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死,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这是我读完女朋友寄来的信之后,心里最真实的念头。
我的恋人程遥,是在三个星期前走的。
她没能等到毕业典礼,典礼过后没多久,人也跟着没了。
她本来就经常去住院,我们都知道她的日子不多了。
为了散心,去年十二月底,我们俩约定了去远游。
就在这个当口,她觉得身体不对劲,去医院一查,查出了一种病。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那种病来得快,收得也快,前后没多少天,就把她整个人夺走了。
葬礼结束之后,她母亲给我寄来一样东西,她留给我的信。
并不是女生之间流行的那种印满动漫角色的信封。
到我手上的,只是一封纯白的信封。
这倒是有她的风格。
我拆开信封,看到她写在信纸上的第一句话。
“予周谌:在我死后,希望你能追随我而去。”
劈头就来这招啊。真是的。
没有铺垫,没有委婉。
正因为这么直率,我一眼就确认,这信确实是她写的。
换任何一个传话的人,都学不来这种口气。
“周谌,我果然说不出‘就算我死了,也希望你能活下去’,或是‘希望你能喜欢上别人,得到幸福’这种感人的话。
我绝对不希望你和我以外的人得到幸福。
怎么样,很任性吧?不过,是你喜欢上这样的我,所以这是你的责任。
而且,像我这么可爱的女朋友死了,你一定也想一死了之吧?所以,你应该追随我而去。”
旁人要是读到这几行,大概会吓一跳,顺口骂一句这女人真狠。
我却在心里笑了。还是老样子啊。
走到哪都招人注目的漂亮长相底下,藏着一个怪人。
连周遭的人都说她奇怪。
说句实话,我一开始也只当她是个怪女人,可偏偏就吃了这一套,一步一步地,被她那股自由奔放的模样勾着走了。
被勾到今天这个地步,读到这样的句子,我居然能在心里安安稳稳地回答:“好,我会追随你而去。”
“不过,我知道在你死之前,我还有机会。我知道我还有机会让命运重来。”
我的视线钉在这两行上,停住了。
还有机会?让命运重来?
她在说什么。这女人一贯语不惊人死不休,可这一回,怪得让我觉得离谱。
“可以‘重置’命运。这个世界上,有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真的。”
她到底想说什么?我盯着信纸,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纸边,抠起一小条,才回过神来,把它按平。
“其实我本来想在死前用的,但‘重置’好像要先迎接一次坏结局才能用,所以我一直没说。不过,现在说了应该也没关系吧。”
“我知道有个人很清楚这个力量。我只告诉你那个人在哪里,你去解开‘重置’所需的‘谜团’。然后,用重置的力量,再来见我一次。”
怦通。
心脏明明一直在跳,跳动却到这一刻才挤进耳朵里。沉,重得跟要把什么敲开似的。我久违地,实实在在地,听见了它。
再来见她一次?怎么可能。
做不到的。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全世界通用的常识,我和她不可能有见面的机会。
这是才安慰吗。
可那封信的后面,偏偏接着一行“知道‘重置’详情的那个人”的所在地。没写名字,没写身份,只落了一个地址。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在说什么啊。
信没有理会我的发懵,用一句话收了尾。
“如果做不到,就追随我而去吧。”
1.
我第一次见到程遥,是因为她砸了一扇窗。
那是三年前,六月初的一个大晴天。
地点是学校的社团大楼。手工社的教室。我参加的社团就在它左边。那天忽然听见“喀锵”一声巨响,我寻思出事了,过去看看。
程遥一个人站在屋里,身后是窗外一整片蓝天。
风也从破口灌进来,掀得她黑长发乱飘。
逆光把她的脸压成半片影子,五官看不真切,唯独那双大眼睛清清楚楚,里面那股光像随时要扎出来。
蓝天,破窗,满地乱闪的玻璃碴。她整个人立在那,像一幅画。
“喂,程遥!你在干什么!”
手工社张老师第一个跑过来,冲她一顿吼。
程遥站在原地,脸上什么都没有,张老师那些话听没听进去,瞧不出来。
“你平常就这副样子,每次都……”
“那个……”
这时候有人开了口。
是我。
“先帮她把伤口包了吧?”
把话讲在前头:我不是主动管闲事的那种人。
只是那一幕,实在看不下去。
她那双手白得透亮,正往外渗血。
应该是砸玻璃的时候划的。
我倚着门框,视线一直落在她手上,没挪开。
“唔。”
我一开口,张老师的气势立刻就泄了。有我这个目击者站在旁边,回头要是传出去一句“那位老师明知道学生受了伤,也不让她去医务室”,够他喝一壶的。
“也是。程遥,你先去包扎。”
这就是我第一次认识她。
过了几天,我们才算真正说上话。
“欸,有空吗?”
程遥等在手工社教室门口,一见我往隔壁走,往我手里塞了样东西。
是一盒哈密瓜味的牛奶。
“这是上次你帮我收拾的谢礼。”
她把牛奶塞过来,自己也喝起了一盒牛奶。
“你喜欢这个?”我问。
“第一次买。早就想尝一口了,可万一难喝,多讨厌。”
“那把可能难喝的东西塞给我。你没搞错?”
“所以我们是同生共死啊。”程遥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顿了一下。
“有同生共死的对象,会有什么不同吗?”
“一个人喝,难喝了就只自己不爽啊。我们一起喝,可以笑着说这什么啊,好难喝。”
冷不丁一句半含蓄的话,我一时没接上。第一印象明明是“奇怪的女人”,看来这人还不只是怪。
“还有就是,单纯地想让你也尝尝难喝的滋味,让你知道我的痛苦,然后暗自窃喜。”
果然啊。她心里那句“怎么样,你也尝到了吧,活该”,八成早就候着了。
“你的伤,没事了吗?”
她的右手还缠着绷带。
“完全没事。”她低头嘬了一口,脸当场皱成一团,“哇,这是什么,好难喝。”
“那个,我想知道一件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我们在社团教室里互相闹着玩的时候,也说不上故意,不小心就把玻璃窗弄破了。”程遥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直接回答了
“嗯?啊,这就是你砸玻璃的理由吗?就这么干脆地告诉我了我吗。”
我本以为她多少有隐情。
“因为我觉得,你不会随便把这种事说出去。”
“好了,我这盒喝吗?”程遥将手里喝了一小口的牛奶递给了我。
“我自己正喝着一模一样的东西。不要因为难喝就硬塞给我。”
“这可是能和女生间接接吻的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怎么,你是那种间接接吻满足不了的类型?”
“再扯下去,你这盒剩下的果汁,我全从你鼻子里灌进去。”我有点无语。
“那么,回到玻璃窗的事吧。”陈遥突然说道。
“这就突然回正题了啊。”
“那块玻璃窗其实早就裂了。窗帘又一直拉着,就谁都没注意。”
“我想,干脆就弄碎吧。”
“抱歉,我有点跟不上你的思路。”
“总之啊,玻璃窗上有裂痕。我把它砸碎了。仅此而已。”
她说完就低头吸她的饮料,摆明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可能是真难喝,她还咳了两声。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我打从心底这么想。这种事情明明能告诉老师的吧,我觉得应该还是有什么隐情吧。
不过,靠“同喝牛奶”结下的交情,其实也没让我们立刻热络起来。
真正熟悉是,大概碰了三次面后。
我和她都不是好相处的性子,可偏偏俩人聊天不打磕绊,东一句西一句也接得住,开起玩笑来也没翻过车。
或许是我们合得来吧。要说“我们都是怪人”——那等于承认我自己也怪,这话我不认。
所以我换了个体面的说法。
或许从第一次见面起,我们就互相吸引了吧。
就这样,我和她相遇了。
2.
第二天。
我在走廊上撞见了程遥。
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女生。那人我见过,也是程遥班上的。不过让我在意的从来就不是那个女生,是程遥。
她当时的表情,给我留了个挺奇妙的印象。
这女人平时不是一副酝酿恶作剧的坏笑,就是懒得搭理人的冷淡脸。那种软和下来的笑容,我几乎没在她脸上见过。
我就这么盯着,她察觉了,抬起眼跟我正面对上。
“嗨,周谌。”
程遥打招呼打得很自然,好像我们天天在走廊碰头似的。
“嗨。”
“你是程遥的朋友吗?”
跟程遥一起的女生探过头来,仰着脸问我。
“嗯~算是吧?这个人是周谌,是个有趣的家伙。就是有点奇怪。”
“比起你,我还是差点。”
“哦,你说我有趣?你这么喜欢我吗?”
“先说别人有趣的可是你哦。照你这么说,不就变成你也喜欢我了吗?”我反问了一嘴。
“嗯?怎么了我不能喜欢你吗?”
程遥直直盯住我的眼睛,一点要挪开的意思都没有。
好家伙,这话没法接,往哪边答都得掉坑里。
旁边女生听着听着笑出了声,没有半点看热闹的意思,就是笑着守着我们俩,反倒看得我有点难为情。
“周谌,她叫徐彤彤。”
“初次见面,我是徐彤彤。周谌同学看起来是个好人呢。”
“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冷不丁被人当面盖章成“好人”,我还是第一次呢。
“喜欢程遥,就是好人。这么有趣又可爱的女生,没有第二个了吧?”
徐彤彤紧紧挽着程遥的胳膊,,笑得一脸灿烂。程遥明显不擅长应付这种当面猛夸,脸颊慢慢泛了红。
“那么,程遥就拜托你了。”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我说得很明白,徐彤彤却像误会了什么更不得了的东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和程遥身上,我居然觉得暖烘烘的,待着挺自在。
“喂,徐彤彤。关于……”
有个像是她朋友的学生叫了她。
“抱歉,我先走了。”
她一走,走廊上就剩我和程遥。
“徐彤彤是个好孩子。她对大家都很温柔。”
程遥的语气一下子提起来,高兴得像在讲一件多特别的事。
“你看,我不是那种不会被埋没在团体中,有自我主张,个性闪闪发光的女孩子吗?”
“是啊,说得再好听一点,或许就是这样吧。”
“看到别人能正常地笑着和我相处,果然还是很开心。”
她微微眯起眼睛,声音比方才更开朗了些。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说,你砸坏窗户就是因为她吧?”
我直接问了。
程遥一瞬间语塞。脸上没什么变化,可眼皮轻轻颤了一下,这女人,被说中了。
“啰嗦,不把真相弄清楚就不甘心吗?你是侦探吗?”
“其实我是。虽然平常是平凡的高中生,但其实是个华丽地解决事件的名侦探。”
“真的吗!好厉害。真好,要不要派个美少女给你当助手呀?”
“骗你的。”
“我知道。”
她照旧用那股怪腔怪调把玩笑开完,又自己把话拽回正题。
“虽然我不是侦探,但总觉得想了解你。”
“哦?在追求我吗?”
“不、不是。如果未确认生物在身边,会让人在意,想观察吧。”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错耶。我喜欢你这种不客气的说话方式。”
说真的,我从没打算追她。这人喜欢的居然是我的嘴皮子,喜好歪得可以。我要是搞错这一点、顺着杆子得意忘形上去,怕是摔得会很惨。亏她点歪了这个方向,不然我这高冷人设今天就得当场塌房。
但是啊……
女生亲口对我说了句“喜欢”。这么一想,心口确实跳了一下。虽然打死不想承认,可我好像就是那种很容易被“喜欢”两个字砸中、随后毫无还手之力的没出息类型。
还有件事,我一直没说出口。
她只要不说话,是真的好看。
透亮的白皮肤,衬得那头乌黑长发愈发安静漂亮。眼睛大而亮,底下的光彩是能晃到人的那种。嘴唇水润润的。
实际上,经常有男生在背后聊她。话头清一色是这么起的——“喂,一班的程遥很可爱吧?”“但是那家伙一说话就超奇怪的。”前一句起势,后一句收尾,一出即散,堪称速食话题。
嗯,我懂他们想表达什么。
虽然懂,但是。
我觉得,不说话的她,很无趣。
3.
我和程遥的关系突破,是在某天放学。
正准备离校,我看见走廊那头有个人影朝这边冲过来,那跑法,气势磅礴。
定睛一看,程遥。
“程遥?你为什么跑得那么急……”
“嘘!安静,快过来!”
我话都没问完,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拽着我就跑。
“你突然干什么啊?”
“我被人追了!”
在二次元以外的现实世界里,我头一回听人亲口讲这句话。你是动画的女主角吗。
“怎么办……好,就是这里!”
程遥随手挑了间附近的教室,把我直接塞进扫具柜,跟着钻进来。
我们两个人,一起被关在扫具柜里。
“喂,所以到底怎么了?”我问道。
“嗯,反正就是我被追了。而且,还是被张海远。”
张海远。就是之前她砸了玻璃窗时,冲她发火的那位老师。
“就算你被追了,为什么连我也得一起躲起来啊?”
“因为我们要同舟共济阿。”
“?”
扫具柜就这么点地方,两个人挤在一块,贴得我静不下心。
“周谌,你不觉得有点像连续剧,很有趣吗?像是从追兵手中逃走的两人。”
“话说回来,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追啊?”
“嗯,你觉得是什么?”
“反正,一定……”
我轻轻叹了口气,说出多半就是正解的理由。
“一定又是像之前那样,为了朋友,或是有什么理由吧?”
她睁大了眼睛。离得太近,这反应看得一清二楚。
“嗯嗯?什么什么?你说了很帅气的话耶。”
“我并不是在耍帅。虽然你是个奇怪的女人,但不会毫无意义地做出无法用玩笑带过的事吧?”
“是吗?之前打破玻璃窗,也不是为了朋友,只是因为我想打破玻璃窗……”
睁眼说瞎话打得这么顺手,我都差点信了。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拉开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们同时闭嘴,连大气都不敢出。
“程遥!”
外头脚步咚咚咚地扫进来,吵得人牙酸。张海远只环视了一圈教室,没往扫具柜这边看。
脚步声走远。她确认人走干净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种招数真的有用耶。不过,躲进扫具柜这种老套的招数,反而不会让人起疑吧。”
话说回来,我真的是毫无意义地陪她一起躲。
“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如果有正当理由的话,好好解释不就好了。”
“无所谓啦。这样挺好的啦,不但能玩这种刺激的捉迷藏,还能像这样和周谌在一起啊。”
和我在一起,对她来说是赚到吗?我无法理解。
“而且,周谌不是能理解我吗?既然如此,这样就好了。”
“就算我能理解,也没有用吧。”
“没那回事哦。”
张海远早就走了,她却毫无要出去的意思。所以我们俩的距离,依然近得过分。
“有人理解自己,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啊。”
扫具柜里一股灰尘味,又暗。
又窄,窄到她的脸就在我眼前。
她平时难得露出的那抹柔和笑容,也近在咫尺。
“那么,就别把他卷进来啊。”
我把话头拧回去。
“因为,我想如果是周谌的话,应该会原谅我吧。”
“这个嘛,我当然不会不原谅你……”
“呵呵,居然这样说。我说周谌你是傲娇吧。我有点喜欢你了。”
程遥如是说着。
我理所当然当她是在捉弄。
直到某天午后,我在楼下,她在楼上。
她抛来了一个,说是奇袭都不为过的问题。
“那个,周谌你对我有什么想法?”
听到这话,我反倒涌起一股想让她害羞的恶作剧心思。我们果然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很像。
所以我回答了。
“我最喜欢你了。”
说完立刻后悔。这话说得有点冲动了。
偏巧这时一阵风刮过来,活像提前排好的电影镜头,她的黑发随风扬起。连风都在笑我——我有种这样的错觉,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种进去,但我还是绷住了。
下一瞬。
她从天而降。
从二楼的窗户。
背部朝下,摔进树丛里。
“你在做什么!没事吧?”
