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加钱
我结婚那天,雇的奶奶哭得比我亲奶奶还像。
她叫王秀兰,六十八,退休话剧演员,一天一千二,包盒饭。
她一把握住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我婚纱上掉:“我可怜的孙女啊,你妈走得早,奶奶没能耐,让你受委屈了。”
声音大得半个厅都听见了。
我把嘴凑到她耳边。
“剧本里没这句。”
她没停,反而哭得更响,肩膀一抽一抽,还带上了颤音。
“不加钱。”
哭声停了。
她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转身走到旁边那桌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厅里七十多个人鼓掌。有人喊:“好!老太太真情实感!”
我笑着冲那边点头。
我叫夏小雨,二十六岁。我爸叫夏建国,夏氏集团的董事长,做建材起家,全省一半的工地用我们家的水泥。
我结婚,他不知道。
来喝喜酒的这七十多个人,我也不认识。
他们是我花八万块钱请的。
新郎叫江明远,送外卖的。
我们领证三个月,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房子里,房租一千二,我出六百。
他今天穿的西装是租的,袖口短了一截,一抬手就能看见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晒痕,是电动车把手磨出来的,一圈,很齐。
我看见他站在另一头,正给四个“兄弟”发红包。
那四个人穿的西装全都不合身。一个肩膀宽出一掌,一个裤腿拖在地上,走两步提一下,还有一个把领带系成了红领巾。
江明远挨个发,发到最后一个,压低声音。
“一会儿敬酒,你们别说话。”
“为什么?”
“一说话就露馅。”
那个肩膀宽的兄弟不服气:“我普通话挺标准的。”
江明远看他一眼:“你刚才说的是‘我普通话挺标准的’。”
“对啊。”
“你是东北人。我简历上写的是,大学室友,广东人。”
“……那我说粤语?”
“你会吗?”
“不会。”
“那就闭嘴。”
我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声。
我走过去挽住他胳膊。他侧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慌。
“我爸的人可能来。”我说。
“你爸知道?”
“不知道。但他今天有个合作方在这家酒店吃饭,我怕撞上。”
江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哪个厅?”
“金茂。”
“我们在金桂,隔着一层楼。”他松了口气,“不至于。”
我也松了口气。
那我为什么要雇七十个人?
因为我爸给我介绍过一个对象,江氏集团的什么人,他说“门当户对”。我说我有男朋友。他说带回来看看。
我不能带。
带一个送外卖的去见夏建国,他能当场把人轰出去。
所以我得先结婚。生米煮成熟饭,他再生气也没用。
至于婚礼上这些人,我原来打算只请六个。
婚庆公司说,六个太假,起码七十个,拍照才像。
七十个,八万。
我刷的信用卡,分了二十四期。
十点,开始敬酒。
司仪在台上放音乐,放的是《今天你要嫁给我》。
第三桌坐的是我“二舅”和“二舅妈”。
这两个人是我从群演群里找的,一天六百,两个人一千二。
“二舅”姓李,“二舅妈”姓周。
他们结婚三十年,是真的夫妻。
敬到他们那儿,“二舅”站起来端着杯子,说了一句剧本里没有的话。
“丫头,好好过。”
我愣了一下。
“好。”
他喝了一口,坐下。
我往前走的时候,听见他跟“二舅妈”说:“这姑娘挺好的。”
我端着茶去敬酒,敬到第三桌,抬头。
玻璃门外停了一辆车。
黑色的,很长的车,停在迎宾坡道正中间,后面的车全堵住了。
司机小跑着下来开后门。
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深色西装,金丝眼镜。站定了,先看手里的请柬,再抬头看酒店的铜字招牌。
他皱了皱眉。
我认得他。陈立,我爸的秘书,跟了我爸十四年。
我从小到大,他给我送过十一次生日礼物。每一次卡片上都写一句话:“夏总让我送的。”
他看完招牌,嘴动了一下。
我读懂了他的口型。
三个字。
“金桂厅。”
我手里的杯子脱手,砸在地上,瓷片滚到一个客人的鞋边。
他推门。
第二章 她演对了
我提着裙子往后厨跑。
婚纱太长,拖在地上,我踢了一脚,没踢动,索性拎起来跑。鞋跟卡在地毯缝里,我甩了鞋,光着脚。
后厨的地是湿的,油腻腻的,凉。
我钻进两排不锈钢架子中间蹲下来。裙子堆在脚边,像一堆化了的雪。
一个厨师回头看我,手里还举着勺。
“新娘不能进后厨。”
“我知道。”
“不吉利。”
“我知道。”
“你出去。”
“我出不去。”
他看了我一眼,摇摇头,继续炒菜。
门开了。
我屏住呼吸。
陈立的声音:“请问,金茂厅怎么走?”
厨师:“这层是金桂。”
“金茂呢?”
“二楼。”
“……这是几楼?”
“三楼。”
沉默了两秒。
陈立说:“谢谢。”
门关上了。
我在架子后面蹲了大概三分钟,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
回到厅里,婚礼已经进行到一半。
司仪正在说:“下面有请新郎新娘的奶奶,为两位新人送上祝福!”
王秀兰站起来,扶着桌子,一步一步走上台。
我心里一紧。
她拿过话筒,第一句话就是:“我可怜的孙女啊……”
完了。又加戏。
“……她从小命苦,五岁没了妈,她爸一年到头见不着人,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的……”
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说着说着,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长大了,一定要嫁个好人家,有人疼她……”
我站在台下,眼睛忽然就热了。
因为这一段,剧本里也没有。
但她说的都是真的。
我妈走的那年我五岁。我爸那会儿刚接了个大工程,三个月没回过家。我是外婆带大的。外婆六十八岁那年走的,走的时候我在外地考试,没赶上。
王秀兰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照着“苦命孙女”这四个字,往深里演。
可她演对了。
我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掉在婚纱上,一滴一滴。
江明远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没说话,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掌心有茧,是长期握车把磨出来的。
他捏了一下。
“以后我养你。”
第三章 亏五万三
婚礼结束,晚上十点。
我们回了那间十平米的房子。
房子在城中村,三楼,没电梯。楼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有通下水道的,有治腰的,还有一张“专业讨债”。
进门是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电磁炉。
为了结婚,我在网上买了张折叠床,跟原来那张并排摆着,中间隔一个床头柜。
江明远把装红包的袋子倒在床上。
“数数。”
我数,他记。
一共六万三千二。
其中六万是我自己封的。
我提前取了现金,分成七十个红包,让婚庆的人在签到处一个一个递给我,我再拆开数。这样拍照的时候,签到台上有一堆红包。
剩下三千二,是两个人给的。我大学室友,和我高中同桌。她们不知道这是假婚礼,以为我只是办得简单。
酒席七桌,两万一。婚庆八千。摄影四千。化妆一千五。租衣服两千。雇人八万。
我拿手机算,算完把手机扣在床上。
“亏五万三。”
算上我自己封的那六万,这场婚礼花了十一万三。
江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多跑几单。”
“一单挣四块五。”
“那我跑一万两千单。”
“你不睡觉?”
“不睡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我把钱一沓一沓码好,塞进一个塑料袋,往衣柜最底下塞。
码到最后,摸到一个红包。
硬的。
不是钱。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卡。黑色的,很薄,边上有一圈极细的金线。
还有一张纸条,两行字,钢笔写的,字很好看。
“玩够了就回家。”
没有署名。
我把卡翻过来。背面有一串号码,格式不像银行卡,像某种会员号。
我抬头看江明远。
他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白,是那种“我知道这是什么”的白。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把卡拿走,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塞进去,推到底。
动作很快。
“谁给的?”我问。
“不知道。”
“江明远。”
“真不知道。”
他背对着我,把抽屉又推了第二次。
其实已经关上了。
十点半,客人散了。
我在酒店后门找王秀兰结账。
她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正在数红包。
“阿姨。”
“哎。”她把红包收起来,“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
“那我走了。”
“等等。”我把钱转给她,“一千二。”
她看了一眼手机:“多了。”
“今天那场哭戏。”
“不加钱。”她说,“我自己加的,我自己演,不加。”
“加了。”
她把手机举起来给我看:“我给你退回去了。”
我一看,确实退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那场戏我不是演的。”她说。
她把手帕从袖口抽出来,叠好,塞回兜里。
“我有个孙女。”
“嗯。”
“今年二十四。”她说,“三年前跟她妈吵了一架,走了,一直没回来。”
“我找过她吗?”
