖。”

大姐愣了一下,抱着孩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同情还是觉得他有病。

十一点半,他回到四楼,开始弄自己家。

他把窗户缝全部重新封了一遍,双层胶带,先贴一道横的再贴一道竖的,压得严严实实。

门底加了一条挡门条。那是他从网上买的那种自粘的橡胶条,本来是防风的,现在正好用上。

所有水管露在外面的地方都缠了保温棉,缠得歪歪扭扭,像给管子穿了件不合身的棉袄。

阳台的窗他用木板钉死了一半,留了一条缝透气。钉到最后一颗钉子的时候,锤子没拿稳,砸在拇指上,指甲盖底下当场起了紫。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接着钉。

他又下楼去五金店,问老头要了一截四十公分的铁管和两个阀门。

“你弄这个干什么。”

“楼道里的暖气立管。我要在自己家门口加个三通。”

“你想从楼道偷偷接热水。”

“不是。我要存一管水。”

“你懂这个。”

“不懂。你教我。”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把茶缸放下,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脏兮兮的说明书,纸页软得像布:“你自己看。”

孙醒在五金店站了一个半小时,把那本说明书从头翻到尾,中间问了七八个问题。老头一开始还耐着性子答,后来烦了,说你自己琢磨,错了顶多漏点水。

十二点四十,他上楼,把三通接在四楼的暖气立管上,装了一个阀门。管子接进屋里,尽头是一个二十升的塑料桶。

他没敢开阀门,怕水温太高压爆管子,只是把接口又拧了一遍,用生料带缠了两层。

他在等停暖那天。

下午两点,周浩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用钥匙开的。孙醒给了他那把备用钥匙,去年配的,一直没用过,钥匙上还挂着一个塑料的小牌子,是周浩自己挂的。

周浩拎着两袋东西进来,一进门就说:“行啊你,楼道都封了。我刚才在楼下还以为走错了,以为谁家要装修。”

他把袋子放桌上,是两个馒头,一袋猪头肉,两瓶啤酒。

“你怎么来了。”

“我请了半天假。”

“你不该出门。”

周浩把外套脱了往沙发上一扔:“你别来这套了。我今天跟你说清楚。”

他坐下,把啤酒瓶盖拧开,推过去一瓶。

孙醒没接。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有点怕。”周浩说,“不是怕你疯,是怕你真出什么事。你妈那边我不敢说。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欠钱了。”

“没有。”

“那是感情上的事。”

“没有。”

“那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孙醒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我说了你会觉得我疯了。”

“你说。”

“我死过一次。”

屋里静了几秒。

周浩把酒瓶放下了:“你说什么。”

“十一月三号那天,第一条预警弹出来,我笑了。然后下雪,然后停电,然后暖气停了。”孙醒说,“我和你在那间出租屋里烧东西,烧到第十一天。你走了。你走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我比你多活了一个多小时。”

周浩的脸色变了:“你有病吧。”

“我有。”

周浩站起来,椅子往后退,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长长的响:“你他妈真该去看看。”

“我知道听着像什么。”孙醒说,“但我求你一件事。就今天晚上,你留在我这儿,别回家。”

周浩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回头:“我送你上医院。”

“我不去。”

“那我叫人来。”

他掏出手机。

孙醒一步跨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两个人站在门口。周浩比他高半个头,但孙醒的手劲大得吓人。

周浩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他的脸。那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狠,是别的,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敢回头看。

“你听我说完最后一句。”

周浩没动。

“今天晚上,如果你回了家,”孙醒说,“明天早上六点之前,你自己想办法再过来一趟。你只要能过来,我就当什么都没说过。”

他松了手。

周浩站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兜里,拿上外套,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很轻。

孙醒站在原地没动,站了大概一分钟,忽然转身,去砸对面的门。

四楼一共两户,他家和对门。对门那家他搬来两年,只见过几回,碰见了点个头,从来没说过话。

砸了四下,门开了一条缝。

门后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油腻,穿着秋衣,脸上有胡茬。门缝里飘出一股方便面味。

这是王强。

“你干什么。”

“你家有老人吗?”

王强愣了一下:“你干嘛。”

“马上要降温,零下三十二度,会停电停暖。”孙醒说,“你家要是没人,赶紧回去接。要是有老人,今天晚上别让他一个人睡。”

王强把门又开了一点,从头到脚打量他:“你有病。”

“你可以当我神经病。你记住一件事就行。”孙醒说,“冷到什么都能冻住的时候,别开窗。”

“你谁啊你。”

门关上了,很响,比二楼那声还响。

孙醒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

他回屋,把门锁好,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黑。

温度计显示,下午六点,零下七度。

晚上八点,零下十一度。

晚上十点,零下十七度。

十点二十四分,客厅的灯闪了一下。

闪第二下的时候,冰箱哼了一声,停了。

孙醒站起来。

楼上传来一片动静。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门被推开又摔上的声音,然后是走廊里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拖鞋的,皮鞋的,还有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的。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

对面那栋楼整片都是黑的。

只有一家亮着。是六楼,一直亮到十点半,然后也灭了。

孙醒转过身,打开柜子,把发电机拖出来。油早就加好了。

拉了三下,机器着了。

声音很大,在夜里像一台拖拉机,突突突地,震得地板都在动。

他把灯打开。

客厅亮了。

他又去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每一道封条都还在,然后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楼道里很吵。有人在敲别人家的门,有人在喊自家孩子的名字,还夹杂着一句很清楚的问话,问是不是跳闸了。接着有人喊快去楼下看看总闸,然后是一串下楼的脚步声。

然后有人开始敲他的门。

三下,很重。

孙醒退后一步。

“四楼的,你家有电,你是怎么弄的。”

孙醒没出声。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更重。

“开门,都是一个楼的。”

孙醒站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门。

屋里只有客厅一盏灯亮着,暖风机嗡嗡地吹,把一小片地砖吹得发热。

他想起上一次。停电那天晚上也有人来敲过门,那时候他什么都没准备,冰箱里只有半盒剩饭,他连门都没敢开,缩在被子里听着。

他知道只要他今天开了这个门,明天早上就会有第二个,后天会有第十个。到那时候他到底救哪个、不救哪个,他答不上来。

他什么都没做。

门外的声音骂了一句,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半层,停了一下,又往上去了,去了五楼。

孙醒在门边坐下来,背靠着门,把膝盖抱起来。

他抬头看天花板。

六楼那个老头还在上面。

敲墙声今天没有响。

他想,也许他今天晚上睡得早。

也许不是。

4 我离活下来只差三天

那天晚上他没睡。

发电机的油他算过了。二十升的桶,半负荷能用十个小时,一天要烧两桶多。

他只有一桶。

所以他把电掐着用。客厅灯不开,只留一个小夜灯,暖风机两小时一停。

凌晨两点,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握着一把扳手。

屋外围着楼转的人已经走了。但也可能没走,只是不出声了。

三点,他听见楼下有人在哭。

是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边哭一边说没事没事,不知道在哄谁。

四点,六楼又开始敲墙。

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孙醒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

