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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43:49

01

周砚川把纳妾文书推过来时,喜烛才烧到一半。

红纸上盖着周家的印,墨迹还没干透。

沈知意没有伸手,只看着那三个字:周婉宁。

她抬眼:「你要纳的人,是你堂妹?」

「她守了三年寡,往后总要有个着落。」周砚川说得很稳,「她一直住在周家,我若不管,外头会说周家薄情。」

「那我呢?」

周砚川一顿。

「你是正妻。」他端起酒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妥当的事,「给她腾个院子,衣食月例从公中走。你们都是一家人,往后和和气气过日子。」

沈知意伸手,把文书翻到最后。

上面写着,纳妾之后,周婉宁由正妻照料,衣料、月例、院落修缮,皆由周家公账支出。

她看了片刻,问:「这份文书,是你写的?」

「是我。」

「那就在旁边再加一句。」

周砚川皱眉:「什么?」

「纳妾是你执意要纳。日后她若惹出麻烦,别算在我头上。」

他手里的酒盏停住了。

沈知意从妆台上取来一方砚台,推到他面前:「写吧。」

「你答应了?」

「你不是已经把人选好了吗?」她把笔递过去,「我不答应,难道还能把你绑起来?」

周砚川没接笔:「你就不问我为什么?」

「问了你会不纳?」

他沉默。

沈知意点了点文书:「那就没什么好问的。」

周砚川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知意,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知道。」

「她替我母亲守了三年孝,又无依无靠。我若不管她,传出去,周家如何做人?」

「那就纳。」

「你说话别这么阴阳怪气。」

「我没有。」沈知意看着他,「我只是提醒你,周家的脸面,别拿我的嫁妆和日子去撑。」

周砚川把笔拿在手里,却没有落字。

他像是早料到她会哭闹,会质问,会把纳妾文书撕碎,再由他母亲出面劝和。可她只是坐在那里,连声都没提高,反倒把他原先准备好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我若非要纳呢?」他问。

「那就纳。」

「你当真不在意?」

沈知意笑了笑:「你娶她进门,我也不是无处可去。你娶你的表妹,我养我的面首,大家各过各的。」

周砚川猛地抬头。

「你敢?」

「你都敢纳妾了,我有什么不敢的?」

「沈知意!」

他这一声太响,惊得桌边烛台一晃。

周砚川下意识伸手去扶,沈知意也同时拽住他的袖子。烛火扑在喜帘上,火舌窜起一尺多高。

两人撞在一起。

周砚川将她往后一拉,沈知意伸手去够倒下的烛台。额头相撞的那一瞬,眼前骤然一黑。

再醒来时,铜镜里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大红喜服,脸色发白,手边的妆匣摔了一地。

沈知意低头看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腕上还戴着周砚川惯常不离身的檀木珠串。

她抬头,看见床边站着一个穿嫁衣的女人。

女人面色惊惶,发髻歪了一边,正用她的脸瞪着自己。

「周砚川?」

「沈知意?」

两人同时开口。

门外传来敲门声。

周婉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柔得像一缕水:「表哥,嫂嫂,你们商量好了吗?姨母也来了。纳妾文书我带着,若嫂嫂不懂规矩,姨母可以替她说清楚。」

周砚川脸色变了。

他几步走到沈知意面前,抓住她的手腕:「你先别说话。」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那只属于自己的手。

「你现在倒知道怕了?」

「外头还有人。」

「我听见了。」

「你要是开口,她们会以为是你在闹。」

沈知意抬起另一只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襟:「如今这张脸是我的。谁闹,谁丢人,还不一定呢。」

周砚川看着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他方才想塞给她的麻烦,如今全落在了自己身上。

而沈知意拿走的,偏偏是他在周家说话最方便的那张脸。

门闩被推得轻响。

周砚川压低声音:「你别胡来。」

沈知意将他的手从腕上掰开:「你放心。我会替你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你不是要纳妾吗?」

