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城殡仪馆接到父亲电话时,后院的监控正在拍我。
画面里的我站在母亲的灵位前,手里攥着一枚从墙缝里挖出的录音钥匙。
电话那头,父亲哭着让我把东西交给卖惨的婆婆,否则下一段监控里死的人就是我。
第1章
“爸,你最好别进来。”
我盯着监控屏幕里郑桂芳的背影,压低声音说道。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顾建民的呼吸很重,混着烟味擦过听筒。
“你说什么?”
“我说,证据我已经拿到了。你再催我一句,我就把它交出去。”
我左手攥着刚取出的录音钥匙,右手握着那部旧手机。
这是我妈失踪后留下的手机。
准确地说,是她被宣布死亡三年后,殡仪馆在遗物柜里发现的。
手机没电,通讯录被清空,短信也删得干干净净。
今晚重新开机后,我才发现里面多了一张存储卡。
“你少拿郑桂芳那老太婆当挡箭牌。”顾建民压着火,“你妈留下的东西,本来就该归顾家管。明天中午之前送到老宅,少一个字,你弟就别想继续念书。”
我低头看了眼灵位。
黑色照片里,我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笑得很拘谨。
“她什么时候来过殡仪馆?”我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爸,你不说,我就把钥匙交给警察。”
电话那头传来椅脚刮地的声音。
顾建民没回答,反而冷冷开口。
“你妹妹的住院费还差八千。今晚你值班是吧?后院那只监控修好没有?”
我的后背一下凉了。
后院监控坏了十几天,前天刚修好。
“你怎么知道我们修好了?”
“我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年,哪儿有摄像头,我闭着眼都能摸到。”
他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原地,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一条匿名短信刚弹出来。
【十二点十七分,后院监控会拍到一个人。别让顾建民进监控室。】
我抬头看墙上的钟。
十二点十四分。
后院传来推车的轱辘声。有人停在了我妈灵位前。
我屏住呼吸,点了开监控。
屏幕先是一片雪花。
十二点十六分四十秒,画面亮了。
一个穿黑衣的人站在灵位前。
那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弯下腰,把手伸到灵位底座下面。
我的心跳快得发疼。
十二点十七分,他拿到了那把录音钥匙。
也就是我手里这把。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看到了吧?】
我猛地回头。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消毒水味。
监控里的黑衣人也抬起了头。
他隔着屏幕看向摄像头,摘下帽子。
是马东升。
他冲摄像头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后门便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顾建民带着郑桂芳走进来。
郑桂芳看见我,眼圈当场红了。
“成舟啊,你终于还是拿了那把钥匙。”
我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我妈把东西藏在灵位下面?”
郑桂芳抹了把眼泪,声音抖得厉害。
“我照顾你妈十年,她走之前跟我说过,怕建民不让她进祖坟。她还说顾家欠她一个交代。”
我握紧录音钥匙。
“既然是顾家欠你的,你急什么?”
“我不是急。”郑桂芳往前挪了一步,“我是怕你爸被人骗了。那把钥匙里的东西要是流出去,顾家的名声就全毁了。”
顾建民抬手挡住她。
“你先回老宅。”
“我不回!”郑桂芳抓住他的胳膊,“那女人活着的时候防着我,死了还留东西防着我。我倒要看看,她到底录了什么!”
我盯着她抓衣服的手。
她右手食指上沾着白灰。
是灵位底座里的石灰。
她今晚来过。
“你也进过后院。”我说。
郑桂芳的手僵了一下。
顾建民呵斥道:“别听他胡说。”
“十二点十七分,马东升在监控里拿走了钥匙,十七分钟后你们就到了。”我看着他,“爸,你提前知道我妈留了录音,对吧?”
“胡说八道。”
“郑桂芳知道钥匙藏在哪儿,马东升知道我会去拿,你呢?”
顾建民脸色沉下来。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长孙的责任,就是替家里扛事。”
“少拿孝道压我。”我退后一步,把手机揣进怀里,“我妈活着的时候让你别碰她的东西,你没听。她死了,你还是没听。”
顾建民突然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耳朵嗡的一声。
我舔破嘴角,没还手。
他打过我太多次了。
从前我总让着,因为小满要上学,因为这个家只有我能撑。
现在不想让了。
“把东西交出来。”顾建民说。
“你先告诉我,我身上的伤是谁造成的。”
“我问你话,东西交出来!”
“马东升让你来拿钥匙,是给了你钱,还是拿你的赌债逼你?”
顾建民的手停在半空。
郑桂芳哭着喊:“成舟,你爸都是为你好!当年你妈难产,是你爸四处借钱,才把家里撑起来。你现在拿她的死逼他,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盯着她。
“我妈难产是在县医院死的。她死前根本没见过你。”
“那是你们顾家对不起我!”郑桂芳猛地推开我,“我替她照顾孩子十年!十年!小满小满,小满发烧,半夜找不到人,是我背她去的卫生院!如今我想要个养老的钱,你们都说我是贼?”
我稳住脚步。
“你要钱,可以拿票据来算。小满这些年花的每一笔药费,她都记着。”
郑桂芳的脸一下白了。
“你说什么?”
“她上学以后就开始整理我妈的缴费单。县医院、殡仪馆、火化场,全在。”
“你闭嘴!”
她扑上来抓我的衣领,指甲刮过我下巴。
我侧身避开,顺手打开了录音钥匙。
小小的指示灯亮起。
郑桂芳僵住了。
顾建民也停了。
录音里先传出电流声,随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建民,如果你听见这个,说明桂芳已经回过老宅了。”
是我妈。
顾建民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成舟,我住院的时候,桂芳拿着我的医保卡去取过钱。监控室的锁也是她找人换的。她说只要拿到账本,二房就替她交养老钱。”
我看向郑桂芳。
“你拿的是二房的养老钱,还是二房的命?”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录音还在继续。
“她还说,我肚子里怀的不是建民的孩子。”
我脑子嗡了一下。
就在这时,郑桂芳突然扑向墙上的电闸。
顾建民一把抓住她。
录音戛然而止。
“把卡拔了!”郑桂芳尖叫。
我没动。
磁带已经转到尽头。
顾建民却慢慢松开了郑桂芳。
他转身走向我,皮带扣擦过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我低头看去。
他深棕色的皮带扣上沾着一层红褐色铁锈,还黏着几粒没擦净的黑色墙灰。
那东西我在监控室见过。
监控室的门锁坏了半个月。
修锁用的是老式挂锁,拆开之后,锁芯和门框上全是这种锈。
顾建民没有看我,只把手插进裤兜。
“爸,”我说,“你进过监控室。”
第2章
“进没进,跟我没关系。”
顾建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朝我摊开。
“录音卡坏了,谁知道你从哪儿弄来的东西。”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拿几张破纸讹你二叔。”
郑桂芳扑过来抢我手里的钥匙。
我往后一退,钥匙在她指尖划出一道口子。
她捂着手,尖叫起来。
“顾成舟,你敢拿你妈讹人?”
“录音里是你自己说话,我拿你妈讹谁?”
顾建民抬脚踹翻了桌边的矮凳。
“都给我闭嘴!”
小满从里屋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哥,爸说得对,别在这儿闹。”
她冲我眨了下眼。
我看见了,没吭声。
郑桂芳却不依不饶,扶着墙咳起来。
咳得脸都红了,额头一层汗。
顾建民过去给她拍背。
趁这个空档,小满用指甲在我手心划了三道。
三。
门卫室。
她查到了。
我把录音钥匙塞回兜里,转身往外走。
顾建民在后头喊:“你妈的事已经过去了,别再折腾。”
我停下脚步。
“过去?”
“你小时候的事,追究什么?”
我回头看着他。
“我妈到底是谁?”
屋里安静下来。
郑桂芳咳声也停了。
顾建民抓起桌上的空茶杯砸在墙上。
杯子没碎,凹进去一块。
“滚!”
我没再问。
出了院门,小满才说:“妈住院那几年,郑桂芳每月初十都去殡仪馆后门。我查过日期,一共二十四次。”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说了你也不信。”
“那你还查?”
“她是会计。”
“你学会计的,她也是会计?”
