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二十二岁那年的第一场雪里。
那天晚上,萧珩在靖王府试喜服。我蹲在他对面的屋脊上,隔着一层薄雪看了他很久。
他一直没有抬头。
后来他抱着我的尸身拜堂,全京城都说靖王世子疯了。
只有我知道他没疯。
他只是来晚了。
云中在最北边。
城墙是土夯的,风一年刮两季:一季带沙,一季带雪。刮沙的时候,人出门要拿布把脸裹起来,只留一条缝看路。
我爹那时候还不是将军,是个副将。家住在城西,院子里拴着三匹马,最小的一匹是我的,叫大黄。
靖王府在城东。
萧珩是靖王的儿子,比我大三个月。
我十六岁那年爬城墙。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墙外面的沙到底有多远。
爬到一半,脚踝被人抓住了。
“下来。”
我低头,看见萧珩仰着脸。他穿一身玄色的衣裳,站在墙根底下,像一根钉子。
“我不。”
“掉下去会死。”
“掉下去我就跑。”
他看了我一会儿,松手了。
我一个没站稳,直接从墙上摔下来。他伸手接我,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我压在他身上。
他的后脑勺磕在石头上,闷响一声。
我问他疼不疼。
他说:“你真沉。”
那天之后,我就记住他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墙根底下站了半个时辰,等我爬上去,再抓我的脚。
我爹很少夸我。
他夸过我一次。那年我十七岁,射箭射中了三十步外的一只野兔,一箭穿眼。
他走过来,看了看兔子,说:“手稳。”
就两个字。
我高兴了三天。
他说:“照儿,你要是个男儿,我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我说:“我不要你的位置。”
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一匹快马。”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他很少笑。
他说:“好。等爹打完这一仗,给你买一匹最快的。”
那一仗打了十年。他一直没给我买。
后来他升了将军,家里的马有二十几匹。他要亲手给我挑一匹,挑来挑去都不满意。不是性子太烈,就是腿短。他说,照儿的马,得配得上照儿。
两家换了庚帖。
他爹是王,我爹是副将,当时没人觉得这是联姻,只当是两家孩子玩得好。
后来我才明白,这叫隐患。
他教我骑马,我教他爬墙。两样他都学得比我慢。骑马摔了三次,膝盖上留了一块疤。
爬墙这件事他起初很笨。
我跟他说,脚要找砖缝,手要抓瓦楞,重心往前压,别往后仰。
他试了四次,四次都掉下去。
第五次他爬上来了,坐在墙头上,头发上全是土。
他说:“这有什么用。”
我说:“逃命。”
他说:“王爷的儿子不用逃命。”
我说:“那你学它干什么。”
他没答。过了很久,他说:“你会的,我都想会。”
有一年冬天,边关闹狼。夜里狼进了城,咬死三只羊。我爹带人出去打,我偷偷跟在后面,被萧珩从墙头上拽下来。
他把我按在雪里,说:“你爹要是回头看见你,会分心。”
我说:“我能打。”
他说:“你能打几只。”
我说:“一只。”
他说:“狼是七只一群的。”
那天他在雪里按着我,按到天亮。我冻得说不出话,他把自己的氅衣脱下来裹住我,自己穿着单衣。
回去之后他病了十天。
我端了十天的药。他每次都皱着眉喝完,把碗递给我,说:“明天别来了。”
第二天我还是来。
城外的烽燧有五座,一座接一座,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说,如果有一天五座全点了,就是北狄来了。
我说那我就骑着大黄往南跑。
他说,你往南跑,我往北跑。
我说,那不就跑散了。
他说:“跑散了就在城门口等。谁先到,谁等。”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十八岁那年,他削了一支木簪给我。桃木的,削得很丑,一头粗一头细,像一根被狗啃过的树枝。
我说丑。
他说:“你不要就还给我。”
我插在头上,三天没摘。
有一次我们在城墙上坐着,看远处的烽燧。
他说他不想当王。
我说王爷的儿子不当王,你想当什么。
他说:“我想在云中养马。养很多马,你骑马,我给你数。”
我说:“那你数得过来吗。”
他说:“你骑得慢,数得过来。”
那天风很大,我说话他没听清,凑过来问我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
其实我说的是:那你别走了。
十八岁的冬天,京城来人了。
朝廷要削藩,各地的王都得送一个儿子进京,名义上叫“入侍”,叫得好听,其实就是人质。
靖王送了萧珩。
走的那天下雪。他站在车边上,脸冻得很白,鼻尖是红的。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雪化了就回来。”
我说:“那明天就化了。”
他笑了一下,说:“那我明天就回来。”
车走了。我站在城门口,看车辙被雪盖住。
第二天,雪化了。
他没回来。
头两年,他的信很厚。
一个月两封,有时候三封。信里什么都写。
写京城的路是石板的,走起来硌脚;写他住的院子里有一棵石榴,不结果;写他吃到一种叫糖蒸酥酪的东西,甜得发腻,不如云中的奶皮子。
