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导语
我和大学死对头被同一个二房东骗了,两个人交了同一套房子的房租,谁都不肯搬。
最后我们签了合租协议:互不说话,互不进对方房间。
这天晚上停电,我摸黑去厨房,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他第一反应是捂住我的嘴:「别出声,协议规定不能说话。」
我咬了他一口。
第二天,冰箱上多了一张字条,是他的字:
【补充第七条:停电时可以说话。】
【第八条:怕黑可以敲我的门。】
【第九条:不怕黑也可以。】
2 签个互不说话协议
我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的时候,段知行正在客厅里拆纸箱。
我们对视了大概五秒。
他手里还拿着一卷胶带,先开口:「你走错了。」
「这是 1702。」我把手机上的合同照片怼到他面前,「我上周签的,付了半年房租加一个月押金,钥匙在这儿。」
他看了一眼我的合同,从茶几上拿起另一份,翻到最后一页给我看。
同一个二房东,同一个地址,签约日期比我晚三天。
我当场给二房东打电话,关机。微信发过去,红色感叹号。
那天晚上,真正的房东王阿姨从老城区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赶过来,听完前因后果,一拍大腿:「这个小刘,我一年的租金他是一次付清的,我还当他是老实人。」
她把两份合同摊在茶几上看了半天,最后叹气:「阿姨跟你们讲实话,钱是他收的,房子我是租给他的。你们俩先去报警。案子没结之前,我不赶人,房子就这么两间,你们自己商量。」
我和段知行同时看向对方。
我交了三万零一百。他也是。
我工作两年,这是我卡里一大半的钱。我不知道他的情况,但他那天晚上蹲在纸箱旁边,把计算器按了三遍。
谁搬走,谁就等于把这三万块扔进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你可以去住酒店。」我说。
「你也可以。」他说。
「我先签的。」
「我先搬进来的。」
「你搬进来的是纸箱,人是今天才到。」
「你人到了,行李还在楼下。」
王阿姨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从包里掏出一包瓜子。
我和段知行认识七年了。高中隔壁班,大学同一个建筑系,一个是年级第一,一个是年级第二,谁第一谁第二每学期轮换。评奖学金他比我高零点三分,毕业设计我比他高一分。系里老师说起我们俩,从来都是一口气念完,像在念一个词:「姜禾段知行」。
我讨厌他。
讨厌他永远不慌的脸,讨厌他画图时连橡皮屑都扫成一小堆,讨厌他每次拿第一都像没拿一样,好像那是件随手的事。
最讨厌的,是毕业典礼那天,我在礼堂后台听到他跟室友说的那句话。
「姜禾?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跟她做同学了。」
后面好像还有半句,被礼堂里的音乐盖过去了。我没听,转身就走了。
我们从那以后没再联系过。
现在这个人站在我对面,说他也不走。
那天晚上我们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回到 1702 已经快十二点。
民警说这种案子不少,人能找到,钱能不能追回来不好说,让我们等通知。
客厅的灯是那种老式吸顶灯,照得人脸发白。段知行从书包里抽出一张 A4 纸,又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针管笔,在茶几上铺平。
「签个协议。」他说,「免得天天吵。」
我坐到他对面。
他写一条,我改一条。改到第三条时,他把笔递给我,说他手酸了,其实是我嫌他写的「卫生间使用时间」不公平,非要自己写。
最后定下来是这样的:
【第一条:主卧归姜禾,次卧归段知行。主卧月租多出的三百元,由姜禾每月转给段知行。】
【第二条:互不进入对方房间。】
【第三条:卫生间早上七点到七点半归姜禾,七点半到八点归段知行。】
【第四条:冰箱上层归姜禾,下层归段知行,冷冻室共用,食物写名字。】
【第五条:公共区域谁弄乱谁收拾。】
【第六条:互不说话。】
第六条是我加的。
段知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有事怎么办?」
「写纸条。」
「水电费呢?」
「写纸条。」
「着火了呢?」
「你自己跑。」
他没说话,在第六条后面签了名。他的字还是和大学时一样,横平竖直,像施工图上的标注。我签在他旁边,故意写得很大,把他的名字挤到了边上。
协议一式两份,一份他收着,一份用冰箱贴贴在了冰箱门上。
那是一块草莓形状的冰箱贴,王阿姨留下的。
3 停电撞破怕黑秘密
不说话比我想的容易。
我们俩在不同的设计院上班,他在城东,我在城西,地铁坐反方向。早上七点我进卫生间,七点二十九分出来,他靠在门边的墙上等,手里拿着牙刷,我们擦肩而过,谁也不看谁。
晚上我加班到九点,他加班到十点,有时候反过来。回家各自进屋,关门,世界安静得像只有我一个人住。
唯一热闹的是冰箱门。
第一张纸条出现在第三天早上,贴在协议旁边:
【你的酸奶过期两天了。】
我撕下来,在背面写:【我知道,我就爱喝过期的。】
第二天,酸奶不见了,冰箱上层多了一排新的,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口味,日期是当天的。纸条上写:
【过期的我扔了,这排算水电费里。】
我盯着那排酸奶看了半天,最后把一张二十块钱拍在冰箱门上,用草莓冰箱贴压住。
【不用你买。】
晚上回来,二十块钱还在,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第四条,冰箱上层归你。钱放在冰箱门上,冰箱门归谁?】
我气得在纸条背面画了一只王八。
他第二天在王八旁边画了个箭头,标注:【比例不对,龟甲太扁。】