“妈教过我。”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布包往我怀里一塞。
“录音里说账本在老屋墙里。我想过,郑桂芳不可能把东西放在自己住的屋里。太明显了。”
“她自己住的就是老屋。”
“她那间西屋前年翻过修,表层都补过了。”
她压低声音。
“东屋的墙没动过。墙砖颜色不一样。”
“照片呢?”
“我没拍。”
“你不是查得挺细?”
“郑桂芳家门口蹲着马东升。你没发现?”
我还真没发现。
那小子平常总在镇上汽修厂门口晃荡,今天没影,原来在盯梢。
“走。”
“去哪儿?”
“去她抢账本的地方。”
小满没动。
“她要是不给呢?”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钥匙。
“她不给,我们就在她屋里搜。”
“搜到了又怎样?郑桂芳不会让我们带走。”
“那也得先看见。”
旧屋离村东头两里地。
走到半路,小满的脚步越来越慢。
我停下来。
“疼?”
她摇头,手按在胃上。
“早上没吃药。”
“包里不是有胃药?”
“让马东升拿走了。”
我心里骂了一句。
这算弱点,也是郑桂芳敢拿她病说事的底气。
“你在这等我。”
“不行。”
“你留下。马东升看见你,马上就知道我们要干什么。”
“郑桂芳更知道我肠胃不好。”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板药,就着路边的矿泉水吞了两粒。
“行了吧?”
我盯着她发白的嘴唇。
“等会儿别硬撑。”
“哥,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管她拿什么逼你,都不能拿我的病换账本。”
“郑桂芳敢动你,我先拆她的屋。”
“你答应我。”
我没吭声。
小满盯着我。
“行。”
她这才往前走。
郑桂芳家院门虚掩着。
院墙外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
车头朝外,后门对准院门。
马东升蹲在路牙子上抽烟。
看见我,他赶紧站起来。
“舟哥,你来啦。”
“来看望郑姨。”
“郑姨在睡午觉。”
“那我们等她醒。”
我说着往里走。
马东升伸手拦我。
“郑姨说了,今天谁都不见。”
顾建民已经站在东屋门口。
他换了一身灰夹克,手里攥着钥匙串。
“郑桂芳没跟你说别的?”我问。
“没有。”
“她儿子给二房做假账的事,你也不知道?”
顾建民的脸沉下去。
“少拿你二叔当筏子。”
“账本上有没有他的名字,打开看看不就知道?”
郑桂芳从西屋出来。
她换了件干净褂子,头上还沾着发胶。
“成舟啊,桂芳没白疼你。”
我听得牙根发酸。
“别叫得这么亲热。”
“你妈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小满。”
她拍了拍胸口。
“她身子骨不好那几年,我天天守床,给她端屎端尿。后来她走了,你爸没本事,两个孩子还小,我不操心谁操心?”
我看着她。
“你端屎端尿,是为了让我妈把医保卡交给你。”
“你这孩子!”
“少废话。”
我从口袋里拿出录音钥匙。
“我妈留的录音还有后半段。里面提到一本账,记录了二十年前从殡仪馆转走的一笔钱。二房拿了钱,我爸守口如瓶,郑桂芳帮忙销账。”
顾建民的眼神变了。
郑桂芳却盯着钥匙,盯得很久。
“你想换什么?”
“账本残页。”
“没见过。”
“那我放给你听。”
我按下播放键。
里面只有一段被我剪掉后半段的空白电流声。
郑桂芳听了几秒,伸手就要抢。
我把钥匙收回去。
“先让我们看一眼。”
“你哪来的证据?”
“郑姨,你拿我妈的医保卡换二房养老钱,也敢问证据?”
顾建民低声骂了一句。
郑桂芳咳了两声,转身进屋。
马东升替她关上门。
“他去哪儿了?”小满问。
“守前门。”
顾建民往东屋走。
我拦住他。
“账在那面墙里?”
“滚开。”
“我爸,你要真没拿过二房的钱,就让我们搜。搜不出来,我给你磕头赔罪。”
他盯着我,没让路。
小满忽然咳了一声。
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
顾建民转头看她。
“又犯了?”
“没事。”
“药呢?”
我看向马东升。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板胃药。
“在这儿。”
我把药递给小满。
她吃了两粒。
顾建民骂了句“赔钱货”,转身回东屋。
门没锁。
郑桂芳正扶着墙咳。
她咳得很重,帕子捂在嘴上,肩膀直抖。
小满扶她坐下。
“郑姨,我帮你捶背。”
“不用你假好心。”
“我妈的病历我还留着。”
郑桂芳的手停了一下。
“你查那些干什么?”
“万一有人拿医保卡取过钱,我总得知道取了多少。”
我走到东屋墙边。
墙皮刷过白灰,下面压着旧报纸。
砖缝颜色深浅不一。
小满说的没错,这里后来补过。
顾建民站在门口。
“你敢砸墙,我腿打断你。”
我摸了摸墙缝,指甲里带下一点石灰。
“爸,二房到底给了郑桂芳多少钱?”
“你也配问?”
“郑姨都开口了。”
“那你问她!”
墙后传来咳嗽声。
郑桂芳被小满扶进了东屋。
她坐在木凳上,喘了半天。
“建民,别让他们碰那面墙。”
顾建民皱眉。
“都进屋了,还装什么?”
“那墙里什么都没有。”
我走到她面前。
“你知道有东西。”
“建民,”郑桂芳看向顾建民,“把你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顾建民没动。
她又说:“拿出来吧,藏了二十年,也该够了。”
顾建民骂了一句,从夹克内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很窄,头上拴着红绳。
郑桂芳指指灶台边的旧砖柜。
我搬开柜子,在最下面一块砖上试了试。
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
砖松了。
后面塞着一个油纸包。
我刚碰到油纸,郑桂芳猛地站起来。
“放下!”
小满一把拉住她。
“郑姨,别急。”
“顾小满,你拿你妈讹我?”
“这话该我问你。”
我扯开油纸。
里面是一沓缴费票据,最下面压着三张发黄的账页残片。
残页被火燎过,边缘全是黑。
上面的字是妈写的。
“盛和运输,殡仪馆维修款,十二万。”
下面还有一行。
“转出账户:盛和运输有限公司。”
“经手人:郑桂芳。”
顾建民一脚踹翻木凳。
“你他妈早拿了钱!”
郑桂芳扶着灶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拿一点怎么了?这些年我给这个家当牛做马,你们给过我一分钱?”
“当年是你说账记错了!”
“我是为了养老!”
“养老你拿十二万?”
“那钱又没进我的兜!”
顾建民扑过去掐住她的脖子。
小满喊了一声,抄起凳子砸在门框上。
“爸!”
我一把将账页塞进怀里。
郑桂芳被掐得直翻白眼。
顾建民却突然松手。
“残页拿走也没用。”
郑桂芳跌坐在地,擦着脖子。
“完整账册早烧了。”
我没理她。
低头整理残页时,一张照片从纸背滑出来。
照片很旧,边角泛白。
拍摄地点是殡仪馆后院。
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装卸区,右侧车门开着。
车头有一块白斑。
我转头看向院外那辆车。
白斑也在左前轮上。
“郑桂芳。”
她擦脖子的手停了。
“这车你认识?”
“一个畜生的车,我认识干什么?”
“照片哪来的?”
“不知道。”
她答得太快。
我翻到背面。
上面写着一个日期。
比我妈去世早一天。
照片右下角还露着半只手。
那只手戴着我妈常戴的银镯。
小满凑过来,刚要说话。
郑桂芳突然抬头看我。
她的眼神没有惊慌,也没有心疼。
“顾成舟,”她说,“你真以为,是你先找到的账本吗?”
门外传来引擎声。
那辆黑色面包车发动了。
我冲到窗边。
车里没人。
马东升也不见了。
东屋墙后,忽然传来连续三声敲击。
不轻不重。
有人一直躲在里面。
第3章
东屋墙后的敲门声停了。
我站在窗边,手还按着怀里的账页。
郑桂芳坐在地上,顾建民掐着她脖子喘粗气。小满握着半截凳子腿,盯着那扇门。
“谁?”我沉声问。
没人回答。
墙后又响了三下。
这次我听清了,敲的是木头,下面有铁器拖地的声音。
“顾成舟,”郑桂芳抹了把嘴角的血,“你要是进去,今晚这屋里就得多一个人。”
我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里面是谁?”
“知道又怎样?”