好在树丛够软,她看上去并无大碍。我跑到她身边,探头去看仰躺在地上的她。
她一把抓住我的胸口,就势往她那边一拽。
我整整过了五秒,才意识到自己被袭击了。
过了好一会,她移开了。我们近距离地呼吸着。樱花花瓣挂在她的发间,像件发饰。
“你为什么要跳下来?”
“因为我想尽快到你身边?”
“为什么是疑问句?”
“我也不知道,但大概是觉得连走楼梯都嫌麻烦吧。”
“拜托你走楼梯吧。”
我吐槽了一句。但下一秒我就有些不知所措。
她哭了。我头一回见到她哭的脸。
“你为什么在哭?”
“不知道为什么。”
程遥那哭法完全不冲着伤心去,她灵巧地一边落泪,一边笑。
哪怕现在,我依然能清清楚楚地想起她当时的表情。
她在我耳边,像在说秘密一样小声开口。
我很高兴你喜欢我。
她难得这么坦率地说出这种话。
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是我主动拥抱了她。
她是个奇怪的女人。我的性子也绝对算不上招女生喜欢的那类。我们俩和理想中的情侣,八竿子打不着。
但我就是没法抗拒地被她拽了过去,她也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我。
幸福。我亲身感受到了这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并且从那天起,一直在往上添。
4.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怕死的。
大概是因为,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还没来得及再见她一面。
所以我来了。
去见她信里写的、那个知道“重启”的人。
三月末,像是等不及冬天彻底过去,季节就这么到了。住宅区的庭院里,开花的树随风摇,气温也暖和得反常。
可现在的我,什么都感觉不到。颜色也好,温度也好。
在住宅区的尽头,我找到了程遥信上说的那栋房子。按下门铃。
几秒后,里面有了回音。
“你好,请问是哪位?”
隔着一扇门,听声音是个年轻女人。
“我叫周谌。程遥给了我这里的地址……”
那声音忽然甜了下来,像裹了层糖。
“我明白了。请在家门口稍等一下。”
总之,对方肯开门说话,我暂且松了口气。
话说回来,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说到底,程遥为什么会认识知道“重启人生”的人?疑问像灰尘一样,一层层堆着。
我从院门走进庭院,站在家门前等。盯着手机上的时钟,心里嘀咕“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大约十分钟后,门开了。
“让你久等了。”
那一瞬间,我有点后悔来这一趟。
“你好,我的名字是阿月。”
女人说。
我愣住了。不光是她报上来的那个一眼假的名字,还有她脸上戴着的面具。
“吓到你了吗?”
我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看。于是自称阿月的女人自己接了下去。
“这也难怪。毕竟怎么想,戴面具的女人都很奇怪吧。好了,别站着了,请进。”
她催我进屋。我没犹豫。
她带我进的客厅里,时钟多得离谱。一个房间,绝对用不着这么多钟。
……虽然听着不太可能,但她该不会真握着司掌时间的能力吧?
“这么多时钟让你吓了一跳吗?这是我的兴趣。”
兴趣啊。
“我喜欢收集时钟。”
阿月进去端了壶红茶回来。我们隔着桌子,坐在皮革椅子上,面对面。
“那个,阿月小姐。虽然有点突然……”
“不用对我用敬称。随意点就好。”
“那个……我是程遥的恋人。你知道她,还有她去世的事吗?”
“嗯,我知道……她的事,我很遗憾。”
她的音调沉了下去,像在真的哀悼。胸口一阵刺痛。
每次像这样和别人谈起她,我都会被提醒——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这种感觉我到现在都没习惯,也不想习惯。
“然后,她给我留下了这样的信。上面写着重置之类的话。”
我把她留下的信拿出来给她看。
我本不信这世上真有这种离谱的事。
“重置是存在的。”
可阿月说得理所当然。
“不过,要重置,就必须解开谜团,所以现在我无法让你看到重置的力量。”
就算她说有这力量,光凭嘴上说说,我也没法轻易信。
因为按常理说,绝不可能再见到死去的人。
“说到底,重置到底是什么?信上写着可以重置命运……具体是什么样的力量,会发生什么?”
“重置就是重置。在解开世界的谜团之前,我不能告诉你详细情况。”
“既不能让看,也不能说。那我没法相信。”
“嗯,这可难办了……那么。”
阿月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个东西。
“请看这个。”
她递过来一块怀表。小得能整个藏进掌心。
“这不是坏了吗?”
表盘上一道裂痕,电池大概也没电了,秒针一动不动。时针分针停在一个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时刻上。
“呵呵。现在不能让你看重置的力量。作为代替,这个怎么样?”
她从我手里拿回怀表,双手紧紧包住它。然后,念了句像是咒语的东西。
“请再看一遍。”
她重新递给我。
“到底怎么……”
我接过来的,还是同一块怀表。大小没变,样子没变。
只有一个地方,明明白白地不同了。
“修好了?”
刚才那道裂痕消失得干干净净。秒针在走。时针分针指的,就是现在的时间。
“怎么样?也许你以前不知道,但这个世界确实存在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不是单纯的魔术吗?”
“哎呀,你真是多疑啊。你最好珍惜一下坦率相信的心。”
“命运的'重置',可没那么容易就信。”
“请相信我。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不可思议得多。”
阿月用手指勾着怀表的链子,转圈。怀表就像被“重置”过一样,焕然一新。
然后她微笑着叹了口气。
“实际上,也许只是你没有意识到,其实你身上也已经发生了'重置'……这种事情,也是有可能的哦?”
她像只恶作剧的猫,嘻嘻地笑。总觉得,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
……我不觉得世上真有“重置”这种事。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我害怕去依赖希望。因为希望被捏碎的那一刻,人就会坠进深深的绝望。
自从她的病被发现,我每天都在依赖希望。乞求奇迹。
她生病了?骗人的。医生是不是弄错了?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梦?我是不是马上就会醒过来,笑着说“什么嘛,原来是梦啊”?然后她是不是会笑话我:“你居然会做这种梦,是不是电视剧看太多了?”
她不可能死的。她那么顽强。会不会哪天她奇迹般恢复。
我总抱着这种像梦一样的希望和奇迹。
因为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
明天一定,明天一定会有奇迹。事情一定会往好的方向走。
我拼命这么说服自己,她的病情却一天比一天重。而我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我每天就这样,抱一点微小到见底的希望,然后摔进去,精神被一点点磨掉。所以,我害怕希望。
再来见她一次。
因为她留给我这句话。
虽然难以置信,我因为想再依赖一次,才站在这里。
“阿月。”
“是。”
“要进行重置,就必须解开所谓的世界的谜……那究竟是什么样的谜啊?”
阿月停下转怀表的手。
“在这个世界里,最美丽的东西是什么?”
“啥?”
“刚才那个问题,就是必须解开才能重置的'世界的谜'。”
“还真是抽象。最美丽的东西,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顺带一问,对你来说,最美丽的东西是什么?”
“她。程遥。”
“很棒的回答……不过很遗憾,那不是正确的回答。”
“那什么才是正确的答案?”
“找出那个答案,就是你该做的事哦。只要你找出答案交给我,就能实现你的重置愿望。”
“真的?”
我不敢信。
“是的。”
阿月夸张地点头,像在发誓似的,把右手按在胸口。
“我会让你再次见到她。”
明知可疑,还是忍不住想伸手。残酷的诱惑。没错,就是这样……这简直就是恶魔的呢喃。
“那么,周谌,你要挑战吧?挑战这个用来重置的解谜。找到世界最美丽的东西。”
像最后的确认。她的笑声里,混着严肃。
“嗯,我要。”
反正都到这了。反正已经一无所有。
最后,就来赌一场愚蠢的赌局吧。
“不过,就算说挑战,我也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谜题实在太抽象了。”
“放心,我会全力帮你的。”阿月说。
“帮助?”
“是的。首先,关于你接下来该做的事,我会告诉你该去哪里找答案。”
“你会告诉我该去的地点?”
“是的我会给你提示。只不过,地点不止一个。世界的谜题没那么简单。”
就算这样,要是完全没有提示,我从一开始就只能干瞪眼。这样已经算帮了大忙。
“顺便一提,去那些地方的时候,我也会同行。”
“咦……你要跟来吗?”
“是的。有什么不方便吗?”
“没,没有。”
和一个戴面具的女人一起走在大街上,想想就够怪的。但我还是答应了。
“对了,我们除非了必要的交通工具,需要徒步哦。”
“难道说,我要去的地方非常远吗?”我感到了疑惑。
“呵呵,这个嘛,谁知道呢?这我就不知道了。”
眼前这个女人,一定在面具底下笑着。那声音里的坏心眼,听着耳熟。
就像程遥一样。
5.
为了找所谓的答案,我向大学请了一个假。
我按照阿月的提示,去了一个地方。
我们相遇的那所学校。
放在平常时候,这一路多少算得上一趟还不错的旅行。看看沿途的景色一茬一茬换过去,怎么也能攒下点感动。可眼下不一样。颜色我分得清,就是品不出它的好。她在没了的那一刻,好像连"享受这个世界"这份本事,也让我一块弄丢了。
所以这一路我没想别的,就照着自己的脚程走。住宅、电线杆、树,一株接一株往后退。
学校,我打算一个人进。
阿月那副面具太扎眼,带她进门,少不了要费口舌。
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是不是就藏在这间学校的某个角落?真有的话,会搁在哪呢……
我一边琢磨,一边在走廊里晃荡。
"周谌?"
背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回头,是高老师。
我以前的班主任。四十岁上下,戴眼镜,做事说话都稳当的那种男老师。手里还拿着几份材料。
高老师这人,热心归热心,管人不算严,对我,一直很温柔。
"老师好。忙着呢?"
"是啊,新生欢迎会还有一堆事没弄利索……"他把材料在手心里颠了颠,"周谌回学校来,是有什么事吗?"
"啊……那个……"
总不能说,我是回来替世界解谜的。措辞在肚子里倒了一遍,我才开口。
"那个,老师。程遥……她过世了。"
高老师一口气停在胸口,半天没落下去。镜片后的目光在我脸上定了一下。
"啊……我知道。"
看来这份消息,早就从监护人或者哪位老师那传到他那了。
刚才那一下没接上话,大概是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吧。我猜是。
也不喜欢被人拿那些客套话来安慰,趁他开口,我先往下说了。
"然后,老师你听了可能觉得奇怪……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再来一趟这里……毕竟程遥连毕业典礼都没赶上。"
"不会啊……不过我想,程遥应该很开心吧。还有,你一直这么挂念着她。"
"哦,对了你要是想去教室看看随便去,现在你们原来的哪几个教室暂时不用了,过几天得装修。"
“好的。”
我和程遥的事,高老师是知道的,他甚至用言语支持过我。
本来还想再跟老师聊两句。
结果教室门一开,几个学生探出脑袋来喊人。
"啊,我这就过去……周谌,那我先走了。"
"好,谢谢老师。"
我朝他点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迈开步子。
那么,接下来往哪走呢?
总之,先回自己那间教室瞅一眼。我这么想着,又顺着楼梯爬了一层。
门关着,里头没有灯,也没有人声。
空的。桌椅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本来就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
世界要我找出"世上最美的东西",我还真就听话地跑来了。可这种东西,要怎么找?
总不能是叫我来寻宝的吧。地板底下、天花板夹层里,埋着什么言语都装不下的财宝……我摇头,想都不用想。
虽说只是模模糊糊的直觉,但我觉得,世界要的根本就不该是那种拿得出手的实物。这题目本身空得能跑马,答案八成也得往"感觉"那边靠——
想了也是白想。阿月说过,一个地方不够,得跑许多许多地方。光这一间教室,答案多半还轮不到它出面。
这么一想,地板、天花板我连翻都懒得翻了。我走向窗边。
窗户一推,暖烘烘的春风挤了进来。窗帘先鼓了个包,又慢慢落回去,晃了两晃。低头看,正脚下是校园,再往远,是一整片绿。
她喜欢窗边。她座位在走廊那一侧的时候,一到休息,人就飘到我这边来——巧了,我那阵子正好坐窗边。
如今我在这间教室里,又吹上了同一扇窗的风。她仿佛又探着身子望向窗外的侧脸、被风掀起来的那截黑发,一下子全回来了。
"欸,周谌。"
"要是时间能倒回去,你想干什么?"
那是某个放学后。程遥来到了我的教室。
她胳膊肘往我桌上一搁,下巴埋进臂弯里,眼睛从下往上翻着看我。
那天她说,不想太早回家,我们聊会天。于是等人走光了,我们俩就那么干耗着,把一段什么正事都没有的时间,过得又懒又奢侈。
"咦?"
"你这么一问,我还真一时想不出来。"我说。
"什么嘛,真是无欲无求。时间都能倒回去诶?不得胸怀点大梦想啊,比如我要当海贼王之类的。"程瑶兴致冲冲地说着。
"那是靠时间跳跃能实现的梦想吗?"
说了半天,无关紧要、不值一提的闲扯。可偏偏就是这种时间最舒服。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那阵风,轻轻扫过脸颊,让人想就这么一直赖下去。
"所以啊要是有时间跳跃的本事,你最想干什么?"我问道。
"嗯,反正会把你也捎上。"她回了一句。
"你还真挺爱带我一块走的诶。"我笑了。
"是啊。真到要死那天,我也带上你。"她说,但是嘴角一直在笑。
"别这么笑着说啊。"
"因为看你害羞的反应,有意思啊。"
合着从"你这前提真奇怪"那句起,就在钓我。好家伙,原来是在捉弄我。
我有点无语。
"因为啊,不是有蝴蝶效应嘛。过去但凡动一下,不管多小一桩事,未来都得往谁也想不到的方向蹿。要是你真穿回去,把过去的自己改了,改到我们俩压根没遇上,那可怎么办?"她笑完还是解释了。
"我……"
"我就知道你这人,说不出来'不管命运改变几次,我都会找到你……'这种帅台词。所以这句,让我来说吧。"
她站了起来。像是提前给她搭好的舞台装置,窗外的风应声而到,把她那头黑发吹得漂亮地扬了起来。
才入夏没多久,白天长,都快傍晚了,天还是一大片蓝。她就顶着这片蓝,望着我说:
"不管命运改变几次,我都会找到你。"
风头一过,扬起的黑发又柔柔顺顺地落回原处。她笑眯眯的,眼睛就那么盯着我。
"所以说啊,真要有穿越时空的本事,与其回自己的老路,不如俩人凑一块,干票大的。"
"俩人干票大的……多大的算大?"我问。
"拯救世界之类的。"
"那你加油。"
"怎么说得跟你没关系似的?你也加油啊。"程遥推了推我的胳膊。
"我又没拯救世界的本事。"
"说什么呢?你不是有穿越时空吗?坏人动手之前你都能先知道,蹲好了点,挨个一锅端。"
"你身上还存着当英雄的瘾呢?"我反问道。
"当然啊,我想当大英雄。"程瑶伸了个懒腰,大声喊着。
6.
"原来你只是想大闹一场。"
我吐槽道。
听到我的话,她满足地呵呵笑了起来。她哪是真在犯傻,是专等着人来吐槽,这套流程她每次都得心应手。
"啊,不过,想到把坏人通通抓起来,让我的名字轰动全世界,就觉得有点没劲。"
"般来说,这或许会让人很兴奋。"
"周谌哦,你知道吗,我在想……你将来有打算和我结婚吗?"程遥突然说道。
"?"