我们俩画了四年图,画什么都改不掉比例尺的毛病。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冰箱门上的纸条越贴越多,草莓冰箱贴压不住了,他又买了一套磁铁,四个,每个上面印着一个字:
【禁止说话】
我觉得他是故意的。
那天晚上停电,是在十月底。
我加班回来已经十一点,洗完澡刚躺下,屋里一下子全黑了。空调停了,路由器的灯也灭了,窗外整栋楼都是黑的,只有远处高架上的车灯一条一条划过去。
我在黑暗里躺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我发现,我睁着眼和闭着眼看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我小时候被锁过一次储藏室,在里面待了一个下午。后来就怕黑,睡觉一直开着小夜灯。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大学住宿舍,我都是等室友睡着了,偷偷在床帘里开一盏充电台灯。
手机还剩百分之八的电。我打开手电筒,光照到天花板上,反而更吓人。
我决定去厨房拿蜡烛。搬家时王阿姨说过,抽屉里有。
我关了手电筒省电,扶着墙往外摸。客厅,餐桌,冰箱。冰箱不响了,那个平时嫌吵的嗡嗡声没了,安静得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伸手去摸厨房的门框,摸到的是一件棉T恤。
T恤底下是温热的,在呼吸。
我吸了一口气,正要尖叫,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别出声。」段知行的声音贴着我头顶,压得很低,「协议规定不能说话。」
我咬了他一口。
不是故意的,是吓的。牙齿落在他虎口上,他「嘶」了一声,手却没松,另一只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按亮了手机,光照在我们俩之间。
他手里攥着一盒火柴,两根白蜡烛。
我松开嘴。他虎口上一圈整整齐齐的牙印。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谁也没说话。
最后他把一根蜡烛点着,塞进我手里,又把另一根和火柴盒一起放在我掌心,转身回了次卧。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那天晚上,我捧着那根蜡烛坐在床上,一直坐到它烧完。来电的时候是凌晨两点,路由器「嘀」地响了一声,我才发现,次卧的门缝里也一直亮着光。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冰箱门上多了一张新纸条。
还是那横平竖直的字:
【补充第七条:停电时可以说话。】
【第八条:怕黑可以敲我的门。】
【第九条:不怕黑也可以。】
我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来,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怕黑。
4 他耳朵红透了
那天晚上我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纸条:
【你怎么知道我怕黑?】
第二天早上,底下多了一行:
【第六条,不能说话。】
我写:【写字不算说话。】
他写:【问这个问题,算。】
我写:【第七条,停电时可以说话。】
他写:【今天没停电。】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转身去了玄关。
电闸箱在鞋柜上方,我踮脚掰下总闸的时候,次卧里传来「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客厅黑了。
过了一会儿,次卧的门开了。段知行举着手机走出来,光照在我脸上,我还踮着脚,一只手扒在电闸箱上。
「你拉的闸。」他说。
「停电了。」我说,「第七条,可以说话。」
他看着我,没说话,好像在想这个算不算违约。
「你怎么知道我怕黑?」
「猜的。」
「怎么猜的?」
「那天晚上,你手机的手电筒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开了七次。」他说,「门缝底下能看见。」
这个解释很合理,合理到我挑不出毛病。
可我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手里一盒火柴,两根蜡烛。
「那你拿两根干什么?」
「备用。」
「备用的你给我了,你自己那根呢?」
手机的光晃了一下。
他转身把我推到一边,抬手把总闸推了上去。客厅的灯亮了,吸顶灯照得人脸发白,他的耳朵是红的。
「来电了。」他说,「第六条。」
然后他回了房间,这次门关严了。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回到冰箱前,在那张纸条上补了一句:
【你耳朵红了。】
第二天,那张纸条不见了。他把整张撕走了,连带着我画的那只王八。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在躲我。
早上七点二十九分,我从卫生间出来,门边的墙上没有人。他提前出门了,牙刷杯里的水还是湿的。晚上我回到家,次卧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是黑的,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这周项目赶图,晚归,不用等。】
我本来也没打算等他。那天晚上我煮了一包泡面,吃了一半,剩下的封上保鲜膜放进冰箱上层,贴上我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那半碗泡面还在,旁边多了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橙子,盒盖上也贴着我的名字。是他的字。
他躲着我,却没忘了往我那层放东西。
周日晚上我起夜,推开门,发现走廊不黑了。