“那你说。”
她闭嘴。
顾建民却骂了一句,抓起门边的铁钩子。
“都别动。谁知道那畜生躲里面干什么。”
“刚才敲门的不是郑桂芳的人?”
顾建民没说话。
我心里一沉。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我走到东屋门前,用脚踹了两下。木板震动,门缝里飘出一股消毒水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谁在里头?”
“我。”
声音很轻。
是个女人。
我回头看小满。
小满脸色变了:“妈?”
门后没再说话。
我把账页递给小满。
“拿着,回屋把门锁好。”
“哥——”
“听话。”
她咬了咬嘴唇,抱紧账页往后退。
我盯着门锁。锁芯是老式的,钥匙孔边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郑桂芳。”我转过身,“钥匙呢?”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脖子上的红印子一直红到耳根。
“我哪知道。”
“前天你把妈送进殡仪馆时,锁过这扇门没有?”
她眼神闪了一下。
顾建民立刻开口:“郑桂芳,钥匙拿出来。”
“你急什么?”
“少废话!”
郑桂芳往后退了一步,背贴住墙。
就在这时,墙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成舟,别信她。”
我握紧拳头。
“你叫什么?”
“我是你妈。”
顾建民的脸一下白了。
郑桂芳却低头笑了。
那笑声很轻,听得我后背发凉。
“演得挺像。”
“我没演。”门后的女人喘了口气,“你左肩是不是被门夹伤过?”
我愣住。
十二岁那年,我替家里去后院拿柴火,门板突然落下,砸在左肩上。现在阴天下雨还会疼。
“你怎么知道?”
“妈知道。”
我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小满在后面喊我,声音发颤。
“哥,别开门。”
我抬手摸向门把。
“别碰!”
顾建民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他力气大得我骨头都疼。
“爸,你放开我。”
“那不是你妈!”
“那门后是谁?”
“你先别管!”
我甩开他,抄起门边的木楔,狠狠砸向锁。
一下。
两下。
郑桂芳突然尖叫:“顾成舟!你想害死她吗?”
我停住。
门后传来咳嗽声,咳得厉害,喘不上气。
“你要开门就快。”那女人说,“他们要走了。”
我正要再砸,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
黑色面包车停在院子外面。
驾驶座车门打开,马东升探出头。
“顾哥,夜里冷,车里有座。”
我转头看他。
他脸上挂着笑,手里捏着一块沾灰的抹布。
“你怎么还在这儿?”
“郑姨让我过来接你。”
“我不去。”
“录音呢?”
我心里一动。
郑桂芳也抬起头。
马东升把抹布搭在车门上,笑容淡了些:“顾哥,说好的东西呢?”
“谁跟你说录音在我这儿?”
“郑姨说的。”
门后的女人低声道:“他们已经拿到另一份了。”
我心里那根线猛地绷紧。
“什么另一份?”
没人回答。
马东升走进院子,鞋底碾过碎纸片。
“电话给我看看就行。”他说,“看一眼我回去交差。顾叔、郑姨,二房那边也不好交代。”
郑桂芳立刻道:“手机给他。”
顾建民却盯着我:“什么手机?”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那部旧手机。
屏幕裂了一角,外壳上还沾着殡仪馆后院的泥。
马东升眼睛亮了。
“这个就是?”
“你想看?”
“我不识字多,顾哥你还不信我?”
我当着他的面按亮屏幕。
里面只有一段三秒的空录音,杂音很重。
“你先把门后的钥匙给我。”
马东升往东屋看了一眼。
“钥匙不在我身上。”
“那你拿什么看?”
他搓了搓手:“先看录音。”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接住,立刻按了播放。
三秒后,他脸色就变了。
“顾哥,这他妈是空的。”
“怕什么,里面有完整版。”
“你耍我?”
“东屋的人不是我妈。”我盯着他,“真正的记录在殡仪馆。你拿去给郑桂芳,她会告诉你怎么换。”
马东升没动。
他低头盯着手机,拇指来回蹭屏幕边。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塞回我手里。
“我不看了。”
“你不是来交差的?”
“顾哥,”他压低声音,“二房今晚要车运东西,我一个外人,犯不上掺和。”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蹲下来擦自行车车把。
擦得很仔细。
连刹车线上的泥都擦掉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
“你车胎没气。”我说。
“有气。”
“左边后胎瘪了。”
马东升低头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跨上车往外骑。
他走的是盛和运输停车场那条路。
我抓起墙边的电动车钥匙。
“哥!”小满追上来,“门后——”
“给爸打电话,让他叫人来开门。”
“你去哪儿?”
“找我的东西。”
我没再管那扇门,骑车追了出去。
夜里的风灌进领口,左肩又开始疼。
盛和运输离殡仪馆不到三公里。
我赶到停车场时,院里只剩两辆货车。
马东升的自行车靠在门卫室旁边,车把湿漉漉的,链条上沾着黑色泥浆。
他没进停车场。
值班室亮着灯。
我刚下车,喉咙里就一阵发紧。
一股熟悉的腥甜涌上来,我弯腰扶着车把,喘了半天,摸出药瓶。
半年前那次差点死过去以后,我随身带着沙丁胺醇。
喷雾吸进肺里,胸口还是发闷。
值班室里,一个夜班司机正在泡面。
“找谁?”
“找昨晚到殡仪馆装监控硬盘的车。”
司机抬头:“什么硬盘?”
“就是一块监控硬盘,黑色的,装在铁盒里。”
“没见着。”
“车牌呢?”
“顾成舟,”司机盯着我,“你找的车到底运了什么?”
“我也在查。”
“你不是盛和的人?”
“我以前给这儿送过水。”
司机没再问,低头挑面。
我看见桌上摊着一本排班表。
昨晚十点到十二点,牌照末尾七三六的货车,被临时改派到殡仪馆。
司机名字后面盖着一个红章:已退。
我拿出手机拍下那一行。
刚拍完,喉咙又堵住了。
这次喷雾不管用。
我扶着桌沿,视线一阵阵发黑。
“你脸色不对。”司机站起来,“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
我推开他的手,往外走。
走了两步,腿一软,整个人栽进值班室的长椅里。
最后看见的是排班表。
有人从外头进来,拿走了我手里的手机。
第4章
“谁让你查昨晚那辆车的?”
手机被人从手里抽走时,我还没看清身后的人,胸口就先痉挛起来。
我扶着门框,喉咙里堵得厉害。
值班室的司机站了起来。
“别过来。”我哑着嗓子,“昨晚改派的车牌照尾号七三六,运货单还在吗?”
那人没回答,伸手去摸桌上的电话。
我抓起泡面碗砸过去。热水泼了值班电话,也溅到排班表上。
趁他骂人,我转身往外跑。
夜班司机追到门口,被门卫拦住了。
我扶着墙干呕,肺里没有一点痛快。半年前那场病以后,只要跑得太急,胸口就像被铁丝勒住。
手机丢了,昨晚拍下的排班表也没了。
但我记得那行字。
牌照末尾七三六。
临时改派殡仪馆。
司机姓名后盖着红章。
已退。
我把这几个字刻在脑子里。记性这东西,有时候真没用这时候也讨人嫌。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小满的电话。
“你昨晚去殡仪馆了?”
“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我去问你姐,轮到你审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妈临死前那半年,交过一笔钱。”小满说,“收款方是盛和运输,票据我一直留着。”
“给我。”
“哥,你先告诉我,你查到什么了。”
“还没查到。”
“骗人。”
我靠在床头,闭了闭眼。
“有人拿走了我手机。昨晚我看见运货记录了。”
小满呼吸一滞。
“妈那张票是二零零五年七月的。”她说,“收款人叫顾明山。”
“顾明山是谁?”
“不知道。票上只有名字和运货编号。”
“先别查他。把票送到南街老秦修鞋铺,我去找你。”
“妈跟老秦认识?”
“他给殡仪馆修过锁。”
小满没再问,只说了句:“十分钟。”
我到南街时,胸口还没缓过来。
修鞋铺夹在一家馒头铺和废品站中间,门口挂着半块褪色的招牌。屋里没人,角落里的修鞋机嗡嗡响着。
秦守义蹲在地上,正给一双胶鞋补掌。
“小满呢?”他抬头。
“路上。”
“她来了也白跑。那东西我早扔了。”
我拉开随身带的文件袋,把小满发来的缴费票据照片放在柜台上。
“你扔了什么?”