他写:“今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女孩子跑,跑得很快,我以为是你。追了两条街,不是你。”
他写:“这里的雪下得小气,落在地上就没了,不像云中,一场雪能埋到膝盖。我想在雪里走一走。”
他写:“昨天宫里有宴,我坐在最后一排。有个乐师弹了一首曲子,很像云中城里那个瞎眼老头拉的胡琴。我听着听着,差点站起来。”
他写:“阿照,我在这个城里,像一个被摆好的物件。只有想起你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的。”
他写:“阿照,我今天学会写‘照’字了,写得比你好。”
我给他回信,写得很短。我不会写长的。
“今天大黄跑丢了,我找了半天,它在城外吃草。”
“今天下雪了,不大。”
“今天我想你。”
最后一句我写完又划掉,改成“今天风很大”。
他回信说:风大就把窗关好。
他知道我原来写的是什么。他一直知道。
他还在信的末尾画一只歪歪扭扭的鸟,说那是大黄。
我把每一封都收起来,放在一个樟木匣子里。匣子是我自己钉的,钉得很丑,钉子有一半露在外面。
我认得他的字。
他写“念”字,最后一点总是带一个小钩,往上挑。小时候先生打他手心,说点要收,他偏不收。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收了就不像我了。”
第三年开始,信变短了。
先是“安好,勿念”。
后来是“京中一切安好,勿念”。
再后来,一封里只有一句话:“天冷,记得添衣。”
字也跟着变了。他的字是放的,撇捺都往外走,压不住。后来的字一笔一画,工整得像刻出来的,是衙门里抄文书的馆阁体。
我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摊在桌上,按日子排好,看他的字。
从第三年的第四封开始,“念”字没有钩了。
不是忘了。是换了一个人写。
我算过日子。信变短的那个冬天,正是靖王薨了、朝廷不让他回云中奔丧的那个冬天。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整夜。
我想,也许他手伤了。也许他病了。也许他太忙,让身边的人代笔,怕我担心。
我把那封信放在灯上烧。烧到一半,我又伸手去抢,手指被火燎了一个泡。
后来那个泡好了,留了一个白点。
我一直留着它。
那些信我后来都带到了京城。装在那个樟木匣子里,一路上磕掉一个角。
我用布包了三层,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带钩的那些压在匣子底层。另有一沓在上面。我数过很多次,十七封,没有一个钩。
二十岁那年秋天,我爹打了一场大胜仗。
北狄的三万骑兵被他堵在一条峡谷里,杀了一半,降了一半。皇帝下旨,升他做镇北大将军,赐蟒袍,赐金印。
我家门口那天来了很多人,送礼的队伍排到街尾。
我爹站在门口,脸上没有笑。
他说:“树大了。”
三个月后,京城来了旨:召镇北大将军之女裴照入京,赐宅居住,以彰恩宠。
我爹把旨意看了三遍。
他说:“这是要人质。”
我说:“我去。”
他说:“照儿。”
我说:“爹,我去。反正我也想去看看。”
我没说的是,我想去看看萧珩。
走的那个早上,我爹送我到城门外。他说:“照儿,藏好你的刀。”
我身上没有刀。我只带了那支木簪。
他跟着车走了三里地才勒马。他把他自己的旧氅衣扔上车,又塞了一包风干的牛肉,是我爱吃的那种,撕得一条一条,用油纸包着。
他没回头。我从车上往后看,他的马在坡上站了很久,一直没动。
路上走了二十七天。到京城那天,城墙根的雪还没化完。
京城很大。路是石板的,真的硌脚。
我住的宅子在城南,三进,院子里的石榴不结果,门口有四个守卫。
他们说是护卫。
我来的第三天,萧珩来了。
他站在雨里,穿一身玄色的衣裳,比走的那年高了一头。
他说:“阿照。”
我说:“嗯。”
我本来想好了,见面先打他一拳。两年多不回来,该打。
可是他站在那儿,头发上全是雨,看我的样子,像是怕我会消失。
我没打。
那一个月,他天天来。
带我逛街,买糖蒸酥酪。我吃了一口,说不好吃。
他说:“我也觉得。”
我们坐在河边看船。他说京城的河是死的,不流。我说云中的河是活的,冬天冻成一块石头,春天裂开,声音像打雷。
他说:“我想听。”
我说:“那你跟我回去。”
他没说话。
三月,他带我去城外看桃花。
京城的桃花开得早,落了一地的粉,踩上去软软的。
他捡了一朵,插在我头上。
我说丑。
他说:“不丑。你戴什么都好看。”
我说:“那木簪呢。”
他愣了一下,说:“木簪最丑。”
我说:“那你还给我。”
他说:“不还。还了你戴什么。”
他给我买了一匹马。枣红色的,脾气很烈,京城的马夫都压不住。
我说这马好。
他说:“我知道你会喜欢。”
那匹马我一次也没有骑出去过。城南的巷子太窄,骑马会撞到人。
后来那匹马一直养在靖王府的马厩里,我死的时候,它还在。
我到京城半年,把那匹马喂得很肥。
它大概也很想跑。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个月,是他偷来的。
我在京城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不穿颜色鲜的衣裳。将门之女穿得太扎眼,会有人记住我。
第二件,不骑马。京城里的人骑马是玩,云中的人骑马是活。
第三件,说话小声。我在云中说话是喊的,隔着一条街喊我爹吃饭。
半夏说,小姐你刚来的时候,走路都带着风。