卫生间门口的插座上插着一个小夜灯,鸡蛋那么大,发着暖黄色的光,刚好照亮从主卧到卫生间那七八步路。它照不进次卧,也照不到客厅,只管我这一段。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它很久。
第二天,我在冰箱门上贴:【走廊的灯是谁的?】
他回:【王阿姨的。】
中午我给王阿姨打电话,问她是不是来过家里。王阿姨在那头搓麻将,哗啦哗啦的:「没有啊,阿姨这礼拜都没出门。怎么了,家里少东西了?」
「没少。」我说,「多了。」
那天晚上,我在小夜灯的底座上贴了一张很小的便利贴:
【谢谢王阿姨。】
第二天早上,便利贴还在,下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字:
【王阿姨说不客气。】
5 台灯藏了年
从那以后,补充条款越来越多。
【第十条:周五晚上可以一起吃饭。原因:外卖满五十减二十,一个人点不够。】
这条是他写的。我在下面批注:【你可以点两份。】
他回:【两份吃不完,浪费。】
我回:【那你可以少点一个菜。】
他回:【少一个菜就不够五十了。】
我算了一下,确实是这么回事。
于是每个周五晚上,我们俩坐在茶几两边,中间摆着一份麻辣香锅和一份番茄牛腩。一开始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见筷子碰碗的声音,后来他先开口,问我们院最近在做什么项目,我说一个社区图书馆的改造,他点点头,说他们院也在投。
我愣了一下:「城西那个?纺织厂旧仓库?」
「嗯。」
「那你还问我。」
「问问。」他夹走了最后一块牛腩,「看你们准备怎么做,好输得明白一点。」
我气得把番茄牛腩的汤全倒进了他碗里。
他没生气,低头把汤泡饭吃了。
【第十一条:在家不聊工作。】
这条是我写的。他在下面签了名。
【第十二条:下雨天谁先回家,谁去楼下收对方的快递。】
第十二条用上的那天,是十一月初一个周二。
雨从下午就开始下,到傍晚越下越大,地铁站出口堵成一团。我在公司楼下收到快递短信,说包裹放在小区门口的驿站,晚上九点关门。
我被困在地铁里,回到家已经九点二十,驿站早关门了。
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两个快递盒子,外面的雨水都被擦干了,底下垫着一张报纸。一个是我的,网购的拖鞋。另一个是他的,盒子不大,面单上的品名写着:【E14小螺口暖光灯泡 3只装】。
盒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你的快递我拿了。第十二条。】
我拎着那双拖鞋,看了一眼他那个盒子。
这个家里,客厅、厨房、卫生间,用的全是吸顶灯,没有一盏用得上这种小螺口的灯泡。我想不出他买来干什么。
我在纸条下面写:【谢谢。你买小灯泡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次卧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纸条和灯泡盒子一起拿了进去,门又关上了。
纸条再也没贴回来。
我站在玄关,听见门里拆胶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是很轻的一声「咔哒」,像台灯开关。
当时我只当他在给书桌换灯,没多想。
那段时间,城西旧仓库那个项目要现场踏勘。
踏勘那天是周四,十几家设计院的人挤在仓库里,戴着安全帽,拿着卷尺。屋顶的天窗有一半是破的,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我们院去了三个人,他们院也去了三个。
我和他在仓库最里面碰上了。
那一块没有天窗,只有墙上一排很高的气窗,光照不到地面。我拿着手电往前走,想去量那根柱子,脚下踢到一根钢筋,整个人往前一扑。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我的胳膊。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接过我手里的卷尺,把尺头递给我:「你拉着,我量。」
我们一个站在柱子这头,一个站在那头,中间一根钢卷尺绷得笔直。他报数,我记。量完那根,又量了旁边三根。他们院的同事在远处喊他,他应了一声,没过去。
「你不是来跟我抢项目的吗?」我小声说。
「量柱子不算抢。」
「那你们院的数据呢?」
「一会儿你发我一份。」他说,「一样的柱子,量两遍浪费。」
出了仓库,阳光一下子照在脸上,我眯起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角落。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从那排气窗底下一直跟着我走进去的。
【第十三条:姜禾做饭时,段知行必须在场。】
第十三条的背景是,有天晚上我心血来潮想煎个鸡蛋,油还没热就把蛋打了进去,又手忙脚乱地加了一勺水,锅里「轰」地一下炸开,油点子溅了一灶台。烟雾报警器响起来的时候,段知行从次卧冲出来,一手关火,一手把我往身后一拽,动作快得像练过。
那个鸡蛋最后成了黑色的。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你拍它干什么?」
「存证。」
第二天冰箱门上就有了第十三条。我想撕,被他用那块印着「禁」字的磁铁压住了。
那段时间,我们说话越来越多,可是只要我一问到那天晚上的事,他就会说:「第六条。」
他像是拿第六条当盾牌。我当初写它是为了躲他,现在他拿它来躲我。
我也没再追问。有时候我觉得,问清楚了,这样的日子可能就没了。
十一月中旬,降温了。
那天是周三,我下班回来九点多,屋里没开灯,次卧的门半掩着,里面也是黑的。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他的工牌,鞋子歪歪扭扭地踢在一边。他从来不这样。
我站在客厅里叫了一声:「段知行?」
没人应。