“监控卡。”
屋里的修鞋机还在响。
我盯着他。
秦守义放下鞋锥,伸手去拿票据。他看得仔细,拇指在日期上蹭了两下。
“七月十二号。”他说,“那天我下午四点去殡仪馆修偏房后门的锁。”
“记录还在?”
“我自己写的本子。”
他起身从货架下拖出一个铁皮箱,箱盖打开,里面全是螺丝、钳子和断掉的鞋跟。夹层有个用胶带封住的暗袋。
秦守义用小刀划开胶带,取出一张存储卡。
卡上缠着黑胶布,背面用记号笔写着“后院”。
“你不是扔了吗?”
“扔了就没法交差了。”
我没伸手。
“我妈来过?”
秦守义把卡放到柜台上。
“来过。七月十二号晚上七点多,她从后院偏房出来,扶着墙咳了很久。”
“她来干什么?”
“修锁的人还没走,她让我把门再开一遍。我不肯,她就塞给我两百块钱。”
“她进屋了吗?”
“进了。”
秦守义抬眼看我。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第二天,殡仪馆的人来问我拿没拿过卡,我说没有。”
“你说没拿。”
“我说没见过。”
这老东西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卡里有什么?”
“偏房门口那段监控,只有四十七分钟。”秦守义说,“她进门,出来,手里拿着东西。脸看不太清。”
“能确定是她?”
“她左脚拖地,穿白底黑花布鞋。那双鞋我补过。”
我心里松了半口气,胃里又立刻收紧。
小满在这时推门进来。
她把装票据的透明袋放到柜台上,看见存储卡,手停在半空。
“哥,真有?”
“秦叔说妈进过偏房。”
小满看向秦守义。
“那她拿走的牛皮袋里是什么?”
“不知道。”
“你没看监控?”
“我只管看门,不管看女人拿东西。”秦守义把卡推向我,“拿走。”
我没碰。
“为什么现在给我?”
“郑桂芳昨天来问过。”
小满脸色变了。
“她要卡干什么?”
“我说卡早没了。她不信,叫我儿子去我店里翻。”
“翻到了吗?”
“找到几张旧卡,我给他们了。这张塞在修鞋机底座里,他们没发现。”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台老修鞋机。底座压着一块厚木板,工具根本碰不到里面的暗槽。
“卡一旦没了,你怎么办?”我问。
“我一个修鞋的,能怎么办?”
“郑桂芳不会信。”
“她信不信关我什么事?”秦守义弯腰去拿胶鞋,“这些年她也没少拿东西。”
这话里有气,但我没心思细问。
小满把透明袋打开,又拿出几张缴费票据。
“秦叔,这几张也是妈交的钱,收款方都是盛和。”
秦守义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这几笔不是运输费。”
“你认识?”
“殡仪馆寄存遗体的收费单。寄存费从家属交的钱里扣,剩下的由盛和结转。”
“所以妈一直往殡仪馆送钱?”
“不一定。”秦守义指着其中一张,“这一张是顾明山签收。”
又是这个名字。
门外忽然传来刹车声。
两辆面包车停在馒头铺门口。
先是郑桂芳下来了。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脑后。后面跟着马东升和三个男人。
“成舟啊。”她站在门口,脸皱成一团,“你妈的钱,不能都让你一个人拿了。”
我把存储卡塞进衣兜。
“谁说我拿了?”
郑桂芳看了看柜台上散开的票据,又看秦守义。
“老秦,我昨天的话,你忘了?”
秦守义拿起一只胶鞋,拍了拍鞋底。
“卖出去六十五,收你四十。”
“我问你卡!”
“什么卡?我这儿只有鞋。”
马东升走到货架前,抓起铁皮箱就翻。
“这老东西肯定藏了。”
“昨天已经翻过一遍了。”秦守义说。
马东升把箱子推翻,螺丝和工具滚了一地。
他一脚踢开凳子,又拉开修鞋机下面的抽屉。
郑桂芳没进来,只守在门边。
“成舟,你妈欠我的,该还了。”
“她欠你什么?”
“十年养育费。你们两个白眼狼,忘了是谁给她端屎端尿?”
小满攥住我的胳膊。
我没动。
“卡给你,你能放过小满?”
“你先把东西交出来。”
“郑桂芳,二叔让你们来的?”
她眼皮跳了一下。
“别跟你二叔提。”
“那你拿什么要挟我?”
“少拿你二叔压我。”郑桂芳往前挪了半步,“这些年他不管事,还不是我替这个家撑着?小满的病、你的药钱,哪样不要钱?”
我盯着她。
“你要的是账本。”
郑桂芳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马东升猛地拉开最后一个抽屉。
里面没有卡。
只有一张折过的运输单,被他手肘带了出来,落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
马东升一脚踩住。
“踩坏了,你赔得起吗?”我问。
他弯腰捡起来,递给郑桂芳。
郑桂芳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她没拿走。
马东升也没松手。
运输单上写着顾明山的名字,收货地址不是殡仪馆,也不是盛和公司。
是青河县水泥厂。
日期是十五年前。
那一栏货物名称被折痕遮住了一半,只能看见最后两个字。
骨灰。
小满在我身后倒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我衣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我的手机。
我从郑桂芳身边走过去,掏出那张卡。
屏幕只有一条刚收到的短信。
号码没有备注。
“顾明山没死。他在水泥厂等你们。”
送信的人知道我的名字。
也知道我妈带走的纸袋里装的是什么。
第5章
“顾成舟,你先把欠顾家的账认了。”
我话音刚落,顾明山就把桌上的运输单撕成了两半。
“认什么账?”
他看着我,手里捏着半张纸,纸边割破了指腹,血珠很快渗出来。
“你爸欠的债,你二叔替他还了十年。现在轮到你们长房还。”
我把那张老照片放在他面前。
照片上,我母亲站在水泥厂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她身后停着一辆白色货车,车门上的“盛和运输”四个白字被雨冲花了一半。
顾明山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不用管。”
我坐在他对面,没动。
“这是什么?”
“你欠我的账。”
顾明山把照片压住,笑了一声。
“成舟,你以为拿着一张纸,就能回长房拿东西?郑桂芳没告诉你吗?你爸已经把你妈的事全认了。”
“她认了什么?”
“认她当年是自己走的。”
我伸手把照片抽回来。
“她没走。”
屋里安静了几秒。
顾明山抬眼看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二十年前,你妈带着家里的账本消失。你爸找了她十年,最后连她的坟都没找到。你现在拿着一张照片,就说她没走?”
“我没说废话。”
我拿出运输单复印件,指着收货地址。
“十五年前,青河县水泥厂。货主是你,货物名称写着骨灰。”
顾明山的手指停了。
“运输单可以伪造。”
“照片上那辆车的车牌,车队编号,还有水泥厂当天的门岗记录,我都有。”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
“你他妈想干什么?”
“把我妈留下的账本交出来。”
“账本早没了。”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还在控制盛和运输?”
顾明山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外面是盛和公司的旧院子,铁门锁着,墙边堆着几辆报废的货车。
他拿出两部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老陈,顾家的债,先别收。”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
顾明山脸色越来越难看。
“顾明山,你长房的东西,别人不能碰。”他冲着电话喊,“盛和运输的旧账我会补齐,谁敢动我的车,我让他在青河县混不下去。”
他挂断电话,又拨了第二个。
“桂芳,马上把账本送回老宅。”
电话那头传来郑桂芳的声音,尖得刺耳。
“二爷,你说送回老宅就送回老宅?那帮债主已经在楼下了!我不管,你要是不管我,我就把当年的事全抖出来!”
“你闭嘴!”
顾明山吼完,把手机摔在桌上。
我看着他。
“当年什么事?”
“你二叔欠了赌债。”
“谁的债?”
顾明山没说话。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催款单,压在运输单旁边。
“盛和运输欠银行一百八十七万,抵押物是你们仓库里的十七辆车。你拿我妈留下的东西抵了债务,后来又把仓库转给郑桂芳的名下。”
“你放屁!”
“二叔,赌债也是真的吧?”
顾明山抓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溅到我鞋边。
“你知道个屁!那几年运输队散了,没钱发工资,我拿车抵债,是替这个家还窟窿!要不是你妈把账本带走,我也不用——”
他说到一半,猛地停住。
“不用什么?”