我说,风太大,会吹倒人。
还有一件事我没学会:笑。
在云中我笑起来很大声。半夏说,小姐你笑的时候,隔壁都能听见。
到了京城,我笑的时候会先看一眼四周。
有一次萧珩说了个笑话,我笑出声了。笑到一半,我想起来门外有人,就停了。
他看着我,说:“你以前不这样。”
我说:“我以前不在京城。”
半夏是我来京城第三天才有的丫鬟,太子府送的,说是伺候我。她手脚麻利,话不多,眼睛很亮。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是来看我的。
沈知微是首辅的孙女。
第一次见她,是在街上。她骑一匹白马,穿一身红衣,从街那头冲过来,差点撞翻一个卖糖人的摊子。
她勒住马,回头笑:“对不住啊大叔!”
笑声很大。
我站在街边看着她。
我想,这个人真像我。
不是现在的我,是从前在云中城墙上的那个我。
那天晚上,萧珩跟我说,沈家是首辅,门生遍天下,太子想拉拢沈家。
我说:“所以你也要拉拢。”
他说:“我不要拉拢谁。我只想拿回我父王的爵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靖王在我入京前一年病死了。
死在云中,身边只有一个老仆。朝廷没有让萧珩回去奔丧,也没有让他袭爵。
他是世子,但是一个没有王爵的世子。京城的人背后叫他“空头世子”。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在剥一个橘子。剥得很慢,指甲缝里全是橘子的汁。
他说:“阿照,我父王死的时候,我不在。”
他说:“我连他的棺材都没见过。”
那天我没说话。我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
沈知微来找过我一次。
那是我到京城的第二个月。
她没穿红衣,穿了一身素色的。她站在我院子里,看那棵不结果的石榴。
她说:“这树是公的。”
我说:“什么。”
她说:“石榴分公母。公的开花,不结果。”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家院子里有一棵,也这样。”
她自己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说:“裴照,全京城都在传,说靖王世子要娶一个质女。”
我说:“传错了。”
她说:“那你不想嫁他?”
我说:“我想。但这跟传不传没关系。”
她看了我很久。
她说:“你这个人,说话真直。”
她说:“我喜欢。”
她说:“我给他做了三个月的点心。他一块没吃过,全分给了门房。他说他只吃得惯云中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裴照,这个京城里,会爬墙的女子不多了。你别把自己弄没了。”
我那时候不懂她的意思。
后来我明白,她也不知道自己被人当成了什么。
她只是一个想骑马、想爬墙、想大笑的姑娘。
跟我一样。
第一次,是上元节。
上元前一天,他问我:“明天想不想去看灯。”
我说想。
他说:“那我带你去。”
我问:“就我们两个吗。”
他停了一下,说:“沈小姐也去。”
我说好。
灯市很挤。我们三个人走在一起,沈知微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买东西,买了一只兔子灯,塞给我。
她说:“世子今天话真少。他跟我出来十回,有八回在说云中。”
有人从后面挤过来,我被撞了一下,站不稳。
我伸手去抓他。
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抓住的是沈知微的手腕。
街对面站着两个沈家的家丁,正往这边看。
后来他说:“她站不稳。”
我说:“我站得稳。”
第二次,是下雨。
我们在一个廊下避雨,只有一把伞。
他把伞给了沈知微,说:“我送沈小姐回去。你先进屋。”
我说:“好。”
他们走了。我站在廊下看他的背影。
巷口停着沈家的马车,车夫站在雨里等着。
雨很大,他半边肩膀在伞外面。他把伞往沈知微那边偏。
我站到雨停。
衣服全湿了。我想,我要是生病了,他会不会来看我。
第三次,是沈知微的马惊了。
马在街上疯跑。沈家的人在后面追,追不上。
我会轻功。我从屋顶上下去,三步就能拦住那匹马。
我站在屋顶上,没有动。
我想看他会不会先看我一眼。
他冲上去了。他用手去拦马缰,被马拖了十几步,手掌上全是血。
沈知微从马上摔下来,他抱住她。
他没有抬头。
那天晚上,他来我这儿,手上缠着布。
他说:“你今天在屋顶上。”
我说:“你看见了。”
他说:“我看见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叫我。”
他说:“那匹马是惊的。你跳下去,它会踩着你。”
停了一下,他又说:“我不想让你下来。”
我说:“萧珩,你是不是喜欢她。”
他说:“不是。”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
他说:“阿照,再等我一阵子。”
那是他第一次说“再等我一阵子”。
后来我数过,他一共说了七次。
淋了那场雨,我病了。
烧得很厉害,人烧糊涂了,一直说胡话。半夏说我喊了一夜的“爹”,还喊了一声“萧珩”。
半夏去请他。
他来了。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进了院子,走过石榴树,走到廊下。