我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次卧里传来一点动静,像是有人想说话,但嗓子哑了,只发出了半个音节。
我走到他门口,停住了。
协议第二条:互不进入对方房间。
我在门外站了大概十秒,这十秒里我想了很多,想他要是摔了怎么办,想他要是晕过去了怎么办,想他要是好端端地躺在床上看手机,嫌我大惊小怪,我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家里抬头。
然后我想,管他呢。
我推开了门。
他蜷在床上,被子裹到了下巴,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床头柜上放着一盒退烧药,没拆封,旁边一杯水已经凉透了。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睁开眼,看清是我,第一句话居然是:「第二条……」
「闭嘴。」我说,「第六条。」
我把他扶起来喂了药,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翻出医药箱里的体温计。三十九度二。他喝完水又睡过去了,我坐在他床边,等着他退烧。
这是我第一次进他的房间。
和我想的一样干净。书桌上的图纸码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针管笔从粗到细排成一排,连橡皮屑都扫成了一小堆。
书桌的角落里放着一盏台灯。
很旧了,白色的塑料壳子发黄,灯罩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是一只歪着头的柴犬。
我盯着那盏台灯,后背一点点凉了下来。
那是我的台灯。
大学四年,每个晚上,我都在床帘里开着它,等室友睡着。毕业那年夏天,它在搬宿舍的时候丢了,我找遍了整栋楼,没找到。
它现在在段知行的书桌上,插着电,灯泡是新换的。
我在他床边坐到了凌晨一点。
体温计第三次量出来是三十七度八,我松了一口气,起身想去关那盏台灯。手刚碰到开关,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别关。」
他的声音很哑,眼睛没睁开,像是在说梦话。
「你也怕黑?」我问。
他没回答,翻了个身,脸朝着墙,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她怕黑。」
我的手停在开关上。
窗外的高架上有车开过去,灯光在天花板上一晃,又暗下去。我站在那里,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起大学宿舍楼下那排路灯,有一年冬天坏了半个月,没人修,后来某一天忽然全亮了,宿管阿姨说是有个学生打了二十多次市长热线。
我想起毕业典礼那天,礼堂后台那句被音乐盖过去的后半句话。
我想起他说「猜的」时,红透了的耳朵。
最后我没关灯,替他掖好被角,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客厅,我站在冰箱前,从笔筒里抽出那支他常用的针管笔,在所有纸条的最下面,写了第十四条:
【第十四条:段知行生病时,姜禾可以进次卧。】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病好以后,他得回答一个问题。】
6 他居然要搬走
段知行的烧是周五退的。
那两天我请了假,按协议第三条,卫生间早上七点到七点半归我,可他病着,我就把时间让给了他。按第五条,公共区域谁弄乱谁收拾,可厨房里那口熬粥熬糊了的锅,是我连着刷了三遍。
周六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灶台前面了。
锅里是白粥,熬得很稠,旁边一碟拍黄瓜,一碟煎蛋,蛋黄是溏心的,边缘一圈焦黄,漂亮得像菜单上的图片。
他把煎蛋推到我面前,指了指冰箱门。
第十四条下面多了两个字:
【问吧。】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两个字,突然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这两天我把要问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台灯,路灯,蜡烛,那半句话。每一个都想问,可协议上写的是「一个问题」,是我自己写的。
他坐在我对面,等着。
「台灯。」我最后说,「为什么在你那儿?」
他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失望,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
「毕业那年搬宿舍,楼下堆了一大堆不要的东西,宿管说第二天早上收废品的来拉走。」他说,「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它在一个纸箱子最上面。」
「那是我的,我没扔。」
「我知道。」他说,「你室友收拾得急,把你桌上的东西一起装进去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
「姜禾,你宿舍在三楼最东边,我宿舍在对面楼三楼最西边。」他说,「中间隔了一个篮球场。四年,每天晚上,你床帘里都亮着这盏灯。灯罩上那只狗,我看了四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捡回去,想还给你。」他接着说,「去你们楼下等了两次,你已经走了。给你发微信,红色感叹号。」
我想起来了。
毕业典礼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哭,然后点开他的微信,删除,拉黑,一气呵成。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做得特别潇洒。
「所以你就留着了?」