她走到门边,抬手落在门闩上。

「现在就让你母亲听听,周家的规矩到底是什么。」

02

门一开,周母便带着周婉宁走了进来。

她先看见穿着喜服的沈知意,又看见站在桌旁、披着外衣的周砚川,眉头立即拧紧。

「新婚第一晚,你们闹什么?」

周婉宁站在她身旁,眼圈红红的:「姨母,都是我不好。若嫂嫂不愿意,我搬去佛堂边的小屋就是。只要表哥偶尔能去看看我,我便知足了。」

周砚川下意识往前一步。

沈知意用他的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他硬生生停住。

周母没注意,只拉住周婉宁的手:「你这孩子,处处替旁人想。你守寡三年,周家难道还能亏待你?」

她转向沈知意:「知意,婉宁不是外人。砚川纳她,是替周家留情分,不是要给你难堪。」

沈知意坐在桌旁,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母亲说得有理。」

周母一愣。

周婉宁也抬起头。

沈知意抿了口茶,慢悠悠道:「既然是亲戚,那就按亲戚的规矩来。西院可以住,饭可以在厨房领。她每月的花销,表哥自己出,不走公账。」

周婉宁的眼泪立刻掉下来:「嫂嫂这是要我无家可归?」

沈知意看向她:「西院不是周家的房子?」

周母拍了下桌子:「你刚进门,就要管周家的账?」

「我不管。」沈知意把茶盏放下,「既然我不管账,也不替谁点头。母亲若觉得这些安排合适,可以直接告诉表哥。」

她说着,看向周砚川。

周砚川穿着她的嫁衣,裙摆绊住脚,站得极不自在。他明白沈知意是在把话推回来,却不知该接哪一句。

周母立即逼他:「砚川,你昨晚亲口说要纳婉宁,如今怎么不说话?」

周砚川看着自己的脸。

沈知意也看着他。

那张属于他的脸上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他只好开口:「纳妾的事……先放一放。」

周母脸色难看:「你说什么?」

「我想再想想。」

「你昨日不是想得很清楚?」

「昨日是昨日。」

周婉宁捂住脸,哭得肩膀发颤:「都是我让表哥为难了。姨母,您别再逼他,我搬出去便是。」

周砚川听见这哭声,脚下又动了一下。

沈知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若过去哄她,就别再说是替周家还情分。」

周砚川顿住。

周母这才觉得不对。

她看看穿着自己儿子喜服的沈知意,又看看那个满脸冷漠、却站在新妇衣裙里的周砚川,心里莫名发堵。

「你们夫妻两个,今日都中了什么邪?」

没人回答。

周母只得先把纳妾文书收起来:「明早祠堂议事。婉宁的事、嫁妆的事,一并说清楚。」

她带着周婉宁离开。

门重新关上,周砚川立刻转身:「你刚才为什么答应查嫁妆?」

「我答应了吗?」

「你把话引到那里去了。」

「因为周家确实想动我的东西。」

「你凭什么这么说?」

沈知意走到床边,取来一个小木盒。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本嫁妆册子。册子边角有被重新翻动过的痕迹,末页还贴着一张补页。

周砚川凑过来:「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他接过册子,读到末尾,脸色变了。

补页上写着:沈家嫁妆中拨出三百两,暂作婉宁安置之用。

落款处盖着沈家的印。

「三百两?」周砚川抬头,「你娘同意了?」

「我娘不会拿沈家的银子替你养妾。」

「印是沈家的。」

「不像。」

沈知意从他手里抽回册子,指腹在印章上轻轻一擦:「印泥颜色不对,字口也虚。沈家的印从不这样盖。」

周砚川看着她:「你怀疑我母亲?」

「我怀疑拿走我嫁妆的人。」

「她不会……」

沈知意抬眼:「你连我都没问,就知道她不会?」

周砚川被堵得说不出话。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周福隔着门道:「少爷,夫人吩咐把少夫人的嫁妆箱先抬去西院,说那里空着,方便婉宁姑娘取用。」