然后停在门外。
他没有推门。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那扇门。门纸上有他的影子,一半被廊柱挡着。
我听见他抬手。
又放下。
然后院子外面有人说话,很急:“世子,沈府来人了,沈小姐那边出了事。”
脚步声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
我听见他的脚步走过廊下,走过石榴树,出了院门。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没有了。
半夏端着药进来,说:“小姐,世子他……”
我说:“把药倒了。”
她说:“小姐。”
我说:“倒了。”
那碗药我一口没喝。我把它泼在窗外的石榴树根上。
第二天他来了,跟我解释。沈知微被人推下了水,沈家的人找到他门上,他不得不去。
我说:“哦。”
他说:“阿照,你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躲开了。
那是我们认识五年,我第一次躲他。
后来他又送过一次糖蒸酥酪。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甜的东西,吃了心情会好。
那张纸条上的字是他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好”字最后一点往上挑着,带一个小钩。
十七封信里没有的钩,全在这一张纸上。
我把纸条收起来,跟那些信放在一起。
那盒酥酪我一口没动,放到坏。半夏倒掉的时候问我,小姐你为什么不吃。
我说:“我怕我吃了,就原谅他了。”
二十二岁那年二月,战报来了。
镇北大将军裴崇,孤军深入,中伏,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来报信的人站在院子里,不敢看我。
我问他:“尸骨无存是什么意思。”
他说:“烧了。北狄人烧的。”
我说:“那你们怎么知道是我爹。”
他不说话。
那一夜,我去靖王府。
门房说世子不在。我说我等。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夜。京城的春天还是冷的,我站到腿没有知觉。
天亮的时候,他从里面出来。
他眼里全是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我说:“我爹死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他说:“我在查。”
我说:“萧珩,你告诉我,是不是朝廷里的人。”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伸手,想碰我的头。
手停在半空。
然后收回去了。
他说:“阿照,你先回去。三天,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交代。”
三天之后他来了。
带了一箱银子,一句“节哀”。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袖口磨破了。他把箱子放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他没说这三天他在哪儿。
我爹死了,家里的人来了一趟,收走了他的印。兄长裴衍在军中,隔着三千里,音信全断。
我成了一个没有靠山的人。
可我还是将门之女。我还有一副好皮相。
京城里开始有人来提亲。
先是一个宗室的老王爷,六十多岁,想要我做贵妾。
后来是三皇子府上的一个幕僚,来说“三殿下很看重裴小姐”。
我都没见。
我去过东宫一次。跪了半个时辰,太子没有见我。
他让人传了一句话:“裴小姐节哀。朝廷不会亏待忠臣之后。”
后来兄长从边关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九个字:
“爹的尸首没找到。别信。”
我把那九个字看了很多遍,然后烧了。
烧的时候我想,他为什么要我别信。
后来我想,也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我别信。他只是跟我一样,觉得这件事不对。
可我没有力气去查了。
有一天,那个老王爷的车直接停在我门口。他的人进来,说要接我去府上“叙话”。
我拿了一把剪刀,站在门里面。
萧珩来了。
他站在门口,说:“她是靖王府的人。”
那个人说:“世子要娶她吗?什么时候娶?我们好备礼。”
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笑了一下,走了。
我站在门里,手里还拿着剪刀。
他说:“阿照,把剪刀放下。”
我说:“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他说:“我说了,明天全京城都知道你是我的软肋。”
我说:“我本来就是。”
他说:“不是现在。”
三月末,我问他。
那天院子里的石榴发了芽,很小的绿点。他坐在石桌边上,给我剥一个橘子。
我说:“萧珩,你娶不娶我。”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娶。”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等这阵子过了。”