「嗯。」
「留了两年?」
「三年。」他纠正我,「毕业两年,加上我们合租这几个月,快三年了。」
「你留着它干什么?」
他没回答,把那碟煎蛋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我气得想把粥扣到他头上,又想起他刚退烧,忍住了。
「那路灯呢?大三冬天宿舍楼下那排路灯,是不是你打的热线?」
「第三个。」
「段知行。」
「第十四条,一个问题。」他站起来收碗,「你自己写的。」
他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地响。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冰箱门上那一排密密麻麻的纸条,第一条到第十四条,有他的字也有我的字,横平竖直的和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像两个人的施工图叠在了同一张纸上。
我突然很想知道,他那天在礼堂后台说的后半句话是什么。
可我不敢问了。
问台灯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他会不会说,只是顺手。
如果那半句话也只是顺手呢?
我在纸条上写下第十五条,撕了,又写,又撕。最后什么也没贴,回了房间。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民警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姜女士,你们那个案子,人抓到了。小刘在外省又骗了一套,被当场扣下。钱还没花完,你和段先生的租金能全额退回,下周一过来办手续。」
我说了好几声谢谢,挂了电话,站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
三万零一百块,回来了。
我应该高兴的。可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我们俩合租的那个理由,没有了。
我推开房门,想去跟他说。
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边,一直在点头:「好,谢谢,周一我过去。」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见我,停了一下。
「派出所?」我问。
「嗯。」他说,「你也接到了?」
我们俩站在客厅两头,中间隔着那张茶几,谁也没往前走。
那天晚上是周六,不是周五,按第十条不用一起吃饭。可我们还是点了外卖,一份麻辣香锅,一份番茄牛腩,满五十减二十。
他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忽然问我:「你高兴吗?」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别的事。在想那半句话,在想那盏台灯,在想这三万块回来了,以后冰箱门上的纸条还贴不贴。我想了很多,嘴上却只说出了最不要紧的一句:
「当然高兴啊,三万块呢。」
我说完还笑了一下,想让气氛轻松一点。
他也笑了一下,低头把最后一块牛腩夹给了我。
「是啊。」他说,「这下你不用跟我挤了。」
我想说我没觉得挤。
可他已经起身去收碗了,水龙头打开,哗哗地响,把我想说的话盖了过去。
我后来想了很多遍,如果那天晚上我说的不是「三万块呢」,是别的什么,第二天他会不会就不说「我搬」了。
碗还没洗完,门铃响了。是王阿姨。
她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先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看看我,又看看段知行,脸上的笑有点不好意思。
「小姜,小段,钱的事阿姨听说了,那个小刘,真是造孽。」她说,「阿姨跟你们商量个事。」
她说,这房子她本来就是打算整租的,现在骗子的合同作废了,她得重新签。两个人合租可以,一个人整租也可以,价钱都好说。
「阿姨晓得你们俩当初是没办法才挤在一起的。」她剥开一个橘子,掰成两半,一人塞了一半,「现在钱退回来了,你们也不用委屈自己了。谁想走,押金阿姨一分不少退给他。谁想留,下周跟阿姨签个正式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捏着那半个橘子,等着段知行先说话。
我以为他会说「我不走」,像几个月前那天晚上一样,用那种永远不慌的语气,跟我抢这间房子。
然后我就可以说「我也不走」。
然后我们就可以像以前一样,继续吵,继续在冰箱门上写纸条。
可他把橘子放在了茶几上。
「阿姨,我搬。」
王阿姨愣了一下,看看我:「小姜,那你……」
「我留。」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比我想的平静。
王阿姨走了以后,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那袋橘子。
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低头剥橘子皮,一条一条地撕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我盯着那堆橘子皮看了很久。
「为什么?」我问。
「本来就是这么定的。」他说,「钱退回来,就没有非要挤在一起的理由了。你先签的合同,这房子该归你。」
「那天晚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天晚上我交了三万块,没地方去。」
「现在有了?」
「公司附近有宿舍,我问过了。」
他把最后一条橘子皮放下,站起来,像是这件事已经说完了。
「段知行。」我叫住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留你在这儿,是因为那三万块?」
