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刀架在脖子上
"十七,去死。"
锋刃贴着他的颈侧,只差半分。
十七跪在雪地里,脊背压得极低,像一件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旧衣裳。他不敢抬头,这是规矩:暗卫不许看主子的脸。
传令的人是王府二等护卫阿福,平时跟他说过不超过五句话。这时候阿福的眼睛却不看他,盯着靴尖,嗓子发干:"王爷的意思是——让你替主子挡这一刀。"
对面七个黑衣人已经翻过墙头。领头那个蒙着面,手里的刀比寻常短三寸,是宫里才有的式样。十七认得那种刀——死士营教过,捅人最准,一刀见血,不留活口。
七个黑衣人,成扇形散开,把萧珩围在中间。
十七站了起来,一步跨到萧珩身前。
这已经是他第八次站到主子身前了。前七次,没有人记得。第一次是在城郊的林子里,刺客用的是毒箭,他扑上去时箭已经射进了主子的肩膀。第二次是在宫门口,有人从御车上推下一个箱子,他用胳膊挡住了。第三次到第七次,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刀,不同的方向,他只记得每次都是站到主子和刀口之间,然后倒下,然后被人抬回去,然后没有人提。
前七次,没有人记得。
刀捅进他左肩时,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血顺着护腕淌下来,落进雪里,洇开一串红梅。
他没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刀掉了。他用牙咬着那只手,牙齿硌进棉甲里,咬出一口血腥味。
第二刀砍在他背上。
他往前扑了一步,把萧珩护得更紧,用后背把所有刀口都接下来。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他数着,像数着死士营里教过的刀数。死士营的教头说过,暗卫最要紧的不是能打,是能挨。挨到主子安全,挨到自己断气。
后来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倒下前,萧珩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在看一把用坏的刀。
"可惜了。"有人在笑,"十七号还挺耐造的。"
"抬回去。"萧珩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别脏了我的靴子。"
十七的意识沉下去之前,听见雪落在他脸上。他想,雪真凉。
2 王爷的规矩
十七醒过来,是三天以后。
后背像被人劈开又缝上,一动就疼。左肩的伤口被布条缠了三层,布条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药渍。他伸手往枕头底下摸,摸了个空。
刀不在了。
暗卫醒来头一件事是找刀。这是刻进骨头里的。死士营第一堂课就教:刀在人在,刀亡人亡。刀不在,说明要么人废了,要么人已经被放弃了。
他的手指在枕席底下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找这个?"
一只靴子踩上床沿,刀被人拎在半空里,晃了两晃。刀身上沾着他自己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色。
十七一个激灵坐起来,疼得脸都白了,还是要跪。
"跪着做什么。"萧珩把刀丢在他腿上,"谁准你跪的。"
"属下……"
"属下是谁。"
十七愣住了。
靖王萧珩,二十三岁,大衍朝唯一的异姓王。传闻里他杀人不眨眼,洁癖到书房门槛每天要擦三遍。全京城都说,他身边伺候的人活不过三个月。上一个在他府里待了两个月的书童,因为碰了他的茶杯,被打断了腿扔出去。
十七在他身边待了两年。两年里,萧珩跟他说过的话,一共十九句。他数过。
"属下十七。"
"十七是编号。"萧珩看着他,"你叫什么。"
"属下……没有名字。"
萧珩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窗纸上。窗外风刮得很大,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半晌,他伸出手,把十七额前那缕被血黏住的头发拨开。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生疏,像从来没替人做过这种事。十七的头发被血黏成了一团,他拨了两下没拨开,又用指尖轻轻蹭了蹭,像是怕弄疼他。
"往后,"他说,"不许跪。"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远了,十七还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刀,刀身上还有余温。
他不知道的是,萧珩走出房门之后,在廊下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落了一层又一层。直到管家阿满过来提醒,他才低头拂去肩上的雪,说了句:"把屋里的炭盆再搬一个进去。他伤重,怕冷。"
阿满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萧珩的声音很轻,"把书房里那套新的被褥搬过去。他身上的,烧了。"