沈知意站起身:「什么叫方便她取用?」

周福没敢答。

她打开门。

廊下停着两辆小车,车上已经放了几只箱子。一个仆妇手里捧着搬运单,另一边的箱角被磕掉,锁扣歪斜着。

周福见她出来,赶紧上前:「少夫人,有一口箱子的锁坏了,里头少了一只银镯。老奴已经叫人封住西院,还没让旁人动。」

周砚川听见这话,立刻问:「谁最后碰过箱子?」

仆妇低着头:「周姑娘签了搬运单,说箱子先送到西院。婢子们抬过去时,她还开过一只箱子。」

周砚川脸色微沉:「婉宁不是那种人。」

沈知意伸手拿过搬运单。

下方签字处,清清楚楚写着周婉宁三个字。

「是不是,明日问她就知道了。」

周砚川看着她:「你要把这件事拿到祠堂上说?」

「母亲不是让所有人都去吗?」

「那是家事。」

「我的镯子、我的嫁妆,也是家事。」

周砚川不再说话。

沈知意把搬运单折好,递给他:「收着。」

「为什么给我?」

「明日你要是还想替她说不是,就把这张纸当着周家人的面烧了。」

他接过单子,指尖碰到她的手。

两人都停了一瞬。

沈知意先收回手:「别碰我。你现在拿的是我的脸,碰坏了算你的。」

周砚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才道:「你这个人,平时也是这么不讲理?」

「我只对不讲理的人讲理。」

03

第二日一早,周家祠堂里坐满了人。

周母坐在上首,周婉宁挨着她。周家二叔、几位族亲和账房先生分坐两侧,堂中摆着沈知意的嫁妆箱,箱盖上压着搬运单。

周砚川穿着沈知意的衣裙,坐在她身后。

那身衣服显然不合身。他一抬手,宽大的袖口便往下滑,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沈知意侧过脸:「坐端正些。」

「这衣服一直往下掉。」

「我穿了十几年,也没见它自己掉。」

「你这是在说我?」

「我说衣服。」

周砚川只好把袖子往回拢。

周母敲了敲桌面:「今日叫大家来,不是为了让新妇审问长辈。婉宁守寡多年,周家供她吃住。砚川想纳她,本是合情合理。知意已经答应,只是对月例有些意见。」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沈知意问。

周母一噎,随即沉下脸:「你昨晚亲口说不反对。」

「我说的是,若他执意要纳,我不拦。可我没说要拿嫁妆供她。」

周婉宁垂着头,眼泪落在帕子上:「嫂嫂若不愿意,我搬出去就是。」

周母拉住她:「你别怕,有姨母在。」

沈知意指了指堂中的箱子:「那就先说我的手镯。」

周婉宁抬起头:「我没有拿。」

「搬运单上有你的签字。」

「我只是让人把箱子放进西院。那是姨母吩咐的。」

周母立刻道:「不过是暂放几口箱子,谁知道下人收拾时弄错了东西?」

沈知意没有争辩,转头道:「周福,把人带进来。」

周福带着两个仆妇进门。

周母冷声道:「一点小事,非要闹得人尽皆知?」

周福将搬运单放到桌上:「夫人吩咐时,老奴就在旁边。周姑娘说,嫁妆箱放在西院,日后取东西方便。银镯是在周姑娘的衣箱夹层里找出来的。」

周婉宁猛地站起来:「你胡说!」

「镯子呢?」沈知意问。

周福捧出一个小布包。

沈知意没有伸手,只看了一眼。银镯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是她母亲给她备嫁时亲自挑的。