他就那么站着。

敲墙声响了四十分钟,然后停了。

他知道那个老头现在是什么样子。他见过。

上一次寒潮的第六天,他隔着门听过一模一样的声音。那时候他在烧踢脚线,把声音当成谁家在钉钉子。

第七天早上,楼道里有人报了警。

警察来了两个,穿着棉服,在六楼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最后抬了个人出来。

那个人被抬下来的时候,已经硬了。

孙醒当时在门口看了一眼,看见担架上那块白布下面露出一只手,手指头是紫黑色的。

他那时候想的是,真惨。

然后他回屋继续烧椅子。

现在他站在自己家的门后面,一只手放在把手上,站了整整十分钟。

他没有开门。

他给自己找了三个理由。

第一,他上去也没有用,人可能已经不行了。

第二,他一个人抬不动。

第三,如果他开了门走出去,楼道里的人会知道他屋里有电,他会变成整栋楼的目标。

这三个理由一个比一个站得住。

他最后回到沙发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他睡不着。

后半夜,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上一次是怎么死的。

那天是第十一天,晚上十一点多周浩走了,他一个人缩在被子里。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一次。

他记得自己醒过来了,因为他看见窗玻璃上有一层霜。

他记得自己想起来上厕所。

他记得自己站不起来。

然后他记得自己在想,如果第一天他就知道会这样,他会怎么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他不知道后面的事。

他不知道第十二天会怎么样,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救,不知道这个冬天有多长,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活着的人。

他只知道前十一天。

他坐在沙发上,慢慢地把这十一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天预警。

第二天开始掉温。

第三天停电。

第四天早上水管开始爆。

第五天有人开始砸超市。

第六天楼道里开始有人冻死。

第七天警察来抬人,之后就没有警察了。

第八天开始有人结伙。

第九天,他在窗户里看见过一件事。

楼下停了一辆面包车,有三个人从车上下来,进了单元门。他们上去,在五楼砸开了一户的门,搬空了东西,走的时候还把门反锁了。

那天晚上,六楼那个老头已经不敲墙了。

第十天,他听见对门有动静。

王强家。有人在敲王强的门,敲了很久。

王强没有开。

后来就没有声音了。

第十一天,周浩死了。

孙醒把这段回忆过完,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把这些东西重新排了一遍,然后发现了一个他一直不愿意去想的问题。

上一次,他住在出租屋里,就在这栋楼,就在这一层,就在这个单元。

上一次,周浩是十一月三号下午给他转的那条预警截图。他笑了。他还回了一句“苹果药丸”。

上一次,周浩一直陪着他,直到死。

而现在,他提前三天知道了。

三天。

如果上一次他提前三天知道,他会怎么样。

他会去买东西,会封窗户,会存水,会拉着周浩一起。他会在第四天之前就把所有事情做完。

那次他什么都没有,还能撑到第十一天。

这一次他已经把东西都备齐了。

那他能撑多久。

他坐在那儿,手慢慢不抖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从他重生到现在,他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照着记忆里的时间表跑。

三天前预警,第一天囤货,第三天停电,第四天水管爆,第九天有人来砸门。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跟时间赛跑。

其实他跑的方向是错的。

他记得的不是冬天会来。他记得的是冬天来了以后,人是怎么一个个死的。

而他能改变的不是冬天。

是人。

四点多,他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这栋楼里还活着的人都记下来。谁活着,谁家有老人,谁家有余粮,谁能打,谁不能。

上一世他不知道这些,所以他一无所知地死了。

这一世他要把这张网织起来。

他刚把这个念头想完,头顶上响了一声。

不是他家的门。

是楼上。五楼东户。

有人在敲门,很轻,敲五下,停一会儿,再敲五下。声音透过水泥楼板传下来,闷闷的。

然后他听见王强的声音。

王强住在四楼他对门,但王强的妈一个人住在五楼。

声音隔着楼板,孙醒还是听清了。

“妈,你开门。”

孙醒一下站住了。

“妈,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别怕,是我。”

停了几秒。

“妈,你要是听不见,你就敲一下墙。”

楼上没有动静。

王强开始用手掌拍门。拍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

“妈。”

孙醒站在自家客厅里,抬头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5 我那天没开门

王强在门外敲了一个多小时。

孙醒一直在门后站着。

中间有一次,王强的声音低下去,好像贴着门在说话。孙醒听不太清,只听见“医生”“打不通”“老三那边”几个词。

后来王强开始骂人。骂物业,骂市政,骂天气预报,最后骂到楼上楼下没一个出来帮忙的。

骂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停了。

孙醒知道他在听。

在听这扇门后面有没有人。

孙醒屏住呼吸,退后一步。

门外静了很久。然后王强骂了一句什么,用力踹了一脚自己的门,回去他家那一侧。

天亮了。

六点零五分,门外响起一阵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三下敲门。节奏很轻,很犹豫。

“孙醒。”

孙醒的手抖了一下。

他打开门。

周浩站在门口。

他的眉毛上有一层白霜,鼻子下面也是。他穿着一件薄外套,里面是昨天那件毛衣,脚下的运动鞋鞋面上有冰碴。

嘴唇是紫的。

孙醒一把把他拉进来,甩上门,把他按在暖风机前面。

周浩缩在那儿,牙齿在打架,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操。”他说,“昨晚上,我这辈子没见过。”

孙醒去倒热水。他手抖得厉害,倒了半杯才倒进去。

周浩抱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第三口才开始正经说话。

“昨晚十点半停电。我下楼去看,楼道里全是人,有人说变压器炸了。”周浩说,“我回家看窗户外头,对面楼一片黑。就我们楼有你那点光。”

“我以为会来电。”

“结果没来。”

“我把你说的那两条胶带重新贴了一遍,又用旧棉被把门缝堵上了。屋里还是冷。”他说,“半夜我到阳台上看了一眼,外面在下雪,雪落下来不化。”

“我十二点的时候给你打电话,打不通。”

“我手机没电了。”

“我以为你死了。”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孙醒站在他对面,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浩抬起头。

“孙醒。”

“嗯。”

“你怎么知道会停电。”

孙醒没答。

“你别跟我说那些死的活的。”周浩说,“你就告诉我,你怎么知道会停电。”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周浩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不对。”他说,“你不是知道停电,你是知道更多。你昨天在超市买了一整天,你连木炭都买了,你连两把斧子都买了。斧子干什么用的。”

“砍东西。”

“砍什么。”

孙醒没说话。

“孙醒,我昨天在楼下站了一个小时。”周浩说,“我抬头看你那扇窗,黑的。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为什么不让我上楼。”

孙醒抬起眼。

“你昨天不是说让我回家封窗户吗。那你为什么不肯让我上来。”周浩说,“你怕我看见什么。”

“我没什么可藏的。”

“你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现在给我说清楚。你到底知道什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屋里只有暖风机的声音。