我说:“哪阵子。”
他说:“阿照,再等我一阵子。很快了。”
我说:“我爹死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家没有人了。”
他说:“你有我。”
我说:“那你娶我。”
他把橘子递给我,说:“等雪化了。”
我看着他。
四年前,他在云中的城门口说过同一句话。那时候雪正在下。我说那明天就化了。他说那我明天就回来。
我等了四年。
我说:“好。”
四月,门外的人换了。
原来那四个人走了,换成八个。他们不进院子,只站在门外。
我出去买东西,被拦住了。
我说:“谁让你们拦的。”
他们说:“上面的吩咐。”
我说:“哪个上面。”
他们不说话。
我回屋里,把门关上。
从那天起,我就不出门了。
我开始数日子。
数到第四十天的时候,我不数了。
我开始数别的。院子里的石榴落了几片叶,雪团一天睡几个时辰,送饭的人一天来三次,每次走的时候会不会回头。
都不会。
后来我开始数自己的脚步。从床到门是十一步,从门到窗是七步,从窗到床是十三步。
我在这个院子里走了三个月。走的路加起来,大概能走回云中。
他什么都送得进来。云中的奶皮子,一整车的银霜炭,冬衣做了八套,还有一只猫。
猫是白的,很小,我叫它雪团。
我在屋里绣嫁衣。
我不会绣花。我从小想学的不是这个。我学过射箭、骑马、在墙上跑。拿针的时候,手指头是硬的。
一针一针,扎了满手的血。
半夏说:“小姐,买一件就好了。”
我说:“嫁衣要自己绣。”
绣了三个月。红色的缎子上绣了一对雁。
绣得很丑,一只大一只小,像两只鸭子。
我把那件嫁衣叠好,放在床头。
我想,总有一天要穿的。
秋天的时候,太子在东宫设宴。
席上有人说起了我。
“裴家那个女儿,长得不错。等事了了,赏给谁都行。”
一桌人都笑了。
萧珩也笑了。
他端酒杯的手没有抖。
那天晚上他回府,把书房里的东西全砸了。砸完以后,他坐在地上,一个人坐到天亮。
第二天他来看我,带了一盒点心。
他说:“阿照,你今天想吃什么。”
我说:“我想出去走走。”
他说:“过两天。”
他说过两天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
十一月十七,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半夏给我端药,手抖了一下。
我说:“你抖什么。”
她说:“没有。”
我说:“半夏,外面在办什么事。”
她说:“没有事。”
我说:“我听见吹打的声音了。”
她的脸白了。
那天晚上,我换了一身黑衣裳。
我的轻功是我爹教的。他说,打不过就跑,跑得快的人才能活。
我从后墙翻出去的时候,脚下踩到一块松了的瓦。声音很轻。
靖王府的屋顶我熟。我来京城那年,他带我上过一次。他说,从这儿能看见整个京城。
那天晚上我趴在屋脊上,看见的却是另一件事。
靖王府的正厅挂满了红绸。
院子里摆着喜桌,桌上的红烛已经点了。
正厅里挂着一件新郎的喜服,大红的,上面绣着金线的蟒。
他站在那件喜服前面。
我看见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件衣服的袖子。
然后他站了很久。
我以为他在想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想明天要杀的人。
我从屋顶上下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走回家,一路上雪越下越大。
经过一个卖馄饨的摊子,老板刚支起锅。
他问我:“姑娘,要一碗吗。”
我说要。
我坐在那个摊子上,吃了一碗馄饨。很烫,我吃得很慢。
老板说:“姑娘你脸上有水。”
我说:“雪。”
他说:“哦,雪。”
那是我吃的最后一碗馄饨。
我没有去问他。
我已经问过七次了。第八次,我不想听。
我坐在镜子前梳头。
我把那支木簪插上。
然后我换上了那件嫁衣。
绣得真丑。两只鸭子。
我磨了墨。
我写了一封信。
阿珩:
我认得你的字。
你写“念”字,最后一点带钩,往上挑。小时候先生打你手心,说点要收,你偏不收。你说收了就不像你了。
从第三年的第四封信开始,那个钩没有了。
我数过,一共十七封。
我一直想,也许你手伤了,也许你病了,也许那个人只是好心帮你写。我想了很多个也许。我把每一个也许都想得很仔细,仔细到我自己都信了。
酥酪盒子里那张纸条上的字,是你的。那个钩我认得。你写得出来。你只是不能写。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不愿意信,我是不敢不信。
我来京城,是想看一看为什么。
现在我看见了。
阿珩,我不恨你。我只是累了。
我从十八岁等到二十二岁。我等过四次雪化。每一次我都想,这一次该来了。
我爱的那个人,大概不是你。
是云中城墙下面那个会抬头喊我下来的少年。他说雪化了就回来。他说话的时候鼻尖冻得很红。
我想回云中。
那里风大,但是没有人拦我出门。
你要是有朝一日经过云中,帮我看一眼城墙。我在上面刻过字,刻得很丑。
别来找我。
裴照绝笔
我把信放在桌上。
雪团跳到我的腿上。我抱了它一会儿。
窗子没关,风把雪吹进来,落在红缎子上,很快化了。
我躺下去,想睡一觉。
灯灭了。
人死了之后,是不是就什么都知道。
不是的。
我只是跟着他。像一阵风跟着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半夏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着药。她看见我,药碗掉在地上,碎了。