周母抢先道:「婉宁不过是帮忙收拾,谁能证明是她拿的?」

「我没说是她拿的。」沈知意道,「我只问,为什么我的嫁妆要搬去西院?」

周母避开她的眼睛:「西院空着,先放几口箱子怎么了?」

「那就请母亲把签字的人叫来。」

周福道:「人已经在这里了。」

沈知意不再纠缠手镯,转而从袖中取出嫁妆册子的补页,放在桌上。

周砚川伸手拿起。

他读完第一行,脸色便冷下来:「从沈家嫁妆中拨出三百两,作婉宁日后安置之用。」

祠堂里有片刻安静。

周母说:「沈家送来的银子,周家代为保管。婉宁也是周家人,用一点怎么了?」

「这三百两没有交到我手里。」沈知意道。

周母嗤了一声:「你说没有就没有?」

「嫁妆入门那日,沈家派来的陪房和周福一起点过。册子上每一件东西都有记录,三百两银票不在其中。」

周家二叔伸手拿过补页,仔细看了看:「这印有些怪。」

周母立即道:「你也要跟着她怀疑自家人?」

「我只是说印怪。」

沈知意看向周砚川:「你知道周家去年冬天的账上,有一笔三百两,名目是修缮祖屋吗?」

「知道。」他答,「母亲说祖屋漏雨,取钱修缮。」

「修缮过吗?」

周二叔接话:「祖屋去年没动过一块砖。」

周母瞪他:「你凭什么说没修?」

「我去看过。」周二叔将一本旧账册放到桌上,「三百两是大嫂亲自领的,下面有她的手印。」

周母伸手要拿,被二叔先一步压住。

沈知意问:「那补页上的印是谁盖的?」

周母没说话。

周婉宁忽然开口:「姨母,那三百两是你借给我的。」

周母猛地回头:「你闭嘴!」

周婉宁被吓得一抖,眼泪停在眼眶里。

周砚川看着她:「你说清楚。」

周婉宁咬了咬唇:「姨母说,沈家姑娘一进门,周家便能拿到嫁妆。她答应给我置办宅子,还说嫂嫂性子软,闹两句便会答应。」

「婉宁!」周母厉声道。

「我说错了吗?」周婉宁忽然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表哥要纳我,姨母要沈家的银子。你们谁问过我愿不愿意?」

周母抬手要打她。

周砚川起身挡住。

他穿着沈知意的衣裙,身形单薄,却站得很直:「够了。」

周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为了她拦我?」

「我拦的是你们把所有事都推给她。」

沈知意把补页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墨迹熟悉,是周砚川的字。

婚后从沈家嫁妆中拨银,先安置婉宁。

她将补页递给他:「这是不是你的字?」

周砚川盯着那行字,脸色发白。

周母抢着道:「他不过是哄我高兴,随手写的,根本没想真动沈家的嫁妆。」

「可你拿这张纸补了账。」沈知意说。

周家二叔拿起补页,指着印章道:「这不是沈家的印,是库房里那枚旧印。去年补祖屋账目时,我见过。」

周母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今日专门来逼我认罪?」

「谁也没逼你。」沈知意说,「账册、补页、搬运单都在。谁觉得是我诬陷,便当着众人的面按个手印,认下这三百两是我自愿拿出来的。」

她把印泥推到桌子中央。

没人伸手。

周母的脸色彻底变了。

周婉宁忽然跪下来,抓住她的袖子:「姨母,手镯也是你让我放的。你说先放在我箱子里,等嫂嫂认下三百两,再把镯子还回去。」

「你疯了!」周母甩开她。

周婉宁跌坐在地,哭声终于失了遮掩:「你说我不过是个寡妇,若不靠着表哥,迟早被周家赶出去。你说只要表哥纳了我,我就有安稳日子。可你要的根本不是我的安稳,是沈家的钱!」

周母还要辩,周砚川却将纳妾文书从袖中取出来。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下撕成两半。

「纳妾的事,到此为止。」

周母脸色发青:「你敢!」

「婉宁搬出去,住处和盘缠由我个人出。」周砚川把碎纸放在桌上,「不动公账,不动知意的嫁妆。」

周婉宁抬头看他:「你说过要娶我。」

「那是我糊涂时说的话。」

「你还说,只要沈家姑娘进门,我就不用再受姨母的脸色。」

周砚川沉默片刻:「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只是没想到她不会哭着答应。」沈知意道。