孙醒看着他,很想说。

他真的很想说。

他想说,周浩,你听到的每一次敲墙声,我都听过。六楼那个老头我还欠他一次上门。我昨天在门后面站了四十分钟,我没开门。我知道他昨天晚上会敲,我知道他前天晚上已经在敲了,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什么都没有做。

他想说,我怕。

他想说,我上一次就是这么死的。这一次我不想再死,所以我变得不像人了。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已经排好了顺序。

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他昨天那四十分钟,是见死不救。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的是:“你信不信我。”

“我在你这儿。”周浩说,“我昨天晚上差点冻死,我爬起来还是往你这儿走。你要我怎么信你。”

“你信我就行。”

周浩盯着他。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很难看的笑。

“行。”

“我信你。你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你先喝点热水。”

“我喝完了。”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管听见谁敲门,不管是谁,不要开。”

周浩愣住了。

“你说什么。”

“不要开。”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对门那个王强他妈,昨天晚上敲了一夜墙。”

“我知道。”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没开门。”

孙醒没有回答。

周浩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你他妈就在屋里面。”

“我开了门也救不了她。”

“你连问都没问一句。”

“我上去也是白搭。”

“你怎么知道白搭。”

“因为她那个年纪,冻了一夜,早就没了。”

他说得很平。

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回避周浩的眼睛。

周浩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沙发上,坐下了。

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在动。

孙醒以为他哭了。

过了一会儿周浩抬起头来,眼睛是干的。

“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有点闷,但是心不坏。”他说。

“我现在有点不确定了。”

屋里静了很久。

“东西在哪儿。”周浩说,“我帮你一起弄。”

“什么。”

“你这屋里的东西。你不是说要封窗吗,还有水。”他说,“我看你只接了四桶。我帮你接。”

他说完就站起来了,去卫生间看浴缸。

他背对着孙醒。

孙醒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上一次这时候,周浩也在。

上一次周浩从头到尾没问过他这些问题,因为上一次什么都没发生,他们只是两个人一起冻着。

这一次他们活下来了。

代价是他把自己身上那点东西,给周浩看清楚了。

下午,两个人开始干活。

周浩的手很巧,比他强。他把阳台那半块木板重新钉了一遍,又在窗框外面加了一层塑料布,四边用胶带压死。

“这样能挡风。”他说。

他还拆了一个坏掉的衣柜,把板子劈了堆在墙角,说烧的时候用得上。

干到傍晚,周浩忽然停下手。

“你打算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来。”

“谁会来。”

“会有。”

“你怎么知道会有。”

“广播。”

“什么广播。”

“政府的应急广播。”

他停住了。

周浩看着他。

“我听人说过。”孙醒说,“这种天气,一定会有救援。问题只是电和柴油够不够。”

“你刚才说。”

“我说的是上一回停电,去年冬天不是也停过。”

周浩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继续钉钉子。

晚上七点,有人敲门。

是隔壁单元的敲门,隔了一道墙,声音闷。

孙醒按住周浩的手腕。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那边敲门,敲了十几分钟。

那边有人开了门。

然后是说话声,很杂,听不清内容。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声音散了。

“什么人。”周浩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孙醒没接话。

那天夜里,孙醒在窗口守着。

他从窗口看到楼下的雪已经堆到台阶的一半,雪面上有一道一道的痕迹,是有人走过留下的。

有人在往这个单元走。

不止一个。

他把手电放下,拿起那把斧子。

6 电台

那天夜里没有等来。

那几道脚印一直走到单元门口,停了很久,然后拐弯走了,去了二单元。

孙醒蹲在窗口看了半个小时,手心全是汗。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城市的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九度。

孙醒把电掐到最低。发电机隔两个小时开一次,一次开四十分钟。暖风机只吹客厅那一小块地方,两个人轮着去烤。

这天的活是水。

浴缸接满了,两个大桶也满了,他又把洗衣机里灌满了。

周浩在边上看着:“你这是准备过一年。”

“谁知道。”

“你不是知道吗?”

孙醒没接话。

周浩也不追问了。这两天他问了三回,孙醒三回都是这个样子。周浩后来好像想通了,或者放弃了。

中午,两个人吃了一顿正式的饭。

米煮上,罐头开了两个,午餐肉切厚片在锅里煎,油滋出来,满屋子都是香味。

周浩吃得很急,吃到一半停下来。

“这肉真香。”

“嗯。”

“我昨天还在想,咱们是不是能撑到开春。”

“撑不到。”

周浩嘴里的东西停了一下。

“米面加起来够两个人吃五十天。”孙醒说,“但是油不够,菜没有,维生素没有。四十天以后,人的牙龈会开始出血,腿会肿。如果要撑三个月,得有别的东西。”

周浩把筷子放下了。

“你连这个都打算好了。”

“我一直在算。”

“那你算出来我们该怎么办没有。”

“得走。”

“走去哪儿。”

“我不知道。”

这是他这两天里第一次说我不知道。

周浩愣了一下,好像松了口气。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

这回敲的是他家的门。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孙醒去拿斧子,周浩挡在他前面。

“四楼,我知道你在里面。”门外是个女人的声音,“我不是来要东西的。”

孙醒没有出声。

“我有柴油。换点药。”

孙醒看了周浩一眼。

“别开。”周浩小声说。

“她说柴油。”

“可能是骗的。”

孙醒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道缝,用脚抵住。

门外站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军绿色的棉服,头上裹着围巾,只剩一双眼睛。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蓝色的,十升装。

“我住五单元三楼。昨天我在这楼里转了一圈,只有你家有灯。”

“你想要什么。”

“退烧药,或者消炎药。我儿子烧了两天。”

“你怎么知道我有药。”

“你家一整天都在冒烟,做饭。还开着机器。你不是普通人。”

“我没有药。”

“那就算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孙醒说,“你叫什么。”

“姜澜。”

“你手上这个,真是柴油。”

“你可以让我倒一点在地上,你点一下。”

“进来。”

“孙醒。”周浩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只让她进来。”

姜澜进来的时候,看见屋里的东西,愣了很久。

她看见整面墙的纸箱,看见发电机,看见客厅中间那台暖风机,看见阳台上钉的木板。

“你是提前知道的。”

孙醒把门关上,锁了。

“药在这儿。”

他从柜子里翻出那个小药箱。抗生素两盒,退烧药一板,还有几片退热贴。他纠结了大概三秒,把抗生素给了一盒,退烧药给了半板。

“这些不能乱吃。你儿子多大。”

“九岁。”

“退烧药看说明书,按照体重给。抗生素要按疗程吃,吃够五天,不能停。”

姜澜接过药,手一直在抖。

“谢谢。”

“我知道这点柴油不值这个钱。”

“值。”

她走了。

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家还有一箱压缩饼干,你要不要。”

“你留着。”

“我留不住。这楼里已经开始有人挨家挨户敲门了。”

她走了。

周浩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她刚才说楼里有人挨门敲。”

“我听见了。”

“那怎么办。”

“先把楼下那个单元口的缺口封死。”