3 异脉
太医是在第四天来的。
老太医姓周,是萧珩母亲在世时就跟着的老人,年纪大了,走路拄着拐杖,但手很稳。他给十七诊脉诊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退到门外,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这孩子属下不敢治。"
"为何。"
"他……是异脉。"
萧珩的手指在桌沿停住。桌沿上放着半壶凉了的茶,他伸手碰了碰,又缩回来。"说清楚。"
"先天带异脉,百脉交错,比寻常人弱得多。古书上记过几例,寿数都不长。"老太医抹了把汗,声音更低了些,"更麻烦的是,外头已经传开了——说他是妖物,妖物入府,祸主不吉。昨天早上我去太医院,就听见有小官在议论,说靖王身边养了个不祥之物。"
屋里静了很久。
"寿命……还有多久。"萧珩问。
"这……"老太医犹豫了一下,"古书上的几例,最长的活到二十三岁,最短的才十七。这孩子今年十六,属下不敢乱断,但……恐怕不长。"
萧珩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人的时候从不抖,这三天给十七擦血的时候也没抖。
"药呢。"
"药能吊住,但治不好。"老太医从怀里摸出一张方子,"属下开了个温补的方子,能让他舒服些。但王爷要有心理准备……这病,怕是得养一辈子。"
萧珩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袖里。"还有呢。"
"还有——"老太医跪下,"外头已经传开了。说王府里养着个妖物。"
十七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
他躺在暖阁的床上,身上盖着萧珩新换的被褥。手指抠着被沿,把指甲抠得发白。
他忽然明白自己是什么了。
不是暗卫,是个连累主子的祸害。
那天夜里他没睡。等更鼓敲过三下,他从床上下来,伤口撕裂了也没感觉,一步一步挪到书房外,跪下了。
雪落了他一头。
这一跪,跪了半个时辰。
4 我烧了那本册子
萧珩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册子很旧,封皮是牛皮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封面上烫着三个褪色的金字——死士营。
"王爷。"十七嗓子哑着,"属下知道自己的用处。若是要赶属下走,属下这就走。"
"闭嘴。"
萧珩把册子扔进火盆。
火腾起来,先是纸页卷成了筒,然后墨字开始化,然后封皮烧出了一个大洞。火光映在萧珩脸上,明暗不定。
"这上面有三十七个名字,"萧珩说,"加上你,三十八个。从今天起,一个都不算数。"
十七盯着那团火,眼睛忽然疼得厉害。
"为什么。"他问。这是他第一次向主子问"为什么"。在死士营的时候,问为什么会被打二十棍,打到屁股开花。
萧珩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很大,很暖,指腹压在十七腕内侧,那里有一条还在跳的脉。
"因为你替我挡刀的第八次,"他说,"我想起来,我好像一直忘了问你疼不疼。"
十七的嘴唇动了动。
"疼。"他说。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原来这两个字,说出来是这么轻的。在死士营的时候,谁喊疼谁就会被加练。他已经十年没喊过这两个字了。
萧珩的手在他脑后按了按,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记住了。以后疼就说。"
那天晚上,十七回到暖阁,发现枕头底下多了一个新的护腕,深蓝色的,绣着一枝白梅。他拿起来放在手里,护腕里塞着一小块绸布,上面写着两个字——
"留着。"
是萧珩的字迹。
十七把护腕套在手腕上,松松的,他没舍得系紧。
5 三十七两
崔敬是在半个月后来的。
那天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下了一早上也没停。
萧珩给了十七二两银子,让他去东市抓药。十七没敢多要,低着头接了银子,用袖子擦了擦,揣在怀里,出门了。
东市在城南,离靖王府有三条街。十七撑着一把破伞,伞骨断了两根,他用绳子绑了绑,还能用。抓完药往回走,路过一条窄巷,忽然有人从身后冲出来,铁链往脖子上一套,勒得他眼前发黑。
"死士营在册之人,依律当收。"
崔敬撑着伞,慢悠悠地走过来。他今天穿了官服,补子上绣着豹子,笑得很和气,像邻街的教书先生。
"靖王府藏妖物,祸乱京城,此事已经上达天听。"崔敬看着他,眼睛眯起来,"十七号,你说你是妖物吗?我看你挺像的。"
十七被按在雨里,脸贴着冰冷的泥。嘴里进了泥,他吐了一口,又被按回去。
他想,完了。
然后雨忽然不落在脸上了。
十七抬起头。
萧珩站在他面前,一身墨色,连伞都没撑,雨水顺着他下颌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泥里。他身后跟着王府的护卫,刀都拔出来了,在雨里闪着寒光。
整条巷子忽然安静下来。卖伞的老头躲在屋檐下,抱着他的伞箱不敢动。旁边的茶摊老板娘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也没捡。
"崔指挥使,"萧珩说,"本王的人,你也敢锁?"