她没有叫。
她跑出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半夏是太子放在我身边的人。她那天没有去报官,她先去报了太子。
太子来了。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进来,看了我一眼。
他说:“封了这个院子。”
他的人说:“那世子那边——”
他说:“就说裴小姐病了,不见人。”
那天下午,萧珩来了。
他站在门外敲门。
“阿照。”
我站在门里面,隔着一层门板看他。
我伸手去开门。
我的手穿过了门板。
他又敲了一次。
“阿照,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太子的人拦住他,说:“裴小姐身体不好,不见人。”
他在门外站了一夜。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有一天夜里,他爬上了院墙。
爬墙的本事是我教的。脚要找砖缝,手要抓瓦楞,重心往前压。他学得慢,学了五次才会。
他坐在墙头上,坐了一夜。
守门的八个人看见了他。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他没有翻进来。
他不敢。他怕看见的是真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跳下去了。落地的时候崴了脚,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走。
他走之后,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
太子来找他。
太子说:“不过一个女子。”
太子说:“你要的是靖王的爵位,是你们王府上下三百口人的命。你现在去敲那扇门,明天三皇子就知道你的软肋在哪儿。”
萧珩说:“臣求殿下的时候,说的不是爵位。”
太子说:“我记得。你说的是裴家满门。你把这两家人的命,都押在了我这一局上。”
太子说:“再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让你风风光光地娶她。”
萧珩说:“我要告诉她。”
太子说:“你告诉她,她就会露。她一见人,眼睛里就有光。三皇子的眼线遍地都是,她一露,第一个死的是她。”
太子说:“你想让她活,就让她恨你。”
他走了。
我在门里面看着他走。
那些天他还是往院子里送东西。
一盒糖蒸酥酪,一只新的手炉,一件白狐裘。
东西都放在门房,没有人敢拿进来。太子的人后来把它们堆在院子角落,任它们落雪。
那件狐裘是很厚的白狐皮。他大概是想着,屋里冷。
他不知道屋里为什么冷。
他也不知道,我绣那件嫁衣的三个月里,每天晚上都要试一次。
试完就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
我怕穿旧了。
我想喊他。
我喊不出来。
十二月初八,靖王府办喜事。
全京城的人都去了。
沈知微穿着嫁衣,站在喜堂上。她的盖头是金线的,很贵。
萧珩没有看她。他一直看着门外。
三拜之前,萧珩摔了茶杯。
禁军从两边进来。
那一天,沈家被抄了。三皇子被定了勾结北狄、陷害忠良的罪。
沈知微站在喜堂上,看着他。
她说:“萧珩,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他说:“没有。”
她笑了一下。
她说:“那你演得真好。”
后来她死在流放的路上。病死的,二十四岁。
我跟着送她的车走了三天,又回来跟着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我想看看,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用完,会是什么样子。
正月十五,逼宫。
那一夜很乱。我跟着他从东华门进去。
太子已经控制了宫城。老皇帝躺在寝殿里,说不出话。
萧珩带着禁军从后面进来。
太子看见他,笑了。
太子说:“你来了。我以为你会早两天来。”
萧珩说:“我在等一个人。”
太子说:“等谁。”
他没有说。
他拔了刀。
太子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太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为了一个女人。”
萧珩说:“不是。”
萧珩说:“是为了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在试喜服。”
那几天,他杀了很多的人。
太子在东宫的属官,三皇子一党的尚书、御史、禁军统领,一共四十七个。
还有那八个守在我门外的人。
那八个人是他亲手杀的。
他一个一个问:“她有没有说要出去。”
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
问到最后一个,那个人说:“她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他把那个人放了。
他没有登基。
他把九皇子抱上了龙椅。九皇子十一岁,吓得一直哭。