顾明山胸口起伏,额角的青筋凸起来。
他盯着我,眼里的狠劲压不住。
“顾家已经败给你一次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
“陈叔,把所有旧债资料整理出来。顾明山担保的,顾成舟签字的,全都算到他头上。”
顾明山对着电话下令,声音没有刚才高了。
“长房这回别想翻身。”
我笑了一下。
“二叔,你知道什么叫继承人吗?”
他抬眼。
“户口本上我还在。顾家祖宅和运输队原始股份,都是我爸名下。就算债主把仓库收了,原始股金和祖宅经营权还在我手里。”
“你一个在外面混了二十年的混小子,也配谈继承?”
“我不配?”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份扫描件。
“我妈去世后,殡仪馆的缴费单、医院的死亡证明、火化证明,全在。按继承顺序,我爸是第一顺位,他放弃继承,就是我。”
顾明山的脸色变了。
“你敢动祖宅?”
“我今晚就去登记。”
“你妈根本没死,哪来的死亡证明?”
话出口,他自己先僵住。
店里只剩挂钟走动的声音。
我没急着追问。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突然拿起外套。
“你先别得意。”
“二叔去哪儿?”
“去青河县。”
他打开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妈留下的东西,不是谁拿到都能活。”
门被摔上。
我没追。
那张运输单还在桌上,边缘沾着顾明山的血。我用纸巾擦掉血,忽然发现折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货主:顾明山。联系人:秦守义。”
我心里一沉。
秦守义是修鞋的老人。
上一章,他说殡仪馆的旧监控存储卡还在。
我拨他的电话,没人接。
又拨,仍没人接。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青河县水泥厂。
厂子早停了,门口堆着破砖。门卫室换过锁,窗户糊着报纸,报纸下面塞出一张纸。
“运输单原件已转交郑桂芳。”
我撕开报纸,里面还有半张旧照片。
照片拍的是水泥厂仓库。货架之间停着一辆白色货车,车牌和运输单上的车一模一样。
我翻到背面。
有人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你母亲没带账本离开。她带走了孩子。”
我盯着那行字,耳边全是风。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秦守义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接着,一个陌生女人开口。
“顾成舟,别去查青河县。”
我认得那声音。
郑桂芳。
语音里传来门板撞响的声音,还有秦守义急促的喘息。
“守义老人在我手里。你想要那张存储卡,就一个人来老宅。”
我握紧手机。
语音突然断了。
三秒后,自动播放又开始了。
“顾成舟,你以为秦守义失踪了?”
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也不会。赶紧过来。”
她笑了一声。
“你妈妈当年留下的,可不止一张账本。”
我抬头看向水泥厂深处。
那辆报废货车的挡风玻璃后面,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袋口露出的照片,正是我怀里抱着纸袋的母亲。
而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年幼的男孩。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第6章
“郑桂芳说秦守义在她手里,你还想拿那张存储卡吗?”
电话那头没人回答,只有电流声滋滋响着。
我盯着水泥厂门口那张运输单,扯下来折好塞进衣兜。
昨晚那段自动播放的语音,不是郑桂芳录的。
她要真能拿到秦守义手里的卡,根本不会留编号给我。
我转身往县里走。走到公路边,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秦守义发来的文字。
“卡在旧库房第三排,编号Q-0719。别报警,也别去老宅。”
后面跟着一个地址。
青河县公安局,退休干部楼。
我给秦守义回了四个字:“你在哪?”
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我拦下一辆去县城的中巴车,报了公安局家属院。
下车后,我先绕到街对面的面馆坐下。
退休干部楼正对着公安局后门,进出的人都要经过小卖部。我买了一包烟,慢慢拆封。
郑桂芳盯得紧。
她知道卡在我手里,也知道我在查水泥厂。可她不确定我知道多少。
那张旧照片上,母亲身边站着一个孩子。
那道铅笔字更关键。
“你母亲没带账本离开。她带走了孩子。”
带走的是谁?
郑桂芳?还是我?
我没有答案。越是这样,越不能去老宅。
九点二十分,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从楼里出来。
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齐,左手夹着公文包。他走到面包车旁,没有上车,先蹲下系鞋带。
我认得那张脸。
何志刚。
以前在水泥厂当保卫科长,我父亲喝醉骂人时,他替我挡过一巴掌。后来水泥厂停产,他也内退了。
我故意把烟盒碰掉,走过去捡。
“何叔。”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手停在鞋带上。
“顾成舟?”
“是我。”
何志刚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到腋下。
“我还以为是郑桂芳找的人。”
“她找您了?”
“昨晚来的电话,让我把二十年前的旧档交出来。还带了五万块钱。”
他把公文包递给我。
“你先看看。”
我没接。
“什么意思?”
“里面有一张存储卡编号的照片,还有水泥厂仓库的旧照片。我照着查了,退休档案室没有Q开头的监控卡。”
我心里发沉。
“卡呢?”
“没了。”
何志刚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袋子里有两张打印照片。
第一张是存储卡外壳,上面清楚印着编号Q-0719。
第二张拍的是水泥厂仓库。白色货车停在货架中间,旁边站着我母亲。她身边还有两个孩子,一个抱着她,另一个低头吃馒头。
我抢过照片,盯住货车车牌。
和运输单上的号码一样。
“这是哪来的?”
“郑桂芳给我的。”
“她为什么给您?”
“她说这是我能保命的东西。”何志刚扯了扯夹克袖口,“二十年没见,她突然找上门,开口就是五万。钱我没拿,照片她也没拿回去。”
“那您为什么找我?”
“照片背面有你的电话。”
我翻过照片。
右下角写着一行铅笔字,还是那句话。
“你母亲没带账本离开。她带走了孩子。”
字迹和水泥厂那张照片上的一样。
何志刚压低声音。
“成舟,我不知道你要查什么。我只告诉你,卡不在档案室。退休那天,郑桂芳来接过一批废弃硬盘。她说里面都是坏货,拉回老宅拆铜线。”
“什么时候?”
“今年三月十九。”
我记住这个日期。
母亲忌日的前一天。
“她拿走的是哪台机器?”
“旧保卫室的监控主机。”
何志刚拉开面包车门。
“成舟,私闯老宅、撬锁取卡,都不算合法证据。你要告郑桂芳,得先有立案依据。拿着这几张复印件上法院,连法官都不会看。”
我想把照片拿回来。
何志刚却合上文件袋,递到我手里。
“你拿走。但我只能陪你在合法范围内核对旧案。”
“旧案指什么?”
“二十年前,你母亲报过一次失踪。”
车门砰地关上。
他隔着玻璃又补了一句。
“她没报失踪,报的是孩子被抱走。”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面包车开走后,我给周琳打电话。
她在县法律援助中心做档案整理。我们是在整理水泥厂职工遗留材料时认识的。她当年给母亲做过法律援助登记,我查账目时找过她几次。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顾成舟,你终于肯找我了。”
她声音很急,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
“郑桂芳昨晚给我打了电话。”
我心里一沉。
“说什么?”
“让我把你提交的材料撤掉,还说她手里有你母亲签过字的委托书。说你要是继续查,她就公开那份委托书。”
“她说什么了?”
“我没敢听。手机录了音,但你得先来一趟。”
一个小时后,我赶到法律援助中心后门。
周琳没让我进大厅。
她把我领进档案室,反锁门,又让我把手机关机。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我能给你看。”
她从铁皮柜最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口用棉线缠了三圈,线结上压着消防wax印章。
我认得那枚章。
水泥厂保卫科用过。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我问。
“今天早上。”
“谁给你的?”
“郑桂芳派人送到我家的。”周琳盯着我,“她知道我会给你看。”
“那你还敢留下?”