“找过。”她说,“找了三年,没找着。”
她提起包。
“夏小姐。”
“嗯。”
“你今天哭的时候,我想的是她。”
她走了。
我站在后门口,站了很久。
第四章 表演一下送餐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照常去上班。
启明广告,写字楼十一层,我做文案,月薪五千,扣完五险一金四千三。
走进办公室,张姐正在泡枸杞。
她四十一岁,孩子上初二,最喜欢打听别人的工资和婚事。
“哟,新娘子来了。”
“张姐早。”
“昨天办得怎么样?我听说你老公是送外卖的?”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嗯。”
“一个月挣多少?”
“七八千吧。”
“七八千。”她把枸杞罐盖上,盖得很响,“我们公司前台都六千五,还双休。”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小雨啊,我不是说你。我是心疼你。你长得这么好看,学历也不差,怎么找了个……”
她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比说完更难受。
“……送外卖的。”
格子间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我把包放下,打开电脑。
中午十二点,张姐在群里发消息:下午三点,楼下有个外卖小哥来给咱们送奶茶,大家出来看热闹啊。
下面一排“哈哈哈”。
坐在我旁边的小唐凑过来。
“小雨。”
“嗯。”
“张姐那人你别理她。”
“我知道。”
“她就是嘴碎。”小唐压低声音,“其实她也不容易,她老公去年下岗了。”
“她老公不是在设计院?”
“设计院也裁人。”小唐说,“她儿子上初中,一年学费两万八。”
我没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小唐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她针对你,不全是坏心。”
“那是什么。”
“是怕。”小唐说,“她怕你比她年轻,比她便宜。”
我看了一眼手机,给江明远发微信。
“今天别来。”
他回得很快:“已经在路上了。”
“你别上来。”
“我就送到楼下。”
“江明远。”
“放心。”
下午三点,办公室的人都下去了。
我没下去,我站在窗边。
楼下,一辆电动车停在花坛边上。
江明远穿着黄色的骑手服,头盔夹在胳膊底下,正从箱子里往外拿奶茶。
一共十二杯,他一个一个数。
张姐带头鼓掌。
“来来来,让我们欢迎新郎官!”
有人吹口哨。
江明远抬头笑了一下,把奶茶递过去。
“张姐是吧?您的美式,不加糖。”
张姐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小雨说的。”
她接过奶茶,脸色缓和了一点。
然后她说:“小伙子,你能不能给我们表演一下送餐?”
“表演?”
“就是你们平时怎么送的,演一下。”
周围人起哄。
我站在窗边,手指抠着窗台。
江明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头盔戴上。
“行。”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份外卖,看了一眼订单。
“尾号三七二一,王先生,一份黄焖鸡,不要香菜。”
他抬头,扫了一圈。
“哪位是王先生?”
没人应。
“尾号三七二一。”
一个男同事举手:“我我我。”
江明远走过去,双手把餐递上,微微弯腰。
“您好,您的外卖。祝您用餐愉快。”
然后退后一步,转身,走了三步,又回头。
“对了,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全场笑翻。
有人鼓掌,有人拍视频。
我站在窗边,也在笑。
笑着笑着,我看见他摘头盔的时候,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
外面三十四度。
他骑了四十分钟。
表演完他没多待,说还有单,走了。
我从窗户看着他骑出去,拐到路口,被一辆黑色的车别了一下。
那车没鸣笛,就是慢慢地贴过来,把他挤到路边。
江明远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骑车绕开了。
我以为我看错了。
下午四点半,我去楼梯间倒垃圾。
江明远站在楼梯拐角,背对着我,在打电话。
他手机屏幕亮着。
我看见了来电显示,四个字。
江氏集团。
第五章 谁在等谁先开口
我站在楼梯间的门后面,没动。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压着。
“我下周有事。”
“……不用我去。”
“我说了不用。”
沉默了几秒。
“他身体怎么样。”
又是一段沉默。
“我知道了。”
“我说了我下周有事。你们谁去都行,别等我。”
他挂了电话。
我把垃圾袋攥在手里,攥出了声音。
他回头。
我们对视了三秒。
“谁的电话?”我问。
“平台。”他说,“调度。”
“调度叫‘江氏集团’?”
他笑了一下,很自然:“江氏是我们平台的股东。系统里显示的就是这个。”
“哦。”
“你怎么下来了?”
“倒垃圾。”
“垃圾袋是空的。”
我低头看。确实是空的,我抓了个新的。
我们俩站在楼道里,谁也不说话。
然后他说:“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吃面?”
“行。”
那天晚上我们吃挂面,加了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
他吃得很快,吃完去洗碗,洗碗的时候哼歌。
我坐在床边看他的背影。
我想,这个人有事瞒着我。
可我也有事瞒着他。
我瞒了他三年。
我们认识那天,我爸让我去一个酒会。城南,锦江酒店,建材行业的。他说你去露个脸,认识几个人。
我不想去,跟他吵了一架,还是去了。
我在角落里站了半个小时,喝了一杯香槟。那酒很难喝,温的,甜得发腻。
有个人走过来,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装,袖口短了一截,说:“这酒不好喝。”
我抬头看他。
我说:“确实不好喝。”
他说:“楼下有个面馆,八块钱一碗。”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刚送完一单,在那儿吃的。”
我们就那么走了。从侧门出去,走两条街,一家很小的面馆,墙上贴着一张纸:本店不加香菜请提前说。
我吃了两碗。
出来的时候,鞋跟卡在台阶的缝里,一别,断了。
我蹲在路边,一只手扶着墙。
他蹲在我旁边,从包里翻出一卷胶带:“先缠上,能走到路口。”
他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最后还打了个结。
缠完他说:“这个不结实,你走慢点。”
那天晚上他骑电动车送我回去。我坐在后座,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抓着他衣服的下摆。
风很大。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我一直没说我是谁。
一开始是不想说,后来是不敢说。
因为有一次我试探他。我说:“要是我其实很有钱呢。”
他说:“那我就不敢跟你处了。”
“为什么?”
“因为我配不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骑车,风很大,他是喊出来的。
我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眼泪被风吹到耳朵后面去了。
所以我不敢说。
我想等他自己发现。
可他从来不问。
那晚他洗完碗,把碗放进柜子,回头说:“明天我接你下班。”
“不用。”
“我顺路。”
我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穿着二十块钱一件的背心,手里还拿着抹布。
我忽然很想告诉他,我是谁。
我张了张嘴。
他说:“早点睡。”
灯灭了。
第六章 给最漂亮的文员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
下午六点我下楼,他已经在花坛边等着,车后座绑了一个垫子。
“哪来的垫子?”
“买的。”
“多少钱?”
“三十五。”
“太贵了。”
“你坐着舒服。”
我坐上去,抱住他的腰。
风很大,我把脸埋在他后背上。
路上他说:“今天有个单,地址是你们公司。”
“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多。”
“我没收到啊。”
“不是我送的,是别人。”
“那你说什么?”
“我看了一眼备注。”
“备注写的什么?”
“给最漂亮的文员。”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给我的?”
“因为我看了下单人。”
“谁?”
他不说话,笑。
我掐他腰。
“谁!”
“我。”
回到家,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袋子。
“你点的?”
“我点的。”
袋子里是我爱吃的那家潮汕牛肉丸,一份炒河粉,一杯冰豆浆。
“这家一份就四十八,你点三样?”
“今天跑了三十六单。”
“那也就一百六。”
“一百六够。”
我坐在折叠床上吃,他坐在旁边看。
我吃到一半,抬头说:“江明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看着我,没说话。
然后他说:“有。”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事?”
“你的生日礼物我买了,还没到。”
“……就这个?”
“就这个。”
我把河粉塞进嘴里,眼泪掉进碗里。
“怎么了?”
“太辣了。”
第七章 带回来我看看
周五晚上,大学同学聚会。
地点在市中心一家日料,人均六百。
我不想去。班长在群里@了我三次:“夏小雨,你必须来,毕业五年,你一次都没露过面。”
我去了。
穿了一件优衣库的衬衫,两百九。
一进门,六个人已经到了。
林薇坐在中间,手上戴着一枚很亮的戒指。
“小雨!你可算来了。”她拉我坐下,“听说你结婚了?老公干什么的?”
“上班的。”
“哪个行业?”
“物流。”
“物流好啊。”她说,“我老公也沾点物流,他在投行看这个赛道。”
她老公坐在旁边,一件没有牌子的衬衫,袖口有纽扣,扣得很整齐。
他冲我点头:“你好。”
“你好。”
“你在哪高就?”
“广告公司,做文案。”
“哦。”他笑了一下,“文案挺有意思的。”
那顿饭吃了两个半小时。
他们聊房子,聊股票,聊孩子上哪个国际学校。
我一直在吃。
快结束的时候,林薇问:“你老公怎么没来?”
“他加班。”
“做什么的物流?”
“同城配送。”
“哦,快递啊。”
她说得很轻松,筷子没停。
“不是快递。”我说,“是即时配送。”
“那不还是送东西吗。”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
我把筷子放下。
“他在创业。”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创业?”