第二天上午,姜澜来了第二趟。

这回她带了个孩子,男孩,九岁,脸烧得通红,头上顶着一顶毛线帽。她一手牵孩子,一手拎着那箱压缩饼干。

“能不能让我儿子在这儿待一天。”她说,“就一天。外面太冷了。”

孙醒看了看孩子。

孩子的睫毛上有霜。

他让开了门。

那天下午,姜澜帮他们把屋里重新收拾了一遍。

她比他们两个人都会过日子。她把罐头按照保质期排好,把米装进两个洗衣袋里,把纸箱全压平叠在阳台。

她在一个柜子的最底层翻出一个收音机。

那是个老式的,长方形的,带着一根很长的天线。

“这是哪来的。”

“我搬来的时候房东留下的。我试过,能响。”

孙醒把它拿出来,装上电池。

广播一开,出来的是杂音。

他调了半个多小时,调到一个正在播天气预报的台。那是录音,循环播放的那种,一遍一遍地说,预计未来一周全市气温将持续下降。

他调,又调。

第三个台,有声音。

一个很闷的男声,断断续续,夹杂在杂音里。

“市救援指挥部,仍在组织力量,请市民保持冷静,待在室内,不要外出,等待救援。”

孙醒把音量调到最大,贴着喇叭听。

“目前全市已设立七个临时安置点,分别是第一中学,第三中学,体育馆,火车站,钢铁厂礼堂,市委党校,市人民医院。请附近居民就近前往。”

然后是一串频率。

然后是杂音。

孙醒在收音机前面坐了很久。

“有救援。”周浩说。

“嗯。”

“这个广播我听过。”

“什么时候。”

“昨天。”

“那你怎么不说。”

“因为我昨天还不知道它有用。”

他站起来,从纸箱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纸。

“我要做一件事。”

他在纸上画了一栋楼。

六层,五个单元,每层两户。他画得很粗糙,但位置是对的。

“这栋楼一共六十户,大概住了一百多人。”他说,“现在活着的不知道有多少。”

他在纸上标出一个一个格子。

“咱们单元,一楼东户,昨天晚上有人敲门,有回应。二楼西户,那天我封楼道的时候骂过我,他家应该还有口粮。三楼东户,是姜澜。三楼西户,一直没动静。”

他一个一个标。

“你要干什么。”

“画图。”

“画这个干什么。”

“等到有人来的时候,我要知道谁能救,谁救不了,谁得先处理。”

周浩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那个得先处理是什么意思。”

孙醒抬起头。

“意思是他们要是来抢,我要先知道门在哪边。”

屋里静了几秒。

然后姜澜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文员。”

“不像。”

那天晚上,孙醒听见六楼又有动静。

不是敲墙。

是有人在搬东西,很重的东西在楼道里拖。

他躺在沙发上没动。

第二天早上,他在楼下看见三楼东户的窗户外面挂着一条被子,冻得像块铁片,一直挂到晚上都没人收。

他把这个记在纸上。

第七天。

窗外的气温停在零下三十八度。

姜澜的儿子退烧了,孩子能坐起来说话了。姜澜这天做饭的时候一直在哼歌,做完了才停下来,好像自己也发现了。

周浩在窗台上摆了一排雪,说这是化水用。

那天晚上,是孙醒第一次觉得,也许能成。

他没有想到第二天早上,楼下会有五个人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他们那扇窗。

他也没有想到,那几个人的样子,他在梦里见过。

7 零下三十八度的风

那五个人是九点多出现在楼下的。

孙醒在窗口,看得清楚。

四个人穿着棉服,一个人穿着军大衣,胳膊上缠了一圈铁链条。他们停在雪地里,抬头往上看,然后伸出手指,指了一下五单元四楼东户。

指完,他们没上来。

他们先去了二单元,砸开门,进去,二十分钟后出来,抬着两个纸箱和一袋米。

最后一个人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还用雪把门缝堵了。

孙醒在窗边看着,把这件事记在纸上。

十点半,他们进了五单元。

孙醒已经等着了。

他把周浩和姜澜叫到里屋。

“一会儿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们俩别出来。”

“你要干什么。”

“我在楼道里等他们。”

“你一个人。”

“这楼道就这么窄,两个人挤不下。”

他把斧子递给周浩。

“这把给你。”

周浩接过斧子,手在抖。

“你别用,你就拿着。”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他下到三楼半的拐角,背靠墙,站在阴影里。

楼道里的温度也在零下三十度左右。他呼出来的气变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他的手插在棉衣口袋里,握着一把改锥。

他听声音。

脚步声上来了,很乱,不像是一个人的。有人用棍子敲栏杆,一边敲一边说,一层一层来。

到了三楼,他们停了。

“这层没人。”

“看看那个黑着灯的。”

他们说三楼东户,是姜澜家。

孙醒听见他们踹门。三下,门开了。

门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都空了,连床垫都割了。”

楼上有人在喊,说这层真没人了,往上走。

脚步声又上来了。

孙醒退了半步,把自己压进墙角。

他先看见一根铁棍的尖头从转角出来。

然后是人。

走在第一个的人穿着军大衣,头脸都裹着。他手里拿的是那根铁棍,铁棍上结了一层薄冰。

孙醒没动。

等那个人走到跟他平行的位置,他侧身一步跨出来。

他不是砍,也不是捅。他伸出一只手,抓住那人的后衣领,另一只手用改锥抵在他脖子侧面,然后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上。

那人往前一扑,跪在水泥地上。

孙醒贴着他的耳朵:“别动。动一下我扎进去。”

后面的人停住了。

“你们上来几个人。”

那人没答。

孙醒把改锥往下压了一点。

“四个。四个。”

“底下还有没有。”

“有,楼下还有两个,在车里。”

“你们从哪儿来。”

“城东。”

“这楼里的东西你们拿了多少。”

“没多少,都是空的。”

孙醒松开手,退了一步。

那人慢慢站起来,回头看他,脸上还带着血。

“我给你两个选择。”孙醒说。

“第一,你现在下楼,带上你的三个人,走。”

“第二,我把这栋楼的所有窗户全砸了。”

那人愣了一下。

“你听清楚了。”孙醒说,“这栋楼五个单元,每个单元的窗户我都知道在哪儿。我现在就去砸。我一砸,风灌进来,一层三层五分钟就降到零下五十度,中间的楼道会成一个风筒。”

“你们四个在楼道里,跑不掉。二楼以下的门我全封死了。”

“你疯了吧。”

“我们家有发电机,有燃料,有吃的。我们三个人能在自己屋里活。”孙醒说,“你们在外面。”

他说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后退了一步,往楼下看。

孙醒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个人是真疯还是假疯。

孙醒帮了他一把。

他走过去,用斧背砸碎了三楼东户走廊那扇窗。

玻璃碎的那一下,风直接灌进来。

不是吹,是撞。整个楼道像被人抽了一口冷气。地上的雪粒子被卷起来,打在人脸上跟沙一样疼。

温度掉得很快。

孙醒自己也被冻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四个人开始往下跑。

不是走,是跑,一边跑一边骂。跑到二楼的时候,有一个人滑倒了,磕在栏杆上,另外两个人把他拽起来,继续跑。

孙醒站在碎玻璃旁边,看着他们跑下去。

他们的脚步声出了单元门,然后是引擎声。

他站着没动,等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转身,跑进姜澜家,从里面把门关上,把所有能推的东西全推到门口:冰箱、沙发、两箱书。

外面的风在楼道里呼啸,吹得整栋楼的门都在响。

他回家的时候,周浩在门口等着,手里还拿着那把斧子。

“你他妈真砸了。”

“砸了。”

“要是他们也上来了呢?”