“我执业十一年,有人拿委托原件逼我撤材料,我不留下才奇怪。”
她拆开纸袋,里面是一沓缴费票据。
最上面是我母亲在县医院交住院费的单据。
日期是二十年前九月三日。
缴费人姓名被水泡花了一半,我只能看清一个“顾”字。
周琳从袋底抽出一把小钥匙。
黄铜的,钥匙柄上拴着塑料牌。
“Q-0719。”
我盯着那串字符。
“录音钥匙。”
“你母亲给我的。”
她把钥匙放进我手心,又拿出一支旧录音笔。
“里面只有一段,按了十七秒。”
我按下播放。
电流声后,传出母亲的声音。
“周律师,我委托你查两件事。第一,郑桂芳冒用我的身份办理火化。第二,顾家账目转移。还有……”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看向周琳。
她抿着嘴,伸手按下停止键。
“你母亲当年来法律中心,点名找我做代理。材料交齐后,我打过三次电话。第一次她接了,第二次家里人说她住院,第三次没人接。”
她把牛皮纸袋翻过来。
“后来郑桂芳拿着授权委托书来找我,说前面的委托已经撤销。我没见过你的母亲,只能把原件退回。”
“原件里有她的签名?”
“前面几页有。最后一页没有。”
我把录音笔攥紧。
“她还活着的时候,您见过她本人吗?”
“见过两次。”
周琳拉开身后的档案柜,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封套。
封套右下角印着“受托材料”。
“我签收后没有移交给郑桂芳。”她从封套里抽出几页纸,“她只拿走了复印件。原件一直在我这里。”
我立刻翻到最后。
前面是我母亲的委托事项、身份材料、财产清单。最后一页只剩靠左的一条纸边。
撕口不整齐,纸纤维翘着。
有人硬生生扯走的。
周琳用手指点了点右下角。
“这里有章。”
我把纸举到灯下。
褪色的红章盖住半个字,只能看清“省城”和“事务所”。
章下面还有半行手写编号。
我拿手机放大。
“省城青诚律师事务所,收件号……”
周琳念出完整编号。
我拿出何志刚给我的照片,核对仓库照片背面的运输单。
运输单右下角,也印着同一个收件号。
我后背一层层发凉。
二十年前,郑桂芳和水泥厂把那批材料送到了省城。
可这张委托原件明明一直在周琳手里。
“你看这里。”我说。
周琳弯腰去看。
我趁她转身,伸手按住封套。
封套里除了委托书,还夹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
那是一张省城律师事务所的收件回执。
收件人不是周琳。
是顾建民。
委托事项一栏写着:追查顾氏水泥厂长期账目转移及顾成舟出生证明原件。
日期在母亲失踪后的第三个月。
我的母亲死于那年的冬天。
省城那家事务所,却在三个月后收到了我的出生证明。
周琳转回身,看到我手里的纸,脸色变了。
“成舟,这东西怎么会夹在原件里?”
我没回答。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有人拿着备用钥匙开档案室。
紧接着,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郑桂芳坐在老宅堂屋。
她面前摆着秦守义用过的修鞋箱,箱盖上压着那张存储卡。
背面有一行字。
“秦守义让我给你带句话。”
门外的人隔着门念道。
“想让他活,就把顾建民寄存在省城的东西带来。”
我看着回执上的收件人。
顾建民。
郑桂芳要的不是账本。
她要的是能证明我身份的那份原件。
我把回执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就在这时,档案室桌上的旧电话响了。
周琳接起来,只听了一句,立刻把话筒递给我。
“顾成舟,是何志刚。”
我接过来。
何志义的声音压得极低,喘得很急。
“成舟,我刚接到郑桂芳电话。她说秦守义没在老宅。”
“那他在哪?”
“电话里有个孩子一直哭。她让孩子跟我说话。”
话筒里传出一阵杂音。
随后,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哭着喊:
“叔叔,我妈妈说,烧掉这张纸,就没人记得我了。”
我握紧电话。
“哪个孩子?”
何志刚没有回答。
电话断了。
周琳盯着我手里的回执。
我低头一看,纸背面多了一行刚显出来的蓝字。
不是钢笔写的。
是复写纸留下的压痕。
“原件编号:GC-2000-0913。领取人签名:顾成舟。”
我今年二十四岁。
二十年前,我还没有出生。
就在我盯着那行字时,省城事务所的收件章下方,缓慢洇出一块红色水迹。
周琳慌张地打开紫外手电。
纸面上显出一串此前看不见的编号。
她念出来:
“GC-2000-0913。”
和我的出生日期,只差一天。
第7章
“你们谁都别走!”
顾建民一脚踹开偏房门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张旧照片贴到墙上。
他满头是汗,领口歪着,抄起门边的木凳就砸。
“把东西交出来!”
我抬手挡住凳脚,木头擦着我的小臂,疼得发麻。
“爸,你要什么,直说。”
“少跟我装蒜!”
他眼睛通红,胸口一起一伏,盯着墙上的路线图。
那张图是我和何志刚熬了两个钟头复原出来的。
殡仪馆后院一共三个出口,正门平时有人守,东门锁死,只剩通往锅炉房的后门能过。
我母亲死亡那晚,监控拍到她的担架进了偏房,十一分钟后又从后门出去。
“她从哪儿抬进去的,又从哪儿抬出去的,你看不明白吗?”顾建民吼道。
“看清楚一半。”
我指了指墙角的旧柜子。
“里面还有一段。”
何志刚立刻站到我前面。
顾建民盯着他,手里的木凳慢慢放下。
“何志刚,你也掺和上了?我欠你的钱,早晚还得上。”
“钱的事以后再说。”
何志刚没给他好脸。
“顾叔,那晚你也在馆里吧?”
顾建民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早忘了。”
“我妈进偏房的时候,你没忘。”
我盯着他。
“你把她送进去,又从后门抬走。火化记录上,写的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顾建民抬起手。
我往后退了半步,何志刚却把手机掏了出来。
“录音还在。”
顾建民的手僵在半空。
“你敢!”
“敢不敢,你得先听完。”
何志刚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录音开头是电流声,接着有门轴摩擦的声音。
一个女人的喘息断断续续传来。
“原始记录……不能烧。”
我喉咙一下发紧。
那是秦守义修锁时,从一把旧钥匙的录音芯片里拷出来的。
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裹着粗重的呼吸。
“我要保留……原始火化记录……孩子……别让他们……”
录音停了几秒。
接着,我父亲的声音出现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记录。”
录音里的母亲喘得厉害。
“建民,你答应过我。”
“你快不行了,答应这个有什么用?”
“我还没死……”
“闭嘴!你再说一句,今天躺在里面的就是你!”
哐的一声。
录音断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何志刚手机扬声器里的沙沙声。
我看向顾建民。
“你当时就在偏房里。”
他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郑桂芳扶着门框走进来,身后还跟着马东升。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褂子,头发拢在脑后,走一步喘三口气。
“建民,你拿个凳子冲孩子算什么?”
她一眼看见墙上的照片和线路,脸上的哀怨淡了。
“成舟,你非要把你妈死了多年的事翻出来?”
“死人不能开口,活着的人总能开口吧。”
“我养过你妈十年。”
郑桂芳抓住顾建民的胳膊,声音软下来。
“当年她病成那样,是谁守在床边?是谁给她端屎端尿?你现在拿一段破录音……”
“那你为什么怕我播放?”
她盯着我,眼皮跳了一下。
“我怕?我活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
“郑婶,你当然见过。”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GC-2000-0913,领取人签名是我。”
马东升突然开口。
“成舟,这编号一看就有问题。殡仪馆那么多记录,谁知道是不是重号?”
“那就查。”
我把墙上的钥匙位置圈出来。
“原始记录编号、签字页、火化时间,全在档案柜第三层。”
何志刚接话:“我已经联系省城事务所,他们下午派人来封存柜子。”
郑桂芳的手松开了顾建民。
她看向马东升。
“你不是说你盯着何志刚吗?他什么时候拿到卡的?”
马东升骂了一声。
“这孙子防着我!昨晚我把殡仪馆后门都撬开了,什么都没找着。”
“是你让秦守义打电话的?”我问。
他脸色一变。
“我哪知道他死没死。”
“所以你拿一个孩子吓我?”
“孩子是你弟弟。”
顾建民突然看向我。
我心口一沉。
“顾小满昨晚没回家。”
“小满在学校。”
“学校九点就熄灯了。”
我摸出手机,拨妹妹的号码。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小满!”
“喊什么!”
顾建民抡起木凳冲进来。
我来不及躲,凳角砸中肩膀,整条胳膊立刻麻了。
顾小满被人从门外推了进来。
她头发散着,嘴角破了一块,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二哥,我拿到账本了。”
顾建民扔掉木凳,冲过去抢。
我一把将小满拽到身后。
她撞在我胸口,疼得我眼前发黑。
“给我!”