“嗯。”
“做什么的?”
“还没定。”
“哦。”林薇点头,“创业好啊,有前途。”
我笑了一下。
那顿饭AA,我转了三百二。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一直在想那句“他在创业”。
我为什么要那么说。
我不欠他们的。
我到家的时候,江明远在煮面。
“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日料。”
“好吃吗。”
“不好吃。”我说,“六百块钱,没吃饱。”
他笑了,把锅端下来。
“那我给你下点。”
面端上来,我吃了两口。
“江明远。”
“嗯。”
“今天同学聚会。”
“嗯。”
“他们问我老公干什么的。”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创业。”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那你以后别去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不舒服。”他把筷子放下,“我不值得你不舒服。”
我低下头。
“江明远。”
“嗯。”
“我不是嫌你。”
“我知道。”
“我就是……”
“我知道。”他说,“下次他们再问,你就说送外卖的。送了三年,跑了五万公里,一单没丢。”
“五万公里?”
“上个月刚过五万。”他说,“我记着呢。”
第二天,我爸打电话。
“这个周六,回趟家。”
“有事?”
“江氏那边有个孩子,见一面。”
“我说过我有男朋友。”
“我知道。”他顿了一下,“你那个男朋友,做什么的?”
“上班的。”
“我问做什么的。”
“……文员。”
“文员。”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那更得见一面。”
“爸。”
“周六,六点,家里。”
“我不去。”
“你不来,我让人去接你。”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
张姐从旁边过,停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
我拿起包去了洗手间,在隔间里翻出我妈的号码,按下拨号。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这个号码我打了十二年。每个月一次,每次都是这句。
晚上我把包扔在床上。
“我爸要见你。”
江明远正在煮面,手停了。
“……什么时候?”
“周六。”
面汤溢出来,他赶紧关火。
“那我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见家长。”
“你是送外卖的,见我爸,你准备什么?”
他转过身:“你爸干什么的?”
来了。
我说:“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小生意。”
“多大?”
“就……还行。”
他看了我一会儿。
“夏小雨。”
“嗯。”
“你爸是不是不喜欢送外卖的。”
“他不喜欢没钱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去。”
“去了他说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
“真的?”
“真的。”
他把面捞出来,捞到一半,说:“我得找个人。”
“找谁?”
“找个人演我爸。”
第八章 我儿子孝顺
老赵是我在网上找的。
六十二岁,退休工人,退休前在街道办管过档案。照片上他穿一件灰色夹克,站得笔直。
我打电话过去。
“赵叔,我想租您一天。”
“……租我?”
“演戏。”
“我不会演戏啊。”
“不用会。您就坐着,少说话。”
“演什么?”
“演我爸。”
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爸呢?”
“我爸不在了。”
“哦。”他顿了一下,声音软下来,“那我演。不要钱。”
“钱得给。”
“不要。”
“那我不用您了。”
“……那给两百。”
“八百。”
“八百太多了。”
“八百。”
后来我才知道,他儿子在深圳,三年没回来。
周六早上八点,老赵来了。
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袖口的折痕还在。
江明远给他倒水。
“赵叔,您记住,您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教数学。”
“中学老师,教数学。”
“您老伴身体不好,在家。”
“老伴身体不好。”
“我是您儿子,送外卖。”
“……这个我知道。”
“还有一个。要是有人问,为什么您姓赵,我姓江。”
“为什么?”
“我随我妈姓。”
老赵点头:“随他妈姓。”
“问到收入,您就说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
“问到家里有没有房,您就说老房子,单位分的。”
“单位分的。”
背了四十遍。
背到最后,老赵自己加了一句:“我儿子孝顺。”
江明远愣住。
“这句不用。”
“为什么不用?”
“太假。”
“不假啊。”老赵说,“我儿子就是孝顺。”
他掏出一个很旧的手机,翻相册,翻了三页,找到一张照片给江明远看。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一个厂门口,背后是灰色的厂房。
“他在深圳,做流水线。”
“三年没回来了。”
江明远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赵叔,这句您加上。”
出门前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接过去,手抖,茶倒在裤子上,整条大腿都湿了。
他慌了,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
江明远按住他的肩:“赵叔,没事。”
“我紧张。”
“我也紧张。”
“你紧张什么,你是真的。”
江明远没说话。
他弯腰把椅子扶起来,说:“走吧。”
第九章 你是哪个单位的
包厢在夏氏大厦三十层,我从小在这儿长大。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老赵一直在搓手。
“三十层啊。”
“嗯。”
“我一辈子没上过三十层。”
“赵叔,您少说话。”
“我知道。”
门开了。
我爸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三个菜,没动过。
他今年五十五,头发全白了,是一根一根白下来的那种白,不是染的。他看见我,没笑。
“坐。”
我们三个坐下。
老赵坐在我爸对面,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
我爸看了他一眼。
“这位是?”
“江明远的父亲。”我说。
“哦。”我爸点头,“您贵姓?”
“赵。”
“赵先生。”我爸倒了杯茶,推过去,“您在哪高就?”
老赵张了张嘴。
我看见他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教书的。”
“哪个学校?”
“……中学。”
“哪个中学?”
老赵的额头上开始出汗。
“三中。”
“三中。”我爸重复了一遍,“哪个三中?市三中,还是区三中?”
老赵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我伸手去够茶壶,想打岔。
我爸看都没看我,说:“小雨,你坐着。”
第十章 我送
江明远接话了。
“区三中。现在合并了,改名了。”
“合并成什么了?”
“并到实验中学了。”
“实验中学的校长姓什么?”
我爸问得很慢,一口一口喝茶,眼睛一直没离开江明远。
江明远停了一秒。
“姓王。”
“王什么?”
“王国强。”
我爸把茶杯放下。
“实验中学的校长姓李。”
包厢里安静了。
老赵的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
我爸看着江明远:“你在哪高就?”
江明远把筷子放下。
“送外卖。”
我爸没说话。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嚼完拿纸巾擦了擦嘴。
然后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卡,推到桌子中间。
“这里面三百万。”
“叔叔。”
“密码六个零。”
江明远看着那张卡。
我爸说:“离开我女儿。”
老赵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
“你不能这样!”
所有人都看他。
老赵脸涨得通红,手在抖。
“我儿子……我儿子他……”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他低下头,把椅子扶起来,坐回去,声音小了很多。
“对不起。”
“我不是他爸。”
我坐在旁边,心往下沉。
我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短。
“赵先生,您不用道歉。”
“我道歉。”老赵说,“我骗了您。”
“我知道您骗我。”我爸说,“我坐下三分钟就知道了。”
老赵愣住。
我爸端起茶:“三中合并是五年前的事。校长姓李,教物理的。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敢往下答。”
他喝了一口。
“我就是想看看,我女儿能编到哪一步。”
我脸烧得厉害。
“爸。”
“嗯。”
“你怎么知道的。”
“坐下三分钟。”他说,“你进来的时候手在抖。你从小到大,只有撒谎的时候手抖。”
“那你为什么不当场戳穿。”
“我想看看他能撑多久。”我爸说,“结果他没撑住,是他自己招的。”
他看了老赵一眼。
“这个老头,比你会做人。”
“爸,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丢人。”
“丢什么人。”
“我骗你。”
“你骗我什么了。”我爸说,“你就是找了个送外卖的,怕我不同意。这叫骗?”
“那什么叫骗。”
“叫骗的是,”他顿了一下,“你妈走的那年,我跟你说我在忙工程,其实我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三天。”
我没说话。
“我不该那么说。”他说,“我那时候以为,不让你知道,是保护你。”
我爸转头看向江明远。
“小伙子。”
“叔叔。”
“你送外卖,一个月多少钱?”
“七千到九千。”
“你打算怎么养她?”
江明远沉默了三秒。
“我一个月挣八千,三百万我得送三十年。”
他把卡推回去。
“我送。”
我爸没接。
他靠回椅背上,看了江明远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姓江。”
“是。”
“江振海跟你什么关系?”
空气停住了。
江明远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
第十一章 我在江氏送过快递
他松开手。
“我在江氏送过三年快递。”
我爸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江氏有快递业务?”
“有。江氏物流下面有个同城配送。”
“哦。”我爸点头,“哪个片区?”
“城西。”
“城西的站长老周,还在吗?”
江明远看了我爸一眼。
“不在了。去年换的人。”
我爸“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他给江明远夹了一筷子鱼。
“吃。”
整顿饭后面没再提这件事。
老赵一直低着头,筷子悬在碗上方,一口没动。
快散的时候,我爸擦了擦嘴,说:“下周六,有个饭局,你陪小雨去。”
“什么饭局?”