周砚川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周母指着她:「都是你。你刚进门就查账,把周家的脸都丢尽了!」

「周家的脸不是我丢的。」沈知意把木盒收回怀里,「是有人拿我的东西去填自己的窟窿。」

周二叔站起身:「账房要查。」

周福也道:「搬运单上的事,我可以作证。」

周母将桌上的佛珠扫落在地:「这是周家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沈知意回头看她:「我是周砚川的妻子。我的嫁妆在周家,这就是我的家事。」

周母哑了声。

周砚川将手掌压在桌上,终于第一次没有替任何人收拾残局。

「母亲,周家的账,今日起交给二叔。」

04

散席时,周母没有再拦周婉宁。

她只坐在祠堂里,盯着那张被撕碎的纳妾文书,像是仍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周婉宁被婆子带去西院收拾东西,经过沈知意身旁时停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那印是假的?」

「我只知道不是我家的。」

「你为什么要把补页拿出来?」

「因为你们都在等我认下那三百两。」

周婉宁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争表哥?」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我争一个要拿我嫁妆养你的男人做什么?」

周婉宁脸色白了白。

「你若想留在周家,至少别替别人背账。」沈知意说,「你自己欠下的,我会让你还。不是你的,也别替他们认。」

周婉宁抬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

祠堂门口,周砚川站在台阶上。

他仍穿着沈知意的衣裙,裙摆拖在地上,看起来狼狈又别扭。

「你要回娘家?」他问。

「我的嫁妆还没搬回去。」

「我问的不是嫁妆。」

「那你问什么?」

周砚川没有马上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递到她面前。

铜牌背面刻着沈家的姓,另一面刻着一个清字。

沈知意接过来,脸色微变。

「这是我娘的东西。」

「在你嫁妆箱底找到的。」周砚川说,「周福说,你娘让他交给你。」

他又取出一封信。

「信也在箱底。我没拆。」

沈知意看着信封上的字,确实是母亲的笔迹。

「你昨晚找到的?」

「搬箱子时。」

「为什么不交给我?」

周砚川垂下眼:「那时候我还以为你只是想借查嫁妆,逼我放弃婉宁。」

沈知意把信拿回来:「你把我的东西当成谈条件的筹码?」

「我不该这么想。」

「你是不该。」

「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得不重,却没有绕弯。

沈知意看了他一会儿,把信收进木盒:「这句还算像人话。」

周砚川苦笑:「你别夸我。」

他话音刚落,周母从祠堂里走出来。

「砚川,账可以查,婉宁也可以搬。」她盯着沈知意手里的铜牌,「但她夫家还欠周家三百两。周家养了她这么多年,这笔账不能不算。」

周婉宁刚走到西院门口,听见这话,猛地转身。

「姨母,你说那张借据早烧了。」

周母厉声:「大人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可那是我的名字。」

周婉宁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旧借据。

周母伸手去抢,沈知意先一步接过。

借据上写着三百两,借款人是周婉宁的亡夫。日期却在他死后三个月。

周砚川扫了一眼:「死人怎么借钱?」

周母道:「账记晚了。」

「借据上的手印呢?」

周母不答。

周婉宁一把从沈知意手里夺过借据,撕成两半。

「我不还。」

周母抓住她的手:「你敢撕周家的东西?」

「这不是周家的东西。」周婉宁甩开她,「这是你拿我夫家的铺子和钱之后,重新做的假账。」

周母愣住。

周婉宁的脸上再没有那层柔弱的泪意:「我夫君死后,你说铺子交给周家打理,每月收的租银算我的嫁资。后来你又拿出这张借据,说我夫家欠了周家三百两,所以我只能住在周家,听你的话。」