按我对她的了解,这话头一出,她十有八九该顺势挂上那副不怀好意的笑。可这回,我等了半天也没等来。等不到,我反倒好奇了,抬眼去看她的脸。
"嗯?不,那个……毕竟我们是男女朋友嘛,会做做这种想法也很正常吧?……要是能成真就好了。这么想,应该不奇怪吧?"
她努力想拿聊天气的口气把这句话垫过去,可那副样子怎么看怎么不自然。
话音刚落,耳朵就先一步红了。
这话没掺半点捉弄。是真心,是顺其自然,说的人自己都没多想;等我应了声,她才回过味来,臊了。
莫名令人害羞的沉默。不知道算不算错觉,教室里的温度愣是凭空蹿了两三度。
我平时话最密,这会连吐槽都卡了壳。可见这一句的杀伤力是真的。
"不过,那个,这种未来,或许也是有可能的……不可能吗?"
程遥少见地露出了几分不安,觑着我的脸色。
那双被长睫毛围住的眼睛仰起来望着我。
就这么一对视,我心口那点定力当场告急。我这人向来嘴硬心稳,可这种眼神一亮出来,心跳根本不听使唤。
"不,那个,我也觉得如果能成真就好了。"我说道。
“所以周谌是在向我求婚吗。”
“我可没这样说。”
"是你自己说的吧!"
她突然笑出了声。
"不过,那个,先不管我们,过去虽然也不错,但我也想去未来看看。几十年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程遥说着,人坐在椅子上前后摇晃,椅子腿吱吱呀呀地响。
"未来吗?"
"对,未来。"
说到这,她伸出手,缓缓牵起我的左手,贴上自己的右脸颊。
"不过我更喜欢的是,和你在一起。"
她把我的手按在脸颊上,偏头笑了。
那个笑很难形容。嘴角挂着几分得逞的坏,眼神却又软下来,像是把此刻的幸福一口气全收进怀里,一点也不打算剩下。
“我也是。”我说道。
"周谌。"
夏风掀过白窗帘的一角,捎上了她的黑发。柔和的阳光铺在她透亮的皮肤上,白得晃眼。
可手掌底下贴着的脸颊实实在在是热的。那是活生生的体温,一点雪的意思都没有。
她眯起眼睛,把自己的手覆上来,叠在我手背上,脸颊在我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我的心脏结结实实地扑通了一声。
她的温度、心跳、呼吸、皮肤,连同整个人实实在在的存在感,此刻全从掌心里涌了过来。
摸着身体的同时,好像连心也一并摸到了。
不在未来,也不在过去。
就在此刻,就用这副身体,摸着,感受着。
我难得冒出一个不合常例的念头:只要有现在,过去和未来都可以不要。
不过,这么想的,多半也就我一个人。
她还想要更多。
想要往后的未来。
"我们,今后也一定会一直在一起吧。"
骗子。
沙沙——
风又翻动了一下窗帘,像有人贴着我记忆的边轻轻掠过去。
我摊开手,伸出去——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像雪灯一样又白又暖的东西,连同你,全都不见了。
你,不是已经不在了吗?
那个时候,我只想要那个瞬间。而现在,想要未来的人,换成了我。
"好想见你。"
这句呢喃才出唇,就被风吹散了。谁也没听见,就这么没了。
都是这个地方不好。
待在这片校园里,她的影子、她留在空气里的那点香气,怎么躲都会扑上来。在这多站一分钟,就是往没结痂的伤口上撒一把盐,结出的痂又得被亲手抠开。
回去吧。反正光来这里一趟,指望不上解开世界的谜。程遥那个麻烦家伙,也不可能因为我站回走廊里,就轻轻松松回来。
这地方又甜又软,像一个把人生里所有好日子都锁进去的宝箱。
可对我眼下这颗心来说,它是一口疼的巢穴。
"欢迎回来,周谌。"
走出校门,阿月果然还在原地等我。
"阿月。不只是这里,为了解开谜团,必须去更多地方吧?"
"嗯,是啊。直到你找出'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的答案,或是……"
"或是?"
"直到你放弃为止。"
一直找下去,找出答案、或者放弃为止——这趟旅程就没个头。
……我不会放弃。那是她临了托在我手里的希望。说不定,还能再见她一次的可能。
放弃的那一刻,就是我死的时候。
没有半点修辞的意思。真到哪天决定放下这道谜,我就会跟上她去。
现在,我不过是攥着最后一根稻草,能撑一天是一天。
对,就是"现在"——
"对了。阿月。"
"是,什么事?"
"'重置'该不会是指穿越时空吧?"
"穿越时空?"
"没错。所谓的重置,就是能重启命运的神奇力量吧?说白了,就是让时间倒流……揣着现在的记忆回到过去,再从那走出一条不一样的命运,不对吗?"
昨天,阿月露过一手:一块坏掉的时钟,眨眼间就完好如初,神得很。
可程遥的身体已经火化了。想让她原地活回来,怎么想都不可能,真要活回来,周围还得先乱成一锅粥。
再说,阿月当时的说法是"现在不能让你见识重置的力量,所以作为替代"。照这话推,那手上那点本事显然只是替代品,跟重置本身对不上号。
所以重置该是另一股力气。顺着想下去,会不会就是穿越时空……可这个假设,疑点也一堆。
假设重置真是穿越时空,若她死于意外、死于谁人之手,兴许还来得及救。
可她死于病。穿越时空,要怎么绕开一场写进身体里的病死?
退一步说,就算靠穿越时空达成"再见一面",那份病死就能免掉吗?
又或者——
要是在更早的时候就查出她的病,那条命是不是就保得住——
胃里一阵翻涌顶上来,我下意识捂住嘴。
"周谌?"
这个念头,我平日是绕着走的。一动它,伤口就被撕得更开。
"要是当时那样做了就好了""要是当时这样做了就好了"——这种后悔除了把自己掏空,没半点用处。倘若后悔真改得了现在和未来,随我怎么悔都行;可现实不收这种货。
所以,"那个"不能想。
一想,整个人就被钉在原地,迈不开步。
"所以,重置到底是什么?穿越时空吗?"
万幸,只是恶心了那么一下,没真出洋相。我抬眼去看阿月那张纹丝不动的猫面具。
面具看不出表情。可他说话的调子,永远像镜面背后垫着一层笑。然后,他丢给我一个算不上答案的答案。
"所谓的重置,就是'重新来过'。"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打听到。
疑问没少一个,只是越摞越高。
阿月总是这副从容不迫的做派。正因为这样,才惹恼人。我明明是真真切切想再见程遥一面,却只能在一无所知里扑腾,像被人攥在手心里逗着玩。
就这么走下去,真到得了重置吗?说到底——重置这东西,真的存在吗?
我还能再见到程遥吗?
疑问、焦躁、愤怒,还有不安,在心口底下无声地打着转。
7.
下一个目的地,我已经有了想法——就是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这么一想,记忆就开始飘乱了。
我和程遥的第一个暑假来临前。
“你们知道,关于暑假的传闻吗?”
她叉着腰,弯身俯下来,和我四目相对。
“听说那个暑假,是相当长的假期哦。”
“所以人家这个可爱的女朋友,暑假想和你在一起。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说的吧?快说。”她如是说道。
“暑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哪玩吧。”我说。
“很好。”
她呵呵笑着,挺起胸膛,看起来相当满足。
虽然有种被牵着鼻子说出口的感觉,但看她笑得那么开心,我也不禁觉得,这一句说得真值。毕竟,拒绝这位的眼神,难度大概和拒绝呼吸差不多。
不过,有一个问题。
要去哪玩?
这不是我第一次和程遥约会,只是之前都在附近打转。当然,我和她也乐在其中。可这次是难得的暑假,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多半想去更远、更特别的地方。可我压根不知道哪有适合“特别约会”的去处。
算了,不知道的话,问她就好。
“你想去哪里?游乐园、水族馆……还是电影院?”
“不知道。”程遥说。
“和你在一起的话,去哪都会开心吧?”我说。
“不要用这种卑鄙的说法。”程遥推搡着我。
于是那个暑假,我们定下了一套方案——完全不决定目的地,随便挑个远一点的车站下车。与其说是约会,倒更像一场暑假冒险。
我们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在一个从没下过车的站下了车,就这么没头没脑地闲逛。
因为不是什么有名的车站,站前只有洗衣店、小书店这些街坊会光顾的铺子,压根找不出一家高中生能用来约会的店。
饶是如此,她还是拉着我的手,一路挂着满足的笑。
至于我,则是被那只一直牵着的手搅得心神不宁。莫名升起的燥热,我把它归咎于夏天,责任推给季节就好。人总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她真的全凭直觉和心情在走,一头钻进狭窄的小巷,一会又跟着路边碰到的野猫走,路线乱七八糟。照这走法,回程绝对找不着来时的路。不过,连这点她八成也觉得有趣。我这么想着,继续走。
然后,我们发现了一家店。
在远离车站、人烟稀少的路边。那家店混在周围的住宅里,低调地立在那。
摆在门外的招牌上写着,不可思议之馆 幻想茶馆。
“你看你看,周谌,有一家看起来就很可疑的店耶。”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发现一家看起来就很可疑的店,还能高兴成这样的。”
“欸~要不要进去?要进去吧,进去嘛。”
她不由分说地推开了门。喀啷喀啷的铃声响起来,店员走了出来,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所以说……你就是我的真命天女!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了……!”
门一开,就见一名男性凑到那位女性跟前,抛出这么一句台词,害我一度以为店里在演什么。
“呃……这位客人,请冷静一点。”
女人露出了困扰的苦笑。
我刚想出声拦一下,程遥已经动了。她抄起手机,咔嚓拍下了一张。
“原来如此,姐姐长得确实漂亮呢,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女人和店员全愣住了。谁也没料到会突然闯进来一位神秘美少女,拍照不说,开口第一句居然是这个。
“你……你、你是谁……”男人慌了。
“不用管我是谁哦。这个时代,网络可是很厉害的哦?只要有人说一句‘这个人是痴汉!’,你的脸就会立刻传遍全世界,再也挽不回来了。很可怕哦~”
程遥抬脚把椅子踹得咣当乱响。
她的外表怎么看都是个可爱得不得了的少女,光看长相,谁都不会觉得她会干这种事。也正因如此,那股反差造成的冲击力,或者说魄力,相当惊人。
“而且我在进店之前,就已经打过电话了哦。”
我晃了晃手机说道。
男人跟逃命似的拉开门,眨眼就没了影。
程遥见状要去追,被我一把握住手腕。
“不用追了,店里有监控哦。等下跟警察把事情老实说清楚就好。”我说道。
二十分钟后,配合警察把情况调查完。
“怎么样?我很坚强吧?重新爱上我了吗?”程遥对我说道。
“呃,嗯……我觉得你是个很棒的女人。”
先不论她刚才那套操作究竟符不符合少女心,她能为了帮有困难的人立刻行动,这点真的很了不起。只是这种会招惹奇怪家伙的危险事,我是真不想她再来第二回。
“对吧?来吧,快点摸摸我的头,夸奖我吧。”
我照她说的摸了摸她的头。柔顺的黑发,手感好得过分。被摸的她也舒服地眯起眼睛。
如果非要拿动物比喻她,是狗还是猫——我的答案是猫。可唯独眼下这个瞬间,她活脱脱像条被主人夸奖的狗。
“那个……谢谢你们~”
这时,一直沉默的店员露出软乎乎的笑容,低头向我们道谢。她似乎压根不在意一对客人刚才在店里卿卿我我,这份雅量真让人感激不尽。
“毕竟两位是客人,我也不好说太强硬的话……真的帮了大忙。”
她说话慢悠悠、轻飘飘的。个子不高,睡眼惺忪的大眼睛很可爱,打扮却活像个魔女,黑色长袍,到处缀着荷叶边。八成,这就是这家店的制服。
“对不起,踢了你的椅子。不过我救了你,就原谅我吧。”
“该说谢谢的是我,是你救了我。”店员说。
“那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当回礼吗?”
“喂,你在说什么啊,程遥!”
再怎么说,也不能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种话吧。我说道。
“因为我想体验一下,周谌摸我头,到底是什么感觉啊。”程遥说。
“我想说,都是女生的话,应该没关系……”店员微笑道。
“咦,真的吗?太好了!”
一得到许可,程遥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伸手就摸上了店员的脑袋。
“周谌,别用那么羡慕的眼神看我。过几天我会让你摸的。”
“我才没有用羡慕的眼神看你。”
……还有,这种话就别随口往外冒了。
店员这时看向我,又露出一个柔和的笑。
“是你的女朋友吗?抱歉,现在才自我介绍。我是这家咖啡店的店长,名叫孙仪。”
“欸,话说回来,这里好有趣哦。”
程遥带着一脸好奇,四下里看。
我这才发现,刚才光顾着看热闹,根本没认真瞧过店内。
不过真静下来一看,这店里个性得很
。与其说像咖啡厅,倒更像一间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狭窄美术馆,四面墙上挂满了装在框里的塔罗牌似的神秘画作。
简直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幻想世界。站在这店里,并不像身处什么现代都市,倒像一脚踩进了游戏里奇幻城市的小铺子。
“客人,你们知道什么是不可思议吗?”
孙仪那双大大的下垂眼闪闪发亮,这么问我们。
“是什么?”
“浪漫!”程遥说。
两人兴奋地击掌,一拍即合。
“两位请慢慢坐。这是菜单,决定好要点什么,再叫我。”
孙仪领我们到座位上,放下两本画着魔法阵、看起来跟魔法书似的菜单,就走了。
“不可思议的力量啊。程遥,你相信这种东西吗?”
“嗯,我相信。”
她回答得干脆。不过之前也聊过穿越时空的话题,她本就是喜欢这类玩意的人,不算意外。
“世界很大,一定有不可思议的事情。”
程遥翻开了菜单。她的脸被挡住了,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可她的声音听上去并不像在开玩笑,相当认真。
我们本就一路乱走,脚也酸了,肚子也空了,便在孙仪的店里吃了午饭。程遥和孙仪虽然路数不同,但都是怪人,所以很合得来。吃完饭,两人又聊了很久。
“请两位一定要再来玩哦。”
离开的时候,孙仪这么对我们说。
所以,我们真的又去了好几次。每次去,店里都会多出些新的怪东西。我们一边享受店里的气氛,一边喝着饮品,一边和孙仪聊天。
“看来,两位已经完全变成常客了呢~”
“是啊。总觉得在这待着很舒服。”
“话说回来,两位的感情总是这么好,真让人羡慕。”
“对吧——不过,我不会把这家伙让给你哦。”
“喂,程遥……”
拜托,别张口就来说这种让人接不上话的话。我们这算是笨蛋情侣吗?我实在冷静不下来,只好端起杯子喝了口红茶,权当掩饰。
“呵呵,到时候请务必邀请我参加两位的婚礼。程遥穿上婚纱一定很漂亮,我很期待。”
我差点把一口红茶喷出来。不,再怎么说,现在提这个也太早了吧?我们还是高中生耶。
虽然,我之前也跟程遥说过,要是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这种事,我当然想过。
“当然好啊,咦,不过这不是客套话,你真的会来吗?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我认识的大姐姐一直碎碎念说婚礼的红包很花钱,所以不想被人邀请。”
“嗯,或许有些人会这么想……不过,每个人对一样事物抱着的意义和感情都不一样。有人觉得婚礼只是花钱,没有意义;但也有很多人不这么想。”
孙仪的语气认真了一些,然后露出微笑。
“最重要的是,我很喜欢你们两位。能够祝福喜欢的人得到幸福,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你说是吧?”