顾建民伸手来扯信封。
小满没松手。
“里面是妈留下的缴费票据,还有二叔从省城寄回来的东西清单。”
“二叔?”
“对,爸。你以为二房这些年为什么突然有胆子回来抢账本?”
顾建民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二叔拿着原件,二房拿钱换照顾郑婆婆晚年。可他们没告诉你,原件早就不在账本里了。”
我看向顾建民。
“你不知道?”
他脸上那层硬撑的凶劲塌了一瞬。
“少挑拨!”
“二爸!”
小满把信封塞到我手里。
“何叔让我给你的。他说备份也带到了。”
我翻开信封,里面除了票据,还有一只旧录音钥匙和几张打印纸。
最上面是母亲火化记录的复印件。
编号一栏被红笔圈了两遍。
旁边写着一行字。
“日期不对。”
我把纸翻到背面。
何志刚的备份证据就在这里。
“何志刚,你先进去。”
我拔出录音钥匙,重新按了播放。
还是那段喘息,还是那句“原始记录不能烧”。
可这一次,我听见了门外的声音。
脚步很轻,停在偏房门口。
一个女人问:“孩子处理了吗?”
郑桂芳的拐杖忽然掉在地上。
录音里的母亲猛地咳起来。
“桂芳……是你?”
我抬起头。
郑桂芳站在门边,脸上再没有半点卖惨的样子。
她弯腰捡起拐杖,轻轻咳了一声。
“建民,把门关上。”
顾建民没有动。
她看向我。
“成舟,你妈当年已经答应把顾家交给我了。”
“那她为什么还在求你保留记录?”
“她糊涂了。”
“你没糊涂。”
我把备份证据塞进何志刚手里。
“原始火化记录没烧。二十年前被送进偏房的人,也不是我妈。”
门外响起警笛。
郑桂芳却笑了一下。
“晚了。”
她抬起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
偏房下面传出机器启动的声音。
我脚底一麻,立刻低头看向地砖。
一块砖正在往旁边退。
何志刚骂了一句,扑过去抓住砖角。
下面露出一道窄梯,黑洞洞地通向地下室。
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纸张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手里那只录音钥匙忽然自己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第二段录音已解锁。”
紧接着,地下室里传出一个孩子的哭声。
那个哭声,我今天刚听过。
“叔叔,我妈妈说,烧掉这张纸,就没人记得我了。”
小满的手忽然攥住我的衣袖。
“二哥。”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妈还活着。”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梯子底下亮起一盏灯。
一个女人慢慢走了上来。
她戴着口罩,手里拿着那张编号为GC-2000-0913的领取单。
她抬头看我。
“成舟。”
“你要是真想知道自己是谁,就别让何志刚把那段证据交出去。”
警察已经到了门外。
她却把领取单撕成了两半。
“晚了,孩子。”
“你出生那天的火化记录,已经有人替你签过字了。”
第8章
“我妈还活着”这句话刚出口,警察已经推门进来了。
我一把攥住小满的胳膊,把她往身后拉。
“别乱说。”
“我没乱说!”
“那女人刚才说的是‘你出生那天的火化记录’,没说妈还活着。”
小满抿住嘴,没再吭声。她手心全是汗,黏得难受。
戴口罩的女人站在地下室口,手里只剩半张领取单。
“别让他们下去。”
进来的是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另一个高个子警察扫了眼地上的砖洞,又看向何志刚。
“何律师,你报的什么案?”
“旧案重启。”
“死人的案子,得往县局送。这里不是现场。”
郑桂芳扶着墙咳起来。
“警官,我们家的账本都让她抢了。乡下亲戚争几本旧纸,能闹出人命?”
高个子警察没理她,盯着何志刚手里的录音钥匙。
“这又是什么?”
“何律师,先把东西交给我们。”值班民警伸手。
我没松手。
这要是交出去,转头再给我补一份遗失说明,事情就算彻底埋了。
“周琳。”戴口罩的女人忽然开口,“二十三年前,林秀芬委托你查过一次顾家二房的出生登记。”
高个子警察的手停在半空。
“你是周琳?”
女人扯下口罩。
四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右边脸颊有一道浅疤。
我记性好。上一章进门前,秦守义修鞋铺的监控里,站过这个女人。她拿走了一张复印纸,还问过修鞋柜第三层有没有旧卡。
“你是秦叔的委托人。”我说。
周琳看了我一眼。
“也是你母亲的委托人。”
她从外套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没交给警察,直接递给何志刚。
“这里面有林秀芬的委托原件。二十三年前,她让我查顾家二房抱走一个刚出生的男婴,让我查账本去向。”
何志刚翻开纸袋。
第一张纸底部有我妈的签名。
我认得那两个字。
她写“秀”字时,最后一竖总会往右下压。
“你既然有原件,为什么不早交?”何志刚问。
“因为林秀芬只让我保管,没有让我公开。她说,等孩子平安长大,等顾家二房拿到钱,再一起算账。”
郑桂芳的拐杖重重砸在地砖上。
“编吧。她都死二十多年了。”
周琳转头看她。
“死了,不等于火化了。”
值班民警立刻说:“把地下室的东西封了,所有人别动。”
高个子警察已经戴上手套,走到砖洞边。
“这下面是什么?”
没人回答。
机器运转声还在继续。隔一会儿,齿轮会卡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忽然想起进门时闻到的消毒水味。
“别让它继续开!”
我抓起地上的砖,砸向砖洞旁的电闸箱。
一下没碎。
小满抢过何志刚手里的证物袋,狠狠砸下去。
电闸箱裂了。
机器声停了。
郑桂芳的脸白了几分。
“你砸坏了家里的机器!”
“那底下是不是焚烧炉?”我问。
没人说话。
答案已经够了。
警察打着手电下去,很快从地下室抬出半桶灰黑色残渣,还有几张没烧干净的纸。墙边立着一台旧粉碎机,机器里卡着半张“火化编号单”。
编号是GC-2000-0913。
何志刚接过去,盯了几秒,立刻给县局法医中心打电话。
两个小时后,县里的法医带着旧案卷到了所里。
带队的人姓程,三十多岁,话不多。他把当年尸检附件一张张摊开,又看了运输单、领取单和监控卡里的录像。
“这几张附件少了交叉验证页。”
何志刚把旧火化记录推过去。
“编号、时间都能对上。”
“人对不上。”
程法医翻到其中一页,用指甲点了点。
“当年的死体无名,来源栏写的是‘顾家二房院内接收’。可这张运输单上的随车联系人,是马东升。”
我心里一沉。
马东升是二房那边的亲戚,在镇上开货车。我小时候还见过他给我家送煤。
“郑桂芳、郑家二房、周琳、马东升。”何志刚用笔点着纸面,“火化证明是顾明山办的,尸体是马东升运的,郑桂芳冒充家属签的字。”
郑桂芳往后退了一步。
“都是马东升逼我的!我一个老婆子,哪懂这些?”
我盯着她。
“那你为什么让我爸把账本交出来?”
“我没让。”
“你说妈答应把顾家交给我二叔。还说只要拿到账本,就给我和小满养老钱。”
“我没说过!”
“秦守义那儿有录音。”
她的拐杖撑不住,身体晃了一下。
程法医又抽出一份重新打印的清单。
“旧案里的无名女尸,法医记录的死因是肺水肿。火化后身份被登记成林秀芬。”
“真正的林秀芬没有火化。”周琳说。
值班民警抬头。
“你能证明她还活着?”
“不能。”
“那你刚才——”
“我能证明她还活到委托原件签字那天。”
周琳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暗,拍的是县医院走廊。墙上的电子屏显示日期为六年前。
我妈坐在轮椅上,右手搭在扶手下面,露出一枚红玛瑙戒指。
那枚戒指我见过。
她下葬时,戒指没有放进棺材。
我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
小满却抓得更紧了。
“二哥,妈真的……”
“闭嘴,先听。”
我不敢信,也不敢不信。人活着这种事,多一分钟希望,就多一分钟能被人捏住。
程法医重新核完附件,在火化证明复印件上盖了一个红章。
“建议正式重启旧案,重查无名女尸身份。”
高个子警察当场封存地下室遗物,又让人去追查马东升。
郑桂芳被带去做笔录前,死死抓住我的袖子。
“成舟,”她压低声音,“别让你爸知道录音。他最怕别人提二十年前的事。”
我甩开她。
一个小时后,我爸从派出所回来了。
他喝了不少酒,领带歪在胸前,一进门就骂马东升。
“跑了!这个王八蛋连欠我的赌债都还不起,欠着钱还敢躲!”