"王爷息怒。此人是在册死士,依——"
"律。"萧珩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轻得让人后背发凉,"崔敬,两年前你从死士营把他买走,花了多少银子。"
崔敬的脸色变了。
"三十七两。"萧珩说,"他那时候十四岁。"
"你花三十七两把他买出死士营,塞进我的府里。"萧珩往前走了半步,雨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是想让他死在我这儿,好拿一具尸首做你的文章。"
十七在雨里睁大了眼睛。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命值三十七两。在死士营的时候,他的编号写在名册最后一页,跟在三十七个名字后面,墨水都快看不清了。他一直以为,自己连一文都不值。
崔敬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萧珩走下台阶,一脚踩住铁链的一端,抬脚,锁链断了。
满巷寂静。
"现在,"他解下自己的大氅,兜头罩在十七身上,声音低下去,只给一个人听,"他值一座王府。"
大氅很暖,带着萧珩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十七裹在里面,连头带脸都被罩住了,看不见外面的人,只听见萧珩的脚步声稳稳地走过来,蹲下去,把他从泥里扶起来。
"能走吗。"
十七点头。萧珩没松手,一只手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把他脖子上的铁链碎片摘下来,扔进泥里,啪。
崔敬带着人走了。走的时候,伞掉了也没捡,靴子踩在泥里,像被狗追着。
6 他吓得手抖
崔敬的事,是三天后了结的。
十七没问怎么了的。他只听说,那天夜里禁军衙门换了个指挥使,崔敬被押进大理寺,再没出来。有消息说,他身上带着当年卖十七的那张收据,被搜出来的时候,收据上还留着十七的血手印。
他松了口气,然后又开始不安。
萧珩看得出来,但没说破。
一天午后,他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一身硝烟味。怀里抱着个布包,布包里有个小娃,脸皱得像个小老头,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袄。军袄上有个破洞,是刀划的。
"雁门关的仗打完了。"萧珩把孩子放在十七怀里,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清扫战场的时候,在伙房的柴堆里找到的。伙夫死了,娘也死了,全村就剩他一个。我想……该有个家了。"
十七抱着那个小东西,手在抖。孩子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狗。
"王爷……属下连自己都养不活。属下体弱,外间还在传属下是妖物。"
"谁说是妖物。"
"属下自己……"
萧珩伸手,用拇指蹭了蹭十七发红的眼角。十七的脸很白,眼角红得像刚哭过。"妖物养不出这么软的手。"
十七愣了。这是萧珩头一次碰他的脸。萧珩的手很暖,带着淡淡的墨香。
"王爷……属下怕带坏他。"
"他不会被带坏。"萧珩看着怀里的娃儿,用手指碰了碰孩子的小脸,"他只会看着我们怎么待彼此。"
那天夜里,萧珩把书房搬回了卧房旁边的暖阁。他说小娃爱哭,十七身子又弱,近一些方便照应。他自己在暖阁的另一头铺了张床,说这样孩子半夜哭了,两个人都能听见。
十七看着萧珩搬东西的背影,鼻子忽然酸了。
后来王府里多了一条规矩:厨房每日做的菜,必须先端到王爷书房试一遍。
因为萧珩要学着自己做。
他第一次做的莲子羹,甜得发腻。莲子没煮软,还是硬的。十七一口一口全喝完了,喝完还说好喝。
萧珩盯着他看了半天,把碗夺过去,自己尝了一口,脸色变了。
"吐了。"
"不吐。"十七抱着碗不撒手,"王爷做的。"
那天夜里,靖王在厨房站了很久。第二天,他先把莲子煮了两个时辰,又放了桂花,羹就正常了。
7 小名叫念念
日子一天天过去。
开春时,小娃学会了坐。他见谁都不爱笑,唯独看见十七就伸胳膊。十七一抱他,他就把脸贴在十七颈窝里蹭,像只找暖和的猫。
有一次萧珩在旁边整理奏折,小娃爬过去,抱着他的腿往上蹭。萧珩的腿很硬,他蹭了半天没蹭上去,急得吭吭唧唧。萧珩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小娃立刻就笑了,露出两颗小牙。
入夏,小娃学会了爬。他总爬到萧珩的靴子底下,抱着靴子啃鞋带。萧珩从一开始皱眉嫌脏,到后来主动把靴子递过去给他啃。他说靴子是新的,啃坏了再做。
夏天蚊子多,十七的房间挂了蚊帐。小娃晚上非要跟十七睡,萧珩就搬了个小床放在蚊帐外面,自己睡。十七说可以一起睡,萧珩说他睡觉打呼,怕吵醒孩子。其实十七知道,萧珩是怕自己压到他。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念念发了一次烧。半夜三更烧起来的,脸烫得像烙铁,哭也哭不出声,只有哼哼。萧珩和十七两个都慌了——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王爷,一个是杀过人的暗卫,此刻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娃,手忙脚乱像两个大孩子。