孙仪笑得柔和。
程遥望着她的笑容,也跟着呵呵笑了起来。
“那到时候真的会邀请你,你一定要来哦。我会让你看到世界上最美的新娘。”
程遥得意地挺起胸膛。孙仪的神情也跟着愈发开朗。
“呵呵,好期待哦。两位,我们约好咯。”
我们没能遵守这个约定。
准确地说,是没办法遵守。
8.
孙仪姐店门口,我伸手去拧门把。
门才推开一条缝,柜台上那只迎接客人的铃铛就"当啷当啷"响了起来。
"是周谌啊。"
"孙仪姐,好久不见。今天带了个很不可思议的人过来。"
我身后那位,大白天戴着张假面,任谁第一眼都得在心里嘀咕一声可疑。孙仪姐却只是眨了眨眼,像看到了什么新到的进货。不愧是神秘事物迷。
"话说回来,程遥今天怎么没来?你们头一回没一起出现呢。"
她探着脖子往我身后张望,找一个注定不会出现的人。
"啊,难道你们吵架了?她虽然任性得很,也只有在周谌面前才会撒娇。摸摸她的头,跟她好好和和才行哦~"
"程遥死了。"
我用最平的语气说出口。四个字落地,店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孙仪姐平日里明明休息得很好,却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皮耷着,说话慢半拍。这一刻,她的眼睛睁大了。
也只是一瞬间。
"这样啊。"
孙仪垂下视线,露出寂寞的表情,却没有追问。
"我去准备饮料。跟平常一样,可以吗?"
"好,麻烦你了。"
"麻烦再给我一根吸管。"阿月开口。
"好的,请稍等一下。"
吸管?我瞥了眼那副假面,忍住没问。行吧,晚点再见分晓。
孙仪姐绕到柜台后面。阿月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逛得像在看展馆。
"是这种类型的店啊。店内装潢真不错。"
"让两位久等了。"
不多时,饮料端上了桌。
"孙仪姐。"我突然开口。
"怎么了?"
"我可以跟你说一件奇怪的事吗?"
"我最喜欢听奇怪的事了。"她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半个身子。
"你知道重启人生吗?"
说出口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在做什么。这一路上,我自己都快被这个词淹没了。我此刻想要的,是别人的意见。
一个与我无关、因此足够客观的意见。关于"重启"这种东西是否真的存在……关于,我有没有可能再一次见到她。
"重启?指游戏的重置键吗?"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摇头。
"连周谌也不清楚?"她一脸惊讶。
"那个,你先看看这个。"
我从行李中取出保管信件用的小盒子,打开,抽出程遥的信,递了过去。
"这是……"
孙仪姐低头开始读。店里安静下来,只剩冰块在杯中慢慢化开。
"嗯嗯,原来如此,'重启'……那么,这位同行的,就是你说的那个知道'重启'的人?"
"啊,是的……我是阿月。"阿月起身说着。
"哎呀,你好。我是孙仪。"
两个人客客气气地握了手,画面莫名和谐。
"那么,关于'重启'的事,阿月能告诉我们吗?"
"很遗憾,我被下了封口令。在解开世界的谜团之前,一个字都不能说。"
"嗯~……"
孙仪姐手抵着下巴,陷入沉思,想了一会忽然抬头。
"我原本以为是穿越时空,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原来如此。'重启',也就是重新来过。只是并非穿越时空……"
她仰头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呆,像在把脑里的线一根根捋顺。半晌,她竖起食指。
"那么……以下纯属我个人的假设,你们觉得如何?"
她压低了声音,像在宣布什么惊天秘密。
"所谓'重启',会不会是移动到平行世界?"
"平行世界……"
"是的,平行世界。这可是这个世界美妙谜团中数一数二的一个。世界并非只有这一个,分歧无穷无尽。换句话说——此时此刻,应该也存在程遥好好活着的其他世界。"
有一个世界,程遥现在还活着。
"程遥没死、好好活着的世界,就在这个世界的外侧。所以周谌要做的,是'重启'自己所在的这方世界,到另一个世界重新开始。在那样的某处。那里并非这里,你们两人可以重新来过……是这样吗?"
孙仪姐说着,瞟了阿月一眼。
"那么厉害的'重启'能力……使用的时候,不会有什么代价吗?"
阿月沉默。双肘撑在桌上,双手在嘴前交握,假面一动不动,看不出底下是在笑,还是在认真想。
"比方说,'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其实是'人类的性命',所以要交出性命……之类的。"
"呵呵,你随口就说出很不得了的话啊。"
阿月轻轻摇晃玻璃杯。
那之后,我们三人又闲聊了一阵。可无论重启,还是阿月,谜团一个都没解开。
焦虑在我心里一层层往上摞。明明走了这么长的路,按地点算,我们才到第二个地方,连一条像样的线索都没摸到。
这趟旅行,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出"答案",走到终点?
到了那一天,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和孙仪姐聊完,我开始在店里四处张望。
"呵呵,我的收藏品如何呀?不管什么时候看,都很棒对吧~?"孙仪笑眯眯指着店里那些收藏品道。
"孙仪姐。"
"嗯?怎么了?"
"对孙仪姐来说,这世上最美丽的东西是什么?"
"这世上,最美丽的东西……"
她抬眼望向天花板,像认真考虑了很久,其实前后不过几秒。然后她笑了。
"这个嘛,对我来说……就是这个空间吧。"
"啊啊。因为这里是孙仪姐把喜欢的东西、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摆出来的重要店铺嘛。原来如此,是把整间店看成了宝贝吗?"
"有这个意思,可商品和收藏品,只是其中一部分哦。"
"咦?"
孙仪姐张开双臂,像要把店里的这方空气整个拥进怀里。
然后,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我喜欢不可思议的事物,也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不可思议的力量。我认为每个人心里的美好都不同,这家店就是我的美好,碰见你和程遥就是我的美好。"
"是啊。"我应了声。
这地方很美。而孙仪姐讲述这一切的样子,也很美。
"谢谢你的回答。我们差不多该走了,不好意思,待了这么久。"
我叫起座位上的阿月,结完账,准备离开。
门把拧到一半,身后传来孙仪的声音。
"周谌。"
孙仪姐平时总是面带微笑。
可此刻,她的表情有些痛苦。
"程遥,是个非常特别的人……非常好的人。"
她的话里没有半点恶意,装的全是对程遥的思念。可她偏偏用了过去式来描述她。就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扎进我心里。
这家店会一直存在。只是她,再也没办法来到这里了。
孙仪姐那么重视程遥。可是时间不会为谁停脚,它会抛下程遥,一个人继续往前跑。
孙仪姐总有一天会忘记她。
从今以后,不会再有新的人认识她了。
现在认识她的人,也只会一个接一个,慢慢把她忘掉。
"你现在一定很难受吧。可是不管要不要重启,总有一天,你一定能重新露出笑容。"
露出笑容?失去了她,我总有一天还能重新笑出来?
把忘记她做到底,然后,笑出来?
孙仪姐的好意,反而是这一路上最狠的一刀。
"周谌,我打心底里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她温柔地笑着,像是在给空空如也的我,一点一点打气。
9.
离开孙仪的店的那个晚上。
我又想起了程遥。
只是这一次,脑子里放的可不是什么甜的画面。
是发现她生病、住院时的那段。
“哦,嗨,你今天也来了啊。”
我每天都去她的病房,她也每天都用这句开场。住院通知书都领了的人,反过来跟到访的客人打招呼,理直气壮得很,搞得像我才是那个该被探望的。
她自从发现自己生病起,就一直这么笑着,若无其事的,好像躺在病床上的是随便哪个别人。
我说不准她是逞强,不肯让人看到脆弱的一面;还是不想让周围的人担心,不想让人看见她难受时的表情。多半,两样都有吧。
“……程遥。”
她一天比一天瘦。原本就白皙的皮肤,白得越来越没血色,白到近乎发青。病这东西不动声色,就在我眼皮底下,一天一天地蚕食着她。
“怎么了?讨厌啦,不要露出那么郁闷的表情。怎么感觉你才是病人。你有好好去上学吗?”
真没天理。病床上的人反过来查我的出勤。我张了张嘴,一时竟然想不出反驳的话。
“……有啊。”
虽然不想去。
就连去学校的这段时间,我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其实我想一刻不离地守在病房。生病的人本来就脆弱,身心两头都虚,床边若能一直坐着个熟人,多少会踏实一点。但这话我没有说出口。生病的本人都这么坚强了,我算什么,凭什么先垮。
“那就好。但是你可不要因为我不在,就去花心哦。”
她说得一本正经,眼睛还弯起来,活像在交代什么天大的事。
“我怎么可能去花心。”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我喜欢的只有程遥。”
说这话的时候我居然还想,幸好,还有时间说。害羞?抱歉,没那个余力。要是现在不说出来,以后,可能就……
听到这句话,她笑了。
看起来,像是笑了。
“……我希望你一直这么说。”
可那个笑是硬撑出来的。嘴角到位了,眼睛没跟上。
“我不要。我不要你去喜欢其他女生。”
“……程遥?我都说了,我”
“喂,周谌。拜托你。”
她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衣角。她低着头,长长的黑发垂下来,像一道特意拉起的帘子,把她的脸整个挡住,谁也别想看到帘子底下是什么。
“不要喜欢上我以外的女生。”
我想,她应该没有哭。至少这会还没有。
可她的肩膀在抖,声音颤得厉害,像一句随时会断掉的话。
“这世上最喜欢你的人是我。不是别人。最常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不是别人。最能让你幸福的人是我。是我。”
到这里,她顿了一拍,然后艰难地吐出一口气。我想,那口气的疼恐怕不在身上,在心里。是怕。
“周谌,我其实不怕死。”
她是奔放的那种女孩。比起一条长长淡淡的人生,她宁可活得像烟火,就炸那么一下,也要炸得漂亮。某种意义上,她一直活在当下。所以她说“不怕死”,说实话,并不让人意外。
可是:
“只是,我怕不能待在你身边。”
这句话落下,我的时间停了。
“总觉得,这种事,很常见吧。在电影里,女主角会说,忘了我,去寻找属于你的幸福,之类的。我不懂,为什么能说出那种话?我做不到。我没办法说出,忘了我这种话。我害怕,害怕你的心中,没有我的存在。我希望你不要忘记和我的回忆。对不起。我没办法说出,忘了我,去寻找属于你的幸福,这种话。对不起。但是,我喜欢你。我无论如何都喜欢你。无论如何,都想和你在一起。”
话音落地,她终于哭了出来。
像个孩子似的抽抽噎噎,怎么收也收不住[cite:9fc13655-9]。我把她抱进怀里,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什么事没事,连我自己都说不上来。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她。她是个危险的人,也是一直很强的人。可眼下,这个强得不得了的人把脸埋在我胸口,两只手把我的衣角攥成一团皱巴巴的布。从那股力道里,我摸得到她对我的爱与执着。
她哭得我心口发闷。为什么,她会这么喜欢我这种人。
“程遥。”
我一遍遍叫她的名字,手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头发[cite:6261f913-6]。发丝是软的,贴过来的身体是温的,闷在我怀里的哭声是她的。我没办法相信,这些东西,在不久的将来会一样一样地消失。
“我会永远属于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没错,永远。
我的生命,会和你同在。
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也会死。
然后,这些对着未来发的誓,全成了谎言,成了废纸,粉碎,消失。我明明发誓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可这个誓言到头来毫无意义。你不在的现在,我根本没办法陪在你身边。
“……呜……”
好奇怪。明明不冷,身体却在发抖。
是太累了吗?可是,为什么会发抖呢?因为有身体。为什么会有身体呢?
因为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
她明明死了。
“呜……”
突然想吐。
是肉体的疲劳,还是心里的缘故呢?
“呜……呜……”
我捂着嘴低下头。想吐,吐不出来。痛苦,也散不掉。就这么卡在半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怎么了?你还好吗?周谌。”
我和阿月在那晚住的酒店房间里。阿月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着我。
“差不多该睡了。反正明天也要走很多路。”
“……我知道。可是我睡不着。”也不是装出来的。人累得像散了架,偏偏脑子清醒得可恨。
“身体不舒服吗?勉强自己是不好的。如果真的不行的话,马上告诉我。得去医院才行。”阿月说道。
“没有……还没到那种程度……”
10.
晚上十点。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隔壁床的阿月连呼吸都放平了,多半已经睡着。趁现在掀开被子,认一认这家伙到底是谁,机会确实难得,但我没去做。反正马上就会知道,不差这一晚。真要掀了被子,明早被踹下床的大概率还是我。
呼——
我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大概是因为想着以前的事,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
阿月说,下一个地点是我和程遥以前去过的那座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是那种超级大型的游乐园,里面有沙滩,有各种娱乐设施。那也是我和程遥在外面的最后一次约会地点。
园方每个季节都办活动招揽游客。冬天,用的就是灯饰。
那天我们,就是冲着这个去的。
平时我们总是漫无目的地到处闲晃,像一只大猫带着一只小猫在街上溜达。这次难得装了回正经情侣,专程来一趟约会地点。
“总觉得,有种现充的感觉。不习惯啊。”
“是你自己说想来的吧。”
“是啊。偶尔来这种地方也不错。漂亮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嗯,的确很壮观……”
穿过入口大门,迎面是一棵棵枝头缠满彩灯的树。夜色黑沉沉的,这些树像撒了沙金似的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看着跟画一样。
“先不说这个,周谌,你觉得我今天怎么样?”
“非常可爱。”我说道。
“哼哼。”
她今天的打扮:短款呢大衣,长到腰,里面是一件蓬松的白毛衣;下面迷你裙、黑色过膝袜,加靴子。老实说,可爱到不行。虽然可爱——
“穿迷你裙不冷吗?”
十二月的大晚上穿迷你裙,我横竖不放心。裙摆和过膝袜之间,所谓绝对领域,那块皮肤是直接露在外面的吧?冬天的天底下露出这一截,算不算自杀行为?
“当然冷啊。我是为了让你看才这么努力的。”
“那真是谢谢你。不过,不用勉强自己哦。”
“什么嘛,你看到可爱的我,心里高兴,我被夸了也开心,这就是互惠关系。你只要一直夸,可爱、可爱、最棒了~~这样就好了。”
“呃,你当然很可爱啊。可是,你看着就很冷。”
“这点程度没什么啦。再说,制服也是裙子啊。”
“是这样没错啦。”
“对了对了,我今天穿的也很可爱哦,要给你看吗?”
“不要在这种地方掀裙子!”
不管在哪里,程遥就是程遥。外表再像超级美少女,一开口,就还是那个程遥。
“总之……我知道你很可爱。所以冬天别穿太薄,我会担心你感冒。你穿什么都行,穿暖和点吧。”
“哦?这么说我倒想试试,我要是哪天穿布偶装来约会,你怎么办?”
“你穿什么来,我都不会惊讶。”我无奈地捂住了额头。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当然是可爱的女朋友啊。”
我们像往常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在被灯照亮的小路上。
“唉——”
我听见一声长叹。转头一看,程遥正拢着双手捂住嘴,往掌心里哈气。一团团白气冒出来,在夜里慢慢散掉。
“你连手套都没戴啊?”