他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不是吗?」他说,「你当初写第六条,不就是不想跟我说话。」
我想说不是。
可是我说不出口,因为那确实是我写的,一笔一画写的,写的时候还故意把字写得很大,把他的名字挤到了边上。
他回了次卧,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隔壁传来胶带撕开的声音,「嘶啦」,一下,又一下。是他在封纸箱。
他搬进来的时候,带了七个纸箱。拆了三个月才拆完。
现在一个晚上就封好了。
凌晨一点,胶带的声音停了。我听见他的房门开了,脚步声在客厅里停了停,然后到了我门口。
我屏住了呼吸。
门外很安静。过了大概半分钟,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地上,然后脚步声走开了,次卧的门关上了。
我又等了很久,才下床,开门。
门口的地板上,放着那盏柴犬台灯。
灯是亮着的,插头连着一个充电宝,灯罩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横平竖直的四个字:
【物归原主。】
我蹲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终于反应过来,他是真的要走了。
7 条直接作废
周日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段知行已经出门了。
客厅里码着七个纸箱,每个都封得方方正正,侧面用马克笔写着字:图纸,书,衣服,厨具。最后一个箱子上写的是「杂物」,字比别的小一号,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
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
【搬家车下午三点到。钥匙放鞋柜上。】
我去看冰箱门。
那些纸条都还在,第一条到第十四条,一张没少。签了两个人名字的原始协议也还在,被草莓冰箱贴压着,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我站在冰箱前,拿起针管笔,写:
【第十五条:段知行不许搬。】
写完我自己都觉得幼稚,撕了。
【第十五条:搬家需提前一个月通知。】
这条倒是像回事,可是协议里压根没写过租期,我自己编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撕了。
【第十五条:】
我在冒号后面停了很久,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最后我把那张空白的纸条揉成一团,给何小满打了个电话。
何小满是我大学室友,睡我下铺,毕业以后去了南方,我们一年也见不了一次面。电话接通的时候她还没起床,声音黏糊糊的:「姜禾?大周末的,你被人骗钱了?」
「钱追回来了。」我说,「我问你个事。毕业搬宿舍那天,是不是你帮我收的桌子?」
她想了一会儿:「好像是吧。你那天去礼堂了,宿管催得急,我就随手把你桌上的东西都扫进箱子了。怎么了?」
「我那盏台灯,你也扫进去了。」
「啊?」她清醒了一点,「那个柴犬灯?我以为你不要了,那么旧……对不起啊,丢了?」
「没丢。」我说,「被人捡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段知行?」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啊!」何小满在那头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毕业那几天他来过咱们楼下两次,问我你在不在,说要还你东西。我说你回老家了。他问我要你老家地址,我没给,我以为他要去找你吵架。」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还有啊,」她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大三冬天,楼下路灯坏了那次,你记得吧?宿管说有个男生打了二十多次热线。那男生就是他。我男朋友跟他一个宿舍,说他那半个月天天晚上下楼看灯修好没有。」
「他问没问过你什么?」
「问过。」何小满说,「路灯修好以后,他在食堂碰见我,问我,姜禾是不是怕黑。我说是啊,她睡觉都开着灯。他就点点头走了,跟个人机似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七个纸箱。
那天晚上他说「猜的」。
他没骗我。他就是这么猜的,在对面楼看了四年,打了二十多次热线,在食堂里拦住我室友,问了一句「她是不是怕黑」,然后就再也没提过。
而我在毕业典礼那天,只听了半句话,就把他删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
点开通讯录,翻到「段」字那一栏,是空的。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三年前我删他的时候,连电话号码一起删了。
微信里搜他的名字,也搜不到。我点进设置,翻到通讯录黑名单,那一页只有一个人。头像是一张黑白的施工图,没有名字,备注栏里是我当年气头上打的两个字:【别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三个月,台灯一直在他书桌上,三年前那句没送到的话一直在他心里。随便哪个周五晚上,他都能说出来,可他一个字都没提。
他被我拒收过一次,就再也没试过第二次。只是签了我写的协议,一张纸条一张纸条地写了三个月。
我点了「移出黑名单」。
对话框弹出来,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年前的六月,是他发的,我从来没看到过。
【台灯在我这儿。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我拿给你。】