她看向周砚川:「你说你想娶我,是因为心疼我。可你们一个想拿我当恩情,一个想拿我当账目。你们谁真的问过我想去哪儿?」

周砚川没有说话。

周母朝外喊人:「她受了刺激,先把她带回去!」

周二叔从台阶下走上来,挡住了婆子。

「大嫂,今天这事既然摊开了,就不能再把人关回去。」

周福接过借据碎片,看了看纸张和墨色:「这纸是今年账房新买的,周家账上也没有这三百两入账。」

周母转头看他:「你在周家做了二十年,如今也要跟我作对?」

周福从腰间取下账房钥匙,放在掌心里。

「老奴不是跟夫人作对。老爷临终前说过,账房的钥匙交给我,账册不能让人随意改动。」

「他病糊涂了,随口一句话,你也当真?」

「老爷还说,若有一天有人拿沈家嫁妆填周家的账,就把真正的嫁妆册交给少夫人。」

周砚川转过头:「真正的嫁妆册?」

周福点头:「在后街祖屋的旧柜子里。」

周母脸色骤然发白:「周福,你敢!」

「那本册子本来就是沈家的。」

沈知意没有再等,转身便走。

周砚川跟上来。

「你别跟着我。」

「我也要去看。」

「你是怕我把周家的账搬空?」

「我怕你一个人去,母亲会拦你。」

沈知意停住脚步:「她拦不住我。」

「我知道。」周砚川低声道,「但这次我站你这边。」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没再赶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后街。