“我想说,像这样故意哈气,你就会牵我的手。”程瑶笑眯眯地转过头。
“所以,牵我的手吧。”她说。
“真拿你没办法。”
不等我动作,她的指尖立刻缠上来,还很周到地十指紧扣。我斜眼偷看她的反应,她正心满意足地哼着歌。
“这样比戴手套还暖和。”
她给了最后一击,朝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啊啊,真是的。
好可爱。
会这么想的自己,果然病入膏肓了。
“你也是吧?不光手,脸都热了。”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戳了戳我变热的脸颊。
那天,我们彻底放闪到了没眼看。
“我去一下厕所。你看下东西吧。”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
我留在原地等她。
然后,几十分钟过去了。
奇怪。只是去个厕所,未免也太久了吧。该不会是被卷进什么麻烦里了?虽然觉得不太可能,可对方是程遥,那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一点都不能大意。
她只有那张脸是楚楚可怜的美少女。遇上搭讪男的被缠住;程遥嘴一秃噜,说了什么怪话,把事情越搅越浑;也可能像在圣奈小姐店里那次一样,别人的麻烦没找上她,她特地伸头凑上去。哪一种我都信。
我开始坐立难安,拨她电话,可包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手机在这个包里。现在的她,身上没有任何能联络的工具。等于说,此刻想联系程遥,理论上只能靠原地大喊。
我拿起包站起身。怕她回来找不到人,我留了张字条——“我马上回来”,又压上一颗小石子,免得被风吹跑。
最近的厕所我先去问了,请门外一位路过的女士帮忙朝里面看了一眼,程遥不在。那就往别处找。
我决定折回入口方向……结果在半路的林荫道上找到了她。
“程遥!?”
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一对陌生男女面前。
程遥的脸常让人错判她的为人,可眼前那位女士,看起来也相当凶。我心里咯噔一下,小跑过去,挡在蹲着的程遥和那个女人中间。
“你对她做了什么!”
“哇,你这家伙是怎样?”
女人被我吓了一跳。
“程遥,喂,你怎么了?没事吧?”
“周谌,我没事,跟他们没关系……”程遥说道。
那对男女见我认识程遥,脚底抹油,很快走开了……
回到广场,程遥才开始解释。
“哎呀,因为最近的厕所我刚好去过了,人很多,所以我就去了远一点的。回来的时候看到那对情侣,他们好像在吵架,都要动手了。”
就算没亲眼看到,那幅画面我也能自己脑补出来。
“你为什么老是这样?每次遇到麻烦都想插手……”
“哎呀,看到有人吵架,我就会忍不住想管……”
“程遥!”
这一声我喊得难得响了。要是平日的吐槽就算了,我不常在正经场合大声,这一嗓子下去,她也愣住,眼睛睁大了。
“我确实喜欢你这股直率。可你每次一不注意就乱来……我会担心啊。”
“呃,对不起。谢谢你担心我……”
她显然听出了我的认真,难得老实,道歉和道谢都做了。
“不过我真的没挨揍。我本来想站到他们两个中间,跟那个男的讲两句,结果肚子突然痛起来,一蹲就直接蹲在地上了。那个男的倒被吓得够呛。”
“呃,那现在没事吗?身体很难受吗?”
“啊,没事没事,蹲一下就过去了。最近偶尔会这样,肚子那边莫名地痛。”
“你还是去看看医生吧。”
“我讨厌医院啦。反正我身体强着呢,顶多算个肠胃感冒,马上就好了。”
“程遥,今天先回去吧。”
“咦?你在说什么啊,我们才刚来耶。”
“身体不舒服,待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不好。”
“就说没事了,你也太爱操心了。我还想看更前面的景色呢。”
“下次再来就好啦。”
“票都付了入场费,这么快就回去,多浪费耶。”
程遥一屁股坐回长椅上,两条腿来回晃个不停。这个态度看得出来——她不打算听我的话。
那就不废话了。
我二话不说,弯腰抱起程遥。
“呀!等、等一下,这样很丢脸耶。”
“是吗?活该。”
“你欺负人!”
“难得看你这么害羞,好可爱。”
“咦?等一下,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我平常确实不干这种事。也正因如此,她整个人慌了神,居然还无谓地用上了敬语。
“拜托你,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别硬撑。”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
“你可以嫌我爱操心。我就是不想你出什么事。”
“下次我们再来,这样可以吧?”
“嗯。”
天色暗,看不太清她的脸色,但我想,这会多半是通红的。她平常捉弄我积极得很,轮到自己被捉弄,反而一点都不禁逗。她就是这种人。
“快放我下来啦,真的很丢脸耶。周围的人都在看……”
“你身体不舒服吧?自己走,走得动吗?”
“就说没事了……是说,你不觉得我很重吗?”
“很重啊。”
“喂。”
程遥的身材相当纤细。问题出在我这边,胳膊本来就细。漫画里,男主角用公主抱抱起女主角的时候,个个都来一句“一点都不重”“轻得像羽毛”。现实里哪有这种事。一袋米让谁扛着走都嫌沉,更别说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这种时候,就算撒个谎,你也要说不重啊。”
“我可不是那种能面不改色骗你的渣男。”
“这种时候,诚实的那个人才是渣男吧?”
“重的东西就是重,没办法的事。”
“呜哇,你就说这种……”
“就算很重,我也抱得动你。”
“周谌,你有时候真的很狡猾耶。”
“应该没你狡猾吧。”
程遥嘟起嘴,压低声音碎碎念,手指在我衣领上轻轻揪了一下。与其说是抱怨,倒更像在遮掩害羞。
“反正,我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遥。”
“好啦好啦,今天回去我就好好睡觉。要是还觉得不舒服,我会去医院的。”
“真的?别熬夜,睡觉的时候也要把肚子盖好哦。”
“我知道啦——”
话到这里就断了。我和程遥各自没了声音。
11.
我本来是打算直接回入口、离开游乐园的。可才走没几步,怀里的程遥就拉了拉我胸前的衣服。
“欸,那个……还是再一下下就好,我想跟你一起看。”
“咦?”
“因为还有没看的地方。”
“我说啊,你身体不舒服,今天不能去了,我刚刚不是才说过……”我责怪了一句。
“拜托,真的只要一下下就好。”
这次程遥仰着脸看我,眼睛眨也没眨。
怎么回事?跟刚才那种耍赖不一样,她是认真的。声音很稳,连尾音都没飘。
“下次再来就好啦。”
“是这样没错。但怎么说呢,总觉得……”
程遥欲言又止。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像是在找一句自己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说法。
她并没有隐瞒什么,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病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次的机会,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可这时候的我和她对此一无所知。正因如此,她才能用那么轻的语气开口:
“反正今天这种日子,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是啊。
珍贵的日子,不会再有第二次。
当时的我还不太明白。但现在,我痛切地明白。
“那真的只能一下下哦。”
一无所知的我,就这么败给了她那份莫名其妙的不安。
“谢谢……不过那个,公主抱有点太羞耻了。”
“明明是你自己说想继续的,真任性……那,你背我。”
反正横着抱容易被路人当杂技看,换个姿势,对彼此的脸皮都好。
“嗯。”
她从我怀里下来,绕到背后,手臂熟练地圈住我的脖颈,再轻轻一蹬,就稳稳坐了上去。
“嘿嘿。哇,我长大后就没被背过了。谢谢你,周谌。”
公主抱很羞耻,背人就没关系吗?这个标准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和刚才的姿势不同,这回看不到她的脸了。可透过贴着我的那半边肩膀和那份重量,她的存在感清清楚楚。就这样,我们从刚才那个地方,又往前走了一段。
“哇,好棒哦。”
像是在迎接我们,巨大的圣诞树在夜色里绽开了光。枝叶上缠满灯饰,成片成片地亮着,四处还挂着苹果一样红艳的装饰。
我并不是特别喜欢漂亮东西的人。真要说的话,我偏爱实际的东西。
但这棵树有种连我都会觉得漂亮的魅力。最重要的是,趴在我背上的程遥,那声惊叹听起来实在太开心了。大概因为这样,我看这棵树也顺眼了几分。
“欸,周谌。”
她忽然凑近,在我耳边压低了声音。声音很小,可就贴在耳边,一个字都没漏。呼吸扑过来,我的心跳先一步乱了。
“我啊,喜欢你的一切。”
突然说这个做什么?我心里嘀咕着,却没出声打断她。
“可是啊,我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我会这么喜欢你呢?当然,绝对不是讨厌你,或者瞧不起你。我只是太喜欢了,喜欢到连自己都想不通。”
“怎么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坦率又可爱?”
“我对你来说,一直都是坦率又可爱吧?”
“嗯?”
“对你来说”,今天这句里多出来的这几个字,像一枚多出来的钉子。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的个性,一般来说并不算可爱吧?”
我本可以顺嘴答一句“是啊”。可她的样子跟平常不一样,我便也没按老规矩来,压低声音,用很诚实的调子说:
“对我来说,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
“谢谢。”
“为什么语气这么生硬?”
“因为很害羞啊。”
先声明,开口之前,我在心里把“反正天黑了”默念了三遍。
“因为,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但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可是个打破窗户的女生。一般来说,都会讨厌我吧?”
“我不知道一般情况怎样。但我并不讨厌。”
“我想也是。毕竟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你把黑醋榴梿姜茶拿给我,还陪我一起喝。”
“什么?原来那是在故意找碴吗?”
“才不是。我真的很想找个人一起喝一次看看,一个人喝很无聊。不过,我本来以为你会拒绝。”
“是吗?”
“如果只看脸,我可是个非常惹人怜爱的美少女。”
“包含内在在内,你也很可爱。”
“嗯,谢谢。你不用再说了。”
程遥现在八成又红着脸了,从声音里听得出来。可惜背着她,什么表情都看不到,这份工作唯一的缺陷就在这里。
“可是啊,只看脸的话,大家会擅自对我抱有期待,期待我‘普通地可爱’。然后,不分男女,只要知道我的言行举止和个性,就会觉得‘咦?原来是这种人?’,接着对我幻灭,或者退避三舍。和我理想中的完全不一样。外表和个性之间的落差。
所以啊,我自己也觉得,我是不是个让大家失望的怪人。不过,我也会想:‘那又怎样?为什么我非得配合大家擅自抱有的理想不可?别开玩笑了。’于是干脆贯彻怪人之道,贯彻到底。”
很像程遥会说的话。清爽,又叫人心里痛快。
“因为,如果因为这样就扭曲自己,多不甘心啊!所以,虽然凭着这种个性,我被敬而远之过,也被找过麻烦……但哪怕周围的人都对我很冷淡,哪怕有难过的事,讨厌的事,我也不会低头,不会停下脚步。反而要在逆风里往前走,我要做我自己。”
很像程遥会说的话。
“可是,我本来以为,不会有人接受这样的我,真的喜欢上我。”
她抱着我的手臂,收紧了。
“直到我遇见你。”
冬天的室外空气,冷得耳朵都快结冰了。可她的声音、她的吐息,一下子热了起来。
“我现在喜欢你的一切。可是,我一开始喜欢上你的契机,大概就是它。”
“它,是指……”
“虽然你可能觉得我是个怪人,但你完全没有因此看不起我,或者讨厌我。”
“那当然。你虽然怪,可正因为这样才有意思。而且我也很清楚,你有可爱的地方,也有温柔的地方。”
“就是这一点。”
程遥低低地笑了出来。我胸口有点痒痒的。
“这样啊,周谌。对了,刚刚你那么担心我,我很高兴……有种被珍惜的感觉。”她说。
“我确实很珍惜你。”
真的。
比任何东西都珍惜。
“谢谢你。”
对我的想法,她回以满满的感谢。那声音,仿佛她正满面笑容。
“谢谢你,喜欢上我。”
那天的我们,泡在冰冷的冬日空气里,泡在深夜的黑暗里。可尽管如此,还是充满了温暖和光。
而这两样,如今都已经不在了。
12.
次日。
一进园区,阿月就先说了这么一句。
"哎呀,天气真好呢。一路上都没下雨,真是太好了。"
周围照旧有不少人往这边偷瞄。瞄一眼,收回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一下头。她这身打扮混在人堆里,想不扎眼都难。
"来,周谌,你也兴奋一点嘛。难得来这么开心的地方。"
"我们不是来玩的吧?"我吐槽道。
"咦?那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我们是来重置的吧?"
"说得也是。"
她拖着尾音,答得比谁都悠哉。
跟这种人较劲,我算输定了。在这冒火也没用,这点道理我还是拎得清的。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个说法。
"总之,先在园区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当重置提示的东西……"
为了把程遥夺回来,我才一路走到这里。
这个目的,从第一天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变过。
可为什么越往前走,越觉得她离我更远呢?
明明是为了夺回她才走的。每走一步,却像是又把她往远处推了一步。
因为直到路过的地方,全塞满了和她的回忆。
没有她的景色,她此刻不在身边这个事实,随着每一步,越来越清楚。
"天气这么好,很适合散步。"
阿月一边走一边说,听起来是真就这么打算散上一整天。
我现在站的地方,和十二月来的时候是同一个。可景色,已经不是当时那副样子了。
当时站在那的程遥,如今不在了。
当时觉得好看的那个世界,整个没了。
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着?
"好累……"
这个园区真大,大得离谱。从入口那头有小船的池子,到球场上跑动的一群人,再到这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坡,我的两条腿走到这,基本宣告到头了。
平时在园区里转这么久,也不至于累成这样。坏就坏在来之前已经走了太远的路,这会我差不多是靠着惯性在挪。
"在长椅上歇会吧。我去商店买点吃的喝的。"
"好……"
已经过了中午,是该垫点东西了。
阿月把随身的东西搁在长椅上,嘱咐我看一下,就朝商店那边去了。
我坐下来,仰头看天。
蓝色。还是这种颜色。今天也认得清清楚楚。
本来以为她会很快就回来。结果过了好一阵,连个影子都没有。
阿月……那家伙,好慢啊。
换成程遥这么晚不回来,我担心的是她路上出没出事。换成阿月,我担心的方向完全相反——这货该不会被人拉去,让园方工作人员盘问起来没完了吧?
我扭头,看向旁边那条长椅。
那上面坐着个小孩。打我坐下起,她就在那了。
而且都这么久了,愣是没一个人过来找她。
我本来尽量不去在意。可她就坐在边上,余光里全是她。一开始我以为她在等同伴,但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一个人干坐这么久,怎么想都有点不对劲。
"那个,你在等人吗?"
到底还是没忍住。
万一她是迷了路,就没法装没看见,总得带她去一趟服务台。
结果人家根本没接我这份担心,答得干脆利落。
"对啊。我在等人。"
顿了顿,她又扬起眉毛,冒出一句带着苦恼的话。
"我会一直、一直……等她来……"
等等。前面答得那么笃定,这句怎么就蔫下去了?
算了。看样子她也没遇上什么难处。我一个陌生人,就别去刨陌生小孩的心事了。
正想着,商店那头终于有了动静。
"让你久等了,周谌。"
阿月拎着东西回来了。
"你回来得是真慢。路上出什么事了?"
"抱歉抱歉。因为有卖看起来很好吃的冰激凌。"
"你就是在吃东西吧?说得直白点,你是不想当着我的面脱那身衣服,才躲到那边一个人吃的?"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哦。"她顿了顿,"不过我已经先吃过啦。啊,这个是周谌的份。"
三明治和一瓶水,递到我面前。
"好了好了,虽然不算赔罪……不过我顺手把这个也买了回来。"
"啊?"