他只求了一件事。
追封裴照为靖王世子妃,以正妻之礼拜堂。
礼部的人跪了一地,说于礼不合,说亡者不可为妇,说这要写进史书,百年之后是笑话。
他说:“那就当笑话。”
正月二十,他回到城南的宅子。
那扇门这一次开了。
他走进去。
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着。
屋里很冷。比外面还冷。
那年冬天冷得反常,井水冻成了整块。太子的人把屋里的窗子全拆了,糊上一层冰,每天再往里抬一筐冰。
他看见我躺在床上,穿着红色的嫁衣。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说:“阿照。”
他说:“别闹了。”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拉我的手。
他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把我的手放进他怀里。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的头发白了。
不是全白。是从鬓角开始,白了一片,像霜。
他抬手摸了一下,看了看指尖,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把我搬到京郊的别院。
他在那儿挖了一个冰窖。冬天的冰从湖里起出来,一层一层码好。他在冰里掺了硝石,能让冰更冷。他还请了太医院的人配药薰过。
冰棺是他自己做的。楠木做里,外面包着冰。他不让别人动手。
他每天都去。
从靖王府到京郊的别院,骑马要半个时辰。
他每天把朝上的事办完就去,有时候天不亮就去。天黑透了才回来。
那年冬天雪大,路上的雪埋到马腿。他下马走,走了两个时辰。
到的时候鞋里全是雪水,脚上的冻疮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他进屋之前会在门口站一会儿,把身上的雪拍干净。
他说:“你不喜欢屋里潮。”
他一直记得。
他给我梳头。
他以前不会梳头。我教过他一次,他把我的头发扯疼了,我打了他一下。
他学会了。
第一次他自己梳的时候,扯下来一绺头发。
他愣在那儿,说了句“对不起”。
然后他把那绺头发用一块白布包好,放在怀里。
他去问过宫里的老嬷嬷,怎么给女子梳头。老嬷嬷教了他三天。他学得很认真,还拿笔在纸上画了手势。
他一边梳一边说话。
他说:“阿照,今天下雪了。”
他说:“今年的雪比云中的小。”
他说:“太子死了。三皇子也死了。”
他说:“我今天学了煮奶茶,煮得不好。”
他停了一会儿。
他说:“那十七封信,我都找出来烧了。一封一封烧的。”
他说:“每一个字都是我说的。可没有一个字是我写的。”
他说:“我以为你不知道。”
二月初二,靖王府挂满了红绸。
那一天没有宾客。他不让人来。
他把我从冰棺里抱出来,给我盖上红盖头。
他抱着我,一步一步走进喜堂。
他走得很慢。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我的头往他肩上靠了靠,怕我磕着。
他说:“一拜天地。”
他抱着我弯下腰。
他说:“二拜高堂。”
高堂的位子上没有人。他父王死了,我父亲还被关在城外。
他说:“三拜。”
他把我转过来,对着他。
他说:“夫妻对拜。”
礼部的人站在门外,没有一个人敢进来。
后来有人把这一天写进了《起居注》,只有八个字:
世子娶妇,妇已殁。
九皇子登基之后,问过他一次。
那是个很小的孩子,坐在龙椅上,脚都够不到地。
他问:“萧卿,你杀了我哥哥,为什么不自己坐这儿。”
萧珩说:“因为这把椅子太冷。”
小皇帝说:“那我也冷。”
萧珩说:“臣给陛下加个垫子。”
后来他真的让人做了一个垫子,送到龙椅上。
那是他做的最后一件政事。
二月十七,裴崇进京。
太子死后,看守他的人跑了。他自己砸开了锁,从城外的别院走出来。
他在山里走了十天才找到一户人家。那家人给了他一件旧棉袄,一双草鞋。
他没有先去见皇帝。他先来了靖王府。
他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他站在喜堂门口,看见那个灵位。
“靖王世子妃裴氏照之位。”
他走进去,一拳打在萧珩的脸上。
萧珩没有还手。
他又打了一拳。
萧珩跪下了。
我爹说:“她二十岁进京,我把她交到你手上。她会骑马,会射箭,会在屋顶上跑。她一个人能打三个。”
我爹说:“我教她轻功的时候跟她说,跑得快的人才能活。跑出去了,爹就来找你。”
我爹说:“你还给我的是什么。”
我爹说:“还给我。”
萧珩说:“再给我一晚。”
我爹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萧珩说:“我以为我还有时间。”
我爹说:“你以为。”
萧珩说:“是。我以为。”
我爹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萧珩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冻疮,一个一个的血口子,是天天抱冰抱出来的。指甲缝里是黑的,怎么洗也洗不掉。
我爹看了很久。
他说:“好。明天早上我来接她。”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说:“她小时候爬城墙,我在底下接着。她从来不怕,因为她知道底下有人。”