05

祖屋里住着周母的远房亲戚。

周福拿钥匙开门时,周母也追了过来。她身后跟着周婉宁,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

旧柜子靠在墙角,锁上落着一层灰。

周福推门进去,径直走到柜前。

周母挡住他:「这是周家的屋子。」

「屋子是周家的,柜子里的嫁妆不是。」

「我替她保管了两年,谁知道是不是她的?」

沈知意走到柜前:「册上有我母亲的印,也有我出嫁前的手印。你若说是周家的,就把周家的印找出来。」

周母不再说话。

周福打开柜门,里面放着两本册子和一个青布包。

沈知意先拿起册子。

田契、银票、首饰,一项项记得清楚。最后几页里,有一间临街铺子的契纸,唯独那一页被人撕掉了。

「铺契呢?」她问。

周福道:「在周家账房。」

周母接道:「那铺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让婉宁的舅舅先用几年,租金抵他的债。」

周婉宁冷笑了一声:「姨母,你不是说那铺子是我的嫁资吗?」

周母猛地回头:「你又胡说什么?」

「我夫君死后,你让我把铺子的契纸交给你,说替我收租。」周婉宁盯着她,「后来铺子给了你弟弟,你却告诉我,那些租银都替我存着。」

沈知意合上册子:「账房在哪儿?」

周母挡在门边:「你拿了册子还不够,还要去翻账?」

「铺子是我的。」

「契纸不在你手里,铺子已经租出去了。」

「所以我才去拿。」

周砚川走到她旁边:「母亲,带路。」

周母看着他,声音发抖:「你是周家的儿子。」

「我知道。」

「你今日跟她去查账,明日是不是就要把我送进官府?」

「若账上有违法的事,自然有人处置。若没有,母亲怕什么?」

周母扬手便是一巴掌。

周砚川没有躲。

清脆的声音落在狭窄的屋里,他的脸偏到一旁。

沈知意下意识伸手,却被他自己抬手挡住。

他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铜牌,递给她。

「走吧。」

那一巴掌没有让他回头,反倒像打断了最后一点犹豫。

账房在周家后院。

周福开门时,周二叔和几位族亲已经赶到。周母坚持要自己取账,却被周福拦住。

「老爷留下的规矩,账房由我开,至少要有三位周家人在场。」

周母冷笑:「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拿老爷压我了?」

「账册总要有人看。」

周福打开柜门,取出一本旧账。

「临街铺子租给大夫人弟弟,每月二十两。两年共四百八十两。」

沈知意伸手按住账页:「收款人呢?」

「大夫人。」

「银子进了哪一笔?」

周二叔翻了几页:「三笔取现,手印都是大嫂的。其余租银,账上没有去处。」

周母一把夺过账册:「这都是家里的开支。」

「家里没有这笔钱。」周二叔道,「祖屋没修,铺子也没买药材。钱去哪儿了,只有你知道。」

周婉宁从门外挤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旧收条。

「这是我夫君留下的。」

她把收条递给周二叔。

「姨母拿走铺子那年,每月租银都有记录。数目和账房的一样。」

周二叔看完,脸色变了:「钱确实被拿走了。」

周母坐到长凳上,嘴里还在念叨:「你们宁肯信一个外人,也不信我。」

周砚川将旧账摊在她面前:「她不是外人。她是我妻子。」

「你才娶她几天?」

「至少她没有拿沈家的铺子替自己的亲弟弟还赌债。」

周母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周二叔当众宣布,周母不再掌管周家账目,临街铺子的四百八十两从她名下田租里扣还。周婉宁过去被挪用的租银,按账重新核算。

周母一下站起来:「你们敢动我的田?」

「田是周家祖产。」周二叔道,「不是你弟弟的赌桌。」

周婉宁走到周福面前,把一串旧钥匙放进他手里。

「我搬出去。」

周母怒道:「你吃我的、住我的,现在要跟着外人拆我的台?」

「我不想再住在你给我安排的笼子里。」

周婉宁看向沈知意:「我不是来求你原谅。我只是把自己的账拿回来。」

沈知意点头:「那就按账算。」

周婉宁怔了怔,随后苦笑:「你果然什么都要算清楚。」

「不算清楚,就会有人替你算。」

周母指着沈知意:「你以为你赢了?周砚川迟早会厌你。男人娶妻,最烦的就是女人太强。」

周砚川终于转过身。

「母亲,这句话你应该先问问自己。」

周母看着他,嘴唇颤了一下。

周砚川没有再解释。

他从账房里取出临街铺子的契纸,递给沈知意。

「你打算怎么办?」

「先收回来,修门面。」

「我陪你去。」

「不用。」

「我能帮你找木匠。」

「你先把周家的账清完。」

「好。」

沈知意接过契纸:「这才是你该做的。」

周砚川点头:「我知道。」

06

几日后,周家设了一桌家宴。

周母坐在主位,脸上的怒意已经收了起来,换成一副疲惫的笑。

「过去是我糊涂。」她给沈知意夹了一筷子菜,「如今账已经交给二叔,婉宁也要搬去城南。你既然进了周家,往后家里的事,还是你来管吧。」

沈知意没有动那筷子菜。

「账我不会一个人管。」

周母笑意僵住:「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要分清。」沈知意放下筷子,「谁拿的钱,谁还。谁做的决定,谁负责。」

桌上安静下来。

周砚川坐在她旁边,没有替她打圆场,只给她添了杯茶。

周母看见这一幕,眼神沉了沉。

周婉宁坐在另一边,起身道:「嫂嫂,我明日就搬。表哥给的盘缠,我只拿路费,其他的会慢慢还。」

周砚川道:「你不欠我的。」

「我欠的是周家的账。」周婉宁说,「不欠你。」

「账上没有你的名字。」

「那就更好。」她将一把钥匙放到桌上,「这是临街铺子的旧锁钥匙。姨母的弟弟已经搬走,里面剩的东西我没动。」

周母盯着钥匙:「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我夫君的旧箱子里。姨母说替我收着,我如今不想再替任何人保管秘密了。」