一个装着肥皂水的塑胶容器,直接怼到我鼻子底下。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小摊上在卖嘛。我想着,偶尔这样找一找童心,应该也挺不错的。"
我既不想特地吹泡泡,也不乐意多背包裹,寻思找个垃圾桶处理掉就完事。正低头琢磨这个问题,一道视线直直钉了过来。
是旁边长椅上那个女孩。
"你要吗?"我说道。
"我可以收下吗?"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截。
女孩含住附赠的那根吸管,轻轻吹了口气。本来安安静静的一滩肥皂水,就这么被她的呼吸带活了,一个又一个透明的圆从管口钻出来,摇摇晃晃升上天。
"哇,好漂亮!"
"漂亮?"
"咦?很漂亮吧!"
那晚看的灯饰,是人工的光。光把黑夜点亮。
眼前这幕,是玻璃一样的泡泡,在白天的自然光里一闪一闪。
"哎呀,这个真不错。"
阿月把手搭在眼睛上方,摆出眺望的架势。
"一串串发亮的泡泡,不觉得就像在蓝天上镶了宝石吗?我很少吹泡泡,感觉挺新鲜的。"
"也是。这东西,确实没什么机会吹。"
"以前倒是玩过烟火,泡泡还真没吹过。烟火也漂亮呢……"
她望着飘在半空的泡泡,后半截音量落了下去,安静地看了一会。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阵沉默惦记的,好像不是烟火,是别的什么东西。
"欸,大哥哥还有奇怪的大姐姐,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呀?总觉得你们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我们是出来玩的哦,小妹妹。你呢?"
我把话头岔开了。
"我……刚才说过了,我在等人。"
"约好在这里碰面?对方迟到了?"
说是等人,可她一个人已经在这坐了半天。再加上刚才那句"我会一直一直等她来",搁在脑子里怎么想怎么别扭。
"我姐姐她……"
她攥住自己的衣摆,头埋得低低的。
"遇到了很痛苦的事。从那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摆着一张苦瓜脸。"
姐姐这个人我不认识,出了什么事我也猜不着。但看她的表情和说话的劲头,多少能明白,那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其实今天,她也和我约好要一起来这里的……因为我的生日,我们每年都是两个人一起出门。可是今年姐姐说'没有那种心情',就不去了。所以……我一个人来这了。然后我用手机给她发消息,说'我先一个人来了。在你来接我之前,我不会回家'。"
"所以,你姐姐说她会来接你?"
"消息显示已读了,但她没有回。"
"那个……可能是我多管闲事,可我觉得,你还是别管她比较好。你也许是觉得她说话不算数,心里来气。可她既然正难过着,现在也没什么办法。"
"不是,我不是因为不守约定而不爽!"
女孩整个人拼命往前倾,像要立刻站起来。
"那是什么意思?"
我这么一问,她就抬起头,眼神直来直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阴翳,认真得不像个孩子。
"我是觉得可惜啊,我不想让姐姐错过这么漂亮的花。她要是看到。心情说不定就能变好一点。一直抱着膝盖待在又暗又闷的房间里,人是不会有精神的。"
"只有在内心有余裕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美丽的事物有多美。"
话出口之前我就知道这不合适。对一个正为姐姐拼命着急的孩子说这种话,太不成熟了。
可它还是出来了。
因为我把自己的现状,叠到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身上。
"看到好看的东西,心情就能好起来?事情哪有这么简单。硬把她拽到外面,这样不好吧。"
"我就是希望姐姐能打起精神,只是这样而已!所以,我绝对会一直等姐姐来。如果我到晚上还没回去,大家应该会担心的……"
从刚才起,她的表情就没停过。一会吊起眼角,一会不安地垂下眉毛。这会又猛地换上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那个……就算这样,姐姐可能也不会来……结果,来接我的可能是爸爸,或者妈妈……"
她不安地小声念叨。可我觉得,谁来接都一样。自己晚回家家里人会担心,能毫不犹豫地相信这种事,不恰恰说明她过得挺幸福吗?
当然,我知道自己家的特殊情况。拿这种事去比,对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孩子来说,真的很不成熟。要是程遥还在,这种念头大概根本冒不出来。可现在的我,就是没有这份余裕。
"别让家里人担心了。可能是多管闲事,但我觉得,你还是回家比较好。"
"我并没有让家人担心。可、可是,这样的话……"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冲,急得像在向我要一个答案。
"这样的话,姐姐要怎么样,才能打起精神呢?"
……对这孩子来说,这就是她的善意,她全部的善意。
想让姐姐坐到亮堂的天底下,看看好看的花,露出一个笑容。她只是这么想着而已。
肯定只是个温柔的孩子。只是这份温柔,多半是白费力气而已。
也只因为,我把自己和她的境遇叠在了一起,才会有这种别扭的念头。
痛苦的时候,希望别人怎么对待自己?
昨晚我跟阿月吵架,原因之一就是这个。
不管别人怎么伸手,都拉不出原来的自己。只希望别人别管自己。
哪怕对方是好心关心。不管是道谢,还是觉得自己必须早点打起精神,这些全都会变成压在头上的分量,让人更痛、更烦。
这一次,我没把心里那套照实倒出来。小孩面前,有些话说不得。
"现在最好别想着让她笑、让她打起精神。周围的人这么想,她反而会着急起来。"
"那在她身边的人,就什么都做不了吗?做什么都白费力气,只会碍事吗?"
"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可以让她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不就和放着不管一样了吗……爸爸和妈妈都说,时间会解决一切。那就是只能等时间过去了吗?在这期间,只能默默地看着她吗?——不管那个人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心口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
我大概明白了。周围人的关心只会让当事人烦躁,什么都安慰不了。而满脑子装着的,到头来只有自己的事。
……可这也没办法。失去了世界上最重要的那个人,比什么都重要的人,人是站不起来的。开朗的笑,就是摆不出来。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天气这么晴朗,公园里这么和平,你们倒好,一个个摆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太浪费了。"
阿月的声音,从我们中间插了进来。
我猛然回神。这虽然没镜子,但她没说错,我刚才那张脸估计相当吓人。对着一个头回见面的小孩急成这样,是得反省。
"小妹妹,你为姐姐着想的心情,我非常明白。这份心意很可贵,可太焦急了呀,其实并不好。还有哦,想让别人笑,自己得先笑出来才行。"
阿月蹲下来,把视线放到和女孩一般高的地方,嗓音放得又稳又慢。
"自己先笑……?"
"嗯。希望别人笑的人,自己不可以先摆一张吓人的脸。想让别人笑,自己得先笑才行。就像我这样——笑容,笑容。"
"这是笑容吗?我完全看不懂你的表情耶。"
"呵呵。总之,这也是某种缘分嘛。要不要,我们三个人一起玩呢?"
"呃……阿月!你在说什么啊?"
我们是来这里找"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的。是为了重置。哪来的工夫玩。
阿月吐出一口气,像是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呀?"
"我的名字是徐巧巧。"
"这样啊,那么妹妹。你姐姐会用手机告诉你她在哪的吧?那在她过来之前,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待一会呢?反正等着也是等,时间照样往前走。这可是人生里只有现在才有的宝贵时间哦——就这么白让它流掉,不是挺可惜的吗?更何况,徐巧巧小姐,今天是你的生日对吧?那就更该开开心心地把这一天过完呀。"
"喂,阿月!"
我一把扣住她的肩膀,把音量压到巧巧听不见的程度。
"别这样。不要多管闲事。"
"哎呀哎呀,居然管这叫多管闲事,你真冷淡呢……"
她也把声音放低,慢悠悠顶回来。
"你的女朋友在这种时候,不是会率先加入玩乐的行列吗?"
13.
如果是程遥的话。
她多半会主动掺和进别人的事情里去,顺便自己也玩得挺开心。
“这个……你说得没错。可是,我们带着这么小的女孩子到处跑,不太好吧……”
“没关系。”
正在我和阿月商量的时候,徐巧巧似乎已经决定答应那个提议了。她声音清清楚楚地说:
“我要跟大哥哥你们一起玩。反正也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才会过来,我正觉得无聊呢。而且……”
她低头摆弄着手机,时不时抬眼往屏幕上瞄,好像在等姐姐的信息。
“姐姐说不定马上就会过来了。”
就在这时,我无意间瞥见了她手机的待机画面。
“那个待机画面……”
“咦?啊啊,嗯,这是我和姐姐的合照。她就是我的姐姐。很可爱吧?”
说着,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画面上的女孩子,我有印象。
“嗯?怎么了吗,大哥哥?”
“不,没什么。”
我这么应付了徐巧巧一句,然后一把抓住阿月的肩膀,把她按得转向自己,压低声音。
“喂,阿月。”
“那个女孩子的姐姐……那不是徐彤彤吗?程遥的那位朋友。”
难怪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巧巧跟徐彤彤长得太像了。
“咦?是这样吗?”
“别装傻了。你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所以才故意带我来这里的吧?”
“哈哈,怎么会呢?周谌,你疑心病太重啦。”
阿月答得优哉游哉。可信度嘛,我持保留态度。这种事真的会是碰巧?她八成早就安排好了。
不过她到底是怎么知道今天会发生这些的呢——我基本可以断定:在徐彤彤和她这个妹妹的事情上,阿月掺了很深的手。绝对的。
“欸,大哥哥,你们要玩吧?明明是你们约我的呀?快点走啦。”
徐巧巧天真无邪地催促着,完全不知道我认识她姐姐。
约她的人是阿月。坦白说,我现在根本没那个余力陪小孩子玩,也不想跟这一家子扯上关系。
可是,要是只让阿月带着巧巧玩,那家伙实在太可疑了,我总觉得会出岔子。与其干瞪眼担心,不如一起行动,好歹能算监视加帮忙,省得之后又冒出什么麻烦。
“怎么了吗,周谌?巧巧妹妹都那么说了,我们快点走吧。”
阿月招呼了一声,拉上巧巧优哉游哉地迈开步子。
我的脑海里闪过她姐姐的脸。
徐彤彤。
她会消沉到这个地步,毫无疑问是因为程遥的死。
你也接受不了没有程遥的世界吗?
——
还记得我和徐彤彤在程遥的医院的楼梯间的一次碰面。探完病的她正准备回家,而我正要上楼去程遥的病房。
“好久不见。”
先开口的是她。
我和徐彤彤是透过程遥认识的,说过几次话,但不同班,之后就没再见过。
“嗯……”
久违地见到这位朋友。
可我们俩都蔫得厉害,实在提不起闲聊的劲头。
话虽如此,我们也没法看见对方就当没看见,直接走过去。徐彤彤摸了摸自己肩上的中长发,声音很轻:
“呐,周谌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
程遥的死。
在她面前,我拼命逞强,不让她看见我没出息的样子,努力想当她的支柱。可我怎么可能没事。
谁都好,求你们,别让她死。那阵子我只能这么祈祷,每天在心里,对着无力的自己、也对那副冷冰冰的命运,想哭想喊。
“说得也是。”
她应下的声音,像世界末日的预报。这绝非事不关己的说法——我一定也一样,说不定还更严重。
“程遥她,虽然会露出笑容,但她本人不可能不难过。”
“是啊。”
我不久前才在病房里亲眼看见她哭得一塌糊涂。装得再若无其事,我都知道她有多痛。
“太奇怪了。会不会太突然了?我啊,跟程遥约好,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去远方,或者看星星看到很晚……对了对了,我常常跟妹妹讲程遥的事……妹妹也想见程遥。我还跟程遥约好,今年妹妹生日的时候,要不要一起去玩……还有……还有……好多好多……”
徐彤彤的声音抖了起来。
她原本不算阴沉的孩子。程遥那么亮,她衬在旁边会暗一些,可“阴沉”两个字,怎么也安不到她头上。可现在,她脸上那片阴影重得吓人。
“未来什么的,我以为理所当然会到来。我以为未来就在那里,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我以为理所当然的事,其实一点也不理所当然。我以为很普通的事,其实是奇迹一般的东西。”
她低下头,又慢慢抬起来,看着我。
“为什么?”
她问。这一问,没有冲着我来。问的是不知道在哪里的、随便什么人。
“为什么,是程遥?”
这种事。
我也想问啊。
为什么偏偏是程遥呢?
要是能换,我换。她要受的那份苦,搬到我身上来,多少都行。
我答不上来,只能杵在原地。沉重的沉默罩下来,把我们两个都埋了进去。
徐彤彤,你还没从她的死里走出来吗?
走出来,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的死,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人的死。它会在还思念着那个人的心上留下抹不掉的疤,和走不到头的痛。
要人忘记。要人向前走。要人笑。
这些话,剥开来看,哪一句不残忍?只是外面套了件写着“鼓励”的外衣罢了。
——
心神再次回到现实。
阿月和徐巧巧的声音传来。
“呵呵,怎么样?果然还是我比较快吧。”阿月轻笑地看着徐巧巧。
“啊,明明只差一点了!”
因为徐巧巧嚷嚷着“一个人玩挺丢脸的,而且好无聊”,我们只好接受她的提议——比赛‘谁最快抵达终点’,也就是玩遍这里所有的运动设施。
我本来还担心有阿月在场会不会招来周围人的目光,结果巧巧跟她处得相当自然,路人八成只当阿月是为了陪小孩玩,才特意戴了个面具。
至于结果,阿月拿了第一。徐巧巧很不服气,尖锐地叫出声来。
“欸,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从头开始!”
她跺着脚,攥着小拳头,一副不肯认账的架势。
再来吗……
我愣神了。
“嗯?大哥哥,你怎么了?怎么在发呆呀?”
“啊……没事。”
被巧巧这么一喊,我才回过神来。
那一瞬间我在琢磨:这种问题问一个小学生,到底有没有意义?转念一想,问了又不会怎么样,便开口了。
“欸,徐巧巧,你觉得‘重置’是什么意思?”
“重置……你是说游戏吗?在某个地方存档,要是打输了,就重置回存档点,重新开始?”
“嗯,果然是这个印象。”
不过,要是把这一套套到我和程遥的身上——我们的‘存档点’,又是哪?这个,连去哪找都没头绪。
“不过啊,如果现实也能像那样,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之前,不管重来多少次都行,就好了。”
巧巧笑着说。脸上明明是笑,话音落下来却有点扎人。
“这样一来,就能把所有难过的事都消掉了吧。姐姐也是……”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眉头拧了起来。
徐彤彤没有要过来的迹象。从巧巧的反应来看,那边的手机可能连看都没看。
“徐巧巧。”
“嗯?”
“你觉得,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是什么?”
我问了和圣奈一样的问题。我所追求的,是这个世界期望得到的答案。
可是,这个问题本来就该一人一个答案。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多听听别人怎么说。
“最漂亮的东西?嗯……像是宝石、礼服之类的吗?”
“我想,应该不是那种东西。”
得往更抽象的地方去想。
这个世界把我领到这些堆满回忆的地方来。先让我泡在幸福的记忆里,再让我清清楚楚看见自己弄丢了什么,把旧的伤口重新翻开。而我,就在这么个过程里,一路寻找着那个东西。
“你不用管什么‘普通’啊‘一般常识’啊……对你自己来说,它是什么?”
巧巧比我小很多。所以我才在意。这么小的孩子,会说出什么样的答案呢?