下面是一个灰色的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打了一行字:【你在哪儿?】
删了。
又打:【别搬了。】
又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有些话写在手机上太轻了,我想当面跟他说。
下午两点五十,段知行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卷新的胶带,看见我坐在客厅,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在家。
「搬家车马上到。」他说,「我把箱子先搬到门口。」
我没说话。
他弯腰抱起第一个纸箱,写着「图纸」的那个。我看着他把箱子搬到玄关,放下,又回来抱第二个。
三点整,楼道里响起了电梯的声音,有人在门外喊:「1702?搬家的!」
他去开门。两个穿蓝色工装的师傅站在门口,一个扛着推车,一个拿着单子,问:「就这些?七个箱子?没大件?」
「没有。」段知行说,「麻烦了。」
师傅弯腰去抬「书」那一箱。
我站起来,走到鞋柜前,踮脚,一把掰下了总闸。
客厅的灯灭了,冰箱的嗡嗡声停了,路由器「嘀」的一声熄掉。白天,屋里不算黑,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正好落在玄关的地板上。
两个师傅愣在那里,抬着箱子,面面相觑:「停电了?」
段知行看着我。
我的手还扒在电闸箱上,心跳得厉害,声音却很稳:「第七条,停电时可以说话。」
「姜禾……」
「我还没问完。」我说,「毕业典礼那天,你在礼堂后台说,你这辈子都不想再跟我做同学了。后半句是什么?」
两个师傅对视了一眼,默默把箱子放回地上,退到了楼道里。其中一个顺手把门带上了,留了一条缝。
屋里只剩下我们俩。
段知行站在那道灰白的光里,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说「第六条」,或者「这是第二个问题」。
然后他开口了。
「我说,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跟她做同学了。」他的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的,像在念一张他早就背熟的图纸,「做了七年同学,她永远在隔壁班,在对面楼,在第一名或者第二名。我想跟她做邻居,做室友,做什么都行。」
他停了一下。
「只要别再隔着一个篮球场。」
我站在电闸箱底下,半天没动。
楼道里,搬家师傅压低嗓子在打电话:「……对,客户家停电了,等会儿……不知道,好像在吵架……」
「那你为什么要搬?」我问,嗓子有点哑。
「你写了第六条。」他说,「毕业那天你把我拉黑了。合租第一天,你说你不想跟我说话。」
他顿了顿。
「姜禾,我被你删过一次了。我不想等到你第二次开口赶我走。」
「我什么时候要赶你走?」
「钱退回来了。」他说,「你说你高兴。」
我想起那天晚上,王阿姨走了以后,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撕橘子皮,一条一条码得整整齐齐。他问「不是吗」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
他把我的沉默当成了答案。
就像毕业典礼那天,我把他没说完的半句话,当成了答案。
「那天在门口,」我说,「你说你不走,是因为三万块?」
他没回答。
窗帘缝里的那道光挪了一点,照到他的手上。我看见他虎口上,那圈牙印早就淡了,只剩一点浅浅的印子,要很仔细才看得出来。
「段知行。」我说,「我也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吧。」
「你那根蜡烛呢?」
停电那天晚上,他拿了两根,两根都塞给了我,说另一根是「备用」。我捧着我那根坐到了凌晨两点,次卧门缝底下的光,也一直亮到了凌晨两点。
可那道光不是蜡烛的颜色。它是白的,一整夜都没晃过一下,是手机的手电筒。
他就开着那点手机的光,在门后面陪我熬到了来电。
两根蜡烛,他一根都没给自己留。
他拿两根,是怕一根不够我烧到天亮。
段知行站在光里,抬起手,揉了一下眼睛。很快,像是被光刺到了。
「没有我那根。」他说,「两根都是给你的。」
我松开电闸箱,走到冰箱前面。
冰箱不响了,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我拿起那支针管笔,抽出一张新的便利贴,这次一个字都没犹豫。
8 他备了两根蜡烛
【第十五条:第六条作废。】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转过身,没往冰箱上贴。
我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把它拍在了他胸口上。
段知行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窗帘缝里那道光正好照在他脸上,这回我看清了,他的眼眶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红得比那天晚上还厉害。
「就这一条?」他问。
「你还想要几条?」
他想了想,从我手里拿走了那支针管笔。
他没撕新的便利贴,就在我那张底下,挤着写了一行小字。他写字的时候低着头,胸口那张纸跟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他写得很慢,横平竖直,写完把笔帽扣上,还给我。
【第十六条:同意。】
我盯着那四个字,突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门外有人敲了敲门缝。
「那个……」搬家师傅探进半个脑袋,「来电了没?还搬不搬?」
段知行没回头:「不搬了。」
「那这箱子?」
「搬回来。」他说,「钱照付。」