“他们不会。”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

“因为他们怕死。”

周浩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他们要是真不怕死呢?”

“那我就跟他们一起冻。”

那天下午,楼下安静了。

雪地上有四个人的脚印从单元门口延伸出去,然后是一条车轮印。

傍晚,孙醒带着周浩下楼修补窗子。

三楼东户那扇窗碎得很彻底。他们用塑料布和三合板封上,用胶带一圈一圈地缠。

风太大,胶带粘不牢,周浩必须用手捂着板子,孙醒才能粘。

两个人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楼道里干了四十分钟,手都冻肿了。

做完之后,两个人都坐在地上,喘气。

“孙醒。”

“嗯。”

“你刚才说的那套,什么五分钟降到零下五十度,是真的吗?”

“不是。”

周浩抬起头。

“是吓他的。”

周浩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那你真打算砸吗?”

“不打算。”

“那你砸那扇窗干什么。”

“因为我必须让他看见我不是在说。”

“如果我只是说一句,他会赌。”孙醒说,“我砸了,他就不会赌。”

周浩低下头,看着自己冻肿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这个人真他妈可怕。”

他说完这句,又说了一句。

“我要是那个人的话,我也不会去赌。”

他们互相扶着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四楼的时候,孙醒停了一下。

对门王强家,门缝底下塞着一条毛巾卷。毛巾是白的,但卷在外面那截已经变成暗灰色。

他盯着那条毛巾看。

王强今天没有出声。

昨天晚上王强在他家门口跪了半夜,一直在喊,说我妈怎么办,我妈一个人在家,你们谁帮我一下,我干什么都行。

孙醒没有开。

他站在自己门里听着,听着王强的声音从喊叫变成说话,从说话变成喃喃自语,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人在地上来回蹭的声音。

现在王强家的门缝底下,塞了一条毛巾。

孙醒不知道那条毛巾是干什么用的。

是防风,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伸手去碰。

上楼,进门,锁门。

他把那张画了楼的纸拿出来,在四楼东户后面打了一个勾,又在那行写着他们来过了的后面,添了两个字:城东。

8 钥匙在门框上

那四个暴徒走后的第一夜,楼里死了一个人。

孙醒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

他去楼下取雪化水,在单元门口看见一个人倒在台阶上。

是二单元那个穿军大衣的,就是被他按住脖子那个。他脸朝下,半个身子埋在雪里,后颈上有一块冰,是血冻住了。

孙醒蹲下去,伸手翻了一下。

人已经硬了。

他是被冻死的。伤口不深,脖子上那道口子只是划破了皮。是他自己在雪地里没爬起来,或者是被人扔在这儿的。

孙醒站起来,把这个人重新盖上。

他没报警。他知道没人接。

他上楼,进屋,把这件事告诉周浩和姜澜。

姜澜的反应很快。

“是不是他们自己人丢下的。”

“应该是。”

“那就是说,他们也撑不住了。”

“嗯。”

那天上午他们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楼道口那具尸体挪出去。

这件事三个人一起做的,很费劲。他们用两块木板当担架,把人拖到院子另一头的雪堆后面。

姜澜做这件事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只在最后问了一句,要不要找东西盖一下。

“盖不住,会冻。”

他们把人放在那儿,用雪堆起来。

第二件,孙醒决定去看六楼。

不是为了救人。

是因为他躺了一夜没睡着。六楼那种敲墙的声音再没有响,但是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楼上会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地板上。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这个声音他在前世听过。

那时候他以为是谁家东西掉了。

他带着周浩上去。

六楼一共两户。东户的门关着,门缝底下的雪没有被动过。西户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黑。

孙醒推开门。

屋里很冷,比他家冷得多。地上有一层薄霜。客厅里的东西都还摆着,电视、茶几、一把藤椅,椅子上搭着一件棉袄。

藤椅上没有人。

孙醒往里走。

他先看见地上的铝盆。盆里还有一层冰,冰里冻着几个土豆。

再往里,是卧室的门。

卧室的门开着。

老头在床上。

被子盖到了下巴,人很安静,眼睛是闭着的,脸是灰白的,嘴唇的颜色很深,像是被人涂上去的。

孙醒走过去,伸出手,在他鼻子前面停了一会儿。

没有呼吸。

他把手收回来。

周浩在他身后,一直没有出声。等孙醒转身,周浩才问:“死了?”

“死了。”

两个人站在床边。

孙醒看了看床头柜。柜上放着一个暖水瓶,一个搪瓷缸,一个老花镜,一副药盒。

药盒是空的。

他把药盒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种降压药,盒子背面写着:每日两次,每次一片。

然后他看见床头柜下面地上有一个东西。

是一个笔记本。

他捡起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日期和温度。

十一月三号,白天二十二度,夜里三度。

十一月四号,零下二度,夜里零下十七度,停电。

十一月五号,零下二十九度,水停了。

往后每一页都只有两三个字。

儿子没来。

楼下有响动。

吃了半个土豆。

冷。

冷。

手不好使。

今天没起。

最后一页,字歪得几乎认不出来。

上面写着:钥匙在门框上。

孙醒把笔记本合上,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站在那儿干什么。”

“我第一天晚上听见他敲墙了。”

“你说什么。”

“第一天晚上。我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孙醒说,“我没上去。”

周浩愣住了。

姜澜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孙醒把笔记本放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你要干什么。”

“找人。”

他去了六楼最东边那户,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对老夫妻,头发全白了,男的扶着门框,女的站在他后面。

“西户那位老人家走了。”

老头愣了一下。

“我帮他收拾一下。你们能来个人搭把手吗?”