何志刚把录音放到他面前。
“顾建民,参与隐瞒长孙身世的人是你。抱走孩子后,你替郑桂芳作了担保。现在马东升失踪,你准备让谁担责?”
我爸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不是我。”
“火化证明是顾明山签的,马东升运的尸,郑桂芳冒签。你是唯一一个能证明他们当天都在一起的人。”
“都是马东升安排的。”
他说完,扶着桌子干呕。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没喝,抓起手机走到窗边,拨了一个号码。
“阿贵,明早六点的车还留不留?”
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爸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顾明山要跑?他妈的,账都没分清楚,跑什么!”
他背对着我们,录音笔放在桌角,红灯亮着。
“成舟,”他突然回头,“你妈的事,别再查了。”
电话那头传来发动机声。
我爸问:“东西都装车了?”
对方说了句什么。
我爸攥紧手机,脸色彻底变了。
“马东升没失踪。”
“谁告诉你的?”
电话挂断了。
我拿起录音笔回放。
发动机声后,还夹着一句很轻的话。
“顾明山已经到了后山,马东升在等他。”
我爸瘫在椅子上。
我把那段录音放大。
车厢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随后,那人开口了。
“放心,原始记录已经烧了。老顾,你可以走了。”
是秦守义的声音。
第9章
凌晨一点四十,我们堵住了盛和运输停车场。
我爸想拦我,被何志刚一把推回车里。
“你现在过去,只会帮他们转移东西。”
“我是顾明山他爸!”
“你还是二十年前替他们盖住长孙身世的人。”何志刚看着他,“等调查的时候,你再慢慢当。”
我爸没敢再挣。
停车场深处亮着两盏车灯。黑色厢式车停在装卸区,后门敞开,几只纸箱已经搬上车。
顾明山站在车边,手里捏着手机。
郑桂芳坐在驾驶室,马东升缩在副驾驶,脸色灰白。
我走过去的时候,郑桂芳先开口了。
“成舟,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你们半夜转移我家的钱,还想给我留条路?”
顾明山关了手机。
“郑婶养过你妈十年,没有她,你早饿死了。”
“那是她拿这十年,让我闭嘴的价码。”
“顾成舟!”
“账本拿出来,车辆登记恢复,顾家的房子、存款,还有这些年从我工资里扣下的钱,一项不少。”
顾明山往后退了一步。
我掏出手机,播放秦守义留下的录像。
画面里,我妈捂着肚子坐在殡仪馆的长椅上。秦守义蹲在她面前修锁,镜头右下角露出签到簿。
“火化手续少一个签名,谁办?”
“我男人……顾建民。”
“他让你冒签?”
“不是我,是顾明山。”
顾明山扑过来抢手机,被何志刚扣住手腕。
“再动一下,今晚就不是配合调查了。”
周琳把另一份材料递给警方。
“这是盛和运输近半年的夜班记录。运尸当夜,车牌、司机、油耗和进场时间全对得上。”
马东升突然推开车门。
“我举报!转移资产是顾明山决定的,书证和转账记录我都有!”
郑桂芳回头骂他:“你疯了?”
“我不拿出来,赌债的账就算到我头上了!”马东升从座位底下拽出一个文件袋,“这是顾明山签的车辆处置单,还有给二房账户转钱的回单!”
顾明山脸色一下白了。
“你想拿我的东西换命?”
“你的命现在不值钱。”马东升把文件袋扔到地上,“我只求依法处理赌债,别再让我替你们背锅。”
郑桂芳弯腰去捡文件袋,被警察拦住。
她坐在地上,忽然哭了。
“成舟,我照料你妈十年。她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说家里没人靠,让我帮她照应你们。”
我看着她。
“她病重的时候,你在省城住过八个月。护理费是我爸借的。二房拿去盖房,你拿了两万块好处费。”
“那房子本来就是你爸欠二房的!”
“欠条呢?”
她答不上来。
“照顾老人不是罪,拿这件事逼人替你坐牢,才是。”
郑桂芳抹着眼泪,从衣兜里摸出一本牛皮纸账本。
“记录都在这里。顾家的钱,我一分没花,都是明山拿去周转的。”
“你拿账本去换二房养老,这份钱本就该还回来。”我翻开最后一页,“今天正好算清。”
顾明山咬着牙。
“钱我可以还。你们先把我妈的事压下去。”
“你妈的事轮不到你谈条件。”
我爸突然冲过来,抓住顾明山衣领。
“当年到底是谁说把长孙送走的?是你,还是郑桂芳?”
顾明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郑桂芳。
“抱走孩子,是为了保住你在供销社的工作。你签了担保,我出面办手续。后来你天天喝酒骂人,又说不知道那孩子去了哪儿。”
“我那是被人灌了酒!”
“那你说清楚,是谁亲手把孩子送走的?”
我爸张着嘴,脸涨得通红。
我盯着他。
“你可以不认账。原始监控、尸检记录、签到簿,还有你昨晚那通电话,都能核。”
他慢慢松开了手。
“是我。”
他声音很低。
“郑桂芳说孩子留在她娘家,我担保她不会亏待。后来她把顾家的地和房子押给二房,我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我妈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
“我知道。”
“你也知道抱走的那个孩子才是顾家的长孙。”
“我知道。”
我没动手。
真到了这一刻,我反而没力气了。原来这些年我忍着、让着、拼命挣钱,全是为了一个不肯认我的爸。
我爸跪下来。
“成舟,我错了。”
“你错在喝多了还知道瞒着我。”
我把笔递给他。
“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谁抱走孩子,谁拿走了尸检记录,谁冒签火化证明。”
他握着笔,手抖得写不成字。
“成舟,你妈以前说过,让孩子平平安安活着,比什么名分都强。”
“那她也说过,谁骗她,她记一辈子。”
他低头写完了供述。
三个月后,案子重新复核。
顾明山、郑桂芳和马东升都进了看守所。顾明山涉嫌伪造证明、转移赃物,郑桂芳涉嫌帮助毁灭证据、非法占有,顾明山参与其中的部分另案处理。
二房抵押顾家老宅的协议全部作废。土地和房屋回到我父亲名下,我妹妹小满办好了过户手续。
转出去的钱追回大半。剩下的顾明山名下没有资产,马东升那笔赌债被依法认定为非法债务,不再由他承担。
小满拿到追回的钱后,先交了她大学最后一年的学费,又把何志刚、周琳帮我们垫的费用一笔笔还清。
“你不留着防身?”
“够用。”她把剩下的银行卡塞进抽屉,“以后赚的钱我自己管,谁也别想拿我的名字去换养老钱。”
秦守义把旧存储卡交给我时,我问他,昨晚录音里为什么说自己烧了原始记录。
“烧的是他们拿到的复印件。”他拧开保温杯,“真卡还在我这里。”
“你故意让他们听见的?”
“我不这样说,他们就会去找真正的存卡。”
我点了点头。
那晚在殡仪馆,秦守义替我妈修锁时,她就说过一句话。
“守义师傅,麻烦你那天多留一会儿。”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担心手续出错。
现在才知道,她早就防着郑桂芳。
旧案复核结束那天,整理母亲遗物,我在铁皮饼干盒底下找到一封没寄出的信。
信封上写着省城一家疗养院的地址,没有收信人姓名。
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九天。
信里只有几行字。
“当年冒名火化,不是明山一个人能决定。有人从省城下来,让我不要再查顾家孩子的身世,也拿走了最后一份原始尸检记录。顾建民知道,但他不敢说。守义那里留着一份复印件。”
最下面还有一句话。
“那个人姓沈,他说会一直看着顾家。”
我把信看了三遍,交给何志刚。
何志刚问:“你怕吗?”
“怕。”我说,“但我妈都死在他们手里一次了,我不能再替他们瞒着。”
顾家的账终于算清了,我爸会承担他该承担的责任,小满的生活也安稳了。至于省城那个姓沈的人,调查会继续。
这一次,我没有把信藏起来。
我把顾家的钥匙交给小满,背起母亲的旧布包,走进了天亮前的风里。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