然而,她烦恼地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歪着头。
“我不知道。”
“是吗。我想也是。”
漂亮的东西——要是挑大众款、标准答案,我随口能报出一堆来。
不知道她是没能答上我的问题觉得抱歉,还是看穿了我心里那团发暗的东西,巧巧不再作声,一种尴尬的沉默,罩在我们两个中间。
“哎,突然问你这种问题,你答不上来太正常了。抱歉啊,问了个怪问题。”
让一个小学生陪着我泡在这种乌云气里,实在过意不去。我赶紧打起精神,用尽可能亮堂的语气去圆场。
巧巧松了口气。为了缓和气氛,她咧出一个笑。
“那么,为了赔罪,再跟我比个三次吧!”
“真的假的?”
尴尬是化解了。可那之后,我的腿基本报废了。小学生的胜负欲,比期末考试还可怕。
“真拿你没办法,就让你休息一下吧。”巧巧笑得挺大方。
“谢谢……”
徐巧巧坐正中间,我们三个人挤在同一条长椅上。她刚坐下一转身就又摸出手机,确认姐姐有没有联络。
“你这么担心姐姐啊?”
“那当然啦。因为姐姐以前虽然也会沮丧,但从来没有这么消沉过。她完全不出房门,跟个幽灵似的……饭也不好好吃,我甚至怕她会不会就这么死掉……”
程遥和徐彤彤的感情是真的好。徐彤彤是头一回失去挚友。我,也是头一回失去这么亲近的人。
我现在还能像这样活着,全托了程遥留下的那封信的福。因为我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还剩了一丝线头。
要是没有那封信,现在的我,多半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巧巧妹妹真的很喜欢姐姐呢。”
阿月这么说。巧巧听到,小声喃喃着:
“因为只有姐姐对我很温柔。”
“其他人对你都不温柔吗?”
‘只有姐姐温柔’这几个字硌到我了,话就这么冲出了口。可出口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坏了,这个问题,是不是踩到雷了?
“也不是那样啦。只是我之前在班上,被大家孤立过一阵子。”
巧巧盯着手机,两只脚悬在椅子下面,一晃一晃地说。
“一直以来都是姐姐在照顾我。所以,这次换我照顾姐姐。”
她的眼神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阴霾。那份替姐姐着想的心,还有那股笨拙却直率的劲,看着叫人清爽,也叫人心里发热。
“唔……怎、怎么了?大哥哥,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呀?”
“啊,不,抱歉。”
巧巧误会了我盯她的意思,露出害羞的表情,耳朵尖都红了。
“反正,就算我说这种话,也只是白费力气吧?我自己知道的。我总是什么都做不到……”
她攥紧拳头,表情一点点苦下去。
“我也知道,一直这样下去不行……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啊,糟糕。这孩子要哭了吧?
“呃……不,那个,总之……别气馁,会好起来的……大概。”
总得说点什么才行。我是这么想的,可肚子里翻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这时候,我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是程遥,她会怎么说?
那句话,终于从我嘴里出来了。
那天,她说过的。
“没错……不管遇上多痛苦、多讨厌的事,都不许垂头丧气地停在原地。逆风里,更要往前冲……”
“哦?怎么了?大哥哥,你突然说出这么厉害的话。总觉得……好像不是大哥哥你。”
“啊,嗯……这话不算我说的……说出这句话的人,是我以前很重要的人。”
她的身影又在我脑海里闪过。
那头黑发,白皙的皮肤,纤细的身子,直直看进我眼里的目光,还有那个恶作剧般的笑。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
“不过,她现在已经不在了。”
“嗯?”
我叮嘱自己,不能在小孩子面前摆一张阴天脸。可表情还是僵住了。
不行。我明明是想拿她的话去鼓励这孩子,结果自己先被那句话烫了一下。
不管何时,不管何地,这种时刻,那股疼痛说上来就上来,半点商量都没有。
她是我的程遥。
我的世界,已经弄丢了程遥。
“这样啊。那么……”
巧巧坐在长椅上晃着脚,用一种很随口、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
“那个女孩子,就在大哥哥的心里吧。”
“咦?”
“感觉就是这样。刚才大哥哥说的那些话,感觉就像是大哥哥心里的另一个人借你的嘴说的。”
程遥。
明明已经不在了。
可是一个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的孩子,却读懂了我心里的那个她。
14.
"大哥哥?你怎么了?"
徐巧巧仰着头看我。我突然沉默下来,这孩子大概觉得怪稀奇的。
这个问题,现在连我自己都想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是姐姐……"
她掏出手机瞄了一眼,整张脸一下子绷紧,接了起来。
"姐姐?嗯……我现在在那个公园……你愿意来吗?我们一起看花吧……"
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胸前的衣料,像要把攒了一路的勇气,全从布料里攥出来。
笨拙。多半白费力气。搁在旁人眼里,还是多管闲事。
但徐巧巧心底一直亮着的那个念头,只是希望姐姐打起精神。就这么多,干干净净。
然而下一秒,她整个人像心里的时钟被掐停了似的,一动不动。
"咦……"
徐彤彤大概,拒绝了她。
这并不说明她对妹妹少了温柔。她本来就是温柔的女孩子。
正因为温柔,才走不出挚友的死。才忘不掉那件不讲理的事——不讲理地,就那样落在了程遥头上。
她大概会这么说吧。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说不上是恶意。
也谈不上软弱。
硬要说的话,是因为她的——
"咦……等、等一下,大哥哥?"
我从徐巧巧手里,拿过了手机。
反正这通电话再僵下去,僵到的也只有那个攥着手机的小姑娘。这种口,让大人来开,代价小得多。
……理由找得倒是挺熟练。
"徐彤彤,好久不见。"
"咦?"
电话那头瞬间僵住了。这也难怪,她刚还在跟妹妹说话,突然听见我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
"这个声音……为什么,周谌会和我妹妹在一起?"
"为什么呢?"
阿月替我接了这么一句。她说,这是偶然。
但我不觉得是偶然。
在这里遇见徐巧巧,又像这样跟徐彤彤说上话。一环接一环,像被什么东西提前排好的。
"或许是程遥把我们牵在一起的吧。"
隔着一通电话,那边的紧绷我还是感觉到了。仿佛我一开口,就按在了不能按的地方。
在别人眼里,我自己八成也是这种东西。一块满是裂纹的玻璃,不能随便碰,一碰就掉渣。
"周谌已经没事了吗?……你已经能不带任何痛苦,说出那个名字了吗?"
"怎么可能没事。"
"说得也是。对不起。说得也是……"
对话到这里断了。沉重的沉默压下来,隔着一通电话,那份尴尬照样原封不动地传了过来。
我说道。
"但是,徐彤彤,你的妹妹很担心你。"
"我知道。可是,我没办法忘了程遥,往前走……"徐彤彤的语气里充满了哽咽。
"巧巧是个温柔的孩子,这些我都明白……可是,我觉得自己已经没办法打从心底笑了。"
"可能是因为,程遥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吧。"
我攥着手机,茫然地看着她。
"周谌?你有在听吗?"
有。
可我答不上来。我不知道从心里涌上来的这股东西,该叫什么名字。
说到感情,人们习惯掰成喜怒哀乐。可感情才没那么守规矩。
这股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的东西,哪一类都装不进去,也归不到任何一类里。我处理不了它,整台机器像短路了一样,说不出话,动弹不得。
"周谌同学?咦……欸,你怎么了,周谌同学?"
电话那头,徐彤彤的声音一点点慌起来。
旁边看着我的徐巧巧,大概是从小孩的眼睛里也看出了不对,眉头皱起来,一脸担心。
"周谌同学?你没事吧?"
"我……没事……"
总得回一句。这话是我硬从嘴里挤出来的。
隔了一小会,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你在那里等我一个小时。我现在就过去……马上就过去。"
徐彤彤要来了。
徐巧巧一下子睁大了眼。
随即生起气来:"既然是姐姐的朋友,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我只回了句"抱歉",她就没再追问了。大概是这一路盯着我打电话,看出了气氛不对吧。
其实我也想反驳,可反驳什么呢,牵头的是阿月。算了,锅我背。
我们安安静静地等。我不想说话,就一句没说。徐巧巧和阿月时不时搭上两句,我提不起兴致掺和。
这跟单纯的无精打采,还不太一样。
我一直在想,有没有办法,把那份处理不了的感情变成语言。
想啊想——想不出来。
"姐姐!"
结果,答案还没着落,人先到了。
徐彤彤一头中长发,比程遥的短一些,在春风里晃。一直这么闷闷不乐着,她脸色不太好。本来就瘦,这会看着更瘦了。
"你真的来了。"
"因为你虽然说没事,可那个声音,怎么听都不像没事。"
"那真是抱歉。"
"你不需要道歉。我实在没办法放着你不管。"
"你真是个好人。"
"不是的。我只是喜欢程遥。我之所以会来……是因为周谌同学,是程遥重要的人。"
她把我的话原样顶了回来,可那眼神分明是软的。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笑。对着一个随时会让她想起"程遥已经不在了"的我,她看起来,本身就在煎熬。
"虽然有点晚了。好久不见,周谌同学。"
"嗯……其实也没那么久吧。"
毕业典礼,大概就三个星期前。程遥的葬礼上,她应该也在。只不过那会我已经整个人陷在绝望里,她也哭得很凶。我们一句话都没说上。
"姐姐……"
人到了,我们俩之间却还是没什么话。沉重的沉默罩下来,徐巧巧的眼睛在我们两张脸上转来转去,放心不下。
和徐巧巧对上视线的那一下,她之前说过的某句话,忽然从我心底浮了上来。
"那个女孩在哥哥心里吧"。
然后,尽管我完全讲不出是个什么道理——
"难得来一趟,要不要赏花?"
等我回过神,这句话已经出了口。
我没等徐彤彤回答,自己先朝花开得最盛的那片走了过去。徐彤彤、徐巧巧,还有阿月,都跟了上来。
真是不可思议。从前和她一起走过的园子,这回走在身边的,是同样知道她的人,还有一个注意到了我心里有她的女孩。
程遥人不在的时候,我偏偏想起了她。
她的笑。
她的声音。
她的呼吸。
现在,这些我全没有了。
我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我……"
我边走边开口。
没打腹稿,也没在心里过一遍。话是自己出来的,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旁边的人已经在说了。
"程遥不在之后,我以为程遥就从这世界上消失了。就算周围的人来鼓励我,我也只觉得那是催促,快点忘掉,快点打起精神来。我觉得我必须忘记。忘了,才是对的。"
一阵风掠过来。
也是在这时候,我才头一回闻到春天的气味。
气味又不可能是这一秒才换上的。可为什么,我现在才闻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可是。忘记,和振作起来,是两回事。"
忘记是一种救赎。不忘,也是一种救赎。
遗忘,或许确实是一种救赎。
只是,会随着时间淡掉的,是那份悲伤。她这个人,和她在一起的那些记忆,不包括在里头。
她不会变成"不存在"。
就算有人忘了她,也还有人记得她。有人会注意到,我心里那个她。
我记得她。而且,我迟早会在哪个不设防的瞬间,重新撞见我心里那个她。
过去,现在,未来。
她都在。
风又吹过,春天的气味更浓了。
我们走到了花开得正好的那片园子。
中午过后我才和阿月进的这座公园。后来遇上了徐巧巧,在运动区玩过,又等了徐彤彤,因为在这耗了很长一大段,天色已经黑透。
暗下来的园子里,浮着一层淡淡光芒的花树,像在这等了我们一天似的。
傍晚一过,园方给花树打上了灯。和白天那种明晃晃的热闹是两回事,是种幽幽玄玄的景致。
"颜色……"
我看得见颜色。
之前我也确实辨识得出颜色。可现在,不一样。
这世界,有了色彩。
树木像是从夜色里显影出来,整棵整棵地晕着柔和的花色光。
黑透的天和花色的光融在一处,彼此的界线像化开的糖,蓝色和紫色一点点往外渗。风一过,颜色的浓淡便跟着摇,慢慢悠悠,像在起舞。
数不清的花瓣,数不清的颜色。黑暗、灯光和花,糅成了一片。
壮观得让人忘了呼吸——恍惚间,像误闯进了另一个世界。可这里实实在在是现实。伸出手,迎风飘来的那片花瓣,是真的能够碰到的。
上一次,我和她在这个公园,看的是冬天的灯饰。树身上一圈缠着一圈的灯光,代替了花。还有一棵圣诞树。
那时候宝石一样的光辉,如今没有了。
可是,春天来了。
这里的树,开满了花。
我也终于找到了答案。
15.
阿月死死地看着不知所措的徐巧巧,还有悲伤的周谌和徐彤彤。
看着看着,往事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我叫程梦。阿月,是多年前夏天走进我生活里的另一个名字。
我从小没见过妈妈,家里只有我和爸爸。爸爸常常一整晚都不回来,说和朋友约好了喝酒。天黑透了,我就一个人开着电视坐在客厅,声音调得很小,也不看。那时候我以为,家大概天生就是这么安静的。
直到某一天,我家的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戴面具的女孩,和我现在脸上这张,一模一样。
“我叫阿月。”她朝我伸出手,“你爸爸不在吧?人家陪你玩,怎么样?”
我从小就被教育,别跟陌生人搭话,更别跟陌生人走。道理我全都懂。可那只手偏偏不听话,自己就握了上去。
之后我整天跟着阿月疯。满城乱跑,玩到腿软也没人来找我们。一天,两天,整整一个礼拜,她天天都来。那是我头一回知道,原来被人记挂的滋味是这样的开心,还隐约有一点,像是被谁爱着。
某天夜里,河岸。
阿月蹲在砂砾上,无意义地来回踩着,好像很享受砂粒硌脚的触感。
“如果有想要的东西,”她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伸手去拿就行了。伸出去的手,可以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可以把爸妈揍飞。”
我觉得,这个女孩是不是渐渐卸下了“阿月”的面具,开始露出本性了?连说话方式都随意起来了。
“我说,阿月。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名字,是程遥。”
阿月把一直戴着的面具揭了下来。
面具下露出来的,是长长的柔顺黑发,衬得那张脸白得过分。
还有——和我有几分相似的长相。
“我是你姐姐哦。程梦。”
阿月……不对,程遥,一口叫出了我的名字。
“姐姐?”
“对呀对呀。爸妈离婚了,我跟妈妈,你跟爸爸,就这么分开了。分开的时候你太小,多半一点印象都没有。啊,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总之,你有我这么可爱的姐姐哦。你不知道吧?肯定也没听人说过。”
姐姐叽叽喳喳说了一长串,眉梢眼角全是得意,再没有“阿月”那股温温柔柔的劲。原来从头到尾,“阿月”都是她演的。
“我啊,对妹妹这种东西很好奇。隐隐约约记得有一个人,又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所以,你才来找我的?”
“嗯。不过呢,爸妈明明都离婚了,我却光凭好奇就跑来看你,会不会把事情搞得很复杂?妈妈会不会不高兴?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才打算藏起身份偷偷看着你。咱俩长得像,你就算长大了,我一眼也能认出来……只是啊,找到你的时候,你正一个人哭呢。”程遥笑出了声。
“那……那是……”
“当姐姐的,看妹妹哭得稀里哗啦,怎么放得下?所以我寻思,当姐姐的必须做点什么!哎呀,不过说实话,扮阿月真的很好玩。”程瑶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大姐姐的模样。
“话说回来,‘阿月’到底是什么啊?”我问道。
“啊,是我幻想出来的一个人呢,象征着保护和爱。”
“这样啊……”我虽然听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说,我这套扮相帅不帅?”程遥叉着腰,眉毛挑得老高。
“很恶劣。我被你耍得团团转。”
“什么嘛,姐姐我可是很努力的。而且,我可是干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哦,等你回家就知道了。”
被她耍得团团转是事实。所以我虽然不爽,这笔账还是得认。
“谢谢。”
那之后,爸爸突然回家跟我道了歉,说自己光顾着应酬,把我一个人丢在旁边不管,后悔得不行。
这全是姐姐的功劳。
而且,虽然被她耍得晕头转向,现在回想起来,跟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也有开心的一面。烟火也很好看。
“哼哼,姐姐我可是救下了伤心的你。这可要收很高的报酬哦~”
她咧嘴一笑,笑得像只小恶魔,仿佛背上真的长出了翅膀和尾巴。
……可奇怪的是,那个笑也非常耀眼。
很不甘心。但那只奇怪的猫……我的这个姐姐,是我的恩人。
“那你想要什么回报?”