老头看着他的脸:“我跟你去。”

那天上午,他们四个人把老头抬到了楼下,放在院子另一头那个雪堆后面。

抬的时候孙醒才发现,老头很轻,比他人看上去轻得多。

下楼的时候王强也在。

王强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他们从他面前过去,然后低下头。

他没有说话。

孙醒也没有说话。

搬完了以后,老头家的门被锁上,钥匙挂回了门框。

他们准备下楼。

走到五楼转四楼的时候,孙醒忽然停住。

他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

是两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

“就在这栋楼里,我看见了。”

“哪一层。”

“四层,靠东边。”

孙醒站在楼梯上,听着那两个声音,忽然间觉得浑身的血都往下沉。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

但她们知道他家在哪儿,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的灯,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抓着楼梯扶手,没动。

姜澜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她们怎么知道的。”

“因为有人告诉她们。”

他抬起头,往四楼的门那边看。

王强站在楼道口,背对着他们,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孙醒看着他。

王强一动没动。

9 我知道

那天晚上,孙醒没有睡。

他把楼下的情况重新看了一遍。

八点,楼下多了两个人。

九点,又多了三个。

十点,姜澜把儿子哄睡了,出来坐在他旁边。

“他们有十几个人了。”

“嗯。”

“你有多少油。”

“大概还有二十升。”

“够多久。”

“如果只开机器,三天。”

“如果不开呢?”

“两天以后我们就得开始烧家具。”

“那还打什么。”

“所以我在想办法。”

他这句话说完,姜澜看了他一眼。

孙醒发现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你还有办法。”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做。”

“什么。”

“我去找那两台车。”

凌晨四点,他开始行动。

他带着周浩下楼,绕到楼后面。

他记得有两台车,一辆停在二单元门口,一辆在院子东侧。

上一次这两台车在寒潮的第三天就被冻死了,电瓶没电,电池冻成冰块。后来被人撬开过,拿走了一些东西。

现在是第十天,车应该还在。

雪很深,到膝盖。两个人走得很慢。

院子东侧那台车是一辆旧的皮卡。

孙醒先用手电照了一遍,挡风玻璃碎了,但车厢是完整的,底下是空的。

他掀开后盖,用手电照进去。

里面有东西。

一个塑料箱,一个纸箱,一个背包。

他把箱子拖出来。

塑料箱里是工具,扳手、螺丝刀、一根撬棍、一卷铁丝。纸箱里是罐头,六个。背包里是一件大衣、一包烟、一个打气筒。

他把东西交给周浩,让周浩搬回去。

然后他打开驾驶室的门,看了看方向盘下面。

钥匙不在。

他花了二十分钟把线拆出来,短接。发动机打了三下,着了。

油表显示还有四分之一。

他把车开到楼下,靠着单元门停好。

然后他又去了二单元门口那台。

那是辆面包车,锁着。他用撬棍把侧门撬开。

里面是空的。

驾驶室里,副驾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

他打开,是一叠照片。

都是一个人的。是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穿红毛衣,站在一棵树下笑。

孙醒把照片放回原处,退出车,把门带上。

天开始亮了。

两个人回到楼上。

姜澜在门口等,看见孙醒回来,问了一句:“怎么样。”

“有车,有油。”

“那是不是有救了。”

“现在的问题是油不够。”

他们重新算了一遍。

车的油四分之一,大概十五升。他们的发电机还剩二十升。加起来,能跑三十公里左右,如果开暖风。

如果没有暖风,能跑五十公里。

安置点最近的是第一中学,在东边,直线距离八公里,绕路大概十五公里。

油够。

但有一个人不够。

孙醒把这三个人算了一遍。

“车的油箱十五升,加上我们的二十升,一共三十五。跑十五公里大概要三升,暖风全开会烧掉一半。保守一点,跑三十公里要十升。”他说,“剩下的还要回来。”

“可能不用回来。”

“万一没有安置点呢?”

姜澜没有说话。

“有暖气的地方,一辆车里待三个人,暖气开最大,是最舒服的。”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但是楼下那些人怎么办。”

“哪些人。”

“楼下那些。”

“你想带上他们。”

“我不想。”

“那就别带。”

“他们会跟上。”

“他们怎么跟。”

“车走了,他们能看见。他们有腿。”他说,“到那时候,我们就得一开门就有人扑上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你想怎么办。”

孙醒把那张画了楼的纸推过去。

“我去堵路。”

他画的位置在院子里,一条通向大门的车道。

“我从院子里把能搬的东西全搬到车道上,堵死。他们进不来。”

“那我们也出不去。”

“能出去。这条车道是双行道,我堵一半,留一条窄道。”孙醒说,“车能过去,跑就过不去。”

“要多久。”

“四个小时。”

那天上午,他们三个人从早上一直干到中午。

把院子里能找的东西全搬了下来。三张桌子,五把椅子,两个破沙发,一堆砖,两扇门板。

他们把东西堆在车道上。搬完的时候,姜澜的手已经不能动了。

下午三点,孙醒站在车道上,看着这堵墙。

“还差一点。”

“差什么。”

“我上下看了一遍。如果他们从二楼爬下来呢?”

“二楼到地面三米,雪有那么厚,跳下来也不至于摔死。”

“所以我要在他们爬之前,先把暖气口堵死。”孙醒说,“我们屋里有个排气孔。从外面看能看见冒的白汽。”

“那是我下午刚堵的。”

“堵上不顶用。堵上以后屋里会缺氧。”

周浩愣了一下。

“那怎么办。”

“我上去开个备用的。”

他转身回楼。

他上到楼顶,顺着天窗爬出去。

楼顶的风大得站不住。他半跪着往前爬,找到通风口。那个东西是一个铁皮盖子,盖子上面结了一层厚冰。

他用改锥敲,敲了十几下才把冰敲开。

铁皮盖子掀起来,露出一根管子。

他把管子的连接处解开,往下装了半截塑料管,用铁丝绑好,另一端伸到墙外。

干完以后,他的手已经完全没知觉了。

他把自己从楼顶爬回来的时候,是靠着墙一点一点滑下来的。

回到屋里,他一屁股坐在门口,喘了很长时间。

周浩给他倒了热水,蹲在他旁边。

“你干嘛这么拼。”

“因为我们要走。”

“什么时候。”

“后天,天亮之前。”

“为什么是后天。”

“因为明天,他们会来。”

那天晚上十点,温度是零下四十一度。

十一点,孙醒去了一趟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周浩站在窗口,正在往外看。

“怎么了。”

“楼下有人搬东西。”

孙醒走过去,撩开窗帘。

楼下有七八个人,正在把他堆在车道上的那堵墙往外搬。

姜澜从里屋走出来,看见这个场面,脸色也变了。

“他们发现了。”

“嗯。”

“那我们怎么办。”

“先等。”孙醒说,“等他们搬完,会进来。”

“我们现在就走呢?”