没人接周母的话。

席散后,沈知意去了临街铺子。

旧锁已经换掉,窗框歪斜着,门一推便发出刺耳的响声。

她提着扫帚进门,刚扫了两下,周砚川便提着一盏灯走进来。

「你不是说不用我陪?」

「我没说让你陪。」

「那我把灯放下。」

「钥匙给我。」

周砚川把灯递过去,又从怀里取出契纸放到柜台上。

沈知意接过灯,借着火光看了看铺子。

「卖布。」

周砚川一愣:「什么?」

「这里以后卖布。」

「周家的铺子以前卖药材。」

「现在是我的。」

他点了点头:「你会做生意?」

「我娘会染布,我会认布。」

「需要伙计吗?」

「需要。」

「我可以帮你找。」

「先把周家的账清了。」

「好。」

他答得很快。

沈知意拿扫帚扫开门边的灰,忽然停下:「还有件事。」

周砚川站在窗边:「你说。」

「纳妾的事,以后再提一次,我们就分开过。」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气话。

「不提了。」

「你要明白,我不拦你,不是因为我愿意被你羞辱。你不纳,也不是因为我赢了你。」

「我知道。」

「那张文书呢?」

周砚川从袖中取出来。

被撕碎的纸已经用浆糊粘好,旁边添了一行字:

此事由周砚川一人所起,与沈知意无关。

沈知意看了片刻:「你写的?」

「嗯。」

「留着做什么?」

「提醒我当时有多混账。」

「那你留着。」

他将文书重新收好。

「你今晚回周家?」他问。

「我去住铺子后头的屋子。」

「那屋子漏风。」

「我知道。」

「我明早来修窗。」

「随你。」

周砚川站在门口,迟疑了很久,才问:「我们之间的事,还能慢慢处吗?」

沈知意抬头看他。

「我不知道。」

「我可以等。」

「你别把等我当成赔罪。」她低头继续清扫,「该还的账先还,该做的事先做。等你哪天不再觉得女人的退让是理所当然,再来问我。」

周砚川点头:「好。」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去看窗框。

沈知意打开后门,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门边那块旧招牌轻轻晃动。

她找来一块新木板,蘸了墨,写下四个字。

沈家布铺。

周砚川看着招牌:「不用周家的名头?」

「我的铺子,为什么要挂周家的名头?」

他没有回答。

第二天,木匠来换窗框,周砚川果然跟着来了。

他卷起袖子,蹲在窗边刨木头。沈知意在柜台后清点布料,周婉宁则提着一篮点心站在门口。

「我搬到城南了。」她说。

「住得惯吗?」沈知意问。

「屋子小,但没人管我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出门。」

她把点心放下:「这个给你开张。」

沈知意接过篮子:「想做生意吗?」

周婉宁抬眼。

「我这里缺一个管染料和布匹的人。」沈知意说,「工钱按日结,账当面记。你若不愿意,也不用勉强。」

周婉宁看了看她:「你不怕我再算计你?」

「怕。」

「那你还用我?」

「所以工钱日结。」

周婉宁愣了一下,笑了。

「我做。」

窗边传来木槌声。

周砚川抬头:「铺子开张第一天,忙不忙?」

「还行。」

「账本在哪?」

「柜台下面。」

他起身要去拿。

沈知意道:「你先把窗装好。」

「好。」

周婉宁拿起布卷,周福抱着账册从门外进来,周二叔则带着两个亲戚挑布。每个人都先问价,再付钱,没有人伸手替她做决定。

沈知意翻开新账本,在第一页写下第一笔进账。

窗框装好,周砚川走过来:「你看看,合不合。」

她推了推窗。

窗扣严丝合缝。

「行。」

「那我明日还来。」

「明日有明日的活。」

「我知道。」

沈知意合上账本:「先把今天的做完。」

周砚川拿起木槌,回到窗边,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

门外,沈家布铺的招牌稳稳挂在风里。

周婉宁在柜台后记账,周福忙着招呼客人,周二叔核对货单。

周砚川修好窗,起身看向沈知意。

「这样可以吗?」

沈知意又推了一遍窗。

「可以。」

这次,她没有赶他走。

门外人来人往,招牌下的第一笔生意,落在了新账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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