“江家的。”
江明远的筷子停在半空。
“去认认人。”我爸说,“既然你送过江氏的快递,正好熟。”
“夏总,我……”
“六点,还是这儿。”我爸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穿正式点。”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雨,你送送赵先生。”
门关上了。
老赵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忽然说:“我演砸了。”
“没有。”我说。
“我演砸了。”他重复了一遍,“你爸一开始就知道。”
江明远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这次没洒。
“赵叔。”江明远说,“您那句‘我儿子孝顺’,您儿子听得见吗?”
老赵愣了愣。
“他听不见。”
“那您以后跟我说。”
老赵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一个月来一趟,您给我演我爸。”江明远说,“八百。”
“不要钱。”
“八百。”
老赵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行。”
第十二章 你别来
回到家,江明远去了阳台。
我在屋里收衣服,阳台的门没关严。
“爸。”
我停住了。
“周六那个饭局,你别去。”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沉默了几秒。
“我有事。”
“……我要加班。”
又是一段沉默。
“没有。我没在外面有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
“爸,你别查。”
“我求你。”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我差点没听清。
“下个月,下个月我回去一趟。”
“行。”
“行。”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那儿,抱着衣服。
衣服是他的一件T恤,洗过很多次,领口松了。
我把它贴在脸上。
上面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油烟味。
我忽然想起来,他每次洗完澡,都把这件T恤翻过来晾。
他说这样不容易褪色。
一件二十块的T恤,他当成好东西。
我把衣服叠好,放在床上。
叠了三遍,还是歪的。
我抱着衣服站在屋里,一动不动。
阳台的门被拉开。
“我出去一趟。”他说。
“这么晚?”
“买个东西。”
“买什么?”
“……烟。”
“你不抽烟。”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那我买点别的。”
“江明远。”
他回头。
“我爸今天说的那个饭局,”我说,“你要是不想去,我跟他说。”
“我去。”
“你不用勉强。”
“我不勉强。”他关上门,走过来,把外套脱了挂上,“我就是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
“见大人物。”
“江家算什么人。”我说,“无非就是有几个钱。”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对啊。无非就是有几个钱。”
第十三章 十七处错
周一早上,张姐把一份报表拍在我桌上。
“小雨,这个你昨天怎么做的?”
“什么?”
“客户投放数据,第三页的转化率,全错了。”
我翻开。第三页的转化率一栏,确实全错,整整一列都被拉低了两个百分点。
“这不是我做的。”我说。
“上面是你的名字。”
我看表头的制表人一栏。
“夏小雨”三个字,用的是我的账号。
“我昨天没做这个。”
“系统里显示是你。”
“张姐,我昨天请假了。”
“请假了也能远程登录啊。”
她声音很大,故意让整个办公室都听见。
总监从里间出来:“怎么回事?”
张姐把报表递过去:“客户那边要炸了,说我们数据造假。”
总监翻了两页,脸沉下来。
“夏小雨,今天下班前改完,改不完扣这个月绩效。”
“总监,这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做的?”
我看着张姐。
张姐也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不知道。”我说。
“那就先改。”总监把报表放下,“客户三点要。”
她走回办公室,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我坐下来,打开 Excel。
十七处错误,全是手动改的。系统自动生成的数字不会这样,只有人手输才会这样。
我一处一处改,改到下午两点四十。
三点整,报表发出去了。
晚上七点,江明远来接我。
他站在楼下,看见我下来,脸上的笑收了。
“怎么了。”
“没事。”
“你哭了。”
“没有。”我抹了一下脸,“风吹的。”
他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张姐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公司发了一封全员邮件:原客户部张某某,因严重工作失误,调离原岗。
我打开那封邮件,看了三遍。
邮件里附了一份核查报告。报告的附件是一张对比表,把原表和数据源逐行核了一遍,标出十七处人为改动,每一处的时间戳后面,都跟着一个操作账号。
操作账号是张姐的。
报告的作者一栏写着:外部顾问。
我把邮件转发给江明远。
“是不是你?”
他回得很快:“我一个送外卖的,怎么查报表。”
“江明远。”
“真的不是我。”
“那谁是外部顾问?”
“不知道啊。”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第五天晚上,张姐来了。
我在屋里听见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
“夏小雨!你下来!”
我从窗户往下看。
三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中间是张姐,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酒。
“你下来!”
邻居的窗户一扇一扇打开。
我下去了。
“张姐。”
“你行啊。”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酒气很冲,“一个文员,能把我弄走。”
“不是我。”
“不是你?”她笑,“那你说,那个外部顾问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夏小雨,你后面到底是谁?”
“没有谁。”
“你是不是被人包了?”
旁边两个人跟着笑。
我站在路灯底下,穿着拖鞋,没说话。
“我就说嘛。”张姐说,“一个文员,嫁个送外卖的,能有什么本事。原来是有后台。”
“张姐。”我说,“你报表改了十七处,是你自己改的。”
“我改的怎么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我改了十七处,公司查出来了,我认。可查我的人凭什么匿名?”
“因为查你的人不想惹事。”
“那你说,是谁。”
我没说话。
电动车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
江明远停下车,摘下头盔,走过来。
他穿着骑手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怎么了。”
张姐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
“来了。”她冲旁边两个人说,“这就是她老公,送外卖的。”
江明远没理她。
他走到我旁边站定,看向张姐。
“张姐。”
“干嘛。”
“你今年四十一。”
张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报表里有出生年月。”他说,“你儿子叫张一鸣,上初二,在三中。你老公姓王,去年从城建设计院下来了。”
张姐的脸变了。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江明远说,“我就是告诉你,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他说,“是提醒。”
他往前一步。
“你在公司干了十二年,从专员做到主管,靠的是把别人的活揽到自己身上,再把错推回去。这十二年,你推过多少人?”
张姐没说话。
“你推过十七个。”江明远说,“我数过。”
“你怎么……”
“你改报表的手法,一共用了三次。”他说,“第一次是前年三月,第二次是去年八月,第三次是这个月。三次一模一样,你连错的位置都没换。”
张姐往后退了半步。
“你把那一列转化率减了两个百分点。”江明远说,“你为什么不改得随机一点?”
“因为……来不及。”
“因为你不懂数据。”江明远说,“你只会改,不会算。”
张姐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要是再闹,”江明远说,“明天早上,这些东西会出现在你们总监邮箱里,抄送HR和法务。”
“你哪来的?”
“你自己找的。”江明远说,“你在群里发的截图,你删了,别人没删。”
张姐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转身走了。
两个人跟着她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查的。”
“你一个送外卖的,怎么查。”
他看着我。
“小雨。”他说,“我说过,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那天晚上第一次,我觉得我身边这个人,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那天晚上回家,他坐在桌前,电脑开着。
我从他背后走过去,看见屏幕上是一个 Excel,密密麻麻的表格,最上面一行写着“同城配送站点月度考核”。
他听见脚步声,把窗口最小化了。
“你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喝水。
他睡在另一张折叠床上,呼吸很轻。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凌晨两点,楼下停着一辆车,黑色的,没熄火,车灯关了。
我看了十分钟,它一直在那儿。
第十四章 一桌人
周六,六点。
夏氏大厦顶层,云庭餐厅。
我穿了一条深蓝的裙子,江明远穿了西装,还是租的那套,袖口短一截。
进门前他抬手看了一下袖口,往下拉了拉。
“看不出来。”我说。
“看得出来。”
“那怎么办。”
“没办法。”
我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个人。
我爸在主位。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八九,穿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手边放着一只很贵的表。
我爸介绍:“这是江明辉,江氏投资部的。”
江明辉站起来,笑着伸手:“夏小姐。”
我跟他握手。
他的手心很干。
然后他看向我身后。
他整个人停住了。
手还举在半空。
“哥?”
餐厅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但我的耳朵里嗡了一下。
江明远往前半步,把手伸出去。
“你认错人了。”
江明辉看着他。
看了三秒。
“不好意思。”他把手放下来,“认错了。”
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声音很难听。
第十五章 我哥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江明辉坐在斜对面,几乎没怎么吃,一直在看江明远。
江明远低头吃菜,一筷子一筷子,很稳。
席间有人聊起江氏。
“江氏这两年摊子铺得太大了。”说话的是我爸的一个老友,姓周,“我听说他们那位太子爷,人影都见不着。”
江明辉笑了一下:“我哥在外面。”
“在外面干什么?”
“不知道。”江明辉端起酒杯,“我叔找了他三年。”
“三年?”
“三年。”
那人摇头:“江振海这辈子什么都有了,就这个儿子不成器。”
桌上有人跟着笑。
江明远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抬头。
我把手放到桌子底下,按在他的腿上。
他反过来握住我的手,捏了一下。
我爸放下筷子。
“周总。”
“哎,夏总。”
“你说江家那个不成器。”
“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那我问你,”我爸端起茶杯,“一个大企业家的儿子,不在家里待着,跑到外面去,半年不回家,也不花家里一分钱,这叫什么?”