“走不了。车现在启动,声音太大,他们全都会围上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东西被一点一点搬走,看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改在后半夜。”

“几点。”

“三点。”他说,“三点往下走,趁他们睡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

他让姜澜去把压缩饼干、药、和一部分水装进背包,让周浩去搬柴油桶。

他自己去了阳台。

他要做一件事。

他把那台发电机抬起来,搬到门口,把油管拔下来,接在了一个塑料桶上。

他要做的,是在走之前把油全部放干。

他不能让后面的东西留下来。

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扶着油管,一只手扶着桶。油出来的时候有一股很冲的味道,屋里全是这个味。

这时他听见门口有声音。

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孙醒没有抬头。

“孙醒。”

是周浩的声音。

“进。”

门开了。

周浩走进来,蹲在他旁边。

“你身上有味道。”

“油。”

“不是那个味。”

孙醒抬起头看他。

“你身上有那种,就是,医院的味道。”

“我没去过医院。”

“我知道。”

他把手放在孙醒的肩膀上。

“孙醒,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不走了。”

孙醒的动作停住了。

“你听我说完。车能跑三十公里,三个人挤着,要一直开暖风。油不够。”

“我下午算过了,我不去,油能多撑一会儿。你们俩带孩子走。到了安置点,会有人来。”

“不行。”

“你听我说完。”

“我说不行。”

“孙醒。”他说,“你从第一天开始就是这个样子。你在门里站着的时候,你知道上面有人在敲墙。你知道会有人冻死。你知道,你就是不说。”

“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来路。我知道你有本事活。”

“我这个人没本事。我就是一个开车拉货的,我什么都不会。跟你一起,我就是白吃。”

孙醒站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给我听着。”

“你他妈要是留在这儿,你活不过两天。”

“你也不知道两天以后的事。”

孙醒愣住了。

“你只知道十一天。你自己说的。你只知道前十一天。”

屋里很静。

这个话,孙醒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我记着呢。你那天晚上喝多了跟我说的,我死过一次。我当时当你说胡话。可后来我慢慢就想起来了。”周浩说,“你那天说,你是第十一天死的。那你知不知道第十二天什么样。”

孙醒没说话。

“你不知道。”

“所以你也不知道,我留下来能不能活。”

“但是我知道,你们三个走,三个人都能活。”

他把孙醒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拿下来。

“把油加上,别放。这是油,不是白水。”

“周浩。”

“你先听我说完最后一件事。”

“我这两年一直在攒钱,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我想去新疆。”

“什么。”

“新疆有那个,就是,山。我小时候看过一张照片,一个人在雪山下坐着。我想去那儿住。”

“我攒了六万三,一直没舍得去。我想着什么时候有空了,就开车去一趟。”

“现在不用去了。”

孙醒没有出声。

周浩笑了一下。

“其实也不是。我现在也没去过。就是,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想了。”

他站起来,拍拍孙醒的肩。

“油加上。”

他说完就出去了。

孙醒蹲在地上,很久没动。

油壶满了,溢出来,流到地上。

他抬手把油管拔了。

那天夜里两点四十,他们开始往下搬东西。

东西搬到了楼下。

他把车倒出去的时候,姜澜抱着孩子坐在副驾,周浩站在车斗里,一手抓着边栏。

孙醒从楼里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五十七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门锁。

他们把门带上,锁好。

在楼道里走的时候,孙醒一直走在最后。

他经过了对门王强家的门,脚步顿了一下。

门缝底下那条毛巾不见了。

他没停。

下楼。

楼下的雪比昨天更厚了。

车发动的第一下没有着。

第二下,着了。

孙醒把车倒出去。

倒到一半,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楼道口的门开了。

他踩了一下刹车。

王强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军大衣。

两个人隔着十米。

孙醒没有下车。

王强也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抬起手,挠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转身走回去了。

孙醒把车开出去。

车出了院门,上了路。

雪在车灯前面一片一片扑过来。

孩子缩在姜澜怀里,睡得很沉。

孙醒开出去大概五百米,忽然听见后面的车斗有响声。

他以为是东西翻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周浩蹲在车斗里,一手扶着车斗边,一手在拍车厢。

周浩的表情不太好。

孙醒把车放慢,喊了一声:“怎么了。”

“停车。”

“怎么了。”

“停车。”

孙醒停了。

车一停,周浩就从车斗里跳下来,绕到驾驶室边上。

孙醒摇下窗。

“你没看见王强。”

“看见了。”

“你就这么走了。”

“怎么了。”

“他妈妈还在楼上。”

孙醒没有说话。

“他妈妈没死。我今天早上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我听见有人在那个屋里哭。是女人的声音,不是王强。”周浩说,“我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才听清。”

孙醒的手放在方向盘上。

“我知道我该听你的。我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我今天跟你们把所有东西都干完了,我搬了那具尸体,我堵了排气孔,我把油加到车上。”

“我只有这一件事,求你。”

“我们回去就出不来了。”

“我知道。”

“这个点上,车一开回去,那些人就全醒了。”

“我知道。”

“你可能就死在那儿。”

周浩看着他。

“我知道。”

然后他补了一句。

“所以我自己回去。”

他把手从车窗上收回来,退了一步。

孙醒伸手去抓他。

抓空了。

周浩转身,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开始跑。

雪很深,他跑不快,跑出去十几米就变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孙醒坐在车里,看着他。

他脑子里是一张表。

他算了很多东西。油、时间、温度、人、门、路。

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算过一样东西,是一个人明知道会死,还是要往回走。

他推开车门。

他站在雪地里,喊了一声周浩。

前面那个背影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孙醒又喊了一声。

没有回。

他站在那里。

姜澜从副驾下来,站在他旁边。

“孙醒。”

“把孩子抱上,看住车。”

“你要干什么。”

“我去拉他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跟他一起回来。”

他跑出去的时候,从后视镜的方向看了一眼,姜澜站在车的旁边,孩子已经把车门打开了。

风很大。

他回头看,跟在她后面的,是楼下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的手电。

10 第二次

孙醒跑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楼上的灯全亮了。

不是电灯的亮。是手电,是蜡烛,是手机。一层一层窗子亮起来,像有人在楼里点了一排火。

他冲进楼道,脚下打滑,扶了一下栏杆。

一楼很黑,有人在二楼喊,说楼下来了。

孙醒没有停,往上跑。

跑到二楼的时候,一个人从拐角处撞过来,两个人一起摔在楼梯上。

那个人身上一股味道,头发很硬,是血冻住了。他手里握着一段铁管,孙醒抓住了那根铁管,用膝盖顶了他一下,然后从他身下爬出来,继续往上跑。

跑到三楼,他听见了上面的声音。

有女人在哭。有小孩在叫。有男人在骂。

三楼东户的门是开着的,姜澜家的东西又被翻了一遍。

四楼。

他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楼梯口停了一下。

周浩站在五楼的楼梯平台上。

他背对着孙醒,手里拿着孙醒给他那把斧子。

在他面前,站着七八个人。

有王强。

王强站在最前面,距离周浩大概四步。

“他妈妈在屋里。”

“我知道。”

“她还在哭。”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上。”

王强没有回答。

“你是她儿子,你为什么不上。”

“我上不了。”

“为什么。”

王强忽然喊了一声。

“我上不了。”他说,“我们说好了,谁家关了门就是不管了。我上了一次,他们把我拉回来。第二次我上,他们就砸我家的门。”

“我这几天连自己的门都不敢出去了。我就在这儿站着,我看着我家的门。”

“你妈在里面。”

“我知道。”

“她刚才还在敲墙。”

“我知道。”

周浩把斧子举起来了。

“那你就让开。”

“周浩。”