师傅「哎」了一声,和同事一起把「书」那一箱抬了回来,放在玄关,又把门口那几箱也一个一个搬了进来,最后在单子上让段知行签了字。出门的时候,年纪大一点的那个师傅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年轻人。」
门关上以后,我走回鞋柜前,把总闸推了上去。
客厅的灯亮了,冰箱重新嗡嗡地响起来,路由器「嘀」的一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段知行胸口那张便利贴,还贴在那儿。
他一直没撕。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在客厅里坐到很晚,没有点外卖,也没有聊工作。
我把柴犬台灯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插上电。灯罩上的贴纸已经褪成了浅黄色,那只狗的耳朵掉了半边,是我大一那年拿指甲抠的。
「灯泡是你换的?」我问。
「嗯。」
「快递那天?E14 小螺口,三只装?」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还记得面单上的字。
「原来那只用了七年,闪。」他说,「你那时候在床帘里开着它,隔着篮球场看,就知道它快坏了。」
「那剩下两只呢?」
「备用。」他说。
我笑出了声。这个人,连买灯泡都要多买两只备用的,跟那天晚上的蜡烛一样。
「那走廊那个小夜灯呢?」我问,「王阿姨说,她那礼拜根本没出门。」
他把脸转过去,看着电视机黑掉的屏幕。
「王阿姨说不客气。」
我笑完了,才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段知行,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他没说话,等着我说下去。
「大二那年,期末评图,我熬了三个通宵,模型做到一半,胶水洒了,整个底座都毁了。我坐在专教里哭,所有人都走了,只有你还在。」我说,「你什么都没说,把你多做的一块底板放在我桌上,就走了。」
「后来那次,我拿了第一,你拿了第二。」
「我那时候觉得,你是在可怜我。」我说,「你永远不慌,永远多做一块,永远什么都备着一份。我怎么追都追不上,你还要回头拉我一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台灯的电流声,嗡嗡的,很轻。
「不是可怜。」他说。
「我知道。」我说,「我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那盏台灯,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那块底板,我也是多做的。」
「你多做干什么?」
「怕你不够。」
我没再问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俩谁也没回房间,就在沙发上,一人一头,盖着同一条毯子,开着那盏柴犬台灯,一直聊到了天亮。
聊大学的老师,聊专教楼下那家关了门的炒饭,聊他打了二十三次市长热线,接线员后来都认得他的声音了。
天亮的时候我睡着了。醒过来,台灯还亮着,毯子被掖到了我下巴,他靠在沙发另一头,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第十六条」的便利贴。
9 尾声
周一,我们去派出所办完退款手续,又一起去了王阿姨家。
王阿姨把新合同摊在饭桌上,拿老花镜看了半天,抬头问:「两个人签,还是一个人签?」
「两个人。」段知行说。
「一份。」我补充。
王阿姨看看我,又看看他,摘下老花镜,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瓜子,往我们面前一推:「早说嘛,阿姨那天的橘子都白剥了。」
承租人那一栏,我们俩的名字挨在一起。这回我没有把字写得很大,他的名字也没被挤到边上。
回家以后,我们拆那七个纸箱。
拆到最后一个,写着「杂物」的那个,里面东西不多:一盒用剩的针管笔芯,一卷胶带,几个印着字的冰箱磁铁,还有当初签协议时,他收着的那一份。
协议翻过来,背面写满了字。
是他的字,横平竖直,一行一行,每一行都被一道线划掉了。
【补充第七条:可以叫她的名字。】
【补充第七条:可以送她回家。】
【补充第七条:她怕黑,可以陪她。】
【补充第七条:可以喜欢她。】
最后那一行划得最重,笔尖把纸都戳破了一点,可那几个字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我捏着那张纸,抬头看他。
他蹲在纸箱另一边,手里拿着一个「禁」字磁铁,假装在研究它的磁力。
「这都是什么时候写的?」
「签协议那天晚上。」他说,「写了好几条,觉得都不合适,最后贴上去的是停电那条。」
「哪条不合适?」
他没说话,耳朵又红了。
我把那张协议拿到冰箱前,取下草莓冰箱贴,把它端端正正地贴在了最上面。划掉的那几行朝外。
然后我拿起针管笔,在「可以喜欢她」那一行旁边,打了一个勾。
那个月的周五,我们照例点了一份麻辣香锅和一份番茄牛腩。
城西那个旧仓库改图书馆的项目,结果出来了,我们两个院都没中,中标的是第三家。
我把手机上的公示截图给他看:「谁输得明白一点?」
「第十一条。」他夹走了最后一块牛腩,「在家不聊工作。」
那天晚上,我关了床头的小夜灯。
屋里很黑,睁着眼和闭着眼看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我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下了床,扶着墙,走到次卧门口,敲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像是有人一直站在门后面等着。
「停电了?」他问。
「没有。」我说,「第九条。」
不怕黑,也可以敲他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