周总愣了愣:“这……”
“这叫不成器?”我爸喝了一口茶,“我看这叫有骨头。”
桌上安静了。
“我女婿一个月挣八千。”我爸把茶杯放下,“比在座的有些人干净。”
周总的脸涨红了。
“夏总,我没说你女婿……”
“我知道你没说。”我爸说,“我就是要说。”
那顿饭后面没人再提江家。
散场的时候,我爸跟每个人握手,握到江明远,停了一下。
“你今天一句话没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说就别说。”我爸松开手,“比我强。我年轻的时候,不知道说什么也硬说,说了二十年废话。”
他转身走了。
第十六章 你得给我个理由
地下车库。
我和江明远走到车边,身后有人喊。
“哥。”
江明辉站在十米外,没往前走。
江明远停下。
“我说了,你认错了。”
“行,我认错了。”江明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你加我个微信。”
“……加微信干什么。”
“以后有快递我找你。”
江明远看着他。
江明辉把手机举着,没放下。
僵了大概十秒。
江明远掏出手机,扫了码。
“哥。”江明辉把手机收起来,“我不说。”
“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说。”他往后退了一步,“但你得给我个理由。”
“什么理由。”
“你为什么要这样。”江明辉说,“叔找了你三年,血压高到一百八,住了两次院。你不回家。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上个月还托人查过殡仪馆。”
江明远没说话。
“你现在告诉我,你在城中村租一间十平米的房子,送外卖,娶了个……”
他看了我一眼,把话咽回去。
“……你到底在干什么。”
江明远站了很久。
“我在试一个人。”
“试谁?”
“试她是不是真的不在乎钱。”
江明辉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那试出来了吗?”江明辉问。
江明远没答。
他拉开车门:“回去吧。”
车开出车库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江明辉还站在原地。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第十七章 我不问了
回家的路上我们没说话。
到楼下,他停好车,没熄火。
“你上来吗?”我问。
“你先上去。”
“江明远。”
“我抽根烟。”
“你不抽烟。”
他笑了笑,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
“那我坐一会儿。”
我上了楼。
从窗户往下看,他坐在车里,车灯亮着,一直没动。
四十分钟后他上来了。
进门脱了外套,去洗手,出来倒水。
“夏小雨。”
“嗯。”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有。”
“那你问。”
“你小时候在江家做什么。”
“送快递。”
“送快递能让人叫你哥?”
“客户客气。”
“江明辉叫你哥的时候,你的手在抖。”
他端着水杯,没喝。
“江明远。”我说,“我不问了。”
他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我有事也没告诉你。”
屋里安静下来。
他把水杯放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
“那我们什么时候说?”他问。
“等我们想好怎么说。”
“那要是想不好呢。”
“那就一直不说。”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我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行。”
第十八章 五百万
周二下午,我正在改一份提案。
前台打电话上来:“夏小雨,楼下有人找。”
“谁?”
“说是……你公公。”
我拿着电话,愣了两秒。
“他说姓江。”
我下楼。
写字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比陈立那辆还长。
车窗降下来。
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很短,脸很瘦,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纹。
他看着我。
“上车。”
“您是?”
“江振海。”
我没上车。
他看了我一眼,推开车门下来了。
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一头。
“江明远是我儿子。”
我脑子里“轰”了一下。
“他这三年在外面,我一直在找他。”江振海说,“上个月找到了。”
“……您找错人了。”我说,“我丈夫叫江明远,他是送外卖的。”
“我知道。”
“那您……”
“他是我儿子。”江振海说,“他在跟你玩一个游戏。他换了身份证,换了手机号,他妈妈留给他的那块表,他也当了。”
我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黑色的,很薄,边上有一圈极细的金线。
跟我婚礼那天收到的那个红包里的,一模一样。
“这里面五百万。”
我看着那张卡。
“离开他。”
我抬头。
“叔叔。”我说,“我一个月五千,五百万我得攒八十年。”
“那我给你八十年。”他把卡递过来,“你不用攒。”
我没接。
“我攒。”
江振海的手停在半空。
“小姑娘。”
“我不小了。”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我知道。”我说,“我在跟一个花钱买儿子的人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您花了五百万买我走。”我说,“那他这半年在城中村吃八块钱的面,您花多少钱买他回来?”
江振海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知道他为什么走吗。”
“不知道。”
“因为他妈妈。”
我没说话。
“他妈妈走的那年,他二十四。”江振海说,“在医院守了四十一天,一天没回家。”
“最后一天晚上,我在开会。”他说,“开一个并购会,六百亿。”
“我手机静音了。”
“等我看到消息,是第二天早上六点。”
他停了一下。
“他一个人办的手续。”
“一个人把人送到殡仪馆。”
“一个人在殡仪馆坐了一夜。”
风很大。
“我第二天赶到,他站在门口,看见我,什么都没说。”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忙完了?’”
江振海的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
“他这三个字,我记了六年。”
“所以这半年他走了,我没敢硬找。”他说,“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试,一个人不管你有多大的家业,是不是还会被扔下。”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小姑娘。”
“嗯。”
“我给他打过一次电话。”江振海说,“他接了。我问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他说好。”
“我问,你缺钱吗。”
“他说不缺。”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抬起头。
“他说,等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说。”
江振海没说话。
风很大,从写字楼之间的巷子里灌进来,吹得他的领带往一边飘。
他把卡收回去,放进口袋。
“你不了解他。”
“我了解他给我缠过鞋。”
江振海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转身,上车,走了。
车开出去二十米,停下。
后窗降下来。
“小姑娘。”
我站着没动。
“他妈妈走的那年,他也是这样。”江振海说,“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说,一个人搬出去住了半年。”
“后来呢。”
“后来他回来了。”
车窗升上去。
车走了。
第十九章 一张纸条
我回家的时候,屋里没人。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江明远的字,很潦草。
“我去见一个人,明天回来。”
纸条旁边放着一百二十块钱,压在一个杯子底下。
我认得这个数。
一百二,是三天的面钱。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拿出来。
我从来没搜过他。
三年,一次都没有。
不是没想过。是不敢。
我在搜索框里打了三个字:江明远。
第一个跳出来的联想是“江明远 江氏集团”。
我点了。
第一条新闻,标题很长:江氏集团继承人江明远出席长三角供应链峰会,称“物流的终点是人”。
配图是一张侧脸。
台下几百人,他站在台上,西装是定制的,袖口很合。
我把图片放大。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窗外有人在喊,是楼下卖炒粉的,每天晚上十点喊最后一遍。
我听了三年。
今天我第一次觉得那个声音很远。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开了。
第二十章 他回来了
江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买了炒粉。”他说,“最后一份。”
我没动。
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热气冒出来。
“你怎么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着没动。
屋里只有炒粉的热气在往上飘。
“夏小雨。”
“你先吃。”我说。
“你听我说。”
“你先吃。”我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看着我。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
吃到第三口,他放下筷子。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我知道。”
“你听我说完。”
“江明远。”我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三年,”我看着他,“你有没有哪一刻,是想告诉我的。”
他沉默了很久。
“有。”
“什么时候。”
“你生日那天。”
“哪天。”
“去年,你生日,我们在楼下吃烧烤。”他说,“你喝多了,说你这辈子最怕的事,是有一天发现自己配不上别人。”
他停了一下。
“我那天想说。”
“为什么没说。”
“因为我一说,你就要开始想,你配不配得上我。”他抬起头,“我不想你那么想。”
我坐在那儿,眼泪掉下来,掉在裙子上。
“江明远。”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我这三年,一直在心疼你。”
他没说话。
“我给你买过一件羽绒服,八百块,我跟你说打折三百九。”
“我知道。”
“我每天中午吃十二块的盒饭,省下来的钱,我想攒着,等你哪天不想送外卖了,我们开个小店。”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你以为我在陪你过苦日子。其实我是真的在过日子。”
他低下头。
炒粉的热气已经没了。
过了很久,他说:“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也在攒钱。”
我抬起头。
“攒什么钱。”
“我跟你说我一个月挣八千。”他说,“其实我这三年,一共攒了十六万。”
“怎么攒的。”
“少吃饭,多跑单,不买新衣服,不住好房子。”
“攒够多少。”
“二十万。”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想攒够二十万,去你家提亲。”
我没说话。
“我知道不够。”他说,“三百万我得送三十年。可我总得有个数。”
第二十一章 明天有个会
我这辈子进过夏氏大厦八百多次。
小时候我爸带我去,我从旋转门里跑进去,前台阿姨给我糖。
上中学的时候,放学在那儿等我爸下班,在三十层的会议室写作业。
再后来我大学毕业,我爸说:“来公司吧。”
我说不去。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想试试,不靠你能活成什么样。”
他看了我很久,说:“行。”
那是三年前。
三年里,我一次都没进去过。
周三下午,总监在群里发通知:明天夏氏集团有个签约仪式,需要两个人去现场做执行,谁去。
下面没人应。
“一天三百。”总监补了一句。
还是没人应。
“那就夏小雨和小李。”
我盯着屏幕,心跳快了一下。
夏氏集团。
我从小在那儿长大。三十层,电梯右边第三个按钮,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我爸的椅子背后有一扇窗,能看见半座城。
我在那儿吃过十七年的午饭。
现在我要以“乙方执行”的身份进去。
晚上回家,江明远在熨西装。
“你熨它干什么?”