所有人都往楼梯口看过来。

孙醒往上走了两步,把自己暴露在那几把手电底下。

“周浩,你下来。”

“我把她带出来就走。”

“你带不出来。”

“她还在哭。”

“我知道她在哭。我从第一天就听见了。”孙醒说,“我听见了她敲墙,我听见了王强在外面叫她,我知道她一个人在里面待了八天。”

“我还知道她的腿早就动不了了。”

周浩转过头看他。

“她那个年纪,冻了八天,腿早就硬了。你现在把她抬出来,也活不过今晚。”

“可她还活着。”

“她在等着死。”

“她在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孙醒站在楼梯上,抬头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周浩不是在救那个老太太。

周浩是在救孙醒。

从他第一天听见敲墙开始,从他说我那天没开门开始,从他在门口站着的那四十分钟开始,周浩一直在等这一刻。

他要做那个孙醒没做的事。

“周浩,你听着。”

周浩没有动。

“你妈不是这样的。”

周浩僵住了。

“你妈是自己走的。你妈走的时候,你在场,你跟我说过。”孙醒说,“你没欠她的。”

周浩举着斧子的手在抖。

“你现在翻过头来还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你还不清。”

“你下来,跟我走。”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安置点。”

“然后你就继续看着我,看着我一辈子,心里记着,这个人今天差点死在一件蠢事上。”

“不是。”

“那就是我看你。”

“孙醒,我不想去安置点了。”

楼梯上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王强,还有他身后那些人,都在看。

周浩把斧子慢慢放下来。

“你上去吧。”

“我上去干什么。”

“你上去把她们弄出来。”

“我在下面给你挡着。”

孙醒一步一步走上去。

他从周浩身边擦过去的时候,看见周浩把手里的斧子转了半圈,斧刃朝外。

孙醒走到五楼。

五楼东户的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进去了。

屋里有味道。

一个女人坐在床边,头发乱了,两只手抱着膝盖,嘴里在哼着什么。她的腿上盖着一条被子,那条被子已经有些发硬。

孙醒走过去,蹲下来。

“阿姨。”

她抬起头看他。

她把他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忽然说:“你回来干什么。”

“我来带你走。”

“我不走。”

“外面有车。”

“我不走。我这辈子都在这间屋里。”她说,“你听,楼下的门响了。”

“没有门响。”

“有。”

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年轻的时候,他每天下午四点回来,一进门就咳嗽一声。我等着听那一声,等了一辈子。”

“阿姨,我们走。”

“我不走。”

孙醒没有别的办法。

他把自己身上的棉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然后转过身,把背对着她。

“阿姨,我背你。”

“我不走。”

“那你就当行行好,让我背你下楼。”

她抬起头看他。

“什么叫行行好。”

“就是我求你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不太好看,牙掉了几颗,可确实是笑。

“你这个年轻人真怪。”

她伸出了手。

孙醒背着她下楼。

她太轻了,轻得有点吓人,就跟六楼那个老头一样。

楼梯很窄,冰很滑。他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托着她,一步一步往下走。

到四楼的时候,她在他背上说话了。

“那孩子呢?”

“哪个孩子。”

“那个一直在下面说话的孩子。”

“他是我兄弟。”

“好孩子。”

孙醒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五楼的事,是孙醒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一段。

他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一步出的错。

周浩挡在楼道上,王强他们一伙人。

王强。

王强手里有一根尖头钳。

孙醒下楼的时候,只看见两个人影在扭打。

他背着人,往下走了两级。

然后他就看见周浩往后倒。

他没有声音。倒下的时候,头撞在五楼转角的水泥台上。

然后钳子还在王强手里。

孙醒把人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着楼梯坐着。

他冲过去了。

他捡起斧子。

后面的事很乱。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挥。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楼道里已经没有站的人了。

王强倒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一动不动。

有几个人倒在地上,有的爬出去,爬进了五楼西户的门。

孙醒站着,手里还攥着斧子。

他喘气,呼出来的气白得像雾。

然后他回头。

周浩躺在楼梯拐角,一只手还抓在台阶的边缘。

他眼睛是睁着的。

孙醒走过去,蹲下来。

“周浩。”

周浩看着他。

“没事了。”

周浩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别说话。”

“我那个箱子。”

“什么箱子。”

“我宿舍,床底下,有一个箱子。”

“你别说了。”

“里面有钱。六万三。你拿去。”

“你自己拿。”

周浩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真的,一直想去一趟新疆。”

“去。”

“我看了三年了。”

“我陪你去。”

“你别。”

他说完这两个字,呼吸就没再起来。

那天晚上,孙醒在楼梯上坐了很长时间。

他把周浩的手放回他的身体旁边,把他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下楼。

他一进自己的门,就看见客厅的灯亮着,油灯也亮着,暖风机在吹。

那是他走之前没关的。

客厅的地上摊着那张纸。

是他画的那张楼。

在纸的右上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是周浩的字。

上面写着:四楼东户,孙醒。能活。

孙醒站在那张纸前面,站了很久。

五点,车开出小区大门。

车里有三个人。

姜澜坐在驾驶位上。孙醒在后面。孩子在后座的垫子上,盖着两件棉衣。

孙醒的手不听使唤,一直在抖。姜澜上车以后说,我来开。

车开出去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雪很深,车轮压下去吱吱响。

孙醒坐在后面,背靠着车厢。

他回头看。

红星小区在雪里,一片白,那些窗子都是黑的。

只有四楼东户的窗户还亮了一下。

孙醒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头转回来。

车开出小区,过了第一个路口。

“孙醒。”

“嗯。”

“前面有一辆车。”

孙醒往前看。

雪雾里有一个轮廓,是辆大车,有履带,前面的铲刀上积了一层雪。

是一台破冰车。

车停在路口,两个穿橙色反光服的人站在车前,正在抽烟。

其中一个看到他们,把烟扔了,走过来,拍了拍车窗。

姜澜把窗摇下来。

“现在出门,胆子不小啊。”

“车里有人受伤。”

那人往里看了一眼。

“上来吧。”

上车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太阳照在雪上,白得晃眼。

车里放着暖气,热风从脚下吹上来,暖得人想吐。

孙醒坐在一个塑料箱上。

“你们是哪个区的。”

“城西,红星。”

“红星小区?那儿还在吗?”

“在。”

“我们昨天从那儿过,没有动静。”

“在里面。”

他没有再说下去。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孙醒的手机响了。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

他以为没有电了。

屏幕上有信号。

屏幕上还有一条短信。

上面写着:应急预警,第二波强冷空气正在南下,预计七十二小时后抵达本市,最低气温将降至零下五十五度。请所有人员向安置点集中。

短信下面是时间。

十一月十三号。

他抬头看着车窗外。

太阳很好。

前面的路很白。

孙醒低头,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想起自己在第十一天晚上说过的一句话。

那句话他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

他说,如果能再来一次,我要提前把所有的都算好。

他确实这么做了。

他算了所有东西。

他只是没有算到,第一次降温不是那个冬天最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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