他说:“后来她到了京城,底下就没有人了。”
那一晚,萧珩在灵前坐了一夜。
他给我梳头。
他说:“阿照,你爹没死。”
他说:“三皇子的人在峡谷里埋了三千人。太子早就知道。太子可以拦,他没有拦。”
他说:“他跟我说,一个大将军的死,可以换一个皇子的命,这笔账划算。”
他说:“但他又不想真让你爹死。你爹手里有十万边军,日后有用。所以他派人在火烧起来之前,把你爹换出来了。”
他说:“这件事只有五个人知道。我是第六个。”
他说:“你爹的死讯传来那三天,我跪在东宫。我拿两样东西跟太子换。一样是我父王的爵位和谥号。另一样,是裴家满门,是你爹的命,你的命。”
他说:“太子说,为一个女子。我说,殿下答应臣的时候,纸上写的是裴家满门。我这一局,押的是我们两家。”
他说:“太子跟我说,阿照不会演戏。她要是知道她爹活着,她见人的时候眼睛就会有光。三皇子的眼线遍地都是。”
他说:“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他说:“信也是因为这个。我父王一死,我就成了真正的质子。我写出来的每一张纸,当天就有人誊一份送走。我只能装成是在应付那桩摆在明面上的婚约,按季问安,礼数周全。信是我说的,字是府里书吏写的。我说一句,他写一句。”
他说:“我说,天冷,记得添衣。他就写,天冷,记得添衣。”
他说:“有一句我停了三天,最后没有说出口。”
他说:“酥酪盒子里那张纸条,是我自己写的。那天我出城去买,铺子里没有眼线。我写,甜的东西,吃了心情会好。那个钩还在。我只有那一张纸是干净的。”
他说:“那三回你都看见了。我抓她的手腕,沈家的家丁就在街对面。我把伞给她,因为沈家的马车在巷口。我拦那匹马,我想的是你还在屋顶上。我每一次都在等你抬头看我一眼。”
他说:“我想着,等这一切过去,我就告诉你。”
他说:“我连话都想好了。”
他说:“我想说,阿照,你爹在城外,我带你去看他。”
他停了一下。
他说:“我没想到你等不到。”
他说:“你信里说,别来找你。”
他说:“我不听话。你从小就知道我不听话。”
天亮了。
他站起来,把我的手放好。
他说:“走吧。”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我以为他是放手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想让我先回家。
二月十八,他交了印。
他只说了一句话:“臣要去云中一趟。”
没有人拦他。满朝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爹带我回云中。
走了二十三天。
路上一直下雪。
他把我葬在城外的一片坡上。
那个坡能看见城墙。
下葬那天,萧珩没有来。
我爹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说:“他倒是沉得住气。”
头七那天,我爹来上坟。
他在坟前蹲下来,摸了一下土。
他是打仗的人。他看土的本事比看人准。
他说:“这土是翻过的。”
新土的颜色不对,表面那一层也没有长草籽——是从底下挖出来又填上去的土,不是原来那层。
他的脸白了。
他说:“有人盗墓。”
他叫了人,连夜挖开。
棺材打开的时候,我爹站在坑边上,没有说话。
我在里面。
他在外面。
他从后面抱着我,把我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
他穿的是那件新郎的喜服,大红的,金线的蟒。袖子上磨破了一块,是抱我的时候蹭的。
他的头发全白了。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爹把纸拿出来,展开。
是我那封信。
纸已经皱了,边角磨得起毛。看得出来被摸过很多次。
我爹把信翻过来。
背面有两个字。
写得很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来了。
那个“来”字最后一捺,带了一个小小的钩。
我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回萧珩的手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
他说:“盖上吧。”
后来云中的人都听说过城外的坡上埋了两个人。
一个尸身穿着红嫁衣,二十二三岁的样子。
一个是京城来的王爷。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只有我知道。
我是那个女儿。
那匹枣红马,萧珩后来托人送回了云中。它老了,跑不动了。每年下雪,爹去坡上坐着,它就自己跟去,站在坡下等。
我爹后来没有再娶。
他在云中住到老,每年冬天下第一场雪,他都会去坡上坐一会儿。
他不带酒,也不烧纸。他就坐着。
有一次兄长问他,爹你坐在那儿干什么。
他说:“等雪化。”
兄长没听懂。
我听懂了。
他躺进来的时候,我就在里面等他。
他是从侧面挖进来的。填土的时候,他把最上面那一层旧土盖回去,想让它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大概没想到,我爹会看土。
外面又开始下雪。
云中的雪下得大,一场能埋到膝盖。
这一回,不用等雪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