“明天穿。”
“你不是送外卖吗?”
“明天不送。”
“干什么去?”
“……见个客户。”
我把包放下:“我明天也出去。”
“去哪?”
“夏氏大厦。公司派我去做会场执行。”
熨斗停了一下。
“夏氏?”
“嗯。”
“那你……会看见你爸吗?”
“不会。”我说,“两百多人,他在台上,我在最后一排摆桌牌。”
“哦。”
他继续熨。
熨斗在袖口那儿来回走了三遍。
第二十二章 桌牌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夏氏大厦。
大堂还是那个大堂,大理石地面,前台后面那面墙上有公司的标志,一个“夏”字,写得像两座山。
我从侧门进,走员工通道。
保安换了人,不认识我。
“工牌。”
我掏出启明广告的临时通行证。
他看了三秒,放我进去。
签约厅在二十八层。我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是几十个亚克力桌牌。
一排一排摆。
第一排:夏氏集团,董事长,夏建国。
我把那个牌子放下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第二排:江氏集团。
摆桌牌的时候我习惯看一眼签到表。
签到表上写着:江氏集团,董事,江振海。
下面一行:江氏集团,副总裁,江明远。
我笑了。
同名。
我知道不是同名。我就是想再当五分钟的傻子。
我把牌子摆正,直起身。
小李在旁边问:“笑什么?”
“没什么。看见一个跟我老公同名的。”
“哪个?”
我指给他看。
小李看了一眼,说:“江氏太子爷啊。”
“什么?”
“江明远,江氏太子爷。”他说,“你不知道?去年上过财经杂志封面。”
我手里的桌牌掉在地上。
裂了一道缝。
第二十三章 台上
九点五十,人陆续进场。
两百多个人,西装,领带,胸牌。
我站在最后一排,靠墙,手里抱着一叠备用资料。
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
我穿着一件租来的西装外套,袖口有点磨。
旁边站着两个礼仪小姐,穿着统一的旗袍,手里端着托盘。
“你是哪个公司的?”其中一个问我。
“启明广告。”
“哦,执行啊。”
她转过头,不再理我。
我把资料抱紧了一点。
我忽然想,如果三年前我答应了我爸,今天站在台上的人里,会有一个是我。
十点整,灯暗了一点。
主持人上台,说了三分钟开场白。
然后说:“下面有请江氏集团副总裁,江明远先生。”
掌声。
我从人缝里往前看。
一个人从侧幕走出来。
深灰色西装,剪裁很合,袖口正好到手腕,露出一小截白衬衫。
头发梳过,比我平时看见的整齐。
他走到台前,双手扶了一下话筒。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声音是那个声音。
是那个每天早上在我耳边说“吃了吗”的声音。
是那个在楼下等我四十分钟,说“我怕你下来看不见我”的声音。
我抱着的资料滑下去,散在地上。
旁边的人弯腰帮我捡。
我没动。
他在台上讲:“物流的终点不是仓库,是人。”
台下鼓掌。
他停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往最后一排看。
两百多个人,我站在最边上,靠着墙。
他就那么看过来了。
话筒还开着。
全场等着他往下说。
他说:“对不起,我有点事。”
第二十四章 对不起,我有点事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主持人跑上台接话筒:“不好意思,江总临时有点急事,我们请江氏的江明辉先生继续。”
江明远已经从侧幕下来了。
他没走台阶,直接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西装下摆掀起来。
他往最后一排走。
我已经在往门口走了。
推开门,走廊很长,铺着地毯,鞋跟踩上去没有声音。
两边是会议室,玻璃墙,里面有人在放PPT。
我跑过去的时候,有几个人抬头看我。
其中一个我认识。
陈立。
他站在三号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看见我。
我也看见他。
他没动。
我跑过去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小姐。”
我没停。
跑到电梯口,按按钮。
电梯在三十二层,数字一点一点往下跳。
三十一。
三十。
二十九。
我回头看。
走廊尽头,一个人影从门里出来。
我按了三下。
电梯到了,门开。
我进去,按一楼,按关门。
门合到一半,一只手伸进来。
门弹开了。
第二十五章 车库
他站在电梯门口,喘。
西装扣子开了,领带歪了。
我往后退。
“夏小雨。”
“你别过来。”
“你听我说。”
“你站在那儿说。”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又弹开,又合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刚才。”
“刚才?”
“刚才那一秒。”我说,“你上台那一秒。”
他闭了一下眼睛。
电梯门又开了。
我出去,往车库走。
地下三层,很空,灯是感应式的,我一走,头顶那盏就亮,走过去就灭。
我的鞋跟卡在排水沟的缝里。
拽了一下,没拽出来。
我把鞋脱了,光着脚往前走。
水泥地很凉。
“夏小雨。”
他在后面。
“你站住。”
我站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
是因为我走不动了。
柱子是水泥的,很凉。
我扶着柱子,慢慢蹲下去。
地上有一张纸巾,被人踩过。
我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载我。
那天他骑得很慢,遇到减速带就提前减速,说路滑。
到地方,他从箱子里拿出两个包子。
“吃了吗?”
“没有。”
“那吃这个。”
包子是肉的,一块五一个。
他自己没吃,说在楼下吃过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一天没吃饭。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你送了三年外卖?”我问。
“送了。”
“你月薪五千?”他问。
“五千。”
我们俩蹲在车库中间,隔着一只鞋的距离。
“我一个月零花钱五百万。”我说。
“我一个季度分红两个亿。”他说。
然后我们俩都笑了。
笑得很难看。
笑着笑着,我哭了。
“江明远。”
“嗯。”
“我这三年,”我说,“一直在心疼你。”
第二十六章 护膝
他没说话。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钱包。
是一个塑料袋,皱的,里面装着一副护膝。
灰色的,起了球,边上磨破一块。
“你还留着?”
“一直带着。”
“带在身上?”
“放包里。”他说,“每天。”
我看着那副护膝。
三年前冬天,我第一次坐他的车。那天很冷,风从裤管里灌进去。第二天他给我这个,说是“平台发的赠品”。
我戴了三年。
第一年冬天,我骑车带他去过一次医院。
他发烧,三十九度,不肯打车,说“打车八十块”。
我骑车载他,他坐在后面,一直说“慢点,路滑”。
到医院,挂号,排队,输液。
他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睡着了。
我去交费,一共三百八。
回来的时候他醒了,第一句话是:“多少钱。”
“一百二。”
“这么便宜。”
“医保报的。”
他信了。
后来他睡着的时候,我把那张收费单叠起来,塞在包的最里层。
那张单子我一直留着。
三年了,纸都软了。
去年冬天我嫌它难看,说想买新的。
他说:“这个还能用。”
我说:“都用三年了。”
他说:“再用一年。”
我当时还生气。
现在我知道了。平台从来不发护膝。
“多少钱买的?”我问。
“六十八。”
“你那时候一天挣多少?”