萧珩连夜叫了太医,太医来了诊完脉,说只是积食,开了一副消食的药。药煎好了,念念不肯喝,萧珩捏着他的鼻子灌进去,灌完他自己先心疼了,抱着念念在屋里转了三圈。十七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出了声。
萧珩瞪他,没忍住自己也笑了。
十七憋住笑,过去把念念抱过来。念念在十七怀里抽抽搭搭,很快就睡着了。萧珩坐在床边,看着父子俩,忽然说:"以后他要是生病了,我来喂药。你抱着就行。"
十七点头:"好。"
入秋,小娃学会了喊人。先喊的是"爹"——对着十七喊的。
那天十七正抱着他喂米糊,听见这一声,手一抖,碗差点撒了。萧珩在书房门口站着,没动,眼睛红了一圈。
那天晚上,萧珩在书房坐了一夜。十七进去送宵夜的时候,看见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很多名字,划了很多又改了很多。最后定在两个字——念念。
"怎么取这个名字。"十七问。
"念念不忘。"萧珩说,"不忘从前,不忘以后。"
然后到了冬天。
腊月二十七,雪最大的一天。
小娃会走了。他穿着十七给他缝的棉鞋,摇摇晃晃地走过雪地,走到萧珩面前,仰着头喊:"爹——"
萧珩蹲下来,把小娃抱起来。小娃又伸着手喊:"爹——"指向十七。
"都叫爹。"十七在旁边笑,眼泪掉下来,砸在雪地里。
萧珩抱着小娃走到他面前,伸手擦他脸上的泪。萧珩的手很大,把十七的半张脸都盖住了。
"从今天起,他叫萧念。"
"念念。"小娃跟着念,"念念——"
8 满城灯火
念念周岁那天,靖王府开了三日的流水席,全城的灯笼都换成了新的。
府门口的树上挂满了红绸,远远就能看见。来道贺的人从早到晚没断过,有扛着礼匣子的,有捧着红包的,有牵着羊的,还有送了一幅百子图的。阿满管家忙得脚不沾地,脸上一直笑。
十七被按在暖阁里,不许忙活。他不习惯,总觉得坐在主位上不合规矩,屁股一点点往边上挪。
挪第三次的时候,萧珩伸手,把他拽了回来。
"再挪,"萧珩低声说,"今晚你就睡书房。"
"……属下错了。"
"错什么。"
"错在……不该挪。"
萧珩怀里抱着念念,低头看他一眼,眼里有笑意。今天他穿了件暗红色的常服,衬得脸色很好。念念穿着一身虎头小袄,是十七前天连夜给他赶出来的。
"错在,"他说,"你还当自己是属下。"
窗外鞭炮响成一片。念念被吵醒了,瘪了瘪嘴,哇地哭出来。
萧珩熟练地拍了拍,哭声就小了下去。念念现在已经不怎么爱哭了,只有饿了或者困了才吭两声。萧珩抱着他在屋里走了两圈,他就趴在萧珩肩上睡着了。
十七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候他跪在地上,听见有人说:"十七,去死。"
他那时候觉得,死也没什么,反正一把刀坏了,换一把就是了。
"想什么。"萧珩问。
"想从前。"
"从前不好。"萧珩把念念放进他怀里,念念睡得很沉,小脸挨着十七的脖子,呼吸暖暖的。"往后好。"
十七抱着那个暖暖的小东西,鼻子忽然酸了。
"王爷。"
"嗯。"
"属下……能不能不叫十七了。"
萧珩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明显,是满城灯火都照得见的那种笑。
"早给你取好了。"他说,"沈砚。"
"哪个砚。"
"笔墨的砚。"萧珩替他理了理鬓角,鬓角上还沾着一点红绸的碎末,"往后给念念写字用。"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了。萧珩让人把灯笼灭了一半,留了几盏在廊下。念念睡着了,放在两个爹中间,小手抓着萧珩的衣角。
十七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念念白天啃过的一只虎头鞋,在补鞋尖上磨破的地方。萧珩在旁边擦剑,动作很慢。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王爷。"十七忽然开口。
"嗯。"
"属下以前……没敢想过今天。"十七的声音很轻,"死士营的教头说,暗卫活不过二十岁。属下那时候想,能活过十五就算赚了。"
萧珩停下擦剑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以后会活得很久。"萧珩说,"念念还要考状元,还要娶媳妇,还要给咱们生孙子。我们得活到那天。"
十七没忍住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念念一样。
"属下知道了。"
萧珩把剑放好,走到床边,伸手把十七额前的碎发拨开。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每次都还是有点生疏。
"睡吧。明天还要起来给念念做周岁酒的回礼。"
后来有人问靖王,这辈子最庆幸的一件事是什么。
萧珩想了想。
"那年冬天,"他说,"我让人抬回去的,不是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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