“嗯——?这个嘛,我并不是想要回报。要说的话,就一件事……”
姐姐踩着砂砾,像敲击什么乐器的节拍,踮起脚张开双手,原地转了个圈。
然后,她眯起眼睛,露出阿月式的笑:
“以后要是有人伤心难过,你就去当那个人的‘阿月’,好不好?”
“我……当某人的阿月?”
“对呀。做了之后我才知道,‘阿月’是个好东西。对别人伸出援手,其实意外地不坏。最要紧的是,自己心里也会高兴。”
这提议来得没头没脑……可我觉得,那是一件非常好的事。
阿月。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像姐姐那样,在谁跌进谷底的时候成为那个人的力量,把对方从绝望里拉起来——
那是距今六年前的事了。
之后,我和爸爸搬到了现在的家,再没见过姐姐。
今年二月,姐姐久违地联系我,说有事想拜托我。
“好久不见,程梦。”
我们约在病房见面。姐姐事先打过电话,说她病了。
六年没见,姐姐整个人成熟了,比从前更漂亮,也更有女人味。皮肤苍白,瘦了一圈,可这点损耗没有伤到她的美,目光里反而像揣着一股不肯向命运认输的光。
“抱歉啊,还让你专程跑一趟。就当是姐姐最后的请求,听我说完吧。”
最后。
这两个字落下来,胸口闷闷地疼了一下。六年没见,我一时拿它没有实感,更不肯相信这个人会死。可是信不信由我,现实就是现实。那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当年的恩情还回去。只要是姐姐的愿望,我想都替她实现。
“当然。我什么都听。”
我是这样认认真真说的。姐姐直直看着我,眼里有某种很结实的东西。
“成为我重要的人的‘阿月’。”
她请求得很认真,那份急切隔着眼神都能碰到我。
“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再这样下去,我会让这世上我最想让他幸福的那一个人,陷进悲伤里……因为那家伙,把我看得非常重。”
我自然没见过那个人。可是从姐姐说话时的神情和语气,我立刻就明白,他们有多相爱。因为——明明已经站在死亡的边上,一提起那个家伙,她脸上全是笑,幸福得有点不像话。
“其实,我本来想带他一起走的。”
“我啊,知道自己不行了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头一个念头就是这个。比起那种没有未来的人生,比起什么都做不成、谁都当不成,我更怕的是跟他分开。比起死亡……我更怕往后不能再待在他身边。这件事把我打蒙了。我明明信条是一直往前看的,还是绝望了,也怨过老天。凭什么,我就不能跟他一直在一起呢?
所以,我认真想过带他一起走。换成是那家伙,一定会点头的。我希望我没了的时候,他也跟着没了……我呢,不管去哪,只要跟他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我最怕的,就是跟他分开。”
姐姐是认真的。她真心想让恋人陪自己一起死。因为想和那个人一直待在一起。就是一团这样干净的念头。
“可是啊……嘴上说着想带他一起走,其实啊,还是希望他活下去。因为我喜欢他——不想跟他分开,但不希望他死。所以你说,我到底希望他怎么样呢?我自己都捋不清了,脑子里一锅粥。前几天,还让他看见了我特别没用的样子。”
“没用的样子?”
“嗯。啊哈哈。我之前在那家伙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说什么不许喜欢上我以外的女人啦,不能待在你身边好可怕啦,丧气话倒了一箩筐。”
姐姐笑着挠了挠头,像在讲别人的笑话。可那点事,一点也不丢人。
面对死亡,谁也没法若无其事地坚强。与其硬撑着逞强,不如痛痛快快地撒娇。要是姐姐选的人,无论姐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会好好接住的吧。
“我又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又哭又闹的。换成一般人,早就被我吓跑了吧?……可是啊,那家伙,清清楚楚地对我说,‘我永远都是你的’……我一下子就高兴了。”
姐姐温柔地笑了。我熟悉她恶作剧的笑,却头一回知道,她也会这样笑。
我没有见过姐姐的恋人。但我很感激他。
多亏了那个人,姐姐短得可怜的一生,装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幸福。
没见过面,连张照片都没有,那个人也是我的恩人。因为,他救下了我的恩人——姐姐。
“可是啊……我不奢望他把我忘了,只是不想让他把我当成一道咒,一辈子拴着他。”
说到这,姐姐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个平平常常的世界,没有什么稀罕东西。
可落在姐姐眼里,这个世界好像非常美丽,非常可爱。
“那家伙的那句话,给了我接受死亡的勇气……所以,我想……把一句意思相反的话,还给他。”
然后,姐姐告诉我,她死后希望我做什么。
当然,那是为了姐姐的恋人。
这么说也许有点不像话,我羡慕姐姐的恋人,他被姐姐爱得这么深。可同时,我也觉得他可怜,因为他要失去一个这么爱他的人。
天大的悲伤和绝望。而我的任务,就是朝他伸出手。
好。那就做给你看。
按照姐姐的心愿——
我去做那个人的“阿月”。
16.
早晨。
"周谌,差不多该起床了。"
我听见阿月的声音。
"周谌,该去最后的见面场所了。"
"嗯……"我应了一声,嗓子干得发痛。
"周谌?"
"我会去的。绝对……绝对不会放弃……"
我自己都听得出来,这声音虚得像随时要散。可我还是把话咬死了说完,一个字都没让它掉。
"你没事吧?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是不是发烧了?"
确实不好。
精神本来就没剩多少,又连着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夜里还露天睡。身体差不多到了开口讨债的时候。
"稍微,稍微延后一下出发。我再歇一会……不过……"
意识一半雾一半醒。我没在看眼前的阿月——手往旁边伸,像要抓住别的什么东西。
"不过,我一定会去。"
前往世界之理指定的地方。
"我一定会抵达。"
在休息的这段时间里。
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将来的梦。
几年后,程遥还是那副德行,还是老要惹点小麻烦,我们过着吵吵闹闹、又谁都离不开谁的日常。假日一起往外跑,就这样,一年一年过去。
季节转啊转。
钟表不停地走。城里那条街,夏天绿着,秋天染上颜色,冬天枯下去,春天又是一茬新芽。世界在换色,我和她的关系也在一点一点换。
"欸,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老婆了呢~"
提交了申请书回到家,她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大学毕业、工作稳定下来之后的事。
我们婚前就住在一起了。各自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但家务有商有量,累了互相搭把手。就这么,从"情侣"慢慢变成了"夫妻"。
程遥微微红着脸,鼓起腮帮子,像在跟我赌气似的。不过下一秒又自己笑了。
"嘿嘿。婚礼好令人期待哦。"
证先领了,婚宴还要再等一阵子。说实话,我现在就已经等不及了。
她穿婚纱的样子,肯定好看得要命。
就这样,一边工作一边筹备婚礼,转眼那天到了。
挑场地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中了这里的教堂。大型彩绘玻璃窗几乎从地板铺到天花板,柔和的光线穿过玻璃,整片整片地落进屋子里。我站在光里等她。
不多一会,她从后面的那扇门出现了。
一身纯白,像被雪照亮。她走得慢,一步一步,所有人都看呆了。
我承认我那一刻眼眶就已经在发酸了。
出席的宾客里,也有熟人按约来了。笑着,坐在那,替我们高兴。
她的父母早年离异,父亲那边从小就没管过她。所以今天,牵着她走过红毯的,是她母亲。
她就这样走到了我身边。
我们各自宣誓,说不管健康还是疾病,都会一直在一起。
我们双唇交叠,交换誓约之吻。
我想起来了。我们那第一次,是她从二楼摔下来的时候,被她顺势一口抢走的。
那之后真的发生了太多事。
然后,此刻,我们站在了这里。
柔软的触感。双唇分开,她眼圈红红的,却不是难过,是一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看着她的表情,我也差点没忍住。
好幸福。
可是。
我知道。
这只是梦。
这种未来,不存在。
"周谌。"
程遥叫我的名字。
刹那间,周围模糊了。美梦化成淡淡的光,世界褪成一片白。她本人也变成细碎的亮斑,一点一点往上升。微风拂过,带走一切。
梦结束了。醒来之后,现实里没有。
可即便如此。
我还是不后悔遇见她。
就算给我另一个命运、另一个我,没遇上她,也就不会尝到这种痛,我照样不选那个。
"程遥。"
我应她。
"程遥,我要继续前进。"
为了你留给我的东西。
为了抵达最后的那个地方。
那是你给我的,最后、也是永远的礼物。
——
"呼……"
"周谌,你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和阿月朝最后的目的地走。
今天不热,我却汗湿了一整件衣服。阿月看我那样,问了一句。
"不用……"
"逞强不好。休息一下吧,水也要记得喝。"
想歇的时候,未必正好有座椅。我努力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坐下,整个人几乎是瘫下去的。
但我还是选择继续。
"走吧,阿月。"
就这样,拖着身体,一步一步往前。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徐巧巧那天说的。
那女孩,就在哥哥心里。
嗯,是啊。
就这么走着,我仿佛能听见程遥在我心底说话。
"快点快点,马上就到啦~"
程遥像平时那样,用力推我的背,推得有点痛。
"不过,你真的很厉害诶。明明很累,还在拼命?嘿嘿,开玩笑的啦。"
"喂,你在哭什么啊?真拿你没办法。"
她嘴上损我损得挺狠,心里从来没看轻过我。
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你真的很笨诶。我就在这啊。"
她笑着。
随便别人怎么说。我不是在做梦,我真真切切走在现实里。可是,她就在这。
"我就在你心里。"
"这里……吗……"
到了。
阿月给的最后一个地点。
从这望出去,能把我住的这座小镇整个收进眼里。前面那些地点,都是我和程遥一起来过的。可这个高台,我是第一次站上去。
夕阳把整座城涂成金色。亮,但不刺眼,是那种很温柔的光。
"好美。"
阿月说。
"是啊。"
我点头。
是发自心底说的。
温柔的金色。
天底下,数不清的楼,数不清的人,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我不认识的、没见过的,或许某天会碰上的人——此刻,也都在这片光里。
这不只是"颜色"了。
这是"美"。
"阿月。"
"什么事?"
"我明白了。答案是回忆吧。"
阿月没接话,等我说下去。
"你每天早上能听见世界的留言,那是我瞎想的,对吧。"
"是的,没错。"
"程遥的死,把我的人生硬生生打断了。我是从那重新站起来的。一步一步往前走,总能走到什么地方。就算不能把一切刷回白纸,只要重新涂上颜色,就能看见新的颜色,这就是她留给我的'重置',对吧。"
因为不能坐车,我走了这么长的路。这辈子头一回,靠自己两条腿走到这么远的地方。
一开始,我根本不觉得景色好看。
可我还是走到了这。
眼前这片风景,真的美。
"没有什么神秘力量。不需要。就算没有那种东西,我也可以自己站起来重新开始,她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但只要那份记忆还在,我就能继续走。
走了这么远,最后抵达的,就是这么一句漂亮话。可它,也是实实在在的现实。
光靠嘴说不行。正因为走了这段路,我才终于能把这句话接住。
"是的。"
阿月停了一下。
"我的恩人,也是姐姐。她就是这么想的。"
风沙沙地吹过枝叶,穿过树,往远处去了。
"你是她妹妹?"
"是。不过因为父母离婚,我们各养各的,只在小学那几年见过几次面。"
"我想也是……第一次见面那天,你修好了那块怀表。那其实是魔术,对吧。"
"你说得没错。"
我差点就被满屋子的坏钟、以及她整个人散出来的那股神秘劲给糊弄住了。把同样款式的坏钟和好钟事先都准备好,然后偷偷掉包。说穿了,简单得不能更简单。
"周谌,你找到了世界最美丽的东西,也找到了'重置'的办法。"
阿月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来,实现你的愿望。"
手机。
她点开,给我放了一段视频。
"这是……"
屏幕上出现的是:
"你想再见她一面,对吧?"
"她早就看穿一切了吗?"
"她要是知道你哭了,八成会说:'反正你肯定觉得我很寂寞,所以我才提前给你准备了这个,要好好谢谢我哦。'"
"她确实会这么讲。"
视频里,那头黑长发轻轻晃着。
"你终于走到了,真了不起。"
熟悉的声音。
"欸,你一开始,是不是真信了?笨蛋。哪有什么神秘力量,这就是现实。"
很有她的风格。调皮的笑意刚收住,表情忽然就认真起来了。
"我死了。不管做什么都改不了……不过,人总会死的嘛。我也差不多到了该接受的地步了。"
当然,录这段视频的时候,她还活着。
即便如此,她已经知道我会看,也知道自己"会死"。
她想清楚了,还替留下来的人考虑好了。
这场关于世界之谜的游戏,是喜欢有趣东西的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也是她留给我的话。
"我曾经难看地哭着说过:'不能待在你身边,我会怕。'那时候,你说:'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因为这话,我才能觉得,死的时候也好,死了以后也好,我都没那么孤单。"
"我心里存了好多好多和你一起的回忆。那些东西不会消失,会一直留在我这……只要有这些在,就算接下来我会越来越虚弱,我也觉得自己是无敌的。我是这么觉得的。"
她说的话没掺假。哪怕只是影像,她也一直陪着走到现在,这点我清楚。她不是在硬撑,是真心的。
"我死了——可,你还活着。这件事,也许会让你难过,也许会让你撑不住。可是我觉得,就算没有那些神秘力量,你也一样能'重置'的。"
风吹过。
失去她的痛,就算过几年淡下去,也永远不会彻底没有。
就像,她不会从我心里彻底走掉一样。
"欸,这里的景色,还不错吧?之前我一个人散步,说得体面点,算是冒险的时候偶然找到的。从这跳下去,人就没了。可眼前这世界,美得让我觉得死了真是可惜。"
高台上,被夕阳染金的世界。确实,跨过护栏,一步就能去她那。
"我这个人挺自私的,说实在的,我没法打从心底祝福你,将来和别的什么人过得开开心心。可我的身体,已经不在这了。这是事实。"
她眼睛有点红,但还是硬憋着泪水,冲镜头笑。那样的她,就在那。
"所以,决定的人是你。要跟过来,还是继续留在那个世界里活。哪一边,我都不生气。你选的那条路,就是我希望的那条路。"
眼前这么辽阔的美丽世界,同时也是只要往前一迈,就能要我命的地方。
这是她逼我做的最后一道题。
可是。
"再见啦。要幸福哦。"
嘴上说让我自己选,可她好像早就猜到我会选哪边了。
湿润的一片。不是世界,是从我眼眶里漫出来的,把眼前的画面全糊了。我用手背擦掉泪,直到最后一刻都盯着屏幕。她在笑。那个笑,温柔得不讲理。
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和我曾经对她说过的,一模一样。
"我最喜欢你了。周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