“一百二。”
我伸手把护膝拿过来,捏在手里。
起球的地方很硬,磨得发亮。
“江明远。”
“嗯。”
“我们离婚吧。”
第二十七章 最后一次
他没说话。
蹲在那儿,看着我。
车库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的声音。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他张了张嘴。
“我嫁的那个人,一天挣两百块。他会在我鞋跟断了的时候给我缠胶带。他会在楼下等我四十分钟,说怕我下来看不见他。他为了省八块钱,中午可以不吃饭。”
我抬起头。
“可我不知道他在不在。”
“他在。”
“你怎么证明。”
“你记得去年冬天吗。”他说。
“哪个冬天。”
“十二月,下雪那天。”
“记得。”
“那天我送完最后一单,十一点半。”他说,“路上结冰,我摔了一跤,车把歪了,膝盖磕破了。”
“你回来跟我说什么。”
“我说车胎爆了。”
“你没说你摔了。”
“我怕你担心。”
“你看。”我说,“这就是问题。”
“什么问题。”
“你怕我担心的时候,你就把我当外人了。”
他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送你回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最后一次。”
我没说话。
他弯腰把我那只卡住的鞋从缝里拔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放在我脚边。
然后站直,往车那边走。
走了三步,停下。
“夏小雨。”
“嗯。”
“那副护膝,你留着。”
他走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车灯扫过墙面,一晃,就没了。
车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头顶那盏感应灯。
灯灭了。
第二十八章 空了
我打车回家。
三楼,楼梯还是那么窄。
掏钥匙,开门。
屋里是黑的。
我摸到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床还在,两张折叠床,并排摆着,中间一个床头柜。
他那张,被子叠成方块,放在枕头上面。
衣柜门开着。
里面空了半边。
他的衣服,三件T恤,两条裤子,一件外套,全没了。
洗手间里,他的牙刷没了,毛巾没了。
灶台上,那个他用来煮面的锅还在。
锅盖上有一层水汽。
我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是空的。
黑卡不见了。
我把衣柜门关上,又打开。
关上,又打开。
第三次的时候,我看见门内侧贴着一张纸。
一张便利贴,黄色的,边角卷起来了。
上面是他的字。
“电费交了,交到十二月。煤气卡在抽屉里,还有一百二。楼下王姐家的猫,我答应帮她喂到月底,你替我去。”
下面还有一行,写得小一点。
“对不起。”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捏在手里。
纸很薄,一捏就皱。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我看见桌上有个东西。
一副护膝。
灰色的,起球的。
他留下了。
第二十九章 辞职
三天。
三天没有电话,没有微信。
第一天,我去了楼下那家面馆。
老板认识我。
“一碗牛肉面?”
“一碗。”
“你老公呢?”
“他出差了。”
“哦。”他下面,“他前天还来过,一个人吃,吃了一半就走了。”
我低头吃面。
面很咸。
第二天,我把屋子打扫了一遍。
擦桌子,擦到床头柜,拉开抽屉。
里面是空的。
我把抽屉推回去,又拉开,又推回去。
第三天,我开始数他的东西。
三件T恤,两条裤子,一件外套。
一个锅,两个碗,一双筷子。
一双拖鞋,四十二码。
一把伞,去年买的,他说下雨天骑不了车。
一个充电宝。
一个头盔。
我把头盔拿起来,里面有一圈汗渍,黄的。
抱着头盔坐了很久。
我照常上班。
第四天早上,我一进办公室,所有人都抬头看我。
张姐站起来,走过来。
“小雨。”
“嗯。”
“我……之前的事儿,是我不对。”
“什么事。”
“那个报表。”她说,“是我改的。”
“我知道。”
“我……”她的脸涨红了,“我不知道你老公是……”
“是什么?”
她不说话了。
我走到自己工位,把抽屉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个杯子,一包纸巾,一支笔,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和江明远在楼下吃烧烤,他举着一串,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把照片装进包里。
然后打开电脑,写了一封邮件。
标题:辞职申请。
正文两行。
“总监: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工作已交接。”
点了发送。
站起来。
“夏小雨,你干什么?”
“我辞职。”
“你别冲动,是不是因为张姐……”
“不是。”
我抱着纸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办公室我待了三年。三年前我进来的时候,是想证明我能自己养活自己。
现在我走出去,什么也没证明。
第三十章 我爸上楼
回到出租屋,我把纸箱放在地上。
下午四点,有人敲门。
我开门。
我爸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狭窄的楼道里,显得整个人都太大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又看了一眼我。
“你就住这儿?”
“嗯。”
他往里走,走到楼梯拐角,停下来喘了一会儿。
三楼,他爬得很慢。
进门,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
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电磁炉。
“你在这儿住了三年?”
“嗯。”
他走到床边坐下。
折叠床响了一声。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床头柜。
“这床多少钱。”
“八十九。”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妈走的时候,你五岁。”
“我知道。”
“我把你送到你外婆家,说等我忙完这阵子就接你回来。”
“我知道。”
“忙完了是三年后。”他抬起头,“我去接你,你不肯走,抱着你外婆的腿哭。”
我不记得这件事。
“后来我就想,等我挣够了钱,一定要给你最好的。”他说,“我给你买了房,买了车,都写你名字。”
“我知道。”
“我不知道的是,”他指了指这间屋子,“你在这儿住了三年。”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在喊,收废品的。
“爸。”
“嗯。”
“公司现在怎么样。”
“不好。”他说得很干脆,“去年亏了两个亿。”
“两个亿?”
“建材不好做了。”他说,“房地产不行,我们跟着不行。我停了三条生产线,遣散了八百人。”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他说,“你在外面住十平米,我跟你说我亏两个亿?”
“我是你女儿。”
“你是我女儿。”他重复了一遍,“所以你更不该知道。”
“江振海今天来公司找我了。”他说。
第三十一章 并购
我愣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谈并购。”
“并购什么。”
“江氏要收夏氏。”我爸说,“百分之五十一。”
“他凭什么。”
“凭他觉得这桩婚事已经成了。”
我爸看着我。
“他说,反正都是一家人,钱在谁账上不重要。”
“他搞错了。”
“那你告诉我是谁搞错了。”
我没说话。
“小雨。”我爸站起来,“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钱。我在乎的是,我女儿在十平米的房子里住了三年,我这个当爹的,最后一个知道。”
他走到门口,回头。
“江振海下周二来谈收购的事。”
“爸。”
“你要是不想让他签,你自己去说。”
门关上了。
我在屋里站了很久。
然后拿起包,出门。
第三十二章 我是他老婆
江氏大厦在城东,五十二层,比夏氏高。
我站在大堂,被前台拦住了。
“您好,请问您找谁?”
“江明远。”
“有预约吗?”
“没有。”
“那我帮您问一下。”她拿起电话,“请问您贵姓?”
“我姓夏。”
她拨了内线,说了两句,放下电话。
“不好意思,江总现在有会。”
“我等。”
“可能要很久。”
“我等。”
我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
前台给我倒了一杯水。
“谢谢。”
“您是他什么人?”她小声问。
“我是他老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过来。
“他今天真的在开会。”
“我知道。”
“您要不留个电话,我帮您转达。”
“不用。”我说,“我等着。”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点半,电梯开了。
一群人出来,西装革履。
江明远走在中间,旁边是江明辉。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
整个人群跟着停了。
江明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愣了一下,很识趣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江明远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
“上去说。”
“不用。”我说,“我就在这儿说。”
前台在看我,保安在看我,那一群西装也在看。
“江明远。”我说,“我是他老婆。”
大堂安静了。
第三十三章 凉了的炒粉
他还是把我带上去了。
五十二层,走廊很长,地毯很厚。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墙是窗,能看见江。
窗边有个鱼缸,空的。
“你怎么不养鱼。”
“养了,死了。”
“几条。”
“十七条。”
“怎么死的。”
“不知道。”他说,“我出差回来就都死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五十二层,下面的车很小。
“你每天都在这儿上班?”
“每天。”
“几点。”
“八点半到,十点走。”
“那你怎么送外卖。”
“早上六点到八点半。”他说,“晚上十点到十二点。”
我回过头。
“你每天睡几个小时。”
“四个。”
“为什么。”
他看着我,没说话。
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我认得那个袋子,是楼下那家炒粉的。
袋子系着,没打开。
“你买的?”
“嗯。”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晚上。”
“为什么不吃。”
“吃不下。”
我走过去,把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份炒粉,已经结成一块了,油凝在上面,白花花的。
“你每天买?”
“每天。”
“买了几天?”
“四天。”
我看着那份炒粉。
“江明远。”
“嗯。”
“我来是要跟你说一件事。”
他看着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
第三十四章 你想好了
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把纸袋拿起来,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三页。
他一页一页看。
看得很慢。
看完,把纸放在桌上,用手压平。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为什么。”
“因为我分不清你是哪一个。”
“我说了,那个人在。”
“那个人是谁。”我看着他,“是那个在楼下等我四十分钟的人,还是那个在两百个人面前讲话的人。”
他没说话。
“江明远,我不在乎你有多少钱。”我说,“我在乎的是,我这三年过的日子,在你这儿到底算什么。”
“算日子。”
“那你说,你在试我。”
他的脸白了一下。
“江明辉告诉你的?”
“我自己听见的。”我说,“车库,你跟他说的。”
他闭上眼睛。
“我在试你是不是真的不在乎钱。”
“试出来了吗。”
他没答。
“你没试出来。”我说,“因为你从来没敢让我看见真的那一面。你让我看的那一面,是你挑过的。”
我把笔放在协议上,推过去。
“签吧。”
他看着那支笔。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来。
第三十五章 两万三千单
他把笔尖抵在纸上。
停了三秒。
然后把笔放下。
“我不签。”
“江明远。”
“我不签。”他说,“因为那个人在。”
他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
里面是一沓纸,很厚,用皮筋捆着。
他把皮筋解开,推到我面前。
一沓单据。
外卖平台的配送单,一张一张打印出来的,边上还有撕口的毛刺。
“这是什么。”
“我这三年送的单。”
我随手抽了一张。
日期,时间,取货地址,送达地址,金额四块五。
下面一行小字:骑手 江明远。
我又抽了一张。
也是四块五。
再抽一张。
七块。
我又抽了几张。
有一张是雨天,备注栏写着“客户要求放门口,别敲门”。
有一张是凌晨两点,取货地址是一家药店。
有一张的送达时间被划掉了,旁边用笔写了两个字:超时。
还有一张,送达地址是我们公司。
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七号。
那天是我生日。
我把那张单子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张……”
“那天我送了三十六单。”他说,“最后一单是你们公司。”
“我没收到。”
“我知道。”他说,“我把餐放前台,让前台转交。前台说,你们公司不让外卖上楼。”
“那餐呢。”
“我自己吃了。”
“在哪儿吃的。”
“你们楼下。电动车上。”
他看着那张单子。
“我坐在你们楼下,吃了一份凉了的炒粉。吃完给你打电话,说今天跑得多,赚了两百。”
“你那天跟我说,你生日过得挺好的。”
“一共两万三千一百四十六单。”他说,“全在这儿。”
我看着那沓纸。
“你打印的?”
“打了三天。”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证明。”他说,“我想了很久,我唯一能拿出来给你看的,就是这个。”
他把手放在那沓纸上面。
“夏小雨,我这三年,只有我的名字是假的。”
“别的是真的。”
“我一天挣两百块,是真的。我给你缠鞋,是真的。我在楼下等你四十分钟,是真的。我攒了十六万,也是真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
“你要离婚,我不拦你。但你得知道,你嫁的那个人,他一直在。”
屋里很安静。
窗外的江面上有一艘船,慢慢开过去。
我把那份离婚协议拿起来。
他看着我。
我把它对折,再对折。
放进包里。
“江明远。”
“嗯。”
“我等你把名字改回来。”
第三十六章 搬家
一周后,我们搬家。
房子在江边,一百八十平。
搬家公司来了四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从屋里搬出来的东西。
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
“就这些?”领头的问。
“就这些。”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纸箱,没再说话。
搬完,屋里空了。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有一块颜色深一点的地方,是以前贴结婚照的位置。
照片我撕了。
我把那副护膝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新家的床头柜上。
江明远在厨房煮面。
锅还是那个锅。
“吃吗?”
“吃。”
面端上来,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
我吃了一口。
“江明远。”
“嗯。”
“你爸那边怎么办。”
“我去说。”
“他要是不同意呢。”
“那是他的事。”
我低头吃面。
门铃响了。
江明远去开门,站在门口没动。
我走过去。
门外站着两个人。
我爸,和江振海。
他们身后各站着一个秘书,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爸?”
“我们谈谈。”我爸说。
第三十七章 握了七秒
客厅。
四个人坐下。
我给他们倒水。
我爸和江振海坐在沙发两头,中间隔着一个茶几。
两个人对着看。
江振海先开口:“夏总。”
“江总。”
两个人站起来。
握手。
我站在旁边看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六秒。
七秒。
两个人还在握。
我看向江明远。
他也看着他爸。
“爸。”我说,“水要凉了。”
两个人松开手,坐下。
第三十八章 十二年
“你们认识?”我问。
我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认识。”
“怎么认识的。”
“打官司。”
“什么官司。”
“商标。”我爸说,“十二年前,我们两家都用同一个字做商标,撞了。”
江振海接话:“打了十二年。”
“十二年。”我重复了一遍。
“一审,二审,再审。”我爸说,“来来回回,光律师费就花了三千万。”
“后来呢。”
“上个月和解了。”
我看向江明远。
他也在看我。
“和解的条件是什么。”我问。
两个爸爸对视了一眼。
第三十九章 联姻
江振海放下杯子。
“联姻。”
客厅里安静了。
“什么?”
“我们两家的业务重叠太多,打了十二年,谁也弄不死谁。”江振海说,“再打下去,两家一起完。”
“所以你们决定合并。”
“合并需要信任。”我爸说,“生意上的信任不值钱,得有别的东西压着。”
“所以你们拿我们压。”
“我们本来是各自安排相亲。”我爸说,“他安排他儿子,我安排我女儿。”
“三年前。”江振海说,“城南那个酒会。”
我脑子里轰了一下。
三年前,城南,锦江酒店,一个建材行业的酒会。
我爸那天说:“你去露个脸,认识几个人。”
我不想去,去了。
去了以后,我在角落里站了半个小时。
然后有个人走过来,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装,说了一句:“这酒不好喝。”
后面的事我都记得。
两碗面。断了的鞋跟。缠了三圈的胶带。他骑车时后背的弧度。
我一直以为那是巧合。
“所以这三年,”我说,“从头到尾都是你们的局。”
“不是局。”我爸说。
“那是什么。”
“是我们各让一步。”江振海说,“打十二年,谁也赢不了。合并是唯一的出路。可合并需要信任。”
“所以你们拿我们当押金。”
“押金这个词不好听。”
“那叫什么。”
“叫结亲。”
“结亲要问过我们。”
“问过。”我爸说,“三年前那天晚上,你回来跟我说,你认识了一个人。”
我愣住了。
“你那天很高兴。”我爸说,“你在厨房煮了一碗面,一边煮一边哼歌。你三年没哼过歌。”
“所以你以为我同意了。”
“我以为你找到了。”
他看着我。
“我没想到他是江家的。”
“三年前那天,”我看着江明远,“你也去了?”
“我爸让我去的。”他说,“他说有个女孩,让我去看看。”
“我不知道你也去了。”江振海说。
“我也不知道。”我爸说。
“我们俩各安排了半场。”江振海笑了一下,“撞在一起了。”
第四十章 还送吗
客厅里,四个长辈坐着。
我和江明远站在窗边。
“所以这三年,”我说,“是他们安排的。”
“不是。”他说。
“怎么不是。他们让你去,让我去。”
“他们安排的是相亲。”他说,“见一面,喝杯酒,看对不对眼。”
“那不就是。”
“相亲不会陪人去吃八块钱的面。”他看着我,“相亲的人不会给你缠鞋。”
我没说话。
“那天我从酒会出来,是因为我饿了。”他说,“我叫你,是因为你一个人站在那儿,看起来也没意思。”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走。”
“因为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这酒确实不好喝’。”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楼下有两个人在按喇叭。
我往窗外看。
那是我爸的车,和江振海的车,停在楼下,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江明远。”
“嗯。”
“我们走吧。”
“去哪。”
“随便。”
我从桌上拿起钥匙,扔在茶几上。
两串。
一串是大平层的,一串是我爸给的车。
江明远也把钥匙扔了。
我们下楼。
楼下停着一辆电动车,是我坐了三年的那辆,他昨天从城中村骑回来的。
他跨上去,我坐在后座。
“还送吗?”我问。
“送。”
电动车拐出小区,上了路。
后视镜里,两辆黑色的车跟在后面,隔着二十米,不敢超。
风很大。我把脸埋在他后背上,还是那个味道,洗衣粉和一点点油烟。
“江明远。”
“嗯。”
“中午吃什么。”
“炒粉。”
“加个蛋。”
“加两个。”
那天下午,我们回了城中村。
面馆老板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哟,回来了。”
“回来了。”
“两碗牛肉面?”
“两碗。”
我们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
墙上还贴着那张纸:本店不加香菜请提前说。
江明远去拿了两个鸡蛋,剥了,一个放我碗里。
“江明远。”
“嗯。”
“你说,我们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不送外卖了。”
“我送。”他说,“我注册了个体户,自己接单。”
“一天能挣多少。”
“一百五。”
我把面吃完,把汤也喝了。
“那我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我想开个店。”
“什么店。”
“不知道。”我说,“先开着。”
他笑了。
“行。”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婚庆店,橱窗里挂着一件婚纱。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江明远。”
“嗯。”
“我们补个婚礼吧。”
“补什么。”
“这次不雇人。”
“那有几个人。”
“两个。”
“两个也叫婚礼?”
“两个够了。”
后来还是办了。
在面馆办的,八张桌子,来了三十七个人。
王秀兰来了,穿一件紫红色的外套,坐下就开始哭。
老赵也来了,带了一箱白酒。
他喝多了,站起来喊:“我儿子!”
全场看他。
他指着江明远:“我儿子!”
江明远站起来扶他:“赵叔。”
“我儿子孝顺!”
那天老赵哭了半个小时。
后来他儿子从深圳回来了。
